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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四節

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四節

光讀參考書顯然還不夠,御子柴又申購了六法全書及歷屆考題集。受理的職員這次換了一副看好戲的面孔。
「你想死,可沒那麼簡單。從今以後,你再也別想過平穩安逸的日子。」
「另一人?」
過去御子柴從不曾對柿里感到恐懼,此時卻害怕得不斷往後退。
「醫生沒說。」
稻見的掌心竟異常溫暖。
春去秋來,就這麼度過了數個寒暑。
過了一晚之後,帶來了壞消息的人物,正是最適合這個工作的柿里。光看他臉上那副譏諷的笑容,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稻見的口氣雖然平淡而緩和,每一句話卻都貫入了御子柴的心中。回想起來,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騙你做什麼?那是個視野不佳的十字路口,他被一輛轎車撞上,摔倒時腦袋受了傷,才剛送進醫院里,還沒急救前就斷氣了。」
「現在聽不懂無妨,總有一天會懂的?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絕對不會輕易原読你。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我們頂著同一片天空,我就會一直監視著你。」
簡答題筆試合格后,就會進行口試。共分三天,針對憲法、民法類及刑法類進行長達近兩小時的口試。內容涵蓋各種法理思想,從條文內容、定義等基礎知識到具體案例解釋都是口試的詢問範圍。
稻見的雙眸深邃而堅毅。
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
這些考試不論是從題目難度及合格率來看,都堪稱國內最難考試而當之無愧。一個連初中都沒讀完的人,竟然想要挑戰這號稱最難的司法考試。負責辦理的職員露出詫異眼神,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御子柴就在這時醒了過來。
「老實告訴你,我才不相信你那套鬼話。如何,殺死同伴,有什麼感想?」
提出課程申請表格時,受理的職員露出了異樣的眼神。
為何事隔這麼久,還做那樣的夢?御子柴想了半晌,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御子柴從未忘記審問會那天自己謹的話。那句霞像羅盤一樣,如今依然為自己指引著方向。
不久之後,御子柴收到了厚厚一本參考書,裡頭寫得密密麻麻,比報紙的字還小。剛開始的時候,光https://read.99csw.com是看一頁都是吃力的差事,幸好少年院里的生活多得是時間。原本還有聽小百合彈琴這個唯一的樂趣,如今也遭到禁止。比起回想那些從自己身旁消失的人,不如專心閱讀書上的艱澀文章,心情還好過一些。況且御子柴的腦筋原本就不差。
就在御子柴十九歲的春天,終於獲得了暫時出院許可。雖然名義上是暫時出院,但只要一定期間內沒有惹出麻煩,就不用再回少年院報到,因此實質上與出院並無不同。御子柴總共在少年院住了五年歲月,算是較長的案例,但相較於所犯罪行的嚴重性,這樣的入院時間稱不上過長。
「做到你死的那一天。」
「權利?」
但只要一無事可做,腦中就會浮現稻見那番話:為自己以外的弱者奮戰,對那些在地獄里期待光明的人伸出援手。
就在這一瞬間,御子柴察覺了一件事。
「最後,我想問一個問題。」院長說道,「接下來你想過什麼樣的人生?」這多半也是早已問過無數次的問題吧。
這些人的眼神,都在訴說著「不淮說謊。」正因為這是一場單純的儀式,不管說出什麼天馬行空的話都不會遭到責備,所以更應該真實吐露自己的心聲。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
