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制裁之人
第二節
「呼吸罩裝設步驟繁雜,以及運轉狀況標示不清。此外還有一點,就是開關有點太緊。這可以說是我們公司的初期產品的通病。現在的最新機型,開關小了許多,只要一點力量就可以進行開關的切換。這是在八四〇型推出時所進行的修正,主要是使用者普遍認為開關太緊會造成緊急狀況下使用困難,在開發八二〇型時,我們故意將開關設計得較緊,是為了讓開與關的切換更加確實,沒想到這樣的設計在使用上反而帶來了詬病。」
額田再也按耐不住,霍然起身說道:「這是對法庭的侮辱。辯護人的行為明顯藐視最高法院。」
御子柴偷偷望向美津子。
「審判長,正如你所見,被告在事發當時按壓開關的力道,根本不足以將電源關閉。」
「審判長,這與本案無關。」
「審判長!辯護人有刻意誤導之嫌!」
趁對手啞口無言時繼續進逼,是令對手屈服的常套手段。
「請回答我的問題。」
「證人請上證人台。」
「抗議!審判長,辯護人刻意誤導證人!」
「嗯,算多吧。」
「照我說的去做就對了。」
事實上像這樣的檢察官最鑲對付。這種人可以完全無視於對方律師的挑釁或虛張聲勢,只是按部就班地照著既定計畫推演理論。
「抗議!審判長,辯護人將一般刻板印象與本案混為一談。」
「是的。」
「審判長,我這麼做是想針對檢方提出的甲五號證物,也就是電源開關上的被告指紋進行驗證。」
「包含這次的證人詢問,以及今後的每一次詢問,我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否定殺意的存在。」
「請盡量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讓我這門外漢也能理解。」
御子柴心裏不禁鬆了口氣。根據事前調査,御子柴得知塚本由香利是個一談及自己的事就會情緒激動的人物。但為了找出切入點,御子柴可說是費盡了苦心,說起來這算是乾也的功勞。若不是乾也提供了父親當年的畢業相本,御子柴就不會發現彰一跟塚本由香利的照片出現在同一頁上,當然也就無法査出兩人曾交往過這個事實,今天的證人詢問也不會如此順利。真鍋審判長此時喚住了御子柴。
「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抗議駁回。辯護人,請繼續。」
「等一等……」
「假如不是儀器故障,就是人為結果。所以我詢問一直待在病房裡的東條太太是否關掉了電源開關。」
「對,這是一份不尋常的契約。」逐漸恢復冷靜的塚本由香利,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肅靜!」
真鍋審判長不再說話,御子柴半強硬地將此反應視為同意,繼續說道:「我剛剛說過,為了保持客觀性,一切設定都必須與案發當時相同。既然如此,關掉電源開關的動作,當然必須由被告來執行。」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年齡及職業。」
御子柴依照以往時間離開了事務所。比對手提早到法庭不見得能佔上風,何況提早出門可能會打亂步調,讓自己失去平常心。
「是事實。」
「辯護人。」真鍋審判長插嘴說,「你要在這裏啓動儀器?」
「我的問題到此結束。」
「審判長,請容我致上歉意。一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在蒐集確切的物證。」
「但筆錄里明明說製造廠在檢査后確認儀器無異常,不是嗎?」
「看過。」
塚本由香利有些摸不著頭緒,還是依言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吐出。轉眼間,她的神情已不若剛剛那麼亢奮。
「接著你檢査人工呼吸器,並未發現任何異常,設定也沒有遭到變動的跡象。這一段的敘述是事實嗎?」
「根據以上驗證,可以得到被告不可能殺死被害者的結論。審判長,我在此重申被告無罪的主張。」
御子柴此話一出,整個法庭的人都愣住了。御子柴的下一句話,更是讓眾人錯愕不已。
「十二次,但絕大部分都是細部調整。依據各醫療現場的建議與期望進行修改,因此型號每次更新,就會變得更容易使用。」
「門前隆弘,四十一歲,任職于醫療器材製造公司的研發部門。」
就在旁聽席幾乎坐滿的時候,美津子也來了。那副腰上繫著繩索、身旁跟著警官的模樣,吸引了數名旁聽者的目光。這些人的反應相當正常,畢竟最高法院開庭時,上訴人多半不會到場,而是全權委託律師代為辯護。本案在這一點上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轉頭一看,真鍋審判長的臉色相當凝重,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意料之外的事態已讓他有些失了方寸。
「因此你變得對醫療疏失極度敏感?」
「這裡有份你去年六月五日在狹山警察署內所做的筆錄,我現在唸出其中一段。『我們的急救最後還是以失敗收場,東條先生的腦波並沒有恢復。下午兩點十三分,我將病患臨終的訊息告知了家屬。東條先生的兒子臉上不易看出表情,至於東條太太,則不像是悲傷,反而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證人,請問這段內容是事實嗎?」
