0%
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三節

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三節

審判長大場秀人
五、東條先生在簽約時,東條太太一直在旁邊詳細指點,例如這裏「寫你的名字」、「這裏寫我跟乾也的名字」等等。一般簽約時,多半是男方掌握主導權,但以東條家的情況來看,在我還沒登門拜訪前,東條太太就已經把簽約細節查清楚了。我心裏有些不安,趕緊提醒一句「一年之內自殺是無法獲得理賠的。」沒想到卻遭來東條太太的白眼。
安武里美開始大吼大叫,御子柴不再理會,發動了賓士車。直到安武里美的身影完全從後照鏡上消失,怒罵聲依然不絕於耳。
但是這名審判長並沒有流於感情用事,而是以條理分明的論點來判斷是非。實際上他有什麼樣的想法,或是對犯行是否感到憤怒,不得而知。唯一可知的,他沒有愚笨到將這些自己的主觀想法反映在判決書上。換句話說,這份判決書本身完全找不到能夠見縫插針的缺失。
第一、上訴方主張原判決並未在正當評量的立場上對本案犯行實施罪刑合宜之判斷,且未斟酌考量個別情由,與過去判例相較之下,有過重之虞。
十、針對人工呼吸器的故障原因,我正在接受警方問話時,負責的調查員突然拿出一份保單。正本還在家裡,調查員手裡的應該是保險公司留存的副本。老實說,我完全忘了這件事,直到看見保單,才想起來。大約在今年春天時,彰一突然說想要購買高額保險。當時制材所才剛購買自動化設備,原本不應該在這種節骨眼還買保險,但彰一說目前整個制材業不景氣,何況工廠繼承者乾也又行動不便,彰一擔心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母子將沒辦法還清債務。於是我請熟識的保險業務員塚本由香利來家裡,但我只是出面邀約而已,並不清楚保險內容,簽約是彰一自己的決定。理賠金三億圓的保險,每個月的保費當然高得嚇人,但我從來沒有過問,久而久之當然也就忘了。

依紀錄來看,在製作出這份筆錄前,美津子共在狹山警察署待了六天。每天依照規定供應三餐,並且安排了休息時間,因此訊問過程稱不上是疲勞轟炸。若要質疑這份筆錄的正當性,唯一的方向就是負責訊問的今吉警部補是否曾以言詞誤導美津子的供詞。
法官野口哲子
五、以上為我向警察說明的事發當時狀況,經確認無誤。今後若有必要,我願意繼續提供協助。
二、東條先生與我住在同一個釘里,他原本就知道我的職業是保險業務員。當初剛開始從事這個工作時,我找不到客戶,大家也知道,這種時候只好找自己的兄弟姐妹或親朋好友幫忙。雖然常常得不到好臉色,還是得持續做這樣的事情。剛進公司時,不敢鼓起勇氣向陌生人推銷保險,因此大家都是先找親戚,接著找附近街坊鄰居,在我們的業界里,這稱為親友市場。因為這個緣故,我剛當業務員沒多久,就曾拜訪過東條先生的家。但是第一次拜訪時,可說是吃足了苦頭。當時東條夫妻都是三十多歲年紀,他們一聽到我談保險,都罵我觸霉頭。業務員遇到這種事是家常便飯,因此我只能道個歉,摸摸鼻子告辭離開。但是東條太太卻在門口灑鹽,我受不了這種侮辱,忍不住掉了眼淚。
「你瘦了不少,三餐進食是否正常?」
埼玉縣狹山市入間川小出〇-〇-〇
「我不在了,那孩子什麼也做不了。」
以上內容經本人確認無誤后簽名並蓋指印
御子柴下了指令后,仔細讀起桌上的資料。這些資料雖然早已讀得滾瓜爛熟,目前卻還看不出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律師先生,你真是貴人多勞碌啊。」
「但電源開關上有你的指紋,而且監控系統也發出了電源異常關閉的警報。」
御子柴心想,這種事不必你告訴我。
東條美津子的模樣,比上次削瘦了不少。這是御子柴第三次會見委託人,每一次見面,美津子總是比上一次更加頭髮乾癟、膚色黯沉。
理由書中指出,本案僅著重於犯罪行為本身的客觀事實,但若依原審提出的個別情由,實具有從寬量刑的餘地,原判決的量刑判斷顯然失當,可視為判刑過重的不當量刑。
「這麼說來,紅燈開始閃爍,是在你按下電源開關之前?」
訊問筆錄
「在我碰觸電源開關前,儀器就不正常了,當時面板上亮著紅燈。」
從第一次見面,這名委託人就一直是這樣畏畏縮縮的態度,總是以哀憐的眼神仰望御子柴。這是否意味著她心中藏有某種秘密?還是她將周遭所有人都當成了敵人?她既沒有高聲主張自己的清白,也沒有埋怨自己的命運乖蹇。她從來不曾主動積極地為自己辯護,與保險業務員所形容的個性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
