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二節
自那天起,御子柴與小百合不再有機會交談,但每星期一次的鋼琴演奏會,御子柴從不曾缺席。小百合同樣態度冷漠,但隨著演奏次數增加,其指下所彈奏出的音樂變得愈趨縝密且更具說服力。御子柴甚至感覺,演奏者與聆聽者的意識已合而為一。
雖說是齊聚一堂,但男女院生的座位分別在左右兩側,光是中間的走道就有四公尺寬。而且合唱並非男女混合,更沒有跳舞時間,男女雙方根本不可能近距離接觸。
平常男院生能接觸到的異性,只有少數幾名女性醫療教官,因此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年一度與同年齡層異性接觸的機會。擁有留頭髮及自由穿著權利的高階院生,都會在這一天費心打扮。就算是低階院生,也會細心地剃去鬍子,並將襯衫燙平。
雷也老氣橫秋地說,「說謊也是一種生活情調,比起平凡又無趣的真實,還是加油添醋的謊言更有助益。」
在御子柴的愕然注視下,少女在鋼琴前就坐。她完全無視台下的觀眾,臉上毫無笑容。
「禮司,你幫我看看,鼻毛有沒有露出來?下巴的鬍子有沒有刮乾淨?」
御子柴在三更半夜嚇醒,緊握棉被的掌心早已汗水灣灣,喉嚨宛如沙漠般乾涸,心臟跳動速度快得彷彿隨時會炸裂。不敢繼續入眠,只好苦苦等待,直到晨_射入窗內。相同的下場,每天都在上演。
御子柴自然而然閉上了雙眼。雖然對少女的手指動作同樣抱持興趣,但此時已不想受景色、氣味、觸覺等任何感受所干擾,只想將全副精神投注在琴音上。
半晌之後,和緩的旋律猛然彈跳了三次。節奏再度加速,牽引著御子柴的靈魂奔向終點。
但若說這首樂曲帶來了契機,喚醒沉睡在心中的感情,這聽起來就合理得多。御子柴決定姑且一信。
「我曾經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猛然間,琴音拔髙。旋律起伏盤繞。主題宛如一波波海嘯不斷推來。
御子柴不厭其煩地對稻見苦苦哀求。過去御子柴對任何事都是冷眼旁觀,或是擺出優等生的姿態,如今卻對一件事情如此執著,令稻見也感到相當錯愕。稻見與醫療教官商量后,又過了一陣子,終於成功安排讓御子柴每星期到體育館聽女孩演奏鋼琴一次。
心跳聲愈來愈激烈。視野愈來愈狹窄。五感全都集中在聽覺上。琴音驀然止歇,不再有半點聲響。只留下最後一個音的餘韻依然在耳畔回蕩。
正當御子柴陷入冥想,曲子開始轉調。旋律快節奏地舞動。曲調在彈跳中流轉,宛如躍上水面的水黽。
或許是第一印象太過強烈,少女彈奏的《熱情》總是會深深撼動御子柴的內心。聽的次數越多,不但沒有失去興趣,反而更增強了還想再聽一次的慾望。御子柴雖然沒吸過毒,但心裏暗自想像,或許吸毒就像這麼回事吧。其實少女並非鋼琴天才,聽久了之後,御子柴發現少女的演奏有時會出現節奏紊亂或彈錯鍵的狀況。或許在熟悉古典音樂的人聽來,這樣的演奏水淮實在不足一哂,但這並沒有削減少女的鋼琴聲在御子柴心中的魅力。御子柴深深覺得,自己與少女之間彷彿有股無形的磁力,將兩人拉攏在一起。
旋律的音量再度壓低。少女也稍微挺起腰桿,恢復了較輕鬆的姿勢。但根據前面的經驗,御子柴心裏明白這隻是另一波高潮前的寧靜。滿心期待的御子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是嗎?」
小百合說得語無倫次,但御子柴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但御子柴聽了這句話,反而心生捉弄的念頭,於是說道:「這麼簡單就能改變一個人?」
御子柴被這麼一問,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過去腦中從來沒有浮現過這樣的想法。
「我有個請求,能不能再讓我聽一次她的鋼琴?」
「抱……抱歉……」
正如同御子柴的預期,演唱的曲目表上全是些勵志歌曲。而且唱歌的人都是些練習不足的門外漢,聲音可說是荒腔走板。聽這種歌聲,簡直可說是少年院特有的一種刑罰。不到第三首,御子柴已忍不住想要搗住耳朵。
稻見不曾強行突破御子柴的心防,卻也沒有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每次向他搭話,他都會露出隨和的眼神,問一句「有什麼事?」剛開始的時候,稻見的相貌給人一種嚴苛的印象,但看久了之後,反而覺得有一點可愛。