額田轉身對眾法官說道:「請容我班門弄斧,相信諸位都知道構成犯罪的三要素為『機會』、『方法』及『動機』。依都築醫師的證詞,人工呼吸器遭人為停止的可能性極高。加護病房的攝影機正好面對人工呼吸器,依科學捜査研究所對攝影畫面進行數位解析的結果,被告的手指確實曾碰觸儀器的電源開關。事前提出的甲三號證物,為事發當時的現場平面圖,而甲七號證物,則是當天的護士巡房紀錄。儀器出現異常是在下午兩點三分,在這之前的兩小時之內,沒有任何人進入加護病房,病房裡只有被告及四肢行動不便的長男。基於以上兩點,『機會』及『方法』皆已成立。」
額田說得振振有詞,對象彷彿不是眾法官,而是法庭內所有人。內容雖然死板無趣,但搭配上宛如演員般的宏亮嗓音,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塚本由香利見御子柴轉身離開,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根據檢測結果,照片里的狀況為長九公釐寬七公釐,推估壓力約二十克,而關閉電源時的接觸面積為長二十五公釐寬十五公釐,壓力約九十克。」
包含真鍋審判長在內的五名法官再次互相對望。額田起身說道:「你想在法庭上重建犯案過程?」
「我的詢問到此結束。」
「抗議!原告詢問的是證人的個人印象」
「謝謝。」
御子柴不再提問,但庭內氣氛一如預期。在旁聽席上眾人的眼中,恐怕都築已不再是個値得信任的證人,而是個為了自保而刻意抹黑被告的缺德醫生。在眾法官眼裡,當然也是如此。
看來額田對都築的過去也瞭然于胸。
「只是有時約個會,並不如你想的那麼……那麼親密……而且升上三年級后,我們就徹底分手了。」
「是的。」
額田並不口稱「證人」,而是以對方的姓氏相稱,這有助於讓對方回想起日常生活,藉此恢復平常心。
御子柴高高舉起甲五號證物,也就是美津子的指紋照片。
「沒有改變,跟原來的一模一樣。」
接著站上證人台的,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身材削瘦且態度顯得有些神經質的男人。他的眼神在眾法官及御子柴之間游移。
坐在中央的審判長是個御子柴原本就熟悉的人物。真鍋睦雄,職銜為最高法院院長。頭髮早已花白,額頭上有著read.99csw•com一道道極深的皴紋,雙眸卻綻放著堅毅的光芒。
「這……這個嘛……」
攻防再度陷入了拉鋸戰。辯方發動攻勢,檢方就會立即還以顏色。御子柴採用的是類似游擊戰的強行突破,相較之下額田採用的卻是條理分明的正攻法。這是相當妥善的因應策略,同時亦表現出額田的個性。
御子柴抬頭凝視審判長。
「是的,八二〇型自二〇〇〇年開始販售,在研發團隊的眼裡,這已經是骨董了。附帶一提,如今的最新機型是九四〇型。」
額田此時再度提出抗議:「審判長,辯護人的問題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拖延審埋時間。」
美津子將食指伸向電源開關,表情簡直像是要觸摸某種可怕的物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我淪落為基層醫生,假如又鬧出這類事情,恐怕會丟飯碗。」
「在這一年之間,你們的相處情況如何?」
「既然不記得細節,表示記憶相當模糊,對嗎?」
「審判長!這些發言與本案無關!」
「冷靜點了嗎?」
「好的。所謂的人工呼吸器,簡單來說就是以電池連接幫浦,將氧氣強行灌入病患的肺臟。這是一種相當單純的裝置,因此需要檢査的部位也不多。首先我檢査了監控面板,接著我檢査了吸吸氣罩、吐氣罩及本體之間的連結管,然後是最重要的電池。但檢査完之後,我並未發現任何異狀。了愼重起見,我後來又委託製造商進行檢測,結果同樣沒有異常,這些在製作筆錄時都提過了。」
「還能怎麼解釋?就如同我一開始所說的,八二〇型的開關特別緊,剛剛的檢測,只是以數字來驗證了這個事實而已。依照片中指紋尺寸所推算的壓力,根本無法將儀器的電源關閉。」
「辯護人,對於檢方的主張,你如何應答?你說你想要證明被告不具殺意,但我看不出來這跟說明儀器使用法之間的關係。」審判長問。
「什麼問題?」
「肅靜!辯護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法庭再度陷入一陣騷動。旁聽席上,有人與身旁的人面面相覷,有人不停交頭接耳,有人指著額田檢察官品頭論足。
但是儀器電源並未關閉。電池依然持續發出規律的聲響。
「……嗯。」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年齡及職業。」
法庭的門應聲而開,一座高一公尺半、寬六十公分的嘉蘭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出現在眾人面前,眾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你從監控系統察覺被害者……不,病患的病情出現變化,於是急忙趕往加護病房。首先你嘗試對病患進行急救,但病患的腦波沒有恢復。正因為你忙著急救病患,所以沒有時間深入追究為何不該關閉的電源竟然關閉,以及站在儀器旁的東條太太是否按下了主電源開關,對吧?」
「證人請上前。」
都築的聲音已恢復一開始的冷靜。
「審判長,我想申請傳喚第三名證人。」
與最後一次見面時相較之下,美津子的頭髮變得更加黯淡無光澤。她一直低著頭,甚至不曾抬頭看一眼御子柴以及乾也。
「小學跟高中時曾經同班過幾次。」
