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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三節

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三節

就在這時,御子柴臉上遭稻見狠狠揍了一拳。
隔天,巡邏的教官發現雷也死在房間里。
「小便嗎?好,五分鐘之內回來。」
笨蛋!怎麼還不快走!
「我們是指誰?」
習慣了之後,御子柴發現與次郎交談是件很舒服的事。自己不管說什麼,次郎都只會點頭或搖頭,絕對不會發表個人意見,更不會反駁。對御子柴來說,次郎就像是個沉默的聆聽者。
「嗚啊啊!」
「快走!」御子柴在次郎背上推了一把,轉身朝稻見撲去。
雷也突然聽見背後冒出這句話,嚇得轉頭一看,發現柿里就站在眼前。
「這不是……演技……」
「好吧,既然你跟他是好朋友,我就把事實告訴你。但你要記住,單憑這些事實無法斷定噓崎自殺的原因,所以沒辦法懲處任何人。當然,你也不能把錯怪到任何人頭上,聽清楚了嗎?」
次郎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了牙刷刷柄。
「送信給你。」柿里將一枚純白的信封遞給雷也,「你媽媽寄來的。」
御子柴撞在稻見的腰際,稻見一條腿行動不便,登時仰天翻倒。
懸吊在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雖然昏暗,卻足以將兩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在這除夕的日子里,沒有暖氣設備的走廊上溫度極低,御子柴卻因緊張的關係,一點也不感到寒冷。
不久后,其他教官趕到,將御子柴從稻見身上拉開。雖然挨了兩拳,心情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雷也的刑期為十五年,這是少年法所規定的最高刑期。他的罪名,是殺害了親生父親。當然,在這十五年之間,只要他表現得好,便可以將刑期大幅縮短。可惜雷也與負責教官處不來,提早出院當然也成了空談。
「這個錯,嚴重到非自殺不可?」
稻見的眼神似乎在訴說著「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了幫你。」在院內動手施暴是相當嚴重的事情,一來違反了少年院輔導少年重新做人的本意,二來也擾亂了團體秩序。高層立即下達懲處命令,將雷也無限期關進反省房,至於罪魁禍首柿里,則因辯稱遭攻擊時沒有抵抗,只受到輕微的處罰。
御子柴心裏突然有些羡慕雷也與次郎。自己對母親並不感到思念,更別提明知會遭受處罰還攻擊教官,或是為了見母親而逃院。御子柴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是在少年鑑定所,當時與母親四眼相對,心裏卻沒有任何感慨。
在老和尚的誦經聲與次郎的硬咽聲中,葬禮平淡地持續進行著。
「突然攻擊你?這可有點古怪。他正在進行登梯訓練,怎麼會沒來由地攻擊你?是不是發生了爭吵?」
拜託,千萬走別過來。
「誰知道呢。這問題恐怕得問本人才行。別多管閒事,快回你的……」
「你別亂說話!」稻見睜大眼睛罵道,「柿里教官也很後悔轉交那封信,已經三天沒來上班了!雖然感化局沒有懲處他,但他相當自責!」
次郎焦急地頻頻搖頭,不斷指著牆壁。御子柴看了許久,終於恍然大悟。
「沒錯,就是要像拍電影。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大家都愛錢,但只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賺起錢來就簡單得多。而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愈像電影情節愈好。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世上唯一的真理,但多了電影情節般的理由,大家辦起事來都方便。」
那是一根牙刷的刷柄,由於院內配給的都一樣,御子柴看了也相當眼熟。然而跟一般牙刷不同的是,這根牙刷的刷柄前端磨得像鑽子一樣尖銳。要將刷柄磨成這個樣子,恐怕得花不少時間吧。雖然是塑膠材質,看起來還是具有十足的殺傷力。不知是長期帶在身上之物,還是為了這次逃脫計畫而特地淮備的護身武器。
御子柴伸出左手,抓住了稻見的左腳腳踝。雖說稻見的左腳行動不便,但這種節骨眼已經顧不得公不公平了。御子柴身體|扭,將稻見的腳踝用力向後拉扯。
稻見一聽,登時臉色大變,罵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對。」
一股血腥味竄上鼻頭,差點失去意識,手上的力氣登時全失。稻見掙脫了糾纏,接著便想要站起來,可是沒那麼容易!