雷也將臉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御子柴的臉頰。御子柴隨口說道:「沒有鼻毛,鬍子也颳得很乾凈。不過距離—公尺以上,根本看不到吧?」
然而感興趣的對象雖多,空虛感畢竟難以撫平。每次感受到心中的空虛,御子柴便極度不安。要塡補這個空虛感,就必須讓自己獲得滿足。但是院內不可能做出那些能讓自己滿足的行為。一來教官或其他院生不可能乖乖就範,二九_九_藏_書來在嚴密監視體制下也沒有下手的機會。但倘若放任這股空虛感不去理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自己是否會遭空虛完全呑噬,最後失去理性?御子柴每天總是蜷曲著身子熬過夜晚,彷彿恐懼著某種看不見的敵人。
從小,雙親總是教導御子柴一旦做了壞事就應該道歉,教師也常說應該把心裏認為正確的想法說出口。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要御子柴別道歉,這是過去從未聽過的新概念。
御子柴找不到任何認同或反對的證據。站在客觀角度來看,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虛幻且不著邊際。
空洞的內心深處不斷颳著強風。刺耳的風聲令人難以承受。讓風停止的唯一辦法,就是獲得滿足。當初剛殺害佐原綠時,內心因興奮及成就感而極為充實,如今卻再度變得空虛。
御子柴無言以對,只好轉身奔逃。但不管逃得多遠,小綠總是緊跟在後。那是一個沒有出口的世界。御子柴被逼進死巷,想要轉身求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雷也拍拍坐在身旁的次郎肩膀。次郎臉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他一直在旁邊聽著,因此知道雷也這麼說並沒有惡意。
以現實面來看,御子柴在接觸小百合的鋼琴音樂后,心境確實產生了變化。原本磨耗殆盡的諸般感情,逐漸重獲生機。
為什麼要輕易奪走他人的性命?
「我們是互利共生關係,我負責出點子,他負責出勞力。」
合唱大會結束后,御子柴立即向稻見詢問那名少女的事情。
旋律忽放慢了腳步,但那只是為了增加變化的短暫歇憩。少女的右手依然不停猛擊,左手依然不停愛撫。
「這種笨拙的謊話只會惹人不愉快,不僅沒辦法加分,而且還會扣分。所以我勸你以後別再說了。」
「對不起,我只想表達謝意,謝謝你經常讓我聽見美好的音樂。」
御子柴沒想到少年院內竟然有人會彈鋼琴,心裏已有些驚訝,一看見彈奏者出現在台上,更是心中錯愕。
然而排遣空虛的要素,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稻見就是個好例子。
平常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御子柴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令稻見有些驚訝。他特地以感化教育為名義,借來了錄放音機及收錄了鋼琴演奏的錄音帶。
「不管是再傲慢的人,一旦做了壞事,第一句話多半都是道歉。例如『我很後悔』、『對受害者及家屬感到抱歉』或是『我打算花一輩子來彌補這個過錯』之類。老實說,這並沒有什麼不對。說出這些話時,本人或許是真心誠意也不一定。但是這些話一出口后,心情就會輕鬆很多,誤以為自己已經改過自新了。如此一來,馬上就會把贖罪的念頭拋到腦後。說話這種行為,就是具有如此顯著的效果。」
稻見這個人,跟御子柴過去遇過的任何教師都不相同。負責御子柴的教官共有兩名,稻見管的是教育,另一名教官管的則是醫療。負責醫療的教官一天到晚探索御子柴的心理狀態,稻見卻從不曾干涉御子柴的內心世界。其他負責教育的教官總是會對院生不斷告誡其所犯罪行的嚴重性,但稻見甚至不曾確認過御子柴心中是否帶有悔意。
少女彈奏的鋼琴聲雖是弱音,但每一音都清晰可辨,絲毫不拖泥帶水。旋律逐漸放慢,眼前卻彷彿可以看見音符的隊伍。旋律由弱(piano)轉為極弱(pianissimo),聲音變得若有似無;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相同旋律再度響起(御子柴回想起來,樂理上這稱為「主題」),並帶有更加強烈的熱情。
「御前崎教官說,彈鋼琴時旁邊有聽眾,或許更能發揮感化效果。換句話說,這叫各取所需。」
