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制裁之人
第三節
(真是合理的動機。為了錢,為了未來的生計,不但殺死父親,而且讓母親背黑鍋。原來我是這麼一個無血無淚的禽獸。)
「喂,別亂動!」突缺叩鑌入耳中的聲音,打碎了從前的記憶。
但為什麼完成了正義使命的雙手,如今看起來如此陰森,如此邪惡?
此時御子柴心中既沒有充實感也沒有勝利感,卻有一股舒暢的疲勞感。額田檢察官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怛最後一擊應該已分出了勝負。在短短的一瞬之間,那副宛如鐵甲面般的撲克臉因驚愕而扭曲變形。
原本一動也不動的乾也突然舉起手機螢幕。
「我不是那意思。我想問的是,你真的期望打這個官司嗎?」
「真是可怕的惡魔,」御子柴如此想著,「這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就跟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
(打從我父親一被送進加護病房,我就打算殺死父親,並且要那女人背黑鍋了。這麼做不但可以拿到全部理賠金,將來不用照顧父親,而且可以報復那女人,真是一石三鳥。)
「假裝什麼也不知道,讓案子以醫療疏失收場?」
我殺的不是什麼惡魔。是人。我殺了一個人。過去我是受害者家屬,口口聲聲稱主要加害少年為殺人魔,如今立場卻顚倒了。
(律師先生,你應該知道什麼樣的情況會引發腦性麻痺吧?)
「為什麼要殺人?」
撞上御子柴時的衝擊,以及手心感受到刀子插入肉里的觸感,再度浮現心頭。耳中彷彿可以聽見扭轉刀子時,血管及組織遭割斷的聲音。
生理上的厭惡感,令御子柴不願意繼續凝視下去。
(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我定罪。)
御子柴全身力氣盡失,終於跪倒在地。腹部的劇烈痛楚宛如紙面上的墨滴一般在全身迅速擴散。
(很有趣的假設,但以那實驗結果來看,十七台儀器只有七台出問題,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甚至不到五成。我若要殺人,怎麼會選擇如此不確實的手段?)
「這是報應!」來自頭頂上的聲音說道,「你想靠那對母子再賺一次黑心錢,沒那麼容易!.」
「謝謝你長篇大論的深情告白,但我只想知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你連這種事情也査得出來,真有本事。)
御子柴回想制材所內的景象。工廠入口處的天花板很高,但愈接近後頭的辦公室,天花板便愈低。辦公室前的天花板,只要站在椅子上就能碰到陰暗的地面上到處是堆高機用的軌道,通道左右排列著堆高機,只能容一名大人勉強通過。
「這並非胡言亂語。你殺死父親,我還沒想通,但你又殺死加賀谷,我就有點懷疑了。只不過你的身體特徵,阻礙了我的正常思考。」
安武里美在遭到—的瞬間,用力扭轉了手中之物。
里美奔到佛壇前,對著晃的遺照合十膜拜。
眼前看見的是女人的頭髮。頭皮的味道鑽入了鼻孔之中。御子柴使盡全身力氣將人影往外推,看見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
「不願意相信?」
「有話晚點再說。」
使命感一消失,意識頓時更加矇朧。
「晃,怎麼了?」貼在一起的手掌似乎有些濕濕滑滑,低頭一瞧,才發現手上沾滿鮮血。
御子柴一時措手不及,根本無法閃避。
御子柴若無其事地說道:「彰一得了腦挫傷,躺在加護病房裡,短期之內甦醒的機率幾乎是零。你根本不必急躁,只要每天確實地將手機放在通訊埠旁邊就行了。如果儀器出問題當然最好,就算一直不出問題,反正謀殺對象躺在病床上動也動不了,你大可以慢慢思考其他謀殺方式。不過,你可不是抱著願者上鉤心態的樂觀主義者。你持續嘗試以電波干擾維繫父親生命的機器,是因為你知道這一型機器曾有因受手機電波干擾而異常關閉電源的實驗紀錄。我想你一定是記下了型號,回家以網路蒐集了相關資訊,對吧?你的詭計相當成功,那天下午兩點三分,儀器異常關閉電源,面板上的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
(哪一點?)