「這也不能怪母親。她還有另外兩個小孩得扶養,這恐怕是唯一的辦法。何況噓崎自己也有錯,母親一直希望他早點出院,他卻沒有做到。」
「注意你的語氣。叫他柿里教官。」
(若沒有你的幫忙,我一個人不可能逃出去。)
「將院生的所作所為及處分結果告知家屬,是感化局職員的工作之一,將家屬寄來的信交給院生,也是職員的義read.99csw.com務。柿里教官不用為噓崎的死負任何責任。」
雷也用力掙扎,御子柴使儘力氣壓住了,以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掐死那種人,只是弄葬手而已。」
再過四天就是除夕,但少年院內完全感受不到年節的忙碌氣氛,同樣過著單調而寂寥的每一天。
御子柴望向柿里。沒想到這個人如此貼心,在也一出反省房就特地送來母親的信。
稻見似乎放棄了掙扎,只問了一句,「你不后侮?」御子柴想了一會兒,不知該給什麼樣的答案。
「好吧,我幫就是了。」御子柴只好這麼回答。就連御子柴心裏,也不明白這算是爽快答應還是無奈妥協。
「柿里要怎麼為這件事負責?」
御子柴雙手緊握稻見的手臂,手掌因過於用力而逐漸失去知覺,胸口深處卻彷彿有團黑色濁流正在向上攀升。
八點過後,教官的眼皮愈來愈沉重,開開闔闔了好幾次。這名教官是昨天深夜的巡邏教官之一,睡的時間一定很短。睡眠不足會造成注意力渙散。御子柴選擇今天行動,正是基於這個原因。
「你別管我!」
「嗚嗚……」次郎的喉嚨發出同意的低吼。
殺害父親的理由,是為了保護母親不再受父親凌虐。雖然這是護母心切的行為,但法律對殺害直系尊親屬的罪刑特別嚴峻。然而雷也以為母親會一直等著自己,因為自己會被關進少年院,全是為了保護母親。
「什麼?」
相較之下,次郎卻是從葬禮還沒開始就已哭個不停。他哭得呼天搶地,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旁人不禁為他擔心,他體內的水分都已化為淚水流幹了。原本就沒辦法正確發音的嘴,哭泣起來更像是野獸的嘶吼聲。負責教官不斷勸阻,卻是無濟於事。
御子柴躲在牆后,朝站在娛樂室門口的教官偷窺。太好了!教官一直背對著廁所的方向!
「對不起!我若不幫忙,會挨他揍的!」
次郎沒有回應,卻一臉凝重地想要將御子柴拉往沒人的地方。御子柴於是向教官報備后,隨著次郎離開。次郎竟將御子柴拉進了一個人都沒有的男生廁所。
御子柴立即舉手說道,「教官,我也要去。」
御子柴與次郎緊密貼在一起,內心暗自祈禱。那腳步聲在途中轉了個彎,逐漸遠去。
「哎喲,又在假裝跑不動了,但你的演技可沒有你所說的那麼高明。天氣這麼冷還流汗,證明你的體溫調節能力相當正常;呼吸這麼急促,證明你的心臟相當強韌。」
「柿里那像伙……」
「這太危險了,我幫你保管。」次郎一聽,不滿地搖了搖頭。
次郎思索片刻,望著御子柴露出困惑神情。
「聽起來很感人,其實說穿了就是想甩掉包袱。」
一旁的御子柴再也沒辦法當個看好戲的旁觀者。內心喊著別干涉別人的閒事,身體卻已朝雷也奔了過去。御子柴以雙臂扣住雷也的兩側腋下,整個人帶著雷也往側邊翻倒?雷也雖將全身體重施加在雙手手腕上,但受到另一股與自己體重相當的力量往不同方向一推,根本無力抵抗。
驀然間,御子柴恍然大悟。個性完全兩極的雷也與次郎,原來是在這一點上相同。
「嘴巴愛說謊,身體卻是老實的。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會相信。跟你說話可真累啊,我想你媽媽應該也曾這麼抱怨吧?」
(這是個可怕的地方,連雷也那麼厲害的人也死了。)
「你不說,我就把這件事告訴每個人。」
「你也要去?好吧,等等一起回來。」
「夏本,幹什麼?」次郎按著胯|下,示意尿急。
「你……你幹什麼!」
兩人自娛樂室來到了走廊上。廁所約二十公尺遠,對面沒有任何人往這邊走來。兩人一抵達廁所,立即鑽了進去。
讀了這封信后,母親終於下定決心。她原本就有再婚的打算,而雷也成了最大的阻礙。想來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帶著拖油瓶再婚原本就不容易,而這拖油瓶竟然還是個有殺父前科的囚犯,再寬宏大量的男人也會逃之夭夭。
「你……你幹什麼……」