「是不是曾經同班過?」
「審判長,你是否曾在法庭內看過犯案使用的兇器?」
「在一審及二審中,檢方想方設法要證實被告的犯行,但足以認定為直接證據的證物,卻只有這枚指紋而已。這枚指紋同時證明了檢方剛剛所提的『方法』及『機會』。換句話說,只要能指出這項證物本身的謬誤,針對被告的犯行論斷當然也就不攻自破。」
「過世的東條彰一是你的客戶?」
開庭過程中,原告與被告的感情往往會發生激烈衝突。但是最終決定量刑輕重的依據並非感情,而是理論。因此唯有法理上的正當性能說服法官,而非悲情或被害者意識。換言之,若無法靠理論擊潰額田檢察官的主張,御子柴將毫無勝算。
「這你就錯了,檢察官在開關旁加裝一顆指示燈,並不會對開關的鬆緊程度造成影響。何況感應裝置採用的是光線感應原理,更不會對開關的鬆緊程度造成絲毫改變。這一點,可以從我提出的迴路圖獲得證實。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請縣警的科學捜査研究所進行驗證。不過即使是科捜研的驗證,其可信度也不及儀器研發人員的親自驗證。證人,請你告訴我,這個額外加裝的感應指示燈是否會對開關造成一絲一毫的影響?」
真鍋審判長微微將上半身探出來,說道:「辯護人,能不能再試一次?」
「剛才另一名證人提到的人工呼吸器,正是嘉蘭德公司的產品?」
「……四十九年,從出生就住在部里了。」
「那麼,我想請第一位證人塚本由香利入庭。」
美津子繼續往下壓,「啪」的一聲輕響,面板上的燈終於熄滅。
「辯護人,我想問個問題。」
「這年頭醫療糾紛愈來愈多,對醫生而言彷彿成了疾病以外的另一頭號敵人。因為這個緣故,大多醫生都選擇治療起來較輕鬆的科別,各科之間的醫生人數產生嚴重落差。慢性的人力不足,也成了導致醫療疏失的遠因之一。另一方面,病患跟家靨卻是一副只要醫生稍有閃失,就隨時淮備打官司的鏖……」
五名法官各自拿起手邊的辯八號證物。
御子柴原本打算如果額田朝自己望來,好歹禮貌上要點個頭,沒想到額田竟然對御子柴連瞧也不瞧一眼。
「檢方在一審提出的甲九號證物,上頭載明了事發當時的設定値,包含壓力、流速、流量及時間等等。此時雖然沒有病患,但為了保持客觀,我們完全採用當時的所有設定。」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所有人早已忘了這裡是莊嚴肅穆的最高法院,甚至有人發出笑聲。御子柴將這種東西搬進最高法院,可說是空前絕後的舉動。
「你是醫療器材製造公司的職員,請說出公司名稱。」
御子柴望向檢方。額田擺著一張臭臉,眼神惡狠狠地在儀器與證人門前之間來回移動,卻沒有出言反駁的意圖。他並非不想反駁,而是無法反駁。研發者親自在儀器上裝設感應裝置,並且親自證實了證物所推算的壓力無法將電源關閉。對製造公司而言,開關不夠靈敏可說是一大缺失,研發者卻自願為這種有損名譽的事實出庭作證。不論檢方如何雞蛋裡挑骨頭,都無法撼動其說服力。
「審判長,請容我再次強調,以上的問題與本案……」
「對。」
「請搬進來。」
御子柴在門口停下車子,向職員出示許可證。最高法院的大門原則上只有相關人士才能進入,輿簡易法院及地方法院不同。
法餐領著塚本由香利登上證人台。塚本臉上充滿緊張與不安,顯然完全沒料到自己必須在最高法院出庭作證。
「請你盡量回想,簽約時被告針對重要內容提出了哪些指示?」
「審判長!辯護人的發言並非提問,而是他自己的個人見解!」
「證人,請實際操作。」
「不常見的理由是什麼?」
「應該是吧。」
「上頭並未記載證物是采書面形式,何況也沒有證物必須以耆面形式提
的規定。」
的規定。」
「儀態?」
御子柴~面說明,一面暗中窺探真鍋審判長的神色。真鍋聽得相當入神,臉上有一半諸異及一半好奇。
「當初做筆錄時,為什麼沒有提這些?」
最高法院https://read.99csw.com辯論開庭日。
審判長此話一出,數名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物宛如脫兔般朝著門口飛奔。
「並不常見。每個月的保費超過十萬圓的契約,通常是法人契約,極少個人契約。我從事保險工作已經十年以上,像這樣的契約只遇到過一、兩次。」
「證人,請回答。」
「好,依你經常使用的經驗,當你要確認儀器運轉狀況時,首先會看哪裡?」
「對。所謂的印象,是來自於剛開始的五官感受。你既然抱持被告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的印象,一定是接收到了相對應的五官感受。證人,請問被告當時表現出什麼樣的儀態?」
「細節我記不得了。」都築的話中帶著一股怒意,「要我說出細節,我做不到。但所謂的印象,指的當然是整體的印象。我承認印象來自於五官感受,但總不可能連細節也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如此。現在請你實際操作看看。」
「好吧。」
真鍋審判長乾咳一聲,俯視御子柴問道:「辯護人,既然被告沒有關閉電源,儀器為何會停止運轉?」
真鍋審判長瞪了御子柴一眼,心裏似乎想不出駁斥御子柴的法律依據,只好無奈地點頭說道:「好吧,辯護人,依你的主張進行陳述。」
第三小庭在接近上午十點時開庭。一走進裡頭,便看見書記官正忙著整理資料。
「有的,她一邊指著契約上的欄位,一邊說『這裏寫你的名字』、『這裏寫我跟乾也的名字』。」
