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一節
隔天早上七點起床,點完名、吃完早飯後便進入勞動時間。不管御子柴心裏再怎麼不願意,還是得出現在其他院生面前。男性院生共有九十四人,大多數互相熟識,因此新入院的御子柴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但或許是院方對院生之間的交流亦有所限制,眾院生只是站在遠處觀望,並不朝御子柴走近。好一會之後,才有一名院生走過來搭話。這名院生的身高跟御子柴差不多,卻有著宛如馬鈴薯般的腦袋及宛如白蘿蔔般的兩條手臂。
御子柴的胸口涌生一種奇妙的感覺。明明是聽起來極不習慣的方言,卻在心中產生了反響。御子柴不再像以往一樣敷衍了事,而是真正對雷也產生了興趣。
「喂,夏本!」
信一郎不明白刑警為何問這個問題。既然殺了人,當然是因為想殺人。不想殺人卻殺了人,一點也不符合邏輯。就像貓捕捉、殺死老鼠,並不見得是為了塡飽肚子。那只是一種本能。同樣的道理,自己殺死佐原綠,也只是一種本能。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為什麼挑上綠小妹妹?」
「……是啊。」
信一郎心想,既然要取,當然要取帥氣一點的名字。驀然間,一個名字浮上心頭。
「真體貼的問話方式。被你這麼一問,心裏有種不管什麼都可以說的感覺。」
信一郎出於一番好意,想要趕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偵訊,於是向刑警這麼提議。沒想到刑警只是大喝一聲「別開玩笑。」接著又問起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問題。這樣的日子,不知還得忍受多久?信一郎開始感到焦慮,但同時也逐漸摸索出了模範答案。
「我能問個問題嗎?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
換句話說,晉級跟考試在本質上是相同的。考試的訣竅是傻傻地將老師公布的範圍反覆背誦,在少年院晉級的訣竅則是遵守規則並對教官唯命是從。
這種對無法抵抗者謾罵、譏諷及挑爨的行為,名義上是感化教育,說穿了跟霸凌沒兩樣。但手段陰狠到這個地步,反而令人有種清爽感。弱肉強食的規則在這裏依然有效,對旁觀者而言這可說是發洩平日怨氣的最佳方式。
「不,是我向法務省寄了一封檢舉信,裡頭把關東醫療少年院里各種虐待院生的情況都寫清楚了。」
幸好教官並未詢問由來。當初在鑑定所時,信一郎毫無選擇地看了一部管理人員播放的特攝英雄電視劇,「御子柴禮司」正是劇中男主角的名字。這名男主角原本是秘密組織的一員,做了不少壞事,後來因某些契機而燃起心中的正義感。這樣的劇情設定實在幼稚得可笑,但男主角的名字卻取得不錯,聽起來相當響亮。
「我住五號房,叫噓崎雷也,十六歲。口字旁的噓,山字旁的崎,打雷的雷。你呢?」
有人說,學校就是社會的縮影。反過來說,社會只是學校的延伸。不管是在哪個世界,幸災樂禍都是人之常情。御子柴決定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好好欣賞這齣鬧劇。
目擊了霸凌的過程,接著就要裝出同情的樣子,傾聽當事人大吐苦水。這是偽善者的慣用。
屋舍門窗縫隙發出的風聲,拖著長長的尾音,不斷在耳畔呼謙。信一郎突然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凶暴的風來自於自己的內心深處。連兩名精神科醫生都認定自己有著空虛的心靈,颳起強風也是很合理的事。
「為什麼要回答?」
肌肉緊繃及呼吸急促程度因人而異,用這種理由當作偷懶的證據實在是太武斷了。但雷也知道說再多也沒用,只是沉著臉瞪了柿里一眼,沒有說話。柿里一個人愈說愈氣,聲音逐漸變得激動。
可惜次郎身患殘疾。他少了整條左臂,而且無法開口說話。御子柴不知道次郎的口疾是天生的還是後天造成,只知道他連最簡單的單字都說不出來。而且次郎雖然身材壯碩,性格卻相當膽小。每次教官喊他的名字,他就會嚇得全身顫動,接著露出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的惶恐眼神。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一頭膽小的大象。