沒錯,就跟島津小百合的琴聲一樣。稻見說出的每一個字,就像那激烈而鋒利的旋律,不斷刺穿御子柴的胸膛。
下午四點,洋子應該快來了。御子柴一口氣喝乾了早已涼了的咖啡,再度拿起東條案的筆錄。
接著醫療教官及教育教官也各說了一些話,但御子柴早在發現稻見不在現場時,便對這些人失去了興趣。新教官只注重外在行為表現,完全不管御子柴的內心想法。像這樣的教官說出來的話,根本無法打動御子柴的心,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這種事情……我得做多少次?」
「蠢人比聰明人更容易受喜愛。我們後會有期。」
「我這輩子得為他人而活?」
「你必須贖罪!」
柿里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捧笑。
第一階段是範圍較廣的基本常識測驗,分為選擇題及簡答題。只要read.99csw.com是曾經在短期大學以外的大學就讀兩年以上的考生,便可以跳過這個階段,但御子柴必須從這個階段考起。
——教官,我做不來。這種事情,我真的做不來。
院長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這幾年來你表現得很好。」他說得流暢俐落,顯然是早已說慣的場面話。
第一天及第二天,御子柴食不下咽。即使勉強吃了,也會全吐出來。清醒的時候,得承受罪惡感的呵責?,睡著的時候,則會遭受小綠及次郎輪番責罵。
「大腿四頭筋斷裂。」
然而在暢快的心情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最壞的消息。

「我打算……」
「但……但我什麼也沒……」
回想起來,次郎也是個一哭就停不下來的人,而且眼皮會變得紅腫?這點或許跟他的母親很像。
這一年四月,御子柴拿到了一份通訊教育的介紹手冊。由於院生無法接受正常高中教育,因此少年院內設有通訊教育制度,但極少院生願意參与。就連御子柴,過去也不曾將介紹手冊翻開來看過。
「天底下不存在有趣的人生,只有認真與不認真的差別。」
「難不成你有超能力?」
柿里在說出「斷氣」這句話時,嘴角微微上揚,御子柴這才相信他並非信口開河。
「教官,你也是來罵我的嗎?」
「我連死的權利也沒有?」
「沒錯,夏本若留在這裏,至少不會送命。若不是你在一旁幫忙,他絕對不會真的逃走。他雖然成功逃出去,卻被車撞死。說起來,他就像是死在你手裡,是你將他推向了鬼門關。」
第二階段考的是法律知識,一般所說的司法考試,指的便是這第二階段考試。考試內容分為選擇題筆試、簡答題筆試及口試這三部分。選擇題筆試使用的是五選項的電腦答案卡,共有六十題,內容涵蓋憲法、民法與刑法。簡答題筆試則從六法(憲法、民法、商法、刑法、民事訴訟法及刑事訴訟法)各出兩題,以簡答方式作答。
「你必須為自己以外的弱者奮戰,你必須對那些在地獄里期待光明的人伸出援手。唯有不斷做這些事,才是真正的贖罪。」
對御九-九-藏-書子柴而言,這已不再是審問會,而是一場單純的儀式。單靠幾分鐘的問答,當然不可能判斷精神及行為動機是否已成功受到感化。
「哼,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樂趣?」
「夏本死了。」
「聽說你是遭他威脅才不得不幫他把風?現在他死了,你一定很開心吧?」
「……咦?」
柿里所說的話,在御子柴的腦中不斷迴響,就算搗住耳朵也沒用。
「住嘴!夏本家裡有個母親,這點你應該聽他提過吧?母親一聽到夏本的死訊,馬上就趕來領取遺體了。在抵達之前,她已經哭得雙眼又紅又腫。」
「司法考試?別胡鬧了。」
一時之間,御子柴以為自己聽錯了,要不然就是柿里信口雌黃。
他匆忙環視左右,原來—置身在辦公室。連日熬夜造成睡眠不足,竟然打起了瞌睡而不自知。
「我想學法律,不可以嗎?」御子柴一臉嚴肅地反問,那職員不再說話。
「沒錯,這就是你贖罪的方式。但你可別誤會了,贖罪並非義務,而是鑄下大錯者應得的權利。」
「不……不會吧……」
「真是太荒謬了。這樣的人生,還算是我的人生嗎?」
御子柴心中響起了雷也曾說過的這句話。既然與人格無關,我應該也能考吧?