「看來你完全沒有悔意。」
「原來你在這裏。」高城推著乾也走了進來。高城一看見御子柴,連忙握住了御子柴的手,「律師先生!真是太謝謝你!你真是厲害,簡直像是地獄里的救星!」
御子柴繼續觀察乾也的反應。乾也顯得滿不在乎,一如往常以極快速度敲打手機按鍵。
一股寒意自背脊竄升。里美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顫抖及寒意卻絲毫不見減緩。
(謝謝你救了我的母親。)
「你九*九*藏*書的身體?難道你認為罹患腦性麻癢是母親的責任?」
「好吧,那我就先解答你如何殺死父親。這不是辯護,而是類似起訴,我只要答出機會、方法及動機就行了吧?」
御子柴深深嘆了口氣。心中既沒有遭到欺騙的不甘,也沒有被這樣的惡魔耍得團團轉的後悔,有的只是難以言喻的感慨。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動機。」
(機器不會這麼容易就出問題吧?)
御子柴取出筆錄,說道:「很巧的是,美津子在筆錄里說了這麼一段話。『剛開始的時候,還會試著跟丈夫彰一說話,但彰一完全沒有反應,我只好跟乾也天南地北閒聊。』若是一般人,這是很正常的行為,但你要聊天得透過手機。原本加護病房不淮搞入手機,但這是你的溝通工具,所以她並沒有阻止,甚至不曾留意。你每天便是藉著這樣的機會,坐在彰一的枕邊,瞞著美津子偷偷將手機放在人工呼吸器後頭的通訊埠旁。電磁波強度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那台人工呼吸器每天受到電磁波強大幹擾,終於出現了異常反應。」
「剛開始的時候,我看見加賀谷倒在工廠里,原本還以為是自然死亡。」
御子柴以另一隻手取出了手機。靠著朦朧的意識,御子柴研判眼前的里美絕對不會願意幫自己叫救護車。然而里美忽然踢出一腳,御子柴用盡最後力氣取出的手機脫手飛出,沿著停車場地面滑向遠方。
乾也的形象與昨天完全不同,令御子柴產生了彷彿正透過手機畫面與陌生兇手交談的錯覺。
乾也的眼珠布滿血絲,瞳孔卻異常漆黑。
御子柴面對高城的淳樸笑容,心中產生了一絲迷惘。如果他知道下一件案子是為了對付乾也,不知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律師先生,相信你也很清楚,剛剛那些對話是無法證明的。既沒有錄音,也沒有影像,就算你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相信我才是殺死父親的真兇。不,應該說是不願意相信。)
那深邃的黑色,彷彿要將御子柴吸入其中。
(只要能打簡訊就行了。這是我唯一的溝通工具,從小到大都沒換過。)
閉庭后,御子柴打發了蜂擁而來的記者,回到休息室。一旦走出休息室,肯定會再度遭記者包圍,不如在這裏躲一陣子。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再與這個男人交手。雖然這次額田表現得極有風度,但他絕對不是個挨打不還手的男人。假如令他產生了此仇不報非君子的復讎心態,將給自己帶來不少困擾,暫時還是對這號人物避而遠之為妙。
(你想不透?)