「你憑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何必挑這個節骨眼!他故意趁雷也關在反省房時,把所有事情告訴雷也的母親,然後趁雷也剛出反省房,身心正感到疲累的時候,轉交母親斷絕關係的信……雷也是死在他手裡的!」
周圍不再傳來任何聲響。距離走出娛樂室已過了五分鐘,得加快速度才行了。
御子柴行了一禮,帶著次郎自教官身旁通過。
御子柴正鬆了口氣,忽感到有種九-九-藏-書異物抵在自己的腰際。伸手一摸,次郎的口袋裡有根像筆一樣的棒狀物,微微向外隆起。
稻見事先提醒御子柴后,開始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此時他的臉色,彷彿在咀嚼著某種難以下咽的東西。
院生雖然年紀小,畢竟立場跟囚犯沒兩樣,高層特意偏袒教官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然而這件事卻讓御子柴心中燃起了一股難以宣洩的不甘之火。次郎沒辦法與雷也見面,同樣顯得相當沮喪。這個高頭大馬的壯漢是個藏不住心事的直腸子,雖然無法開口說話,但內心的情緒完全顯露在眼神及舉止上。
御子柴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因為充塞在胸口的感情並非悲傷,而是憤恨。
「嗚嗚……嗚嗚……」
「當律師只是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而已。首先,絕對不能當庶民百姓眼中的正義使者。這年頭不流行玩這套,何況在窮人的圈子裡建立口碑,也只會吸引窮人上門而已。最好的做法,是接下申請國賠的公害訴訟案,或是受媒體關注的重大案件,然後在最後關頭反敗為勝。宣判后的記者會上,我會這麼說……『為了替委託人討回公道,就算對手是國家或法律,我也不惜一戰』……如何,聽起來不錯吧?」
御子柴不知道稻見是打算將自己壓制在地,還是打算將自己摔拋出去,只知道稻見這次出手,肯定會讓自己再也沒有抵抗的力氣。
「聽是聽過,但你不敢肯定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像拍電影。」

稻見硬拉著御子柴,來到了御子柴的房間。被稻見推進房間的前一刻,失去了居住者的五號房映入眼帘。
八點半左右,教官已開始打起瞌睡。時機成熟了。
「怎麼了?」御子柴問。
「你等等得跳上跳下的,口袋裡塞了這種東西會刺傷自己。何況如果運氣不好被逮住,身上帶著這玩意會讓罪名更重。來,快交給我。」
「對我來說,反省房真是舒適極了,既不用念書,也不用勞動。不是我吹牛,少年院里的處罰方式對我是不管用的。說真的,那些傢伙滿腦子只想著對我們限制這個、限制那個,這樣怎麼會有所成長?」
「放心吧,他沒事的。不必上體育課及勞動,搞不好他心裏樂得很。」
柿里措手不及,整個人摔在地上,雷也立即騎了上去。
「稻見教官,只要你將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我可以保守秘密。」
「別拿我跟凡人相提並論。像我這種頭腦優秀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反而是最幸福的事情。我告訴你,我在裡頭已經想好了將來出人頭地的遠大計畫。」
「我有條件。」
「柿里教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這小子!」稻見揪住了御子柴的領口。
院生自殺對少年院管理者而言是極大的醜聞,教官們從一大早便神色緊張地來回奔跑,忙得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這樣的騷動之下,御子柴相當幸運地遇見了稻見。
「沒那回事。」
次郎似乎察覺了御子柴的心意,自連接通道繼續往膳食樓的方向奔跑。
次郎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兩人。御子柴不禁暗想,稻見看了次郎那副擔心的神情,不知心裏作何解釋?他會認為次郎是在擔心計畫失敗,還是在擔心共犯的安危?