「你是傻子嗎?我比你大兩歲,難道不該比你成熟?」
「……我覺得很抱歉。」
真是可笑的做法。御子柴回想起讀初中時,學校會將期末考成績依分數排列,公布在走廊上。這兩者說穿了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藉由刺|激競爭心及自卑感,來培養發憤圖強的意志。
「喔?他幹了什麼事嗎?」
旁人只要冷靜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柿里這番話毫無道理,但本人卻是說得相當認真。或許是高昂的情緒已經阻礙了理性思考吧。
但柿里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御子柴急忙保持立正姿勢,但肩膀微微晃動。稻見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說道,「看來須要重新鍛鍊的不止是精神面而已。」
「你就是園部?長得還挺可愛。我是負責教育的稻見。」
「新來的?」御子柴一愣,數秒后才察覺對方在跟自己說話。
「御子柴……禮司……嗯,好吧。」
御子柴聽了一會兒,心裏逐漸肯定檢https://read.99csw•com舉信一事只是雷也隨口胡謅而已。院生對外通信有著嚴苛的限制,而且院方還訂下了各種規則,讓院生在出院后無法互相聯絡。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寄出醜聞告發信,在送達法務省前就會被攔截下來。
稻見的憤怒程度,幾乎能以怒髮衝冠來形容。他惡狠狠地站在御子柴面前,罵得滿臉通紅,只是礙於規定,沒有對御子柴拳打腳踢。御子柴無法理解這個教官與自己非親非故,何必為自己的事如此激動。就算是親生父母,也不曾如此生氣地責罵過自己。
「雷也,你到底是幹了什麼,才被抓進來?」
「還有力氣說話,就是沒有盡全力的最好證明。你的嘴巴愛說謊,身體卻是老實的。你看看,你的肌肉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緊繃,呼吸也不急促。」
「在這裏,你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但你沒有哭鬧或耍脾氣的自由,對我的命令必須完全服從,明白了嗎?」
「鄰居?」
「喂,你在彈琴嗎?」
稻見望著重新開始運動的院生,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柿里卻是一臉懊惱地瞪著稻見。
御子柴聽了這番解釋,差點笑了出來。原來連這種地方,也跟學校如出一轍。每個級任導師心目中都有偏袒的學生及厭惡的學生,只是不會公開說出來而已?就算詢問本人,也會遭到駁斥,但不受青睞的學生卻可以敏感地察覺其中的微妙差異。
少年鑑定所的目的是對受法院判處觀護處分的少年進行資質鑑定,其鑑定結果報告書將成為決定處置的重要依據。信一郎聽到這一串說明時,錯愕到差點大叫。
「快起來!夏本,誰淮你睡覺的?」
「你說,你心裏對受害者抱著歉意嗎?」
「混帳東西!入院第二天就進反省房,到底是在搞什麼鬼?你以為這裏還是學校嗎?」
「話說回來,那實在有點過份,完全超越了感化的界線。」
「但他好像特別愛找你麻煩。」
「你想取什麼樣的名字都可以,有沒有什麼點子?」
沒過多久,御子柴便幸運目睹了雷也與柿里之間的爭執。
「這隻是苦窯里用的假名,你的應該也一樣吧?既然可以自己取名,當然要取個最合適的。」
此外還有一點,這也是御子柴後來才知道的事。原來這座少年院里收容的少年分為兩種,一種是精神上有問題,另一種是身體上有問題。院方以樓層將這兩種少年區隔開來,如今御子柴所待的四樓便是精神問題少年的區域。
園藝勞動時,御子柴趁教官不注意,在雷也身旁坐下,說了一句「你可真慘。」雷也一聽,立即明白御子柴的意思,高傲地揮揮手,說道:「看別人受罪,很有趣吧?」
剛開始的時候,御子柴見勞動時間沒有人敢靠近雷也,誤以為所有院生都很怕他。後來才明白,原來大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無端受到牽累。每個月的一日及十六日,院內會舉辦晉級典禮,每個院生都要穿上別著徽章的制服。或許正因為雷也是個鬧事份子,他入院時間比御子柴早得多,卻跟御子柴一樣別著三級的徽章。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想不成熟也不行。你也看到柿里那副嘴臉了,要是維持著幼稚的心態,怎麼跟那種人對抗?」