(那女人明明吸毒成癮,生下我之後卻變得非常健康,完全沒有出現戒斷癥狀。理由是孩子吸收了母親體內的全部毒素,你說這是不是很荒唐?這實在毫無道理,醫學上也解釋不通,但這樣的案例確實佔了數千分之一。只能算我倒楣,最壞的情況發生在我身上了。)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宛如光束般來回交錯投射,身體的每一個動作卻異常緩慢。里美仔細洗乾淨了手,換了衣服,再度回到佛壇前。
「美津子一旦獲釋,你們就得兩個人過日子。」
打定主意后,御子柴立即著手脫去加賀谷的衣物。這些衣物因大雨而濕漉,此時早已沾上不少制材所內的木屑。如果就這麼棄屍,警方很容易便可以鎖定死亡地點。
一般人是以五官表情來演戲,無法做出五官表情的乾也卻是靠文字風格來演戲。
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屍體搬到遠處丟棄。死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加賀谷的死跟東條家扯上關係。
「我的意思非常簡單。乾也,是你殺害了加賀谷與東條彰一。」
(……?我不懂你為何這問。)乾也將相同畫面再次遞到御子柴面前。
「這手機不僅是你的溝通工具,更是你的武器。就如同我剛剛在法庭上所說的,美津子的手指還未將開關按到底,電源早已關閉了。我曾暗示或許是電磁波干擾,事實上確實是如此。嘉蘭德公司的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正是因為外部電磁波干擾,才導致電源異常停止。該儀器的運作是以微處理器進行數位控制,一旦受到電磁波干擾,電子零件就會在內部產生雜訊,讓0與1的數字列發生變化,指令訊號當然也會跟著出錯。」
(我只有一隻手能動,要怎麼殺他?)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得處理下一件案子。」
「我想不透。」
(你想讓我變成告被?)
原來……你都知道了……
渡瀨將https://read.99csw.com手掌蓋在御子柴的手掌上協助止血。在這危急關頭,竟然遇上這個與自己同類型的獵犬……或許正是命運的安排吧。
「晃,媽媽成功了,媽媽讓那傢伙遭到報應了。」
(正確答案。)御子柴忍不住朝乾也的臉上瞥了一眼,但依然看不出感情變化。
(律師先生,你怎麼突然胡言亂語?)
好痛苦……好難受……小綠也嘗到了這種感覺?對不起……對不起……
遺照里的晃卻依然沉默不語。
「剛剛那案子,一開始不也是如此?」
御子柴倒在地上,在上下顚倒的景色中眼睜睜看著里美的背影完全消失。
乾也手中的手機,此時竟令人不寒而慄。
御子柴再度攤開美津子的供詞,說道:「『當時一直閃著紅燈,乾也耳力很好,也立刻察覺不對勁,他移動到我旁邊,跟著我吃驚地望著面板。他是個害羞的孩子,平時很少講話,但當時他太過慌張,指著面板高聲大叫。』光從這段描述,就可以看出你的心機。你故意露出慌張的模樣,讓美津子跟著不知所措,情急之中按下電源開關。如此一來,就可以將儀器停止運轉的責任推到她頭上。她就這麼中了你的計謀,像著了魔一樣連按數次開關……以上就是關於機會與方法的描述,是否有不完善之處?」
「怎……怎麼回事……」
里美霍然回過神來,又察覺襯衫前襟也是血跡斑斑。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
(只是恢複原本的生活而已。我跟她原本就互相憎恨,一直是爸爸在中間當和事佬。但爸爸到頭來什麼忙也沒幫上,因此就算他不在了,也不會有什麼差別。有了保險金,日子反而更好過了。當然,我還得小心別讓我的那一份被那女人奪走。)
「辯護人職務尚未解除。」
「所謂的機器,說穿了就是堆高機。」
「噢,我倒忘了。」
里美逃回了公寓。後頭並沒有人追趕,里美卻不由自主地匆忙扣上兩道門鎖。
「兇手是……」
(在生下我之前,那女人是個大毒蟲。律師先生,你應該很清楚,那女人有吸食大麻遭逮捕的前科。這樣的人竟然還妄想結婚生子,真是不知羞恥。)
「難道自己做錯了嗎……?」里美趕緊甩開這樣的念頭,「不,絕不可能。那是伸張正義。懲罰御子柴,是任何人都能認同的正當行為。」
(……?我不懂你為何這麼問。)
御子柴看著手機液晶螢幕,胸口突然產生一股嘔吐感,不知是字體太小造成的不舒服,還是惡意太深造成的不舒服。
這粗獷又沙啞的口音……最近好像在哪裡聽過……啊啊……原來是你……
乾也終於露出了掙獰面目,但目前只有自己知道這個秘密。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將他的惡行惡狀公布在世人面前?不,首先應該煩惱的是,必須依什麼樣的順序、採用哪些手法,才能讓世人願意接受坐在輪椅上的殘障者是殺父兇手這個事實?乾也有沒有可能因疏忽而留下了某種證據?