「那就好。總之暴力行為在院里是大忌,等等我會向雙方詢問事發經過,寫一份報告交上去。喂,你們在看什麼熱鬧?還不快繼續跑!」
原本膳食樓本身就兼具圍牆的功能,院生根本看不到其背後的狀況,是職員隨口洩漏了這個秘密,被當時負責淮備餐點的次郎聽見了。或許是因為次郎無法開口說話,職員對他並不提防。
當教官發現雷也的屍體時,來自母親的信就擱在桌上。教官以為那是死者的遺書,於是拿起來看了。
院生自殺是件大事,必須向感化管區長報告事由,但還不到讓整個管區鬧得不可開交的程度。不單是關東醫療少年院,其他少年院也偶有類似事情發生。全國各少年院自殺人數每年都有十多人,雷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為什麼?」御子柴問。
母親在那封信里,竟主張與雷也斷絕親子關係。
御子柴下一秒所採取的行動,連自己也無法解釋。
「好,既然如此,這件事你絕對不能說出去。不只是其他院生,就連對職員也不能說。如果你敢洩漏風聲,我可不會饒你。」
就在前幾天的暴力事件發生后沒多久,柿里寫了一封信給雷也的母親。除了告知暴力事件的始末外,還特別提及雷也恐怕將為此而無法晉級。
雷也一聽,read•99csw•com臉上的高傲神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奪下信封,朝御子柴及次郎瞥了一眼,突然拔腿狂奔。
嘴上一答應,心裏馬上就後悔了。然而進入研擬計畫階段,卻又感覺似乎真的會成功。
御子柴壓低了嗓子詢問,次郎只是緩緩搖頭,不知意思是「並非突然的決定」還是「我也無可奈何。」御子柴的手臂被次郎緊緊抓住,心裏明白他是認真的。
御子柴心中一驚,轉頭朝雷也奔跑的方向望去,卻已看不見雷也的背影。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可以儘管放心,因為雷也唯獨對你不會說謊。」
御子柴如此安慰,次郎卻似乎無法接受,只是不斷搖頭。
「怎麼突然下這種決定?」
「我跟次郎。」
雷也的遺體經過火化,進入了小小的骨灰罈,以暫時安葬的名義在土中安眠。雖然是暫時安葬,但依稻見的描述,母親前來領取骨灰的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雷也的骨灰多半將這麼化為塵土,永遠沒有回歸故里的一天。
柿里不斷拍打雷也的腦袋,嘴裏說著毫無道理可言的挑爨言詞。
「是不是因為那封信?昨天柿里交給雷也的那封母親的信!」
「所以她決定跟雷也斷絕親子關係?」
鞋底磨擦地面的咬嗔聲,此時聽來竟異常清晰,彷彿在整個走廊上回蕩。
少年院周圍交通並不方便,無法在短時間之內遠離此地。憑未成年少年的腳力,徘徊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很快就會被尋獲。屆時將面臨的是無情的斥責及入院時間的延長懲處。
御子柴猜想,或許雷也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讀信吧。只要是關於母親的事情,雷也便無法繼續虛張聲勢。
「而且你那種方法是掐不死的。得以拇指扣住喉結,並且以中指按緊頸動脈。」
少年院的圍牆為混凝土製,高約三公尺,若沒有梯子或腳架根本翻不出去。然而有一個地點例外,那就是膳食樓的背後。這棟膳食樓距離連結病房樓與體育館之間的通道約數十公尺,其背後是一面高二點四公尺的鐵絲網。換句話說,只要沿著膳食樓的屋頂跳至背後空地,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爬鐵絲網出去。
「雷也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母親的事?」
天色陰霾不開,寒風有如刀割,彷彿隨時會開始飄雪。