姓名:東條美津子
巡查部長前田剛利蓋章
「律師先生,是你不信任我。」美津子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保險的事情,上次明明已經說過了……」
然就本案起訴前,檢方執行之精神鑑定,被告人並無心神喪失或心神耗弱之癥狀,故喪失精神辨識能力之主張不足採信。(中略)況且即便背負經濟壓力及對未來的不安,但只要適當利用現行社會保障制度及看護制度,並非無法解決之困境。將處於重癥狀態且無抵抗及意識表達能力之被害人剝奪生命之犯罪行為,更不應與此相提並論。此外,公審期間被告人顯然並無悔意。
以上內容經本人確認無誤后簽名並蓋指印
五、我們兩人陪在彰一身邊時,醫生及護士都刻意避開不來打擾。醫生說過,所有醫療儀器的狀況都可以在另一間房間進行監控,而且加護病房的角落裝設了攝影機,隨時有專人看著,所以不必擔心。由於加護病房裡都是儀器,能坐的空間相當有限,我總是坐在彰一的右手邊,乾也則坐在彰一的枕頭旁。以方位來看,人工呼吸器的操作面板就在我的前方,而乾也除非大幅度轉動脖子,否則看不到操作畫面。我故意不讓乾也看見畫面,是因為不想讓乾也意識到父親是靠著這些機器才能勉強活著。九-九-藏-書
本庭調閱紀錄,並加入審判當時事證調査之結果,進行審視檢討。
「你聽著,購買高額保險本身並不是犯法的事,所以你老實說沒有關係。你不肯說實話,難道是因為信不過我?」
「……畢竟他的身體是那樣子……」美津子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讀完判決書後,最令御子柴印象深刻的是審判長的冷靜。一般而言不管是說故事或是單純羅列事實,或多或少都會摻雜作者的主觀想法。御子柴原本期待審判長是個重情過於重理之人,判決理由以推崇揚善懲惡思想為主軸。揚善懲惡確實是簡單易懂又廣為世人接納的判斷標淮。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所謂的判決,就是在解讀「案情發展」后決定「收尾方式」。說得更明白點,就是找出合適的法律條文,與世人能夠接納的「收尾方式」拼湊在一起的作業。但是過猶不及,假如判決結果或理由明顯岔離了法理,在上訴時都會成為弱點。
上訴理由不成立。
從這份筆錄看來,醫師認為病患突然死亡並非醫療過失,而是被告的蓄意行為,因而鬆了口氣。這幾年醫療糾紛愈來愈多,賠償金也屢創新高,據說日本醫師公會的醫師賠償責任保險已瀕臨破產邊緣。東條的醫師擔這個心,也是合情合理。
「聽說這是報酬很低的公設辯護案?真是菩薩心腸。但你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你接下這案子,是為了榨取過世東條先生的保險金,對吧?你打算從那個叫乾也的可憐孩子身上挖多少錢?」
第二、本案依原判決所示,被告人于狹山市內之醫院,將丈夫東條彰一(當時四十八歲,以下稱「被害人」)賴以維持生命的人工呼吸器刻意關閉,導致被害人死亡。此犯罪行為之動機,依據檢方之主張,並非見被害人過於痛苦而想助其安樂死,乃是覬覦被害人所投保保險的死亡理賠金。考量簽約乃是由被告人主導之證詞,加上理賠金額大得踰越常理,可知檢方之主張確有其理,且可視為具計畫性之犯罪行為。此外,每月支付之保險費用與被害人的收入相較之下,也明顯過高。(后略)
三、沒想到就在今年三月二十三日,東條太太突然打了通電話給我。由於太過突兀,我有些半信半疑,但我還是安排了隔天中午過後的時間,前往東條家拜訪?那天東條先生及太太都在家,我一問之下,原來他們擔心長子乾也先生的未來生計,因此想要儘早買份保險。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我立即說明起重要告知事項。要保人是東條先生,但坐在後面的東條太太卻不斷催促我先說商品內容,我只好趕緊將重要告知事項草草說完。
四、加護病房裡設置了一台監視攝影機。當然,這是為了隨時掌握病患的外視狀況。意外發生后,為了保險起見,我調出了當時的影像(此影像紀錄已在最初提供給狹山警察署)。攝影鏡頭面對著患者的正面,正前方就是人工呼吸器的面板。意外發生的下午兩點三分,攝影鏡頭拍到東條太太將手伸向電源開關。由於解析度的關係,無法看出指尖是否碰觸到開關,但開關確實就在手指的正前方。後來東條太太又按了數次開關,攝影鏡頭全都清楚拍到了。
本案上訴宗旨依律師桑江忠志提出之上訴理由書之內容,相應答辯則依埼玉地方檢察廳檢察官額田順次製作之答辯書之內容,以下據原文引用。