這一幕讓御子柴產生一種陰繫的快|感。過去從未見過這麼有趣的鬧劇。
「司法考試不包含人格這一項。如何,很有意思吧?明明是協助弱者的工作,卻完全不考慮人性。就算是像我們這種被社會大眾稱為魔頭或畜牲的人,只要考出好成績,就可以拿到律師徽章。日本這個國家真是太棒了。」
就在御子柴邁入第三趟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園部信一郎,我們現在以殺害佐原綠的罪嫌逮捕你。」
殺害佐原綠的事情被發現了。信一郎只感受到了結果,卻想不出為何自己的犯行會曝光。接受偵訊時,信一郎藉由旁敲側擊套出了內情。原來警察在犯案現場及屍體放置點找到了指紋及頭髮。當初犯案時明明非常小心,卻還是留下了線索。信一郎不禁大感佩服,警察的辦案能力真不是省油的燈。
馴服並蹂躪比自己高大的人物,可以得到惡魔般的快|感。而且這個對象永遠不會抗議或抱怨,簡直成了不會說話的沙包。柿里或許只是基於本能慾望,將這個沉默的壯漢當成了自己專用的玩具。
兩個月後的最終判決,法官下令將信一郎送進醫療少年院。
同類。在外頭時,每次與他人接觸,總是被迫體認自己的特異性。但是在這裏頭,似乎沒有這樣的煩惱。
御子柴的觀察對象從雷也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柿里身上。原來柿里也是個相當有趣的人物。雷也曾說柿里憎恨全部院生,但他並非毫無差別地找每一個院生麻煩。他平日刻意捉弄的院生只有兩人,其中一個是雷也,另一個則是無論受到如何虐待都無法抱怨的人物。
「他好像對其他教官說過,他就是看我不順眼,但這關我什麼事?真是莫名其妙。」
御子柴對律師一事完全不感興趣,卻對「魔頭」這個字眼感到好奇。
在短短的十四年人生之中,這是御子柴第一次遇到像雷也這樣的人物,心中的好奇不禁更加高漲了。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御子柴旋即被送進了反省房?這裏比原https://read.99csw.com本的房間還狹窄,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異常之處。教官要御子柴在反省房裡靜心思過,反省期間不能運動也不能與其他院生有所交流。對御子柴而言,這反而是件好事。教官接著又告誡他,被罰進反省房的次數,會影響將來出院的時間。但這警告聽在御子柴耳里,同樣不痛不癢。
「喂!你們兩個在幹什麼!」教官聽見爭執聲,立即走了過來。
「那又怎麼樣?這年頭站在指導立場的人做出不知廉恥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你在喘什麼氣?依你的體格,爬爬樓梯跟交互蹲跳只像是暖身運動吧?看你拚命裝出疲累的樣子,連汗也流出來了,真是高明的演技。」
「請告訴我該怎麼說才對,我照著說就是了。」
御子柴回想念中學時,體育老師也曾滔滔不絕地大談類似的論調。就連十四歲的孩子,也知道這論調荒謬得可笑。
「你運氣真好。那個教官雖然嚴,但只要你表現得好,他絕對不會虧待你。至於我那個教官,可就差多了。那傢伙叫柿里,簡直把我當成了眼中釘。不管其他教官幫我加了多少分,最後都會被他扣回來。所以說,我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噢……」
「立正!敬禮!」
「我相信。」
「進來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說過謊,但你卻特別嚴重。你從一生下來就是個騙子,不,在母親肚子里就是個騙子。反正你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以後不淮你跟我說話。我只要一聽見你的聲音,心裏就有氣。我只想看見你的汗水,看見你努力在地上爬的模樣。這是你唯一能做的贖罪方式。」
這又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兩人住得很近,過去曾見過幾次面,但直到犯案當天之前,兩人幾乎不曾說過話。佐原綠並非長得特別可愛,或是令信一郎感到印象深刻。唯一的理由,只是她剛好在那一天、那個時間點,一個人在那裡遊玩。