都築這才回過神來,將上半身探出證人台,說道:「我可不是滿腦子只想著保護自己。我嘗試了數次急救,才斷定病患死亡,並且檢査裝置有無異狀,這些完全符合醫療中心的處理程序。」
「這麼說來,你在使用及檢査該儀器上算是相當熟練?」
「唔……是……」
御子柴輕輕一瞥,察覺額田的臉色有些難看。這也怪不得他。剛剛的證詞雖是經過刻意誘導,但證人因失去理智而口無遮擱,令檢察官毫無插嘴餘地。
美津子依照指示,在碰觸開關的食指上逐漸施加力道。指示燈亮起,電源同樣沒有關閉。
過了一會兒,旁聽席的人愈來愈多,就連刑聱渡瀬也來到了現場,這點當然沒能逃過御子柴的眼睛。
「不,阿彰……彰一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但夫人非常冷漠。」
塚本由香利恨恨地說,「所有鄰居都知道東條家的先生被太太踩在腳底下。就連每個月舉辦一次的釘內自治會活動,也是阿彰被太太逼著參加。他們家的制材所,更是阿彰一個人撐起來的。」
此時發言者變成了御子柴。
「這樣的結果,該如何解釋?」
「審判長,請恕我直言,這並非本庭爭辯重點,亦不在我的辯護範圍之內。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雖然對證人有些過意不去,但我想再提一點,那就是這台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並不符合目前的國際規格,販賣后曾遭到美國伊利諾州立醫院等各醫療單位投訴產品缺失。」
「依契約內容的條件,每個月的保費為+二萬圓,死亡理賠金為三億圓。在你所屬的保險公司里,像這樣的契約常不常見?」
「咦?」
「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坐在壇上的審判長開口說道,「上訴辯護人,本案受理乃是基於前任辯護人桑江律師提出的申請,當時的上訴理由是高等法院的判決在量刑上有嚴重失當之虞。但我手邊只有三名證人的傳喚申請書及兩張書面資料,並沒有看到任何上訴理由的栢關文件,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首先,插上電源之後,儀器會進入待機狀態。這時必須先將呼吸罩的接頭蓋子打開,否則等等會出現錯誤訊號。接著,就按下這個電源開關。」
「你不記得細節?」
「該怎麼說呢……一般而言,當我在說明契約內容時,客戶多半只會滿意地點頭,但是當時東條家的情況,卻是東條太太不斷詢問關於東條先生死亡或重度殘障的各種細節,東條先生只是靜靜在一旁看著。」
御子柴見機不可失,立即追問:「今天並不是你第一次站上證人台,對吧?」
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追到這種地方來,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不禁令御子柴感到畏懼不已。
證人台上的保險業務員終於發現不妙,急忙想要解釋。
「換句話說,這是一份相當不尋常的保險契約?」
御子柴望向無人的壇上。斜上方並排著五張空座位,那是受理本案的五名法官即將就座的位置。
御子柴及額田檢察官皆起身行了一禮。雖然同樣通過司法考試且歷經研修,律師及檢察官卻必須像這樣對法官表達敬畏之意,這是為了彰顯判決的嚴正性。當然,法官多由司法考試成績優異者擔任,若將這上下關係視為雙方的實力差距,低頭鞠躬似乎又有另一番解釋。
「『後來我又請醫療器材的製造商派人來檢査,還是沒有找出任何問題。我原本擔心這是院方的醫療過失,看了檢査報告后才鬆了一口氣。』這一段也是事實嗎?」
法庭是靜謐之地。
「到目前為止,你使用過相同的儀器多少次?」
「我再問一次。你說被告當時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其實是依據非常模糊的記憶,對嗎?」
「證人,請你先深呼吸。」
旁聽者們再度像剛剛一樣交頭接耳。這發自不信與猜疑的騷動,如同宣告著御子柴在第二回合也獲得了優勢。御子柴辯論的主軸只有一點,那就是證明被告東條美津子不具殺意。要讓這個論點成立,就必須將包含筆錄在內一切足以證明殺意的證據一一駁倒。
「是的,但我想依循前任律師的方針,透過對檢方的主張一一進行反證來釐清案情。」
「但既然是高額商品,負責家計的妻子參与討論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正因為審判長是這樣的人。御子柴感覺勝算大了不少。雖說法庭審判在形式上采合議制,但最高法院院長的意見肯定比其他四名法官的意見更具份量。換句話說,只要能說服真鍋這個男人,這場審判就有可能反敗為勝。
「嘉蘭德醫療器材製造公司的日本分公司。」
塚本說到這裏,急忙搗住了嘴。
「彰一當時的態度非常冷漠?」
旁聽席上再次嘩然。就連美津子也一臉吃驚地望著御子柴。
十點一到,書記官宣布「法官入席。」中央的門一開,五名法官出現在門外,書記官接著又喊「起立」及「敬禮」。
「明明是骨董,卻出現在醫院里,不會造成問題嗎?」
「但……但是……簽約時她在阿彰背後發號施令,是千真萬確……」
最高法院院長由於公務繁忙,依慣例不處理小法庭的個別案件,但真鍋院長卻在一上任就表明將照常審案。因為這種撈實的作風,輿論多認為他是歷代院長中數一數二的特異分子。
「你剛剛這些問題的目的是什麼?跟你們主張的量刑失當有什麼關聯?」
「是的,就如同筆錄上所寫的。」
「確認設定沒有變化后,你認為異常的原因是什麼?」