「就這點來說,次郎可就完全沒有讓稻見老伯批評的理由了。次郎連怨言也說不出口,更別提說謊了,對吧?」
御子柴驀然從冥想中驚醒。從一開始,便是強勁有力的琴音。那是一種挑動不安、令胸口糾結的音色。伴隨著琴音,身體內側彷彿有大量岩漿正不斷向外噴發。那是一種足以將所有接觸事物燒成焦炭的感情。充塞在胸中,溫度不斷攀升。
自己與某個人手牽著手,往前邁步。地點是哪裡?是公園,還是河堤邊?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附近必有流水。鼻中聞到水的氣味,耳中聽見潺潺水聲。
陰沉的旋律持續了一會之後,出現了一些御子柴也曾聽過的旋律,喚醒了心中的音樂記憶。明明是個乳臭未乾的女孩,為何能彈出如此撼動人心的音樂?御子柴心裏正納悶時,女孩敲打琴鍵的速度登時增快了。
「不,是進來才取的名字,不過我很喜歡,出去后還是會繼續用。」
然而少女並未察覺御子柴心中的迷惘,再度將手指移上了鍵盤。御子柴趕緊重新將注意力移回聽覺上。
「我叫御子柴禮司,你呢?」
「大部九*九*藏*書分的人說謊,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斷靠謊言來欺騙自己,下場就是喪失了更生的時機。所謂的贖罪,靠的不是言語,而是行動。你想表達懺悔之意,不應該用說的,應該用做的。」
少年院將男院生與女院生分開管理,平常沒有接觸的機會。唯一的例外,是每年一度的合唱大會。唯獨在這場活動上,男女院生會齊聚在體育館。
由御子柴所坐的位置,能看見女孩的手指。右手與左手彷彿成了完全獨立的生物,負責旋律的右手在停拍的時候,負責和音的左手依然毫不止歇地在琴鍵上滑動。
小綠再也沒有辦法吃下任何東西,自己卻是過著三餐溫飽的日子;小綠再也沒辦法擁有任何感受,自己卻是每天活在數不盡的感受之中。
教官一面擊掌一面走到兩人之間。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鋼琴演奏重新開始。
然而事實並不如御子柴的預期。全場並沒有瘋狂鼓譟,只有稱不上敷衍但也不算熱烈的掌聲。御子柴急忙左右張望,卻看不到一張亢奮的表情。院生們全都神色獃滯,就跟上一場聆聽門外漢合唱時並無不同,有些人甚至還偷偷打著呵欠。
錄音帶無法取代她的演奏,換成了其他演奏者多半也是相同結果。
「聽說你是去年才開始學琴?真是太厲害了。」
「嗯,御前崎教官說這對我最有幫助。」
從那小小的喇叭中傳出的音樂,在御子柴耳里只是單純的聲音集合體。明明同樣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熱情》,此時卻化成了一堆雜音。
稻見的口氣並非斥責,而是訓誡。
但御子柴並不在意。不管季節如何變化,或是樹上是否開了花,對御子柴來說全都沒什麼不同。令御子柴無法忍受的是日常生活上的一成不變。入院之前對少年院這個陌生環境感到恐懼又害怕,但習慣之後才發現,這裏跟一般初中也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勞動實習取代了數學及理化等科目。若不看犯罪前科,其實院生跟一般少年沒什麼不同。至於那些教官,就像是穿上了制服的教師。
隨著互相理解,御子柴逐漸明白了稻見的好惡。有一次,御子柴曾對稻見脫口說出「我很後悔殺了人」這種話。當然,這並非發自內心的懺悔,只是想在稻見面前表現出優等生的模。
原本佔據內心世界的空虛感,如今已被這些自外界流入的清新事物塡滿。
「感化教育的一環?」
「她是去年進來的,負責的醫療教官御前崎認為音樂有助於感化教育,因此將鋼琴課排進了她的課表裡。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不斷彈鋼琴。像這樣的課程安排,在我們院里是第一次嚐試,因此吸引了不少目光。你怎麼突然問起她的事?」
御子柴完全沒想到稻見會這麼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女孩的音樂能夠改變自己。
身體動彈不得,無法移開視線。小綠那對翻著白眼的雙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為了委託人的利益,我可以說任何謊。打贏了官司,就可以拿到酬勞,這工作真是太適合我了。」
從這個時期開始,御子柴每天都活在自責之中。
不可能吧?這些人難道都沒有耳朵?