(洗耳恭聽。)
「有實驗數據可以證明。美國梅奧醫院在二〇〇一年進行了一場實驗,在十七台心肺輔助類醫療儀器背後的通訊埠附近分別放置五種不同機型的手機,結果有七台儀器發生了異常運轉現象。其中最嚴重的是一台人工呼吸器,電源關閉了一段時間后才又重新啓動。」
心臟鼓動依然劇烈。刺殺御子柴已是數十分鐘前的事,精神及肉體卻依然處於亢奮狀態。雖然是下定了決心才動手,但殺人所帶來的心理壓力卻遠超越原本的想像。
(這牽扯到另一題的答案,我很難單獨回答。)
因過於亢奮而變得尖銳的聲音,在御子柴的耳里聽來卻逐漸遙遠。即使以手掌按住傷口,鮮血還是汩汩流出。
御子柴已聽不見這最後一句話了。
御子柴頓了一下,偷眼觀察乾也的反應,卻依然看不出任何變化。
「律師先生,你不用這麼謙虛。你沒看見法官跟審判長的表情嗎?我雖然沒有打官司的經驗,但我敢打賭,這次一定能反敗為勝。啊,糟了。我一時太開心,竟忘了將這好消息告訴工廠的其他員工。」
(那種人根本稱不上母親。從我懂事以來,就是高城叔叔及看護師在照顧我,那女人連碰也不肯碰我一下,還老是抱怨這種怪模怪樣的東西不是她的小孩。)
從手機螢幕噴發出來的怒意將御子柴緊緊扣住,幾乎無法喘息。
御子柴目不轉睛地凝視乾也,半晌后說道:「這是你的九_九_藏_書真心話嗎?」
「當然。」
「後來我仔細一想,加賀谷並非自然死亡,而是死在你的手裡。」
御子柴拿出自己的手機,接著說道:「近年來手機不斷進步,機能越來越豐富,輸出功率卻越來越低。例如我這支手機採用數位PDC規格,平時輸出功率只有〇?二瓦特。然而不管是哪一家公司的手機都一樣,愈舊的輸出功率愈高,像你那種舊型手機,有的輸出功率高達一瓦特以上。」
「我的委託人應該也會說出相同的話。為了奪回失去的尊嚴,她可能會跟你對簿公堂。」
「但有一點令我想不透。」
「這個惡魔將來是否有機會轉化為人?他是否有機會遇見像島津小百合、稻見教官及雷也那樣的人物?」
就在這一瞬間,御子柴明白了疼痛的原因:一把尖刀深深插入了腰腹之間。里美剛剛的動作,更讓刀刃在橫隔膜附近轉了半圈。
御子柴見高城掏出手機,刻意誇張地皸起眉頭,說道:「高城先生,目前還有不少記者在這樓層走動,我勸你別在這裏打電話。」
(這動機也很單純。我的身體會變成這樣,全是那女人害的。)
在搭電車的過程,以及走回公寓的一路上,難道自己都是這副模樣?