什麼再生父母。相處十四年的親生父母也在一日之間放棄了身為父母的職責,更何況是其他人。這傢伙多半不到三天就會舉手投降了。
御子柴不清楚反省房是什麼,只是愣了一下,另一名院生卻是誇張地嘖了一聲。
「這有點不太對吧?」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冷靜的聲音。所有人轉頭一看,稻見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
房間只有三張榻榻米大,有一座小型衣櫥、一張桌子、一張鐵椅,後頭還有一張折迭床,以及馬桶、洗臉台等盥洗設備。房內窄得無法走動,小小的空間里塞進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門口旁有個送餐用的孔,御子柴目睹這景象,心裏登時明白所謂的院生其實跟囚犯沒什麼不同。
「原來是闖禍精跟新來的,兩個都給我進反省房!」
「混帳!有人跪著做伏地挺身嗎?把膝蓋抬起來!」
「我不是那意思……」
「我想問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用理會。」
柿里一時語塞,稻見故意誇張地拖著左腿走上前,將次郎扶起,說道:「去吧,繼續爬樓梯。」
「你的負責教官是這種人,未來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少年院的體育課程相當嚴苛,總是要院生們從一樓跑到五樓,接著再跑回一樓,然後交互蹲跳一百次。整個上課的時間,就是不斷重複這樣的循環。雖然只是很單純的運動,卻會對特定肌肉造成極大負擔。院生里剛好沒有體魄強健的人物,只要重複三次,絕大多數的院生都是氣喘如牛。
「我不是那意思。」
緊接著,又發生了另一件令御子柴摸不著頭緖的事。聽完了稻見的訓誡,御子柴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間,在路上偶然撞見上次那個操關西口音的院生。御子柴本來以為他又要找麻煩,沒想到對方只是尷尬地瞥了御子柴一眼,接著與御子柴並爾而行。
柿里以腳尖抵住次郎的下巴,粗魯地將他的臉抬起。
刷!刷!御子柴低頭一看,原來是稻見的左腳不停在地上摩擦,似乎是不良於行。御子柴不禁感到詫異。這樣的人也能當教官?
「所以說,要感化你這種人,就得讓你做比別人更累兩、三倍的運動。」
「你的做法明顯違反了感化局公布的指導原則,誰才是自作主張,恐怕有待商榷……喂,你們在看什麼熱鬧?還不快繼續跑!」
自稱騙子的騙子。這是相當有名的悖論命題,御子柴曾在書上看過。御子柴並不清楚雷也是否知道這句話的典故,只知道雷也在名字上玩著初中生程度的幼稚文字遊戲。
「夏本是院生,你卻是站在感化立場的教官。」
偵訊過程相當平淡。少年偵訊室里狹窄而空蕩,氣氛就跟警察電影里出現的偵訊室一模一樣。但是負責訊問的刑警並沒有激動地喘飛椅子,只是像醫生問診一樣仔細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反而讓信一郎心裏產生某種失落感。椅子不但硬,而且椅腳長度不均,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左右搖晃,坐起來很不舒服。
男人的聲音比想像中更粗、更沙輕。
數名刑警闖進房間時,信一郎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就像是只存在於電視連續劇里的情節,竟然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了。一直到刑警在房間里東翻西找,並且為自己戴上手拷,這種感覺還是沒有消失。走出家門前,眼角餘光瞥見了母親及妹妹,她們看自己的眼神九-九-藏-書與平常完全不同。
「噓崎雷也是最合適的名字?」
「這麼快就發現這個秘密,你還是頭一個。看來你腦筋動得挺快,我很欣賞你這種人。」雷也笑了起來,散發出一股親切感,令御子柴頗感意外。
「健全的肉體才能培養健全的心靈,這句名言你應該聽過吧?從小鍛鍊身體,對心靈也有好處。每天關在房間里浪費時間的幼稚小孩,心靈會出現缺陷,產生邪惡的念頭,最後變成像你這樣的犯罪者。」