巡查部長岡本和基蓋章
出生年月日:昭和三十六年十月八日(四十八歲)

第四、基於以上事證及評估結果,綜合犯行性質、動機、樣態、結果的重大性、社會影響、前科、犯后態度等等因素,並比較上記判決后之近期徒刑求刑案之量刑狀況,可知原判決對被告人判處無期徒刑並無量刑過重問題。
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凶殺案現場平面圖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投保高達三億的保險?高等法院的判決文里也提過,那份保險的每月支付保費高達十萬以上。制材所經營不善,你們的生活應該不好過,何必還勉強購買這麼高額的保險?這點若不解釋清楚,難以消除懷疑。」
戶籍地址:鹿兒島縣霧島市霧島大窪〇丁目〇番地
名義上是因為突然住院而解除辯護職務,其實說穿了是不想繼續承受來自社會輿論的譴責聲浪。
平成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又是你。」
第三、關於理應從寬量刑之個別事由,辯護人主張被害人經營之制材所業績不佳,兼欠下龐大債務,導致被告人心生不安,加上長男須要長期看護,基於以上情由,被告人應視為喪失精神辨識能力。
姓名:都築雅彥
司法警察員
「你說不記得曾關閉電源,這也是事實?」
出生年月日: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九日(四十二歲)
「對。」
警部補今吉直樹蓋章
六、簽約的短短十天後,我就聽到東條先生發生意外的消息。雖然我在簽約時心裏有些擔心害怕,但契約本身並無瑕疵,因此公司也淮備好在調查結束后立即支付理賠金。這就是我所知道關於簽約過程的所有內容。
狹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員
據此依刑訴法三九六條、一八一條三項本文,下達主文判決。
光看平面圖,就知道當時加護病房裡擠滿醫療器材。美津子及乾也在這儘是電子音的環境里,面對昏迷不醒的彰一,不知心裏有何感想?
單憑一次九九藏書辯論就要推翻二審的判決結果,光想到這一點,御子柴就感到頭痛不已。任何一個愛惜名聲或懂得計算收入效益的正常律師,都不會接下這樣的案子。
御子柴看著安武里美,裝模作樣地嘖了一聲。
上訴人東條美津子
姓名:塚本由香利
1、表格製作日期:平成二十二年五月四日
美津子的描述明明跟筆錄一模一樣,御子柴卻感覺心頭有顆說不上來的疙瘩。就好像喉嚨卡了一根小魚刺,若能呑下去就輕鬆多了,卻實在是做不到。
「對,我的眼睛沒有問題。」御子柴輕輕嘖了一聲。
法界人士經常以「點」與「線」來形容案情。「點」指的是案件起點及發生事由,「線」指的是進入審判前的事態發展。有些「點」極差的案子,因「線」而重見曙光;也有一些「點」不差的案子,卻因「線」而陷入窘境。然而東條美津子這案子,不管是「點」或「線」都是其差無比。社會大眾原本以為東條美津子的行兇動機是為了讓丈夫安樂死,後來才發現原來是為了保險理賠金。一審以從寬量刑為訴求,後來發現難以如願,竟然翻供主張無罪,在世人眼裡更是顯得厚顏無恥。若考量社會輿論壓力的影響,這件案子可說是連一絲一毫的勝算也沒有。御子柴在這時接下辯護工作,只能以四面楚歌來形容。
目前的刑事訴訟制度雖為三審制,但並非所有案件都經過三次審理。案子要上訴到最高法院,必須符合嚴苛的條件限制,通常若無違憲或違反判例等情事,上訴都會被駁回。然而《刑事訴訟法》第四一一條規定了例外的狀況,其條文如下,「雖無規定事由,但符合左列事由且若不取消原判決將嚴重違反公義者,得駁回原判決。」其中所指的左列事由為:
平成二十二年五冃二日
「還沒有,只是站在遠處看了一眼而已。不過那孩子患有殘疾,要給他忠告,恐怕得當著他的面說才行。」
警察追查加賀谷龍次的案子,遲早會查到自己身上,這點御子柴早有心理淮備。但御子柴並沒有料到,竟然會遇上如此強勁的對手。過去御子柴已有數次與警察對峙的經驗,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虛實底細。
一、我從平成十九年五月起,在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擔任外科醫生,過世的東條彰一先生是我的病患。五月二日當天,我上午九點上班,意外發生的下午兩點,我正在監控室休息。監控室就在護理站的旁邊,加護病房內的病患只要一有任何變化,醫生及護士都可以立即趕到。