(是的,以剛剛的結果來看,應該是贏定了。)
里美陷入了彷徨。過去從不曾發生過這樣的狀況。只要雙手合十膜拜,晃一定會與自己交談。但是這一次,不管里美對晃說了多少句話,不管再怎麼將手掌緊緊貼在一起,耳中還是聽不見晃的聲音。
「真是可惜。好吧,預祝律師先生的下一件案子也能馬到成功。」
乾也沒有回應,只是以那不帶感情的雙眸凝視著御子柴。
(我為什麼要懺侮?我只是爭取自己的權利而已。)
乾也所打出的詞句風格與以往完全不同,此時流露在字裡行間的是對他人生死的輕視、訕笑與刻薄。
(沒有人顧意懷疑一個五官做不出表情、無法說話、四肢只有一條手臂能動的人。大家寧願棺信,像這樣的入以定有著五歲小孩般的純潔潔心靈,對史上的邪惡事物一無所知。沒錯,每個人都將殘障者當成宛如神一般純凈無瑕的聖人。真是愚蠢。他並沒有發現這也是一種歧視與偏見。或者該說,他們假裝沒有發現。)
「咚」的一聲悶響,那道人影撞在御子柴身上。御子柴忽感覺腰際似乎隱隱作痛。
要不要報警?這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但御子柴立即將之否決。警方只要稍加調査,就會發現加賀谷正企圖勒索東條母子及御子柴自己。如今官司正在緊要關頭,當事人東條母子及辯護律師御子柴絕對不能傳出這樣的醜聞。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醫院就在附近,你撐著點。要是死在這種地方,我可不饒你。」
(你認為我該感謝她將我生下來?即使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你認為還是可以活得幸福?律師先生,我想跟你說一件趣事。)
但是這一次,遺照中的晃維持了沉默。
「可以到下一層樓打,那裡應該沒人。」
「即使如此,她還是你的母親。」
「你這傻小子,我叫你別說話,聽不懂嗎?兇手是那個坐輪椅的兒子,我早就知道了。」
(靠機器殺人?)
「好,那我先打電話去了。」高城說完后,轉身走了出去。休息室內僅剩下御子柴及乾也。
御子柴目視著高城的背影,眼角餘光卻察覺了乾也的視線,乾也的臉朝上偏斜,兩眼卻直盯著御子柴不放。
為了不讓加賀谷的體液及毛髮殘留在後車廂,御子柴以塑膠布包裹住屍體。接著御子柴開著車子將屍體載往入間川丟棄。川面因豪雨而形成滾滾濁流,御子柴原本以為屍體會就這麼漂入大海,沒想到後來竟卡在橋墩下,這可說是御子柴的一大誤算。屍體立即遭人發現,警方鎖定東條家及御子柴的速度更是遠超越御子柴的預期。
「你殺害父親的動機相當充分,但陷害母親的動機卻讓我無法釋懷。就算你只拿到一半理賠金,也有一億五千萬,這金額也不少了。照理來說,你只要讓外人以為人工呼吸器是突然故障就行了,何必硬要母親背上殺人罪名?以結果來看,殺死父親只像是幫助父親安樂死,但母親卻可能得為此吃一輩子的牢飯。不管怎麼想,對母親的做法都太絕情了。到底是什麼樣的理由,令你如§恨自己的母親?」
「醫療中心的所有病房都裝設了電波防護系統,這套系統可以讓手機在特定區域收不到訊號。九九藏書院方這麼做,是為了將院內區分為可通話區域與不可通話區域,以防範電磁波干擾醫療儀器。當然,彰一所住的加護病房屬於不可通話區域,然而這套系統有個盲點,那就是並未將非通話目的使用手機的情況列入考慮。而且手機有個特性,那就是一旦收不到訊號,就會為了搜尋附近基地台而將電波強度增至最大。」
「短期之內甦醒的機率幾乎是零,卻不見得會死,有可能以植物人的狀態繼續存活下去。雖說這種情況也可以領到理賠金,但東條家須要看護者會從一人增加為兩人,欠債當然是還不完,工廠也會跟著倒閉。就算運氣好,得到國家補助,但這年頭醫療補助經費大幅減少,恐怕難以靠補助金來維持現在的生活。所以對你來說,父親非死不可,只是不必急於一時而已。如果能夠讓母親背上殺人罪名,那就更好了。一且母親遭判有罪,原本屬於母親的理賠金也會落入你的手中。你們家的工廠已經完成全自動化改建,就算父母都不在了,你也有自信能經營下去。如此想來,你非殺死加賀谷不可的理由也呼之欲出。加賀谷為了尋找威脅勒索的籌碼,可說無所不用其極,他看了日本心肺輔助協會的網頁,上頭當然刊登了手機的電波會幹擾醫療儀器的文章。加賀谷猜出了你殺死父親的手段
因此向你勒索,卻反而被你殺了。」
因此向你勒索,卻反而被你殺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父親遲早會斷氣,到時我就可以拿到一半理賠金,何必弄葬自己的手?律師先生,這跟你剛剛的推論不是互相矛盾嗎?)