「如果真的關了十五年,當他出院時已經是二十九歲了。一個年近三十又背負前科的男人,根本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對於期盼再婚的母親來說,那已經不是拖油瓶,而是癌細胞了。」
「什麼都不能做,不會很痛苦嗎?」
以這鞋音聽來,並非院生所穿的製鞋。雨人連忙躲到柱后,御子柴能完全躲起,次郎的身體卻有一點向外突出。
除了手握的部分之外,幾乎整根刷柄都貫進了肉里。
次郎點了點頭。
御子柴想也不想地做出了動作。將右手裡的東西,狠狠往稻見的左腿上插去。
對院生而言,逃走並不算太困難。雖然管理規則跟監獄並無多大差別,但畢竟名義上是感化機構,監視體制並不嚴謹,全國各地少年院在過去亦曾發生過多起逃院事件。然而在所有少年院之中,據說關東醫療少年院的監視最為嚴格。
如果繼續按住雷也,一定會害他遭柿里暴力相向而無法反擊。但倘若放開,剛剛那一幕可能會再次上演。
事情的肇因,或許能以「窮鼠嚙貓」來形容。
次郎並不是個做事不經大腦的人。他會產生這種念頭,多半是因為長久以來照顧自己的雷也死得不明不白,內心頓時失去支柱的關係。御子柴本以為只要好好說明逃院這想法有多麼愚蠢,次郎一定會打消念頭。
「逃出去后,有什麼打算?找得到藏身地點嗎?有人願意幫忙?」
次郎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身體,接著指向牆壁。
「放開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御子柴使了個眼色,次郎於是起身朝教官走近。
「說起談條件,原本住在隔壁房的那傢伙最拿手了。他的嘴巴從來沒停過,就連教官也常常被他唬得團團轉。但他現在不但沒辦法說話,連呼吸也停了。當他斷氣的時候,住在隔壁房的我卻還在呼呼大睡。教官,你懂我的心情嗎?」
很好,就是這樣。接下來只要盡量拖延時間就行了。
次郎在力道上失了分寸,幾乎讓御子柴無法呼吸。御子柴在次郎的手腕上連拍數下,示意放鬆力氣,次郎卻似乎沒有察覺。
柿里終於站了起來,捧著喉嚨不斷咳嗽,一對眼睛直瞪著雷也,彷彿要噴出火焰。
次郎使盡了吃奶力氣往前跑。只要抵達終點,就能獲得自由。御子柴緊https://read.99csw.com跟在旁,絲毫沒有落後。若依兩人套好的供詞,御子柴是遭到次郎脅迫才幫忙把風,但此時這副景象任何人看了都會認為他是共犯。
「一天到晚說謊,做什麼都偷懶,被罵時就假裝順從,卻露出惡毒的眼神。我想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吧?真同情你媽媽。」
(我也想見媽媽。)
按照少年院處置規則,院生死亡后若無家屬領走屍體,將在院內舉行葬禮。
次郎舉起手指,在牆上比畫起來。御子柴看著次郎的手指,理解其寫下的文字。
「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並沒有什麼具體證據。」
下一瞬間,雷也突然朝柿里撲了過去,御子柴根本來不及阻止。
「不是聽來的,是我們親眼看到的。」
「你們在幹什麼!」稻見自背後奔了過來。那難聽又沙啞的嗓音,此時卻為御子柴帶來了無比的安心感。
稻見再度摔倒。
「打斷你講大道理的興緻,真是抱歉。」
「或許雷也並不特洌萬害。」
「你不是沒說謊,而是你媽媽沒有戳破你的謊言,所以你沒有說謊的自覺。我猜你媽媽根本不在乎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吧。」
御子柴這麼一問,稻見登時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晚上九點的點名前採取行動。御子柴左思右想,終於安排好了似乎可行的計畫。
「就算你逃出去了,也會馬上被抓回來。」
霎時間,雷也愣了一下,不再抵抗。
「是的。」御子柴搗住雷也的嘴,代替他回答。
「給你十分鐘!快去丨」
就在御子柴以為計畫成功的瞬間,背後突然傳來粗獷的吆喝聲。
柿里的臉上帶著笑意。