「你來這裡是為了會見東條小姐,對吧?我看了電視新聞,才知道你接下了這個案子。」
「但你年紀比他大,總不可能照顧他一輩子,總有一天他得一個人過活。既然如此,不如早點訓練他獨立自主。」
法院書記官綱島博正
「你跟他見過面了?」
前記證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五日于狹山警察署內,依自由意願做出以下供述。
跟東京看守所相較之下,這裏的會客申請人數較少,因此御子柴很快便見到了委託人。
本庭經過評估(中略)關於比較過去判例之點,原法院應已參考上記二十五件判例,以及辯護人沒有提出且可能具有參考價値之近期判例,此可視為理所當然。原判決在量刑理由一項上,已提及近期之判例,對照此內容可知上訴方主張原判決並未參考過去判例的主張並不成立,原判決在量刑上的判斷方法並無不當之處。
此時御子柴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這是你對警察說的供詞,警察在抄錄完畢后應該曾唸給你聽過。我在這裏再唸一次,請你仔細想想看,是否漏了什麼說過的話,或是多了什麼沒說過的話。」
八、我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但負責醫師跟護士們一察覺有異,馬上就趕來了。我跟乾也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退到病房角落,看著醫生們在曾經一度停止的人工呼吸器前匆忙來回走動。醫生問我「你是不是按了電源開關?」我回答「沒有。」因為我驚覺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下意識說了謊。醫生忙著對彰一進行急救,沒再理會我們。後來我跟乾也走出加護病房,在門外靜靜等待急救結果。一會兒之後,醫生走了出來,跟我們說彰一過世了,時間為下午兩點十三分。
十一、發生卡車意外的前幾天,我跟丈夫彰一確實吵了一架,但那只是稀鬆平常的夫妻口角,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爭執。吵架的原因我也忘了,如果為了這點爭吵就要殺死丈夫,全天下的夫妻恐怕都要殺個你死我活了。
2、製作者:埼玉縣狹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員——柴田清隆
「我就暫時相信你吧。現在請你再說一次你先生購買保險的來龍去脈。不要只說大概,我要你說清楚每個細節。」
御子柴駕著賓士車抵達了位於埼玉市浦和區高砂的埼玉看守所分所。
他一邊唸,一邊觀察美津子的反應。這名委託人的神情有些恍惚,只是低頭坐著,對筆錄內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御子柴不禁感覺自己好像在對人偶說話。
美津子緩緩點頭,於是御子柴慢慢唸出了筆錄內容。
御子柴抱著滿心無奈走向停在停車場內的賓士車,竟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前方。
接著御子柴攤開訊問筆錄。
御子柴看著一直低著頭的美津子,心裏不禁暗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母親吧。兒子就算已成為獨立的大人,在母親眼裡依然是個稚嫩的孩童。不過,或許這隻是因為不想喪失身為母親的價値。御子柴雖如此揣測,但畢竟自己對母子之間的微妙感情並不熟悉,因此無法產生深刻的體會。自懂事以來,母親總是將自己當成人偶一樣養育。當自己做出偏離人偶的舉動后,母親突然變得對自己漠不關心。
然而眼前這個女人或許真的是無辜的。她所招供的內容,以及對御子柴說出的每一句話,或許都是事實。
職業:保險業務員
二、量刑嚴重失當者。
御子柴不發一語,從安武里美身旁經過。安武里美毫不在意地從後頭跟了上來。
「雖然家中遭逢巨變,但忍耐對男孩子來說不是壞事,不管是不是身有殘疾,這都可以幫助他成長。我想,或許你們對他有點過度保護了九*九*藏*書。」
塚本由香利(簽名)指印
「哼,不愧是律師。但我告訴你,這世上有很多法律無法制裁的罪,以及不必經過法院宣判的懲罰。」
「這……我……」
接著御子柴又拿起了第二份訊問筆錄。
前記證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六日于狹山警察署內,依自由意願做出以下供述。