「沒問題。」美津子再度碰觸電源開關。指示燈同樣立即亮起,但儀器依然持續運轉。
「你跟彰一交情不錯?」
「當然是為了防止誤觸。不過並非擔心醫療人員的疏失,而是擔心病患或家屬不小心碰觸開關。當時觸控式面板已相當普及,而且電子基板的成本也低,但我們還是堅持read.99csw.com採用傳統開關,正是基於這個原因。」
五名法官之中,有兩名是法官出身,兩名是律師出身,還有一名是大學教授出身。刻意由不同出身的人擔任法官,是為了減少不同職業所造成的認知偏差。
「根據你的供詞,彰一在簽下保險契約時,被告在一旁不斷提出各種指示,這是真的嗎?」
「審判長,正如證人的供詞。」
在現今的社會,平等已是奢望。御子柴仰望忒彌斯像,內心只祈求今日能受到眷顧。
「我不是不願意回答,只是……怕口頭說不清楚。」
「不……可是……」
車子上了三宅坡,進入國道二四六號線。此時已過通勤時間,路上車子並不算多。御子柴打開車窗,略帶濕氣的微禺拂上臉頰。
「……他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最後為此丟了購買工作。一切只能怪他運氣太差。那名病患是在深夜被送進急診室,他只是剛好擔任値班醫師而已。電源插頭會鬆脫,也是因為愚蠢的護士不小心勾到電線0這跟他毫無關係,為什麼他必須為此負起責任?」「當時你是心臟科的副部長,站在管理者的立場,你對這名主治醫師的懲處方式有何看法?」
「簽約時,被告在死者背後提出各種指示,也是事實?」
「但你們曾是互相傾訴夢想及希望的關係,並非單純的街坊鄰居。我再問一個問題,在你眼裡,東條夫婦的感情如何?是感情和睦,還是關係惡劣?」
「像那種人,還需要什麼證據!簽約的時候,我故意酸了一句『一年內自殺領不到錢。』她不但沒心虛,還瞪了我一眼……」
額田似乎察覺了御子柴的意圖。御子柴當然不會如此輕易鬆手。雖然有點可憐,但這名證人已無法全身而退。
「高中二年級時……只有一年……」
「分手后,你們是什麼樣的關係?」
坐著輪椅的乾也,也在高城的陪伴下來到庭內。旁聽席沒有身障者專用空間,御子柴正好奇不知乾也會怎麼處理,卻見乾也只是靜靜地待在角落。從那僵硬的五官上,依然看不出絲毫情感變化。
「如果使用對象與切斷電源前相同,只要選擇設定內的『同病患』就行了。」
「請明確地說出來,不要呑呑吐吐。你在站上證人台時,不是已經宣誓過了嗎?」
都築一聽,臉上的惶恐之色逐漸消褪,彷彿附在身上的妖魔終於離開了。
「審判長,這不是杷戲,我在申請書上已寫明了嘉蘭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案發現場所使用的人工呼吸器,正是這一台,這點可以透過醫療中心加以證實。」
「不,嘉蘭德公司的人工呼吸器具有相當悠久的歷史,不斷推陳出新,我是在十三年前投入研發工作,當時研發的是如今造成問題的八〇〇系列的第一代機型。」
「是的。」
「從造成問題的八二〇型到最新的九四〇型,中間經過幾次改良?」
御子柴當然不會給她機會辯白:
「抗議!審判長,辯護人這句話才是刻意誤導!」
「換句話說,這是儀器突然停止的唯一可能原因,對嗎?」
「依八二〇這數字來推測,這是相當舊的機型?」
真鍋聽了額田的回答后輕輕點頭,環顧庭內說道:「既然如此,判決將在兩星期後的上午十點公布,閉庭。」
「因為跟案子無關……」
門前設定完后,儀器發出細微運轉聲,電池響起低鳴,呼吸罩口也傳來若有似無的換氣音。
然而額田只是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沒有。」
「是的。」
「事發當時,被告確實觸摸了電源開關,但按壓的力道卻不足以關閉電源。可見得在被告用力按下開關之前,電源早已切斷了。換句話說,儀器電源關閉是基於其他因素,並非被告的行為所導致。」
「絕對不會。」門前信心十足地說。
都築一聽,登時臉色大變。額田則是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這麼說也對,那麼就以實際的儀器來解釋吧。」
「……對。」
「抗議成立。」
「被告是否在簽約時提出了什麼具體指示?」
「好。」
「製作筆録時,是否曾受警察岡本以任何形式刻意誤導?」
傳統的忒彌斯像,應該將雙眼矇住,以象徵絕對的平等。但御子柴走遍全國各法院,從來沒見過一尊矇住雙眼的忒彌斯像。或許就跟最高法院的建築物外觀一樣,代表著日本的法律並不若世人心目中所想的那麼平等。
簡易法院及地方法院偶而還能聽見交談聲,但在這裏卻是無聲無息,宛如禮拜堂一般肅靜。與禮拜堂不同的是,這裏沒有神,亦無慈悲,有的只是法理、判例及愚蠢凡夫俗子所上演的一齡齡悲喜劇。
「看來你的記憶實在不太可靠,就由我來替你說明吧。三年前,你任職于橫濱市立醫療中心。事情發生於八月三日,當時醫療中心急診室內的心肺輔助裝置突然停止運轉,造成一名昏厥中的男性病患死亡。原因相當單純,是裝置的電源插頭自插座上鬆脫了。雖然是異常死亡,醫療中心卻直到兩天後才通報縣警處理。據傳醫療中心內部人員企圖演滅事實,但還是曝了光,主治醫師依業務過失致死及違反醫師法的罪名遭到移送。後來檢方一直無法充分證實裝置停止與病患死亡的因果關係,而且在一審宣判前,醫療中心便與死者家屬達成了和解。證人,請你回答我,這名主治醫師後來怎麼了?」
「當然是監控面板。這台儀器是嘉蘭德公司製造的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詳細資訊會出現在顯示窗及監控面板上。」