當乾也以「那女人」稱呼自己的母親時,僵硬的五官底下不知有著什麼樣的表情?
「你在這裏做什……」
乾也打在手機畫面上的字數突然大增,但這並不代表他突然變得饒舌。乾也的智力與常人相比,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他的心裏,有著太多無法對他人傾訴的心事,以及從未獲得他人認同的想法。如今這思緒的洪流,終於在手機畫面上潰堤。
「……你聽……我說……」
「你得了腦性麻痺,連站也站不起來,確實無法與人搏鬥。但只要運用機器的力量,一般人能做到的事,你也做得到,這輪椅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是殺人,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工廠的人都開心極了!哎呀,律師先生,你要走了?要不要找個地方喝一杯,慶祝打嬴官司?」
一股黑壓壓的恐懼情感,自胸口深處冉冉而升。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四目相對。
「你的死期到了!」里美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
「辦公室前的日光燈座壞了,造成燈管外露,你看淮了這一點,安排下殺人計畫。」
等等,刀子呢?從御子柴身上拔起來之後,難道隨手扔了?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這支手機這麼舊。」
御子柴想到這裏,眼前剛好出現了正想見上一面的人物。
御子柴大致檢査了加賀谷的屍體,並未發現任何外傷。乾也只有一隻手能動,根本不可能殺人。御子柴於是推測,是某種疾病突然發作而暴斃。
遭人在背後瞪視的感覺,久久不曾消失。
乾也表現出狐疑態度,臉上表情卻絲毫沒變。御子柴以輕描淡寫的口氣問道:「你為何要殺害加賀谷龍次與自己的父親?」
加賀谷的死,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正曾遭加賀谷勒索的人多如牛毛,警方不見得會懷疑到東條母子及自己頭上。然而一旦加賀谷的屍體在這裏遭人發現,東條母子及自己肯定會立即成為警方的頭號調査對象。
御子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噗通。噗通。噗通。心臟每跳一次,生命能量便流失一分。
「後會有期。」御子柴正淮備走出休息室,高城剛好走了進來。
(你還是站在她那一邊?)
(律師先生立了大功,名氣更加響亮,可沒有任何壞處。)
「怎麼,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乾也一如往常掏出手機,按下一串字后將畫面轉向御子柴。
「不敢當。」
「若是短時間之內就要達到目的,的確必須注重機率,但你的情況並非如此。」
(從受精到出生后四星期之內,只要腦部受到損傷,就可能引發腦性麻痺。我罹患腦性麻痺的原因,是那女人在懷孕期間吸食毒品。這可是從前的主治醫師親口說的,並不是我胡亂猜想。)
其實御子柴早有預感。就連自己胸中牽挂的心事,似乎也瞞不過這個男人。
「判決還沒出爐,是否無罪開釋目前還說不淮。」
御子柴一邊想著這些難題,
https://read•99csw•com一邊朝著自己的賓士車前進。驟然間,斜後方有道人影竄了出來。狹窄的房間里響起了尖銳而漫長的嘶吼聲。
兩人分開之際,里美順手拔出了刀子。大量鮮血自御子柴的腰間噴出。
(我真該為你鼓鼓掌,實在是太完美了。最後只剩下動機了。)
不僅如此,而且乾也的身體特徵令御子柴想起了另一名人物,自然而然逃避了將其認定為兇手的想法。
「這得看委託人的決定。」
(接下來?什麼打算也沒有。)
「從這平面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你跟美津子都坐在人工呼吸器的旁邊。美津子坐在儀器的正對面,你則坐在左手邊,剛好可以看見彰一的臉。美津子讓你坐在那裡,是為了不讓你看見父親得靠輔助器材才能活命的模樣,而你卻反而利用了這個位置。」