「難道你完全沒有意見?」
御子柴朝著壓克力板用力敲了兩、三次。美津子這才終於抬起了頭。
過去自己從不曾幫完全無辜的人進行辯護。委託人若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就是良心遭膚淺的正義論調所蒙蔽。御子柴的工作,就是以理論及交涉技巧讓其罪行獲得客觀評斷。
東京高等法院第一部
「我又與乾也見上了一面。」美津子一聽到這名字,身體微微顫動。
御子柴花了將近一小時,才與美津子談完。原本御子柴就不抱太大期待,詳談之後的結果,跟筆錄的內容果然如出一轍。
相信跟辯護是兩碼子事。御子柴心想,如果自己說出這句話,不知美津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但我閱讀了人工呼吸器的說明手冊,上頭寫著紅燈會在電源關閉五秒鐘后開始閃燦。你真的不記得曾經按下開關了?」

「既然活著這麼好,你更應該珍惜接下來的人生,別再做無意義的報仇行為了。不過,如果你非得找個人怨恨不可,就恨我吧。我願意當你的對手。」
「他一直在勉強自己。」美津子低著頭說道,「父親死了,我又遇到這種事,他一定很擔心,卻拚命忍耐著……」
理由
地址:埼玉縣春日部市增戶〇-〇-〇
「請指出紅色的圓。」
然而更加棘手的是緊接在訊問筆錄之後的檢方第甲五號證物。這是在電源開關上採集到的美津子指紋。雖然只是直徑不到一公分的零碎指紋,但藉由比對特徵點種類及距離中心點座標,已足以斷定為美津子的指紋無誤。美津子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總之曾經按下電源開關是不爭的事實。讀完第九段后再看這項證物,更讓人不禁懷疑美津子做了偽證。
一、我自平成十三年四月進入健勝壽險公司擔任業務員,過世的東條彰一先生是我的客戶。今天我想談的是我與東條先生簽訂保險契約時的狀況。
但御子柴心中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對。」
東條美津子(簽名)指印
狹山警察署
御子柴以等等將外出為由,趕走了兩個警察,其後卻一直待在事務所里,直到助理洋子歸來。
地址:埼玉縣狹山市入間川小出〇-〇-〇
美津子一瞬間露出詫異之色,接著戰戰兢兢地指了下方的圓。
三、我們每天到醫院探病,但丈夫彰一遲遲沒有醒來。丈夫不在的期間,我必須代為處理制材所的業務,還得抽空到醫院探病。連日來因睡眠不足與疲勞而出現身體不適的癥狀。除此之外,住院費用也對家庭經濟造成極大負擔。加護病房一天的住院費用高達七至九萬圓,就算申請健保給付,自己也得負擔三萬圓。加上花在兒子乾也身上的看護費用(乾也是腦性麻痺的一級殘障患者),耗盡了所有的積蓄,還得向小額信貸借錢,所以當時我的身體及心靈都處於疲累不堪的狀態。我當然希望長久以來相依為命的伴侶能夠清醒,但每天三萬圓的負擔實在太過沉重。我知道這麼說會遭天譴,但我心裏其實有一點期盼他立刻斷氣算了。
御子柴隔著透明壓克力板,在美津子面前攤開筆錄。
「東條小姐。」美津子察覺御子柴的語氣有了變化,神情有些詫異。
狹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員
法官刈谷倫太郎
御子柴聽到這個名字,霍然停下腳步。
「這次登門拜訪,是為了拿文件資料。他一個人把工作處理得很好,憑著一條左手靈活操控工廠內的機械,甚至還能泡茶給我喝。」
都築雅彥(簽名)指印
訊問筆錄
「我自己是真的不記得了……就像我對警察說的,當時我或許是太累了,才會做出那種著了魔的舉動……」
美津子微微低頭鞠躬后才就坐。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御子柴的胸口附近,極少抬頭與御子柴四目相對。
前任律師主張量刑過重,靠著第二理由通過了上訴申請,算是做得不錯。但其後卻突然住院,把爛攤子丟給御子柴,這點就令人難以接受了。
「除非有急事,不然一律說我不在。」

御子柴看完筆錄,心裏有些哭笑不得。沒想到這樣的內容,竟然也可以當成證據。筆錄里從頭到尾都是塚本業務員的個人主觀看法及刻板印象,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凸顯東條美津子的蛇蝎心腸。說得明白點,塚本似乎認為保險契約是在美津子的強迫之下才成立的。
四樓加護病房