「這裏的甲一號證物,是你跟死者簽下的保險契約書嗎?」
「好,那我換個問題。根據筆録記載,你剛從事保險業務工作時,曾向東條夫妻推銷過保險,這點沒錯吧?」
指尖終於碰觸到了電源開關。就在這一瞬間,附加的指示燈驟然亮起。
「是的,嘉蘭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是我們公司的產品,我是硏發團隊的成員。」
「你跟東條家是住在同一釘內的鄰居?」
「他們家並不是這樣。東條太太自從一嫁進東條家,就把阿彰及工廠當成獲取自身利益的工具。那份保險一定也是她強迫阿彰簽下的。」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說明一下前次作證的案子是起什麼樣的案子。」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據說八二〇型在遭受電磁波干擾而出現異常運轉的情況,事後幾乎不會留下任何跡象。當然,嘉蘭德公司在接獲投訴后便以最快速度推出了改良機種,倘若真的因機器發生異常而導致死亡意外,該負責的也不是嘉蘭德公司,而是繼續使用舊型機種的醫療中心。」
以上這些對話,早在御子柴前往工廠時便與門前交談過。御子柴與門前事先套好,刻意將這些話再對答一次,目的是為了強調醫療儀器的日新月異,現階段的性能不見得就是最完美的性能。
「審判長!這個問題……」
「在你陳述論點的過程中,這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嗎?」
「這是經過放大的照片,實際指紋尺寸為長九公釐寬七公鍾。換句話說,被告的食指按壓在開關上,在達到這個接觸面積之前,電源就會關閉。」
「我再問一次,你跟受害人東條彰一是否曾親密交往過?」
「好。」
看來她終於察覺法庭內的氣氛已起了極大變化。
「你們是否曾親密交往過?」
「都築先生,你在這件案子上九*九*藏*書只是單純的第三者,不必受他人言語誤導。只要依你的記憶,將你的所見所聞說出來就行了。」這句話宛如一句魔法咒語。
符合性格的手法,就會成為慣用手法。既然是慣用手法,就會知道最能發揮效果的做法。
旁聽席上忽傳來一聲嘆息。那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卻反而帶給御子柴一抹不安。
都築一站上證人台,登時表現得沉著冷靜。有些人即使基於職業緣故早已看慣了死人,在證人台上也會變得忐忑不安,相較之下都築的落落大方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請。」
「你是死者東條彰一的主治醫師?」
「有些時候,身為要保人的先生太忙,會由太太先詳讀契約內容,然後先生再一邊聽太太的說明一邊簽約。但這種情況只會發生在購買基本型的商品,以敝公司來說,就是理賠金額在五千萬圓以內的商品。過去我曾遇過的那一、兩次理賠金額上億的契約,身為要保人的先生都是相當謹愼……」
即使如此,剛剛御子柴的問話依然發揮了一定的效果。這一點,從法官面面相覷時的困或表情就可以推知一二。
「申請書上寫的是辯七號證物。」
「我可以提問了嗎?」
「二審判決依據情境證據認定被告帶有殺意,而這樣的判斷當然也反映在量刑上,我想針對這一點進行抗辯。」
額田回到座位上時,早已恢復了原本的冷靜。
「裝設在儀器上的感應裝置,可以檢測出手指碰觸開關的面積及壓力。證人,請問剛剛電源關閉時,手指面積及壓力與甲五號證物那張照片有多大的差異?」
「是的。」
「是的。」
「你是研發團隊的成員,這麼說來你全程參与了這座儀器的研發?」
天底下並不存在對所有人都公平的判決。至少凡人不可能做得到。法官能做到的,就是在不違背法理的前提下,做出最多數人能認同的判決。御子柴認識的法官之中,確實不乏令人肅然起敬的品格高尚者,但即使是這些人,在撰寫判決書時往往是戒愼恐懼、左右為難。真正公平的判決,恐怕唯有神才做得到。
都築一愣,先是不知如何是好,接著沮喪地微微垂下了頭。
額田臉色大變,起身說道:「抗議!審判長!辯護人企圖以條件相異的實驗來杻曲事實!」
「被告請上前。」
直到庭內的竊竊私語聲逐漸止歇,額田才緩緩舉手說道:「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都築雅彥,三十七歲,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的醫生。」
原本以為成功撼動了證詞的可信度,沒想到立即遭受反擊。證人的情緒失控確實為御子柴帶來了某種程度的優勢,但檢察官卻藉由強調契約的不尋常,將傷害降至最低。
此時,都築臉上已不再有一絲一毫身為第三者的泰然自若。他以迷茫的眼神瞪視著站在面前的御子柴。
美津子聽到御子柴的呼喚,一臉茫然地走到儀器前,畏畏縮縮地在儀器旁安排好的椅子上就坐。
「不,這不是個人印象,而是一位具有十年以上經驗的業內人士對投保者所抱持的普遍認知。證人,請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可能感情和睦!」
離開停車場,一進入建築物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寬廣的入口大廳。初來乍到的人,多半會因天花板的高度及莊嚴肅穆的氣氛而心生畏懼,這多半也是當初設計者的用意吧。