次郎正要第三次奔上樓梯,一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發話的柿里臉上早已露出陰狠的笑意。
「這點不用擔心。」
「他對我做的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是感化,而是排遣平日累積的悶氣。」
「罰你再跑五趟!動作快!」
「教育?」
「嗯……你姓噓崎?」
「雷也,沒想到你的想法這麼成熟。」
次郎拚命想要抗議,卻說不出一句話,喉嚨只能發出不清不楚的聲音。
「雷也,你曾經被稱作魔頭?」
「這句話也是謊言,全寫在臉上了。」
「不,稻見老師,我不是那意思。你當然另當別論。」
最後信一郎決定不再解釋,甚至懶得答腔。反正自己一定會被判死刑,說再多也沒用。自己輕而易舉地殺死了佐原綠,別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自己。信一郎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獨一無二的人。不管是佐原綠、自己、或是眼前的刑警,只要脖子上套根繩索,就會停止呼吸。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只要能順利殺死,不管對象是小男孩或小女孩都一樣。
「我們走吧。」
看來柿里教官正在指責雷也交互蹲跳不夠努力,但在旁人眼裡,雷也並沒有刻意偷懶。御子柴環顧左右,發現其他院生只是露出「又開始了」的表情,顯然這樣的事情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但信一郎不再開口,偵訊過程卻沒有就此結束。那些刑警輪番上陣,變換各種不同的詢問方式,不斷追問信一郎,他只好不停與他們大眼瞪小眼。
「每一名院生會有一名負責醫療的教官及一名負責教育的教官。醫療的教官,你等等就會看見。喂,怎麼不打招呼?」
進入宿舍內,確認了身分后,信一郎被要求換上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
「你這種反抗方式,不是很沒有效率嗎?」
「你在幹什麼?是這邊!不抬起這邊肩膀,怎麼爬起來?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知道嗎?還是到了這種時候,你依然抱著偷懶的打算?」
兩天後,御子柴一出反省房,立刻遭到稻見狠狠責罵了一頓。
「說吧。」
信一郎後來才知道,並非所有院生在入院后都會取新名字。許多引發社會關注的重大案件雖然兇手尚未成年,真實姓名卻遭到散布。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也已遭某部分八卦雜誌刊登。這一類消息要是在院生之間傳開,將對感化教育造成不良影響。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院方會刻意掩蓋少年的真實姓名。
「你這小子!」對方語帶恫嚇,同時揪住了御子柴的領口。
真是太有趣了。御子柴暗自竊笑。除了噓崎這個奇特人物之外,教官之間的對立也成了御子柴的觀察對象。當然,還得再加上一個夏本次郎。虐待者與受虐者、發洩情緒者與壓抑情緒者。對立軸越多,劇情就愈精彩可期。在單調的生活里,這些都是排遣無聊的珍貴插曲。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設法煽動他們的對立,使其更加惡化才行。御子柴一邊奔上樓梯,一邊強忍著自然湧現的笑意。
信一郎實在想不通,刑警怎麼會把自己做的事情跟那些傢伙扯在一起。像那些傢伙,根本不可能對自己產生任何影響。
「為什麼……?」
這是信一郎第一次答不出話來。並非想要隱瞞,而是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什麼意思?」
「柿里老師,照你這樣的理論,所有抱持自卑感的人都有可能犯罪?包括我在內嗎?」
「園部信一郎入院!」
唯獨雷也是個特例。每次勞動時間,他總是混水摸魚。就算遭到教官責罵,也有如馬耳東風,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而且一有機會,就會故意挑爨其他院生,阻撓大家的工作。