加速……加速……加速……驀然間,速度又放慢了,反而讓御子柴更加緊張。這顯然只是最後一場狂風暴雨前的寧靜。
區區一曲鋼琴演奏,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
御子柴回過神來,深深吐了一口氣。下一秒,才想起要拍手。讚賞或感嘆之類的意識還沒浮上心頭,雙手已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御子柴相信,下一瞬間全場一定會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我並沒有說謊……」
「所謂的贖罪,是補償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而不是後悔。就算你後悔幾百天,寫了幾百封道歉信,小女孩也不會死而復活。寫信雖然稱不上是壞事,但那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敷衍而已。」
「你想聽她彈琴?唔,你有這麼高尚的興趣是好事,但她住在女生宿舍,你想見她可不容易。如果你真的想聽鋼琴演奏,我可以替你淮備唱片或錄音帶,如何?」
果然還是得由那女孩演奏才行。御子柴不斷墾求稻見,然而稻見卻以不符院內規定為由,遲遲不敢答應。
御子柴努力提醒自己,將忍不住想要張開的雙唇緊緊閉上。一旦張開了口,進入耳內的旋律似乎會從嘴角洩出。
「那當然,男人話一出口,可不能反悔。」
「發生好事?」
雖然滑稽,卻又充滿了趣味。這兩人與柿里之間的紛爭雖稱不上深仇大恨,但再加上稻見,或許會產生某種化學反應。沒有必要焦急,反正有的是時間。只要耐著性子等下去,一定會愈來愈有趣的。
這名少女到底是誰?
「謝謝教官!」御子柴發自內心,真誠地大聲道謝。稻見先是驚愕地瞪大了眼,接著羞赧地揮了揮手。
「用做的…九*九*藏*書…但我該做什麼?寫信給那個女孩的父母嗎?」
少女整個人往前傾,手指的速度快得看不清楚。御子柴感到呼吸困難。不知不覺,竟連呼吸也遭旋律束縛了。
「改變?改變什麼?」
最重要的是,小綠再也沒辦法聆聽音樂,沒辦法體會貝多芬的激|情、蕭邦的華麗及莫札特的流暢曼妙。
「教官說,只要擁有足以殺死過去的自己的堅強,就能夠改變。其實我也不太懂。」
難道她所演奏的音樂,在本質上與自己有某種程度的共通點?正因如此,所以產生了共鳴?
御子柴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透過旋律,御子柴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原來一個曾經殺害幼童的人,內心深處依然有著嗜虐衝動以外的感情。喜悅、憤怒、哀悼、安祥……這些原本沉睡的感情,全化成了五顏六色的光束,在御子柴的心中互相纏繞、盤旋。
殺死過去的自己?御子柴正要詢問這句話的意涵,卻遭到了阻撓。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如此毫無徵兆的安祥心情,是入院以來從未有過的體驗。不,應該說這輩子從不曾有過。與朋友嬉戲時,與家人相處時,甚至是看著佐原綠的屍體時,心裏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御子柴這才驚覺,原來自己的體內存在著名為祥和的感情。飄飄然宛如置身在母親的胎內,全身的力氣彷彿都散入了周圍空間。
「謝……謝謝……」
柿里與雷也、稻見之間的爭執,雖然是心中的秘密娛樂,卻不足以塡補空虛。御子柴有時會以言語慫恿雷也及次郎,但他們根本沒有動手毆打教官的勇氣。至於稻見與柿里,假如能發生流血衝突的話,或許多少還能塡補御子柴的心靈空虛,可惜他們雖然感情不睦,事態卻不再惡化。
「教官說,有些人會改,有些人不會改。」
然而小百合最後那句話,卻在御子柴的耳內盤旋不去。
更加強勁的鍵盤敲擊,象徵著戰爭的肇始。
哼,裝什麼清高。御子柴心裏剛這麼罵完,頓時被少女手指所釋放出的聲音緊緊吸引住。
御子柴心想,若不是做了壞事,也不會被關進少年院並被迫改名。
第二樂章以柔和的旋律開始,氛圍與第一樂章完全不同。安祥的旋律,帶來了精神上的寧靜。右手與左手淡淡地編織出琴音。即使是對古典音樂所知不多的御子柴,也知道這曲子為長調。原本以為雀躍舞動的節奏會逐漸攀升,但結果卻出乎預期,一直維持著一定音量。
兩人的房間明明相隔很遠,卻經常膩在一起。其他院生並沒有像這樣的情況。
御子柴對律師並沒有好印象。遭逮捕后,御子柴曾與數名律師對談過,但這些律師雖然面對著御子柴,眼睛卻總是看著御子柴身後的某些事物,而非停留在他身上。
「島津小百合。」
御子柴感到震驚而榜徨。當然,御子柴對鋼琴聲並不陌生。從前讀國中時,音樂課上也聽過無數次現場的鋼琴演奏。正因如此,御子柴原本對鋼琴獨奏絲毫不感興趣。但如今,御子柴心中卻涌生了一股蘊含著期待的不安感。
「靠說謊在社會上打滾,指的是你上次說的律師工作嗎?」
夠了,別再彈了……!不!繼續彈下去!