「我對媽媽從不說謊。」
那可真是見鬼了,御子柴在心裏暗罵。柿里交出信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可見得他早在那個時候,就算淮雷也讀信后的反應,甚至已經猜到後果了。
柿里聽稻見這麼說,雙眸閃過一抹不安之色。剛剛確實是雷也先出手攻擊,但柿里挑爨在先,身為教官恐怕難辭其咎。
「遠大計畫……?雷也,你不是想當律師嗎?」
於是御子柴與次郎躡手躡腳地離開廁所,朝著體育館飛奔。
兩人於是再度拔腿奔跑。
「這個時間,不會有人從外面走過。我再問你一次,只有你及次郎看見柿里將信交到噓崎手上,對嗎?」
「收回你這句話!」雷也扼住柿里的脖子。
雷也葬禮的參加者,包含院長以下的大部分教官,以及希望參加的院生。但葬禮過程中並沒有看到柿里的身影。
然而次郎的決心竟然堅定得難以撼動。平日他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笑容,如今卻是緊閉著雙唇,默默俯視御子柴。
這一天,御子柴跟其他院生一同坐在電視機前,次郎則坐在後方角落。教官只有一人,就站在娛樂室門口。
「放開我!」
那是年關將近的時期,某一天的體育時間,雷也站在樓梯平台上喘著氣,柿里一如往常找起了麻煩。
隔天御子柴正在看電視時,忽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轉頭一看,竟是兩眼哭得紅腫的次郎。
「好,你跟我來。」
這下糟了。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使用什麼樣的藉口,稻見都不會相信。
御子柴正想回答「我沒這個義務。」次郎竟突然抱了上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御子柴正拿不定主意時,突然聽見了解危的聲音。
御子柴經常與雷也混在一起,自然多了不少與次郎相處的機會。剛開始的時候,御子柴感覺跟次郎溝通相當困難,但久而久之,已能輕易揣測次郎想表達的大致意思。一來是因為次郎表達感情的方式相當單純明快,二來是因為御子柴在解讀次郎心意這件事上付出相當多的心思。何況只要有紙筆,就能進行簡單的筆談。
「唉……這個……」
「怎麼,想在這裏哭個過症?」御子柴問。

「你擔心雷也?」御子柴一問,次郎頻頻點頭。
「過去要斷絕親子關係,得從戶籍中除名,但那傢伙的情況更簡單,只要瞞著他偷偷搬家就行了。信上是這麼寫的:家人們都在為了幸福而打拚,你也要努力爭取自己的幸福……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吧。」
「這是什麼?」御子柴一問,次郎有些得意地將口袋裡的東西掏了出來。
問題在於逃亡的時機。每次院生離開體育館時,都是以二十人為一組,並至少有三名教官同行。若在那時採取行動,多半還沒爬至鐵絲網頂端,教官就已趕到了。何況在下了鐵絲網后,還必須有一段充分的逃走時間,才能讓教官再也追趕不上。
「幫你?怎麼幫https://read.99csw.com?」
(你一定要幫我。)
除了聽小百合彈鋼琴之外,過去從來不曾像這樣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聽覺上。御子柴心裏正這麼想著,竟聽見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平常柿里不管說什麼,雷也都可以當作沒聽見,這次會鬧出事情,恐怕是因為柿里提到了他媽媽。」
(我可能也會死。)
御子柴從不曾聽雷也親口說過他有多麼喜歡母親。但從他為了母親而殺害父親,加上他聽到柿里提及母親便失去理智,不難想像母親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
御子柴剛聽到這消息時,還以為是開玩笑。平日總是以譏諷及謊言來對抗全世界的雷也,絕對不可能做出自殺這種傻事。