「不然我該怎麼做?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自己犯的錯有多麼嚴重。這兩個星期來,我想得腦袋及胸口都快炸開了。若你認為應該將我判死刑,就這麼做吧。反正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母親望眼欲穿,每天都在等著兒子出院回家。與兒子重新過相依為命的生活,是母親心中的唯一期盼。但如今這份期盼卻成了泡影,夏本一死,母親的人生也跟著死了。御子柴,你必須負最大的責任。」
柿里不再理會御子柴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心滿意足地轉身走出房間。
「殺死同伴?」
「是啊,沒錯,我要徹底罵你。你從前殺了一個人,現在又害死一名院生,並讓一名教官半身癱瘓。不管遭受多少責罵,也無法抵消這些過錯。」
「我的懲處方式已經決定了?」
這一天,御子柴漫不經心地隨手翻開目次頁。在琳琅滿目的課程名稱中,御子read.99csw.com柴看見了「司法考試課程」這排字。
「別說了……」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不相信,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夏本昨天翻過膳食樓後頭的鐵絲網,成功逃了出去,但一小時后卻被車撞死了。」
司法考試分兩階段,共分為四部分。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御子柴完全提不起勁做任何事。只是每天默默按表操課,放空了腿袋什麼也沒想。
「還沒,倒是另一人的懲處方式已經決定了。」
稻見、雷也及次郎,甚至是小百合,都在注視著自己的雙唇。
制式化的問題,就應該給予制式化的答案。御子柴正想說一些無關痛癢的敷衍回答,卻遭到了阻礙。
「夏本的事,你聽說了吧?」
稻見說完這句話,便將輪椅轉了個方向,自御子柴的眼前離去。那是御子柴最後一次看見稻見。
「沒錯,這已經不是你的人生了。別忘了,你曾經奪走他人的人生,當然必須拿自己的人生來賠。」
「既然如此,當初你就老實說是被我刺傷就好了,何必這時才來抱怨?」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
稻見突然伸出手臂。御子柴還來不及反應,已遭稻見攀住脖子,整個人被拉了過去。
「要監視你一點也不難。」稻見戳了戳御子柴的胸口,「我就在這裏。」
事後,御子柴被關進了反省房。雖然高層信了「遭受脅迫」這套說詞,但為了幫助院生逃亡而襲擊教官卻是不爭的事實,當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不過,御子柴根本不在乎這些。在反省房裡,御子柴一直抱著頭蜷曲在地上。這是第二次,御子柴對自己做出的事情感到無比懊侮。而且這兩次,都有人為此而死。
在辦理暫時出院的兩星期前,御子柴被叫進了面談室。院長、醫療教官及教育教官在面談室里坐了一排,簡直像要進行最後審判。
「我之前也提過,既然要做,就別後悔。就算後悔,也無法讓事情變成沒發生。不淮道歉,因為道歉沒辦法挽回失去的生命。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彌補你所犯下的罪愆。聽著,不論理由為何,只要一旦殺了人,就成了邪魔歪道。就算沒有遭受法律制裁,就算社會大眾已經遺忘,也無法改變https://read.99csw.com這個事實。邪魔歪道要變回正常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贖罪。你必須努力活著,連死人的份一起活下去。絕對不要選擇輕鬆的道路,你就算是傷痕纍纍,也必須繼續在污泥中掙扎、煩惱、迷惘與煎熬。你必須持續與心中的野獸搏鬥,再也不能視而不見。」

「就算據實呈報,也沒辦法讓你被關一輩子,頂多只是多關幾年而已。你以為靠這樣就能抵銷你對夏本及我的虧欠?」
(司法考試不包含人格這一項,只要考出好成績,就可以拿到律師徽章。)
沒說的意思,恐怕是希望渺茫。遭刺傷的部位還包著繃帶,在褲管底下高高隆起。御子柴幾乎不敢直視。
「回歸正道的權利。有些人放棄了這個寶貴的權利,真是太悲哀了。這些人將一輩子無法爬出自己所挖的深穴,一直到臨死前心中依然充滿黑暗與悔恨。但願意贖罪的人,將可以獲得安祥與光明。」
距離上次相見,已過了兩星期。御子柴一看見稻見,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稻見竟然坐在輪椅上。
「……治得好嗎?」
「不僅如此,你眼前的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告訴你,大腿四頭筋是站立、行走時必須使用的肌肉,也是運動選手經常拉傷的部位。倘若只是拉傷,只要經過治療及復健就可以恢復正常機能,但你那一刺,卻將這條肌肉剛好截斷了。醫生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知道就算動了手術,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行走了。我的腳雖然原本就有些行動不便,但至少還能走路,如今卻連走也走不動了。這樣的身體沒辦法繼續管理你們,飯碗當然也不保了。你倒是說說看,接下來我該靠什麼吃飯?」
「你胡扯。」
剛好就在御子柴從反省房被放出來的時期,稻見也出院了。稻見與院長會談之後,立刻提出與御子柴見上一面的請求。
第三天,御子柴在神情恍惚的狀態下得知了懲處的全部內容。原本以為入院期間一定會延長,沒想到結果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一問詳情,原來竟是稻見主張「受傷是扭打時造成的意外,院生並無傷害之意。」高層因而從輕發落。任憑御子柴想破了頭,也不明白稻見為何要為自己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