「你別看我這副德性,我可是寫文章的高手。將來我打算當律師,寫些告發文或訴狀根本難不倒我。」
「嗯。」
雷也應該是關西人,卻住進了關東醫療少年院,而且與御子柴一樣在四樓,可見得應該是經診斷為精神有缺陷。換句話說,他與御子柴是同類,內心會產生共鳴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看你這表情,你不僅想找藉口,而且還想抱怨?你想質問我,為什麼對你特別嚴格,對吧?好,那我就告訴你。我特別花心思指導你,是因為你心中抱著自卑感。」
御子柴故意挑了雷也最不願談及的話題,沒想到雷也竟然回答得輕描淡寫。
「你想當律師?」
他的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在少年之中有如鶴立雞群,再加上身材肥胖,假如搭飛機的話搞不好會遭航空公司要求雙倍的票價。以體能來看,他的爆發力不足,但韌性十足,不適合球技運動,然而若比賽格鬥技,應該可以在院內獲得相當優秀的read.99csw.com成績。
但不管信一郎怎麼解釋,眼前的刑警卻是充耳不聞,反而皺起了眉頭,開始詢問起平常的親子關係、學校生活等瑣事。
「是啊,我犯了案子之後,學會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律師能賺大錢。你知道嗎?只要考上律師,就算不斷敗訴,甚至是犯了罪,也不會被取消律師資格。而且沒有法定退休年齡,就算年紀再大,還是可以繼續幹下去。當然,司法考試號稱全日本最難的考試,腦筋不好的人是絕對考不上的。但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有可能考上律師,你知道為什麼嗎?」
「是。」信一郎嘴上應承,心裏卻暗自竊笑。
「既然是鄰居,以後要相處的日子可還長得很。」
柿里指著雷也大喊,雷也對他連瞧也不瞧一眼,轉身奔向樓梯。御子柴相當清楚雷也不敢轉頭望向柿里的原因。一旦回頭讓柿里看見自己的臉,肯定又會被柿里以眼神帶殺意為由加重處罰。
兩天後,信一郎自警察署移送到了少年鑑定所。
「對了,你是新來的,所以不清楚。我跟你說,柿里那傢伙對這裏所有院生,不,對全天下犯了罪的少年都抱著恨意。」
「另當別論?這又是為什麼?夏本是左手有殘疾,我是左腳,若要說自卑感,不是都一樣嗎?」
現場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其他院生全都站在一旁,連動也不敢動。
「雷也的發音就像英文的liar,也是騙子的意思?」御子柴問。
殺害及搬運屍體都是信一郎親手做過的事,順序及感覺依然清晰留在心裏,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訊問的過程中,信一郎侃侃而談,沒有任何窒礙。但刑警的最後一個問題,卻讓信一郎愣住了。
「稻見老師,夏本的指導教官是我,你別自作主張。」
信一郎與佐原綠之間並無仇怨或嫌隙。一個五歲小女孩跟一個初中生,不可能有什麼足以產生深仇大恨的交集。
對方一口關西腔調,聽在御子柴耳里極不舒服。御子柴對於這種依罪行深重來決定地位的幼稚心態感到可笑,加上尚不具備圓融的處事技巧,因此見對方搭住自己的肩膀,便想也不想地撥開了對方的手。
「是。」
資質鑑定?什麼資質?殺人的資質嗎?這種事情還須要鑑定?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不如趕快判死刑或關進監獄里!
兩人並肩往前行。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鏽味及老舊橡膠味。遠方傳來院生們的吆喝聲,腳下卻也傳來奇妙的摩擦聲。
不遠處傳來陰里陰氣的怒吼聲。御子柴轉頭一看,一名教官正不停在雷也身上猛推。那教官有著一張瓜子臉及一對三白眼,與雷也的形容一模一樣,肯定是柿里教官沒錯。
「你說我嗎?我啊……」
「一天到晚想偷懶,就算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
半晌后,對方驚訝問道:「你住四樓六號房?」
看來暫時不會感到無聊了,御子柴暗自竊笑。
御子柴等房外完全聽不見稻見的聲音后,朝著房門仔細端詳,心裏才恍然大悟。那是一扇滑式拉門,門板相當重,內側沒有把手,且設計成從內側無法開啓。稻見並非忘了上鎖,而是根本沒有上鎖的必要。
為什麼要殺人?