若是以前,檢察官多半不會採用這種意圖如此明顯的筆錄當成證據,但對於不懂法律的裁判員,這樣的手段卻相當有效。不論再怎麼努力保持冷靜,畢竟比不上以判決是非為職業的法官,感情往往優先於理論。大部分裁判員見了檢察官安排下的這些證據,都會認定美津子有罪吧。裁判員制度的存在意義,在於讓市民觀感反映在判決結果上。但觀感畢竟只是觀感,不但不夠嚴謹,而且會因自己的立場及時間經過而左右搖擺。讓一群法律門外漢以這種模糊不清的度量標淮來斷人之罪,是否是個妥當的決定?還沒有人能給予明確的答案,制度卻已付諸施行了。這種要求國民盡其義務卻缺乏憲法根據的急就章制度,讓嚴肅的司法審判淪落為三姑六婆的品頭論足。
出生年月日:昭和四十九年三月六日(三十六歲)
「……以上我唸的,全部都正確?」
假如東條美津子患有紅綠色盲,就可以主張誤觸電源開關是不可究責的九-九-藏-書過失。剛剛突然想到的可能性,就這麼落了空。
目前手頭上所有資料,全都是對東條美津子不利的證據?御子柴略一思索,以電牆製作了一張文書後,起身穿上外套。
倘若真是如此,有必要重新審視這場官司的辯護方針。
「再怎麼樣也比死了好上百倍!」
委託律師打官司的人,多半不會說出全部真相。並不見得是刻意隱瞞或扭曲事實,而是認定自己是受害者的想法太過強烈,因此不願說出對自己不利的環節。正因如此,律師接下案子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透過面談揭穿委託人的謊言,誘使其說出全盤真相。接著律師必須將有利條件與不利條件放在天秤上衡量,並且推估審判的局勢,為委託人謀求最大利益。
四、事發當日,我同樣相當勞累,乾也在路上好幾次詢問我「媽媽,你還好嗎?」可見得當時我的精神狀況有多麼糟糕(附帶一提,乾也無法說話,必須以手機打字來傳達想法)。就跟之前一樣,我們在下午一點多進入加護病房。我推著乾也的輪椅進入了房內。彰一的周圍堆滿了各種醫療儀器,醫生曾說過這些都是維持生命的必要裝置,但我並不清楚每一台機器的功能。不過,丈夫彰一的枕邊有座幾乎跟人一樣高的機器,我知道那是人工呼吸器,可以代替損傷的大腦維持心肺運作,是所有機器中最重要的一台。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負責的醫師提醒過好幾次,讓我留下了印象。
無論如何,得在這一大迭資料里找出足以推翻判決的線索才行。御子柴細細斟酌A4紙面上的每一個字,不放過任何細節。
「我去見委託人。」
偏偏御子柴從不把名聲當一回事,而且並不是個「正常」的律師。更重要的是,御子柴有著非接這個案子不可的理由。
更麻煩的是,這個案子的事態發展相當不樂觀。
(原審為椅玉地方法院川越分院平成二十二年(wa)第五八九一號)
「你還有臉說這種話!要……要不是因為你,我兒子也不會死得這麼沒價値!那個畜牲再過兩年就可以離開少年院,我們家的晃卻再也……」
美津子輕輕點頭。
甲三號證
若以狗的種類來比喻,那個渡瀨就像是杜賓狗。平常動作遲緩且無精打采,但只要對手一露出破綻,馬上就會飛撲而上。御子柴心裏明白,在這男人面前絕不能掉以輕心。
法庭之爭往往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御子柴一年到頭必須與老奸巨猾的檢察官及滿口謊言的委託人打交道,直覺早已磨練得異常犀利。但明知事有蹊蹺,卻看不出癥結所在。
這份筆錄的後頭,是一張由科學搜查研究所提出的監視影像靜止畫面。重點部位經過放大並以數位技術提高解析度,可以清楚看出美津子的食指確實碰觸到了電源開關。這第二項證物,證明了美津子所言沒錯,她確實曾按下開關。如此看來,檢察官提出證物的手法實在相當高明。其後的第三份筆錄,更是給了被告最後一擊。
「既然如此,你應該想辦法早點離開這裏。這不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你兒子。今天我來這裏,是為了重新釐清案情,請你再一次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況。」
「跟我當初說的差不多。」
平成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宣布判決:當天領取正本
職業:醫生
前任律師撒手不管,將燙手山芋扔給御子柴,就像是把一個自己無法解決的難題丟給御子柴收拾殘局。一般來說,最高法院極少進行口頭辯論,通常只是依據下級法院提出的書面報告及判決結果,做出駁回上訴或發回更審的判決。但這個案子卻極罕見地決定舉行口頭辯論,或許正如同一部分法界人士的看法,法官在判決時受到了輿論壓力的影響。但即使舉辦口頭辯論,要顚覆原判決還是必須提出新證據或新主張。而且除非證據或主張的衝擊力道夠大,否則口頭辯論大概只會舉行一次。