「我可以理解。所以當你察覺病患狀況有異時,馬上便擔心起了醫療疏失的問題。你以懷疑的眼神望向被告,心裏想著電源關閉不知是儀器故障,還是人為結果。你說被告當時的神情『不像是悲傷,反而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其實是為了徹底排除醫療疏失的可能性,對吧?」
「請說。」
「抗議成立。辯護人不得將自己的見解強加在證人身上。」
「抗議駁回。」
「是的。」
「對不起,骨董只是我們研發團隊的認知,在臨床的操作及運用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醫療儀器的功能是代替執行部分人體機能,很難從一開始就完美無缺,因此通常必須接納使用者的感想與建議,不斷進行精進與改良。」
御子柴不等審判長回應,催促門前插上了電源插頭。
都築霍然起身,瞪大了雙眼。原本只是以第三者的身分出庭作證,沒想到立場卻逐漸轉變為被告,難怪他會如此震驚。他的臉上滿是無端受到牽累的無奈。
「是的,百聞不如一見,請諸位一邊看實際儀器一邊聽我陳述,更能彰顯被告不具殺意的事實。」
「你問這個做什麼?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都築說。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年齡及職業。」
毎子柴經常耳聞關於額田檢察官的風評,甚至不必特意調査。他是個理論派的檢察官,在法庭上從不在受害者的悲憤心情上刻意著墨,而是淡淡地陳述犯罪情境。雖然枯燥無趣,卻是說服力十足。
「畢竟從小就住在同一個釘里……」
眾法官、額田及旁聽者皆屏息注視著美津子的手指。
「我實在百思不解,你為何會突然擔心起醫療過失的問題?一般來說,最大的可能性是患者病況突然惡化,不是嗎?有什麼理由讓你在醫療過失這一點上如此焦慮?」
「這……這個嘛……」都築的態度陡然轉變。
「唔……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現在開庭。」
「是……是的……」
「完全沒來往。只是普通的街坊鄰居,路上遇見時會打個招呼而已。」
御子柴不禁咋舌——看來這個男人真的是法庭上身經百戰的老手。
「這台儀器每次使用在不同病患身上,就必須重新進行設定。肺活量會因理想體重的不同而改變,所以得先輸入理想體重,然後設定換氣的壓力、流連、流量及時間。儀器響起警示音,表示儀器不正常停止或設定突然改變,因此我首先檢査了設定項目。」
「不,過去我們一直認定證人與被害人只是單純的保險公司職員與客戶的關係,我的問題有肋于為案子帶來新視點。」
「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好,我換個問法。證人,你認為被告當時像是正在害怕著什麼。具體來說,那是什麼樣的儀態?」
御子柴入庭后不久,又有一名身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不用詢名問姓,只要一看領口上那枚象徵秋霜烈日的徽章,就知道此人是檢察官額田順次,也就是本次開庭的交鋒對手。這人理著短髪,冷漠的五官上不帶絲毫感情。
「這項保險商品是無法還本的保障型商品。個人保戶即使會支付龐大保費購買高額商品,絕大部分也是購買儲蓄型商品,理由是報稅時只要列舉保險費扣除額,就可以減少稅金支出。在我的客戶之中,過去極少有人願意花每個月十多萬圓購買一項無法還本的商品。」
最高法院出現在右手邊。這棟受櫻花樹圍繞的建築物有著馬賽克外觀,宛如堆積起來的一迭積木。這種不方不正的形狀,宛如是對當前法律的一種諷刺。
「確認病患死亡后,你開始確認人工呼吸器有無異常。請詳細說明你當時的檢査順序。」
「為了保險起見,被告,請再次按壓開關。這次請你慢慢往下壓,就算指示燈亮起也不要停止。」
法庭內的喧鬧聲更加高漲。
此時必須趁勝追擊,絕不能讓對手有喘息的機會。
一名男人離開了旁聽席,走向證人台。宛如格鬥家一般高高隆起的肌肉,與身九九藏書上的西裝顯得格格不入。除了提出證人申請的御子柴之外,沒有人清楚這名證人的詳細來歷。額田只是輕輕瞥了一眼,似乎並不特別在意,但眼神除了狐疑外依然難掩一抹不安。
御子柴所欠缺的優點,正是「穩健」這兩個字。過去御子柴承接過不少辯護工作,但絕大部分都是處於劣勢的案子,因此不習慣宛如蓋高樓般逐步建立事實根據的穩健踏實手法。將原本建構好的樓閣自根基徹底顚覆的粗魯做法,更加符合御子柴的性格。
「喔?事實上彰一也是在那個釘出生的。彰一跟你都是昭和三十六年出生,既然年紀相同又住在同異個釘里,是不是從小就認識?」
額田站了起來。他的眉心皴紋更深了,宛如是個面對不成材學生的教師。他來到都築面前,與都築正眼相對,口氣溫和得與現場氣氛極不協調。
「你們原本希望讓開與關的切換更加確實,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
若是平庸的檢察官,此刻一定會急忙想要令證人說出足以抵銷剛才發言的證詞,但這麼一來會讓證人變得更加手忙腳亂,最後以失敗收場。額田的做法,卻是先藉由深呼吸讓證人恢復平常心。這手法雖然簡單,卻相當有效。
「自從進入心臟科后,差不多用過四五十次。」
「藉由證人的幫助,我們在電源開關上裝設了感應裝置及指示燈。當被告的食指接觸面積達到證物指紋面積時,指示燈就會亮起。詳細的迴路圖,記載在我所提出的辯八號證物上。」