「犯了什麼罪?」
「很好,我們得相處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先跟你說清楚。既然犯了罪,就得贖罪。但是在贖罪之前,你得先經過徹底改頭換面才行。一個有所偏差的人,無法理解自己犯的罪有多重,當然也無法抱持贖罪的覺悟。所以你在這裏,必須像個嬰兒一樣從頭學起。說得肉麻點,我就如同是你的再生父母。」
「第一次看恐怖片時,我射|精了。殺死小綠后,我躲在房間里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況一邊自|慰。」
「我剛剛說過,你在這裡是個嬰兒,當然連名字也得重新取。」
「不讓你多做一點,對其他人太不公平了。喂,趴下去。」次郎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新名字?」
對方突然問起了敏感問題。當初一入院時,御子柴就遭到警告,不淮在院內談論這一類話題。御子柴默不回應,對方催促他,「怎麼不回答?」
稻見說完話,關上了房門,但他並沒有上鎖。
但信一郎的期盼最後還是落了空。第一次開庭時,法官下令即日起將信一郎送進少年鑑定所進行精神鑑定,時間長達八周。這八周對信一郎來說簡直是活在痛苦深淵。兩名精神科醫師、兩名助理及兩名少年鑑定所的職員,共六人輪番上陣,對信一郎進行檢査及問話。
「御子柴禮司,十四歲。」
「真是了不起啊,年紀輕輕就學會靠三寸不爛之舌在社會上打滾。但你說再多謊,也不能抵銷你犯下的罪。聽好了,你這個殺人犯,你在這裏不管是流汗還是流血,都是在贖罪。」
其他院生全都驚愕得忘了呼吸。次郎臉上略帶羞報,彎下了腰,以單手支擦地面。
「我是個天生的騙子。」
移送車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電視台攝影機的包圍網,信一郎一下車,愕然發現醫療少年院竟座落在一般住宅區內。
信一郎心想,真是愚蠢極了。說穿了,這些人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而已。就算是再怎麼陳腔濫調的理由也沒關係。沒有理由的殺人行為,會令他們感到不安。但活著不需要理由,為何殺死卻需要?
但這樣的做法是否真能發揮感化功效read.99csw.com,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要抱持陽奉陰違的心態,要裝出優等生的模樣並不是難事,但這並不能消滅棲息在內心深處的可怕猛獸。少年院高層及那些教官倘若認為這樣的制度能夠對犯罪少年發揮感化效果,那實在是太天真了。
雷也揮揮手,走回自己的房間。
「效率?你連情緒反應也能計算效率?」
「那傢伙馬上就會被革職了。」雷也接著說。
這正是刑警們最想聽見的答案。在場的刑警們一聽,臉上都出現鬆了口氣的神情。
「我比你大兩歲。你看我這塊頭,就知道我的年紀比你大,怎麼不對我客氣點?你那副口氣,簡直就像是要跟我吵架一樣,真不曉得是膽量太大還是腦筋太差。敢那麼跟我說話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院生們慌慌忙忙地動了起來。御子柴混在人群里,朝兩名教官偷偷望了一眼。
即使如此,絕大部分院生為了提早出院,都會在勞動時間努力工作,面對教官時更是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畢恭畢敬。
當然,此時信一郎並不清楚這些內情,只是對取新名字這件事感到雀躍。事實上信一郎原本就為自己的名字不抱好感。
稻見說完了注意事項后,突然伸手一推,將御子柴推進房裡。
「這種地方很講究上下關係。你在裡頭的地位,取決於你在外頭幹了什麼。簡單來說,就是分出大哥跟小弟。」
「是又怎麼樣?」