以「彈得不錯」來形容,實在是太眨低她了。御子柴忍不住想要如此駁斥。
「你們兩個不淮再說話!這一個小時只能彈奏跟欣賞鋼琴,這是規定!」
奪走他人生命的快|感,以及將刀子插入肉體時的美妙觸感,如今都已失去了魅力。為何自己當初會如此沉迷於那種野生動物的本能慾望之中?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及指尖,不是應該用來體驗更有價値的事物嗎?
御子柴一如過去沉醉在琴音旋律中。
「這句話只適用在像你這種刻意說謊的人身上。說謊對我來說就跟呼吸沒兩樣,根本沒這個問題。人家說要在社會上打滾就得學會說謊。在我看來,說實話尚、說謊話低賤的想法,實在是太幼稚了。」
「如果是像雷也那種早已養成說謊習慣的人,或許還不要緊。但你平常總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所以一說謊,更容易惹人生氣。」
「你認為自己適合當律師?」
就這樣,御子柴獲得了每星期一次的幸福時間。形式上,每星期六的下午一點至兩點,院生可以犧牲看電視的時間,到體育館聆聽鋼琴演奏。由於佔用的是看電視的時間,任何院生都可以自由前往,但其他院生頂多隻去一、兩次而已,唯獨御子柴每星期從不缺席。
場上的掌聲早已止歇,唯獨御子柴依然拍個不停。
隨著交情愈來愈好,雷也變得對御子柴無所不談。若是其他院生遇上這種情況,肯定會覺得心煩,但雷也的話總是虛虛實實,令御子柴忍不住專心聆聽。御子柴將稻見對雷也的評價說了出來,雷也相當感興趣。九-九-藏-書
「他還說不斷欺騙自己會喪失更生的時機。」
「你看著吧,將來我一定會成為全日本最壞且最有錢的律師。到時多半會樹立不少敵人,次郎就是我的保鑣。」
此外,御子柴的心情變得容易受生活上的填事所影響。伊如在園藝勞動上接觸各種時令花卉,御子柴開始會在意花瓣的顏色、觸感及香氣。那種感覺就像是取下了一塊原本覆蓋著五官的厚紗,一切都變得清晰明亮。對御子柴而言,彷彿是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原來這個世界充塞著如此豐盈的色彩、香氣及聲音,比鮮血更加艷麗動人,比屍臭更加芳香撲鼻,亦比臨死前的慘叫聲更加悅耳動聽。
自從聽見第一道琴聲后,御子柴便因受到震懾而動彈不得。聲音彷彿化成了一片網子,彷彿撬開了深鎖的門扉,在裡頭粗暴地衝擊、碰撞。但奇妙的是,這非但沒有造成不舒服,反而帶來了一種令人陶醉的快|感。
旋律輕巧而流暢華麗,不斷往上攀升,更加變得耀眼奪目。緊接著,卻又落回低音,恢復了安祥平穩。
自己鑄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自己奪走了一名少女原本應該感受到的喜悅、溫柔、悲哀、同情、感傷與疼惜之情。
「這你就不懂了。在美國,律師跟說謊可是畫上等號的。律師的英文是,騙子的英文是liar,是不是很像?」
少女的左手與右手彷彿互相纏鬥,並且逐漸往上攀升。御子柴的心跳速度,也隨之增快。
直到如今,御子柴才恐懼起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麼重大。
「喔?到底差別在哪裡?」
對御子柴來說,那是一場撼動魂魄的演奏。過去沉睡在心中,不,應該說是壓抑在心中的一切情感,都獲得了解放。
「本名嗎?」
增加了華麗氛圍,有如絢爛耀眼的水波之光。
早已深深烙印在耳中的主題,在這關鍵時刻開始大鳴大放。
幾乎令人昏厥的充奮感如波濤般湧來。和音連打下,激|情徹底噴發,樂曲終於結束。
舉例來說,御子柴在看到柿里欺負雷也或次郎時,內心開始會感到憤怒。原本抱持旁觀心態的御子柴,心中沒有任何同情或共鳴,如今卻完全變了樣,胸口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