果然是個不容輕對手。
「當然。雖然現場沒有病患,但藉由實際啓動儀器,可以印證當天發生的狀況。」
御子柴仔細打量額田這個人,心裏想著真是名不虛傳。此時額田臉上早已看不出一絲對證人失言的無奈。他凝視著法官們,彷彿在揣摩著法官們心中的評斷。
額田試圖從旁相助,都築卻打斷了額田的抗議。
法庭內的騷動逐漸轉變為驚嘆,如波紋般靜靜擴散開來。
這樣的反應,早在御子柴的意料之中。
「再現性是科學實驗所不可或缺的條件。我們即將進行的這場驗證,雖以完全重現事發當時狀況為宗旨,但為了提高再現性的精確度,我們在電源開關上增加了一項限定條件。」
巨大的儀器佇立在證人台旁,御子柴便在這樣的詭異狀況下重新展開了詢問。
「設定是否改變了?」
「辯護人,你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但御子柴一點也不在乎。
「在同業之中,這樣的次數算多嗎?」
「有很多夫妻雖是由妻子掌握主導權,但夫妻相儒以沫,並不見得感情不好,不是嗎?」
「你在那裡住幾年了?」
美津子依然微低著頭,瞼上並未顯露喜悅或詫異之色。或許這種程度的局勢變化,並不足以讓她驚訝吧。
「不,這隻是在麓清筆錄中的暖昧不明處。」
「我明白了。」
都築似乎沒料到御子柴會這麼問,皺起了眉頭不答。
「至於最後的『動機』,也在一開始的證詞中得到印證。被害人的家庭背負龐大債務,加上不尋常的高額保險,這顯然是起保險理賠金詐領案。剛剛辯護人利用其高明的法庭策略,或許令諸位產生了被告不具殺意的錯覺,但這起案子的內情其實相當單純,就是妻子為了貪圖高額保險金而殺害了丈夫。」
塚本由香利的神情及聲音顯得愈來愈激動,再也不受檢察官控制。御子柴見只差臨門一腳,趕緊湊了過去,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說一直到今天之前,這意思是本次開庭可以出示你蒐集到的物證?」
「任何細微的現象都沒關係,例如眼神的變化,嘴唇的抖動、手指的位置,請把你記得的全說出來。」
原本肅靜凝重的法庭,此時卻變得有些嘈雜。旁聽席上的人紛紛交頭接耳,就連壇上的法官也面面相覷。這意味著在場所有人已對原本以為客觀的證詞產生了懷疑,也對高等法院所下的判決產生了不信感。
「塚本由香利,四十九歲,健勝壽險公司的業務員。」
「檢方有何陳述?」
「請等一下,審判長!」
美津子的表情逐漸恢復神采。整座法庭再度變得嘈雜。
牆邊離像台上的雕像傲然睥睨。這尊希臘神話中象徵法律與正義的忒彌斯女神,是曾獲頒文化勳章的圓鍔勝三的作品。左手持分辨正邪之劍,右手持象徵平等之秤。
「法院審理醫療糾紛的訴訟案,在這年頭已不是什麼奇事。最讓審理案情的法界人士感到頭痛的一點,就在於醫學是一門具有高度專業性的學問。我們法律界的用字遣詞,在外人眼裡往往艱澀難懂,然而醫學界的用字遣詞也不遑多讓。光是閱讀文書資料,很難理解真正的內涵。唯有像這樣實際演練一遍,才能對事發的來龍去脈擁有通盤的理解。而且由被告親自操作,就沒有手指粗細或柔軟程度不同的問題。」
「那麼,請你回答我,關於八二〇型,最常聽到的建議是什麼?」
「對。」
「回到剛剛的問題。證人,關於這台八二〇型,最常聽到的建議是什麼?」
御子柴嘴上說著,心裏不禁苦笑,自己簡直像是舞台上的魔術師,或是舌燦蓮花的金光黨。這些人與律師的共通點,就是必須靠三寸不爛之舌混飯吃,而這也正是此時御子柴最需要的能力。
「這是我向醫療中心借來的椅子,正是事發當時被告在加護病房裡所坐的那一張。位置跟高度,也跟事發當時完全相同。來,東條小姐,請按下電源開關。」
「請說。」
「是的。」
真鍋審判長不禁面露慍色。
「是的,一般來說像這種高額保險商品,都是要保人審愼評估契約書內容,極少像那樣由夫人在旁邊發號施令。」
御子柴回到辯護人席,抓起桌上的文件,翻開其中一頁。上頭正是甲五號證物,也就是電源開關與上頭指紋的擴大圖。
都築還想替自己辯護,真鍋審判長出言制止:「證人,不用再說了。」
門前一邊說明,一邊指著儀器下方面板正中央的一顆邊長約兩公分的四方形黑色按鈕。門前一按下按鈕,儀器響起運轉聲,面板也亮起了燈光。
「審判長,請傳喚下一位證人。」
御子柴刻意以「建議」取代「抱怨」字眼,是為了不對協助者門前造成困擾。
「審判長,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作秀行為。」額田打斷了御子柴的說明,「他只是讓證人說明儀器的使用法,卻沒有提及被告的舉勖,顯然是想要拖延時間。」
「這座人工呼吸器造成被害者死亡,與兇器並無不同,有必要將之帶進法庭內。」
「這難道不是證物嗎?檢方若有必要,也會將與案情有關的證物帶進法庭內,不是嗎?檢方如今無法接受,應該是因為證物大小的問題。但是一枚指紋跟一座醫療儀器,在證物的立場上該一視同仁。審判長,我能請問一個問題嗎?」
看來自己當初把這個男人比喻成杜賓狗,一點也沒錯。這刑警的辦案方式雖然有些落伍,但他真的就像一頭獵犬一樣。只要是聞出了氣味,即使是樹叢或排水溝都會一頭鑽進去。
「這樣的簽約狀況是否常見?」
「有什麼具體證據嗎?」
所有目光聚集在額田身上。御子柴也偷偷朝額田瞥了一眼。前兩審都贏得理所當然,到第三審卻逆轉落敗,這對檢察官而言可說是奇恥大辱。此時額田心中一定有片憤怒的岩漿在翻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