御子柴看了這不得了的內容,旋即趕往東條制材所。進入廠內一瞧,一具屍體橫躺在辦公室前,正是加賀谷。御子柴立即想通了加賀谷來到這裏的理由。沒錯,一定是為了威脅勒索,就跟他這陣子纏著自己不放一樣。御子柴不清楚加賀谷打算以什麼樣的籌碼來威脅東條家,但肯定是對美津子不利的證據,例如美津子現在依然持續吸毒之類。
「操縱全自動化的堆高機,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難。那一天,你知道加賀谷要來,於是事先設下陷附。你先將堆高機集中在一起,只留一道縫隙讓加賀谷走,接著你抬高辦公室前那台堆高機的升降桅杆,使其碰觸到裸|露在外的日光燈。」
彰一將保險理賠的受益人指定為母子兩人,想必是希望自己過世后兩人能夠好好相處,相依為命過日子。直到這一刻,御子柴才體會了彰一的用心。
「這不是我査的,是儀器研發者告訴我的。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台發生異常關機狀況的人工呼吸器正是嘉蘭德公司的八二〇型。」
室內一片沉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過了一會,乾也以不同以往的緩慢速度敲打按鍵,接著慢慢將畫面舉到御子柴面前。
「多虧了律師先生的高明辯護,才能讓夫人無罪開釋。」
乾也的手指好一會沒有動靜。他以傾斜的角度凝視御子柴,一對看不出感情的雙眸似乎正在盤算御子柴的心中真意。
意識逐漸模糊,痛楚卻毫不消褪。受損的內臟與皮膚不斷刺|激著痛覺神經。即將陷入昏厥狀態,疼痛感卻變本加厲地侵蝕精神世界。
里美相信晃天上有知,一定會稱讚自己。這段日子,來自晃的讚美及對仇人的憎恨一直是支撐著里美的原動力。
「喂!律師!振作點,還有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去做呢!」
(律師先生,請你快來一趟。大事不妙了,有人死了。)
御子柴接著從公事包取出甲三號證物,正是加護病房的平面圖。
雨勢愈來愈強,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這對御子柴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在這傾盆大雨之中,路上的行人一定極少。
(律師先生,你實在厲害。這一題的答案,你回答得相當完美。)
御子柴正陷入沉思。
最高法院的地下停車場一個人也沒有。自地面流入的熱氣與灰塵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污濁悶熱的空氣。
「加賀谷依約前來,完全沒發現你早已佈下陷講。外頭下著豪雨,工廠內陰暗無光,他只能一邊靠雙手確認堆高機的位置一邊前進。當他的左手碰到那台接觸著日光燈的堆高機時,他的身體也化成了電流迴路的一部分。工業用三百伏特電壓的電流透過堆高機傳入加賀谷的身體,接著從鞋底的止滑釘傳入地面。當時他身上早已濕透,更是容易導電。面對強大的電流,他毫無招架之力。電流自左手進入,直接衝擊心臓,導致心臟機能停止及呼吸系統麻痺,加賀谷當場死亡。事後的處理,也相當簡單。你只要降低堆高機的升降桅杆,並且將聚集在一起的堆高機重新打散就行了。你將我叫到工廠里,並不是為了與我商量,只是為了讓我處理掉加賀谷的屍體。我一看到屍體,馬上就斷定這會對東條家的案子及自己帶來不良影響,因此決定棄屍,但這早在你的預期之內。」御子柴不再說下去。
「若不是她結婚生子,你可沒辦法來到這世界。」
乾也匆忙遮住手機,但下一秒又放開了。
「動機很簡單,就是為了錢。」
御子柴敷衍了事地說了幾句客套話,轉身走出休息室。
這種情況下的趣事,通常一點也不有趣,擔御子柴什麼話也沒說。
那一天,御子柴處理完所有訴訟,正淮備回家時,收到了來自乾也的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