次郎聽雷也這麼說,笑著比了個勝利手勢。
御子柴一稱讚,小百合微微低下了頭。看來她並不習慣受到稱讚,這一點也令御子柴感到意外。
感傷、恐懼、脆弱與瘋狂時而交迭,時而分離,下一瞬間又重新交迭。
以互利共生這句話來形容兩人的關係,確實相當貼切。每當雷也與其他院生發生爭執時,次郎就在站在雷也背後,擺出恫嚇的姿勢。相反地,每當次郎遭到嘲笑或挑爨時,雷也就會以其犀利的話術將對方罵得體無完膚。
「聽說你一整天都在彈琴?」
除了稻見之外,還有另一個排遣空虛的要素,那就是雷也。
或許古典音樂能令自己改頭換面……御子柴抱著這樣的期待按下播放鍵,結果卻是以失望收場。
因教官的指示才彈琴,這聽起來頗有諷刺意味,但小百合似乎並不在意,點頭說道:「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只要繼續彈下去,似乎就能發生什麼好事。」
「那可難說,搞不好有接近的機會。」
「喔?那老伯不愧是有看人的眼力。說謊已經是我的習慣,一點也沒錯。」
「咦?」
就在這個時期,發生了那起事件。
御子柴的腦中浮現一幅景象。
除了音樂的表現力之外,這名少女的體內似乎還蘊藏著宛如鋼鐵般強韌的靈魂。不可思議的是,全場彷彿只有自己才看出了這一點。
阻擋感情的堤防彷彿隨時會崩潰,御子柴不由得全身顫抖。然而身體不聽使喚,甚至沒辦法將耳朵塞住。不斷鑽入耳中的激烈琴音,以及隨時會自胸口噴發而出的情感,讓御子柴只能任憑擺弄。
樂曲進入後半,出現了新的旋律,速度也開始提升。盲目的熱情宛如狂風一般排山倒海而來,撞飛沿路上碰觸的一切。沒有人能夠使其停止。
「我也說不上來……或許是我現在的一切,以及我的將來吧。」
就在這個時期,御子柴遇上了那個女孩。
「不然我該怎麼做?」
兩種感受互相衝撞下,曲子醞釀出了最後的激|情。那嬌小的身軀,為何能蘊藏如此驚人的能量?少女以駭人的氣勢敲打著琴鍵,彷彿要將鋼琴摧毀才甘心。
隱藏於其背後的感情,在一瞬間泉涌而出。
好想再聽一次那女孩的演奏。
這當然只是句客套話。司法考試的考生若聽到蹲少年院的少年犯要當律師,多半會嗤之以鼻吧。聽說考試相當難,只有極少數成績最優秀的人才能及格。何況這些話從雷也的口中說出來,虛假的成分當然更高了;然而一旁的次郎卻完全相信,聽得頻頻點頭。
「既然殺了一個人,補償的方法當然就是拯救其他承受https://read.99csw.com著苦難的人。」稻見淡淡地說,「你不認為這是最合理的方式嗎?」
自從與雷也混熟了之後,御子柴察覺一件事,那就是次郎跟雷也總是形影不離。不知是雷也特別中意次郎,還是次郎仰慕雷也,總之口齒伶俐的雷也與高頭大馬的次郎,可說是相當登對的組合。
稻見說得輕描淡寫,但御子柴明白這樣的做法違反了數條院內規定,肯定是稻見不斷向高層決策者墾求的結果。
愛與恨、激昂與冷靜、解脫與束縛,各種矛盾的感情互相糾纏、盤繞。悲傷與憤怒化成了尖銳的長矛,刺入靈魂的最深處。
「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宛如萬馬奔騰般的短調旋律。緊張感彷彿擁有實體一般,在體育館內盤繞。短調旋律不斷重複著激烈的攀升與下墜,簡直像是由旋律組成的暴風。感情的光明面與黑暗面互相激蕩,心靈的光與影宛如化成了鋼琴琴譜上的演奏強弱記號。
「但律師倒也不是一天到晚說謊吧?」
某一天,負責監視少女的女性教官因臨時有事而暫離,御子柴於是鼓起勇氣向少女攀談。
原本御子柴以為稻見聽了這句話應該會有些高興,沒想到竟然弄巧成拙。稻見板起臉,瞪著御子柴說道:「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咦?」少女正要開始彈奏第二首曲子,突然被御子柴打斷,臉色有些不悅。