三、足以影響判決之重大事實經證明為誤認者。
四、東條先生購買的商品是「個人保障安心計畫A」,這並非理財型商品,而是沒辦法還本的保障型商品。保險期間為十年,過了之後會自動更新,直到滿八十歲為止。雖然保額相當高,但理賠項目只有身故及重度殘障。說得簡單點,這商品保障的不是財產而是生命。投保金額上限為三億圓,東條家似乎從一開始就打算購買這項商品,一點也沒有遲疑。保額高達三億圓,每個月的保險費當然也要十多萬,絕對不是小數目。但東條夫妻的意志相當堅定,絲毫沒有動搖。一般來說,夫妻購買這種商品時,太太通常會遲遲無法下決心,但東條家卻剛好相反?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東條太太坐在後頭,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
「出了少年院,還是得一輩子活在懺悔之中,不見得比較好過。」
御子柴將視線自紙面抬起,陷入沉思。首先想到的第一個疑點,是供述內容或許受到訊問調查員刻意誤導。例如調查員先慫恿美津子承認因睡眠不足及疲勞而對醫療儀器進行了錯誤的操作,接著又在第三段刻意讓美津子提及家庭的經濟困境,間接暗示謀財害命的可能性。
十二、人工呼吸器出現異常狀況的原因,假如不是機械故障,或許是我自己操作錯誤吧。但那是每天睡眠不足加上操勞過度造成的結果,並非帶有意圖。當時我真的很慌張,所以才會發生那樣的疏失,絕對不是故意要殺死丈夫,更不是覬覦保險理賠金。

職業:家管、制材所助手電筒話:(〇四—二九五二—〇〇〇〇)
主文
七、以上是我向警察說明的簽約狀況,經確認無誤。今後若有必要,我願意繼續提供協助。
一、今年五月二日下午兩點左右,在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的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的丈夫東條彰一,因人工呼吸器出現不正常運作狀況而死亡。針對此事,我接受了警方訊問。關於我的生平經歷,已在上一次訊問(平成二十二年六月二日)都說清楚了,這一次我要說的主要是針對醫療器材發生異常時的現場狀況。
一、駁回上訴。
二、下午兩點三分,東條先生出現了異常狀況。人工呼吸器的訊號突然停止,我立刻帶著兩名護士進入加護病房。但患者已無心跳,腦波也停止了。至於出現問題的人工呼吸器,當時已重新開始運轉。或許有些人不知道,這一類醫療儀器在發生緊急狀況時會自動切換為內部電源,以確保電力持續供應,所以除非關掉主開關,否則儀器不可能自己停止。當時我詢問站在病床旁邊的東條太太「是否曾關掉電源開關」她否認了。雖然我心中認為一定是有人關了開關,但當時我忙著對病患進行急救,因此沒有繼續追問。我們的急救最後還是以失敗收場,東條先生的腦波並沒有恢復。下午兩點十三分,我將病患臨終的訊息告知了家屬。東條先生的兒子臉上不易看出表情,至於東條太太,則不像是悲傷,反而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九-九-藏-書
七、但是人工呼吸器的電池聲音突然變得不規則,把我吵醒了。我一看眼前的操作面板,心裏吃了一驚。剛剛忘了提,除了顯示運轉狀況的面板之外,下頭還有各種顏色的按鈕。面板的右上角有個燈,負責醫師曾說過,正常運轉時會亮綠燈,關機時會亮紅燈。在各種按鈕的下方,還有一顆獨立的電源開關。當時一直閃著紅燈,乾也耳力很好,也立刻察覺不對勁,他移動到我旁邊,跟著我吃驚地望著面板。他是個害羞的孩子,平時很少講話,但當時他太過慌張,指著面板高聲大叫。我知道這機器假如停止運轉,彰一就無法呼吸,因此我一時情急之下,伸手按了電源開關,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我沒記錯,我按了三次。前兩次按了完全沒反應,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過了數分鐘,後來我又按一次,指示燈才轉為綠燈,人工呼吸器再度開始運轉。
御子柴最後拿起了東京高等法院的判決書。
居住地址:埼玉縣狹山市入間川小出〇-〇-〇