「原來我們是鄰居。三天前我就感覺隔壁有人,果然沒錯。」
信一郎原本就知道自己缺少一般少年的感情及感受性,在問答過程中,信一郎被迫暴露自己的缺陷,彷彿遭受無言的虐待。
夏本次郎也在這群人之中。
每天不是問診,就是進行腦波檢査或心理測驗。其中心理測驗的種類更是繁複,包含智力測驗、詞句建構測驗、態度測驗、繪畫測驗等等,簡直像是一種名為心理測驗的酷刑。
「好了,不用裝了。你不像我這麼會說謊,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了。你不須要在我面前賣並廉價的友情,何況若是我看見其他人被欺負,心裏同樣也會大呼痛快,大家是半斤八兩。」
「哎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信。」
柿里這番話顯然只是藉故找碴。身材壯碩的人由於體重較重,與矮小的人相較之下條件其實更加不利。
早上七點起床后,就是與律師對談、接受偵訊,中間穿插用餐時間及短暫的運動時間,在晚上七點就寢。這樣的生活,足足過了一個星期。其中有兩天,警察將信一郎帶到事發現場,反覆詢問早已說過的細節,更是讓信一郎耗盡了耐性。
依年齡來看,雷也若犯下了什麼大案子,應該也是這兩、三年的事情。倘若有未成年少年毒死全班同學,肯定會震驚全社會,就算自己對時事不感興趣,總不可能完全沒聽過。換句話說,這也是謊言。
站在門口的教官一邊大喊,一邊打開了眼前的鐵門。細細長長的走廊另一頭,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正慢慢朝這裏走來。這男人頗為矮小,身高只比信一郎高一點,年紀約五十歲左右。最大的特徵,是一對又濃又粗的一字眉,看起來極有威嚴。臉頰及眼角下垂,顯出蒼老之色,唯獨眉毛給人粗野、暴躁的印象。
這棟少年院所收容的少年分為兩種,一種是精神面有問題的少年,一種是肉體面有問題的少年。這兩種少年的活動樓層不同,感化教育的課程內容也大相逕庭。但除了無法跑步的少年之外,體育課會合併在一起上課。
「我沒有偷懶。」雷也說。
「你為什麼殺害綠小妹妹?」
次郎勉強抬起脖子,接著伸直右臂,但柿里在沒有手臂的左側肩胛骨上用力一按,令次郎再度仆倒在地上。
「你明明年紀比我小,想法卻這麼老成……好吧,御子柴,那我就告訴你什麼叫效率。不管我在勞動時間或平常多賣力爭取分數,都是沒用的。負責指導你的教官是稻見,對吧?」
「像你這樣的人,更須要嚴格的鍛鍊。你愈是自卑,就愈需要花時間及精力來克服。」
以單手做伏地挺身的難處,並不僅是一隻手臂必須承受全身體重,而且由於只有一個支點,上下伸屈時極難保持平衡。何況夏本的體重幾乎是一般人的兩倍。
柿里一邊說,一邊拍打雷也的臉頰。
少年院處置規則中,有兩項令御子柴不禁搖頭苦笑,分別是「晉級」及「成績」。每一名院生都有不同的處置計畫,只要達成各階段的目標就可以晉級。最高等級的院生不僅可以留長髮,而且還可以自由外出,跟出院幾乎沒有兩樣。不僅如此,院方還特地依階級分發不同顏色的徽章。
「噢什麼?」
言下之意似乎是對拖累御子柴進反省房感到抱歉。
進入十一月後,風勢漸趨猛烈。
一次……兩次……次郎勉強以單手做著伏地挺身,但爬樓梯及交互蹲跳早已耗盡他的體力,他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我不是那意思,但一般人多少會考慮到自己的安全或利益。」
「好,你的房間是四樓的六號房,立刻上去……等等,差點忘了,你得取個新名字。」
柿里一說完,突然舉起右腳,將雷也踹得跪倒在地上。
「啊……請、請多指教。」
雷也抓住御子柴的頭,將自己的額頭湊上去,說道:「我把全班同學都毒死了。」
「伏地挺身預備!」
「御子柴禮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