還得煎熬將近一小時……御子柴想到這點,內心便充滿無奈。就在這時,合唱隊伍下了台,接著有數人將一座原本放在角落的直立式鋼琴搬到中央。御子柴一看曲目表,上頭寫著接下來表演的是「鋼琴獨奏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熱情》」。說起貝多芬,御子柴過去只聽過最有名的《命運》交響曲。
御子柴凝視著少女,心中早已呈現接近茫然的狀態。這少女的年紀顯然比自己輕,但她所彈出的音樂,卻遠比自己十六年來所知的一切更加豐富。
何況對方還是個如此年幼不經世事的小女孩。佐原綠在遭到殺害之前,一直以為御子柴是個溫柔體貼的大哥哥。如果她還活著,接下來的人生不知還能體驗多少快樂及美好的事物。
「……不客氣。」少女臉上不假辭色,彷彿訴說著「我並非為你而彈。」
「噢,你說那個鋼琴彈得不錯的女孩?」
御子柴迎接了醫療少年院的第二個秋天。
御子柴晚上做夢,開始會夢見小綠,在夢裡,小綠不斷逼問御子柴:「為什麼下那種毒手?為什麼是我?」
御子柴轉頭望向演奏者,以為她一定會因聽眾反應冷淡而露出不滿神情。沒想到那少女竟然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態度就跟登台時毫無不同。她匆匆轉身下台,甚至沒有對著台下行禮。但這種對聽眾視而不見的態度,看在御子柴眼裡反而多了三分洒脫之美。
彈奏者緩步走了過來。那是一名身高可能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嬌小女孩。一頭短髮讓五官顯得更加稚嫩,看上去簡直像是小學生。這樣的女孩竟然會在少年院里,到底是犯了什麼樣的重大刑案?
房間的窗戶欄杆外只看得見對面大樓的牆壁,不管春夏秋冬,景色都不會改變。
除此之外,與雷也交談時,御子柴開始在意這個人心中到底隱瞞了什麼樣的事實,與次郎相處時,也變得將全部心神集中在理解那無法言語的雙唇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每次御子柴坐在特等席上,心裏總是有一半對其他人不懂欣賞的憤憤不平,以及一半彷彿演奏會專為自己舉辦的優越感。據稻見告知,少女是從去年才開始學琴,會彈的曲目還不多。在那一小時里,她彈的總是貝多芬的《熱情》《悲愴》《月光》這三大奏鳴曲。許久之後,才加入了蕭邦的曲子。但對御子柴來說,這已完全足夠。不,應該說曲目極少,反而是件好事。
御子柴對同年齡層的異性絲毫不感興趣。雷也認為這點相當「異常」,但御子柴並不在意,因為這少年院里的院生本來就沒有一個是正常人。只不過是對異性沒興趣,根本不算什麼?此外,御子柴對合唱大會也沒興趣。反正曲目一定是教官決定的,不可能有流行歌曲的歌詞多半都是在讚美根本不存在的希望或是些空泛的勵志論調,聽了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唯一値得慶幸的是只要坐在椅子上就好,不必做那些累死人的爬樓梯及交互蹲跳。
熟悉的變奏旋律持續了半晌,一弱一強的和音驟然響起,緊接著便進入了第三樂章。
那並不是逼人不得不注意的尖銳聲音,而是宛如沿著地面爬行的沉重低音。但音質清晰宏亮,彷彿擁有實體,揪住了御子柴的雙腳。緊接著,是一陣不斷重複的陰繫旋律。難以言喻的牽引力道,彷彿正在御子柴的身上緩緩收束。
「我現在知道那不是正常人應該做的事,我不想再這麼下去。假如我能彈出令大家都感動的音樂,或許就會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