三、確認病患臨終后,我立即開始檢查人工呼吸器。所謂的人工呼吸器,簡單來說就是將氧氣送入肺中,並且吸出廢氣風的機器。我查看了面板及機體各部位,發現吸器罩、呼氣罩、連結管線及電池等等都沒有異常,運作設定也沒有遭到變更的跡象。後來我又請醫療器材的製造商派人來檢查,還是沒有找出任何問題。我原本擔心這是院方的醫療過失,看了檢查報告后才鬆了一口氣。
九、聽說彰一的死因是人工呼吸器停止運轉。院方立刻進行機器檢查,但沒有找到任何會讓機器突然停止的故障跡象。「人工呼吸器真的是自己停止的嗎?不是你按了電源開關?」包含負責的醫師在內,好幾個人都曾這麼問過我。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強調自己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但事發當時我原本在打瞌睡,腦袋並不清醒,我愈想愈對自己採取的行動沒有自信。我開始懷疑是我自己一開始將綠燈看成了紅燈。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那就是我絕對不是為了從這樣的日子中解脫才故意關掉了電源。
「那是我先生的決定。他明明身體健康,卻說假如自己有什麼萬一,不但制材所得關門,乾也也活不下去。」
「……看來你並不是色盲。」
口頭辯論終結日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六日判決
六、我跟乾也每天都會在加護病房裡待上三小時左右。我們在裡頭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剛開始的時候,還會試著跟丈夫彰一說話,但彰一完全沒有反應,我只好跟乾也天南地北閒聊,或是默默低頭打瞌睡。我想我那時一定是累壞了。加護病房裡當然維持著恆溫,沒有過冷或過熱的問題,而且一旁的人工呼吸器電池不斷發出規律的聲響,讓疲倦困頓的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委託人要我保護孩子不受騷擾。你要是亂來,我就向法院提出申請,限制你的行動自由。」
美津子輕輕頷首,但御子柴明白她一定是食不下咽。
前記嫌疑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四日于狹山警察署內,針對殺人及保險理賠金詐領案做出以下供述。訊問前已事先告知嫌疑人若無供述意願可保持緘默。
平成二十三年(Ne)第一五二八號上訴
「安武小姐。」御子柴轉頭說道,「你兒子遭我從前的委託人欺負而自殺,這點我相當同情。但你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怨恨,一直活在陰影之中,你認為兒子會開心嗎?」
依據檢方提出之甲五號證據,電源開關上之指紋與被告人指紋特徵相符,可知被告人曾經按下電源開關。依照日常生活之基本常識,綠色為啓動,紅色為停止,辯護人指稱被告人當時因太過焦急而誤判裝置運轉狀況之論點實過於薄弱,因此偶發意外之主張亦不足採信。此外,被告人已曾受負責醫師告知裝置若停止將導致病患死亡,此點亦可證明被告人有殺人意圖,其主張不足採信。
有很多人不願承認自己是色盲,但以統計資料來看,男性約佔百分之四.五,女性約佔百分之〇一。換句話說,平均一個班級裏面,就會有一個色盲。因為這個緣故,近年來學校教育多半避免以紅色粉筆在深綠色的黑板上書寫。但即使如此,假如小時候曾因色盲而遭受欺負,長大后往往不願承認。
訴訟代理律師桑江忠志
「你活了四十多歲,一定有些交情深厚的親友、恩師或推心置腹的知己,但我告訴你,在那狹窄的法庭上,只有我能幫得了你。若你不信任我,這官司就打不下去了。」
二、我的丈夫彰一在四月三日于制材所外十字路口處,因搬運卡車轉彎時車上木材掉落擊中頭部,緊急送往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急救。雖然經過緊急施救但丈夫因腦挫傷昏迷不醒,手術后住進同醫院的加護病房。直到手術的三天後,家屬才得以進入加護病房探病。從那天起,我與兒子乾也每天都到醫院。我心裏抱持著一絲希望,認為即使丈夫失去意識,但只要聽見家人在耳邊說話的聲音,或許就會醒來。
「好,那麼請你看這張紙。」
以上內容經本人確認無誤后簽名並蓋指印
御子柴取出了剛剛離開辦公室前印出的一張紙。A4尺寸的紙面上,印著直徑約五公分的兩個圓,上方的圓為綠色,下方的圓為紅色。
訊問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