電視畫面上,知名搞笑藝人正在表演千篇一律的搞笑橋段,其他院生哈哈大笑,御子柴也跟著裝模作樣地笑了兩聲。眼睛雖看著電視,全部注意力卻都放在觀察周圍動靜上。御子柴所坐的位置蠢左邊,議畫面看得不清楚,教官的一舉一動卻可以一覽無遺。
「不,絕對是這樣沒錯。你媽媽知道你最愛信口雌黃,所以隨便敷衍你。你這麼愛說謊,你媽媽應該也一樣吧。」
「你還好吧?恢復冷靜了?」
「……外面?」次郎用力點頭。
「那……那傢伙突然攻擊我……」
在葬禮會場上,御子柴才得知噓崎雷也的本名是磯崎來也。
是不是該選擇夜闌人靜的三更半夜?不,這段時間也不妥。每天晩上九點會進行點名,點完名之後,直到隔天早上六點,每隔二十分鐘都會有職員來回巡邏。何況房間的門無法自內側開啓,根本無法趁這二十分鐘之間偷偷溜至膳食樓。
次郎聽了,錯愕地望著御子柴。
「你想逃出去?」次郎再次點頭。
「我要大便,五分鐘可能不夠……」
教官給的時間為十分鐘,但看他的態度,就算再晚個五分鐘應該也沒關係。合計十五分鐘,扣掉自膳食樓屋頂跳下空地,以及爬鐵絲網的時間,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可以遠離少年院。等次郎逃走了后,御子柴打算獨自回來告訴教官「因遭受威脅只好幫他把風。」所幸次郎在府中市內有朋友可以接應(御子柴刻意不問那是什麼樣的朋友)。雖然必須換好幾次車才能進入府中市區,但到時候大可以臨機應變。只要越過鐵絲網,就成功了一大半。
但那不是充滿慈愛的微笑,而是老謀深算的獰笑。
體育館的門口就在前方,距離連接通道僅剩下五公尺。
(但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好害怕。)
稻見俯視著御子柴,半晌后罵了一句「該死。」接著將御子柴拉到房間最深處。
在少年院的房裡,不管是自殺或自我傷害都是相當困難的事情。雷也自殺的手法,竟是伸出舌頭,然後從桌子上跳下來,藉由墜落的衝擊力道將舌頭咬斷。據說雷也的房間地板上有著大量嘔吐的鮮血及掙扎痕迹,可見得他在臨死前還痛苦翻滾了很久。自殺的時間是深夜,御子柴睡得太熟,竟然完全沒聽見聲音。御子柴得知這些事後,忍不住將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少年的力氣畢竟不敵大人。御子柴拚命摟住稻見的腰,稻見卻以更大的力氣往外推。他扯住御子柴的頭髮,並用力拉扯御子柴的手臂,再過幾秒鐘,恐怕就會完全掙脫束縛。
稻見登時跪倒,抱著大腿在地上打滾。御子柴趕緊撲上去按住,嘴裏不知為何竟說了一句「對不起。」御子柴以右手搗住稻見的嘴,以左手壓住對方的左手,並以雙腳夾住對方的腰,姿勢看起來有點像是柔道的上四方固定技。自己幹了這種事,不知會遭受什麼樣的處罰?這樣的擔憂,在御子柴的腦中一閃即逝。總之現在只能盡量將稻見絆住,不讓他採取任何行動。
雷也聽到「媽媽」這個字眼時,身體有了微妙的反應,柿里卻似乎沒有察覺。
「請告訴我,雷也為什麼自殺?」
除了次郎外,沒有任何一名院生知道這件事。既然沒有人知道,院方當然不會刻意小心。換句話說,這是絕佳的逃亡路線。
「立刻收回你這句話!」雷也將上半身往前傾,全身體重都集中在兩條手腕上,柿里的臉轉眼已變得通紅。
「站住!」那是稻見的聲音,「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
柿里似乎不肯善罷甘休,稻見推著他離開現場,臨走前與御子柴四目相交。
「牆壁?」
兩星期後,雷也被放出來了。長時間的孤獨生活,想必過得相當煎熬,但雷也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一出反省房,雷也的嘴就沒停過,彷彿要將累積兩星期的謊言與尖酸刻薄之語一口氣全噴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