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制裁之人
第四節
「那孩子竟然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今天我們對府上進行了搜索。你兒子的電腦里,留下了相當耐人尋味的網路瀏覽紀錄。其一是美國梅奧醫院的實驗報告,裡頭記載著嘉蘭德公司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因電磁波干擾而異常斷電的細節。其二則是美國工學顧問公司發表的堆高機觸電意外報告。此外還有一個收穫,那就是堆高機控制電腦里的斷電紀錄。全自動化系統雖然方便,卻有一個缺點,那就是電腦會記錄下電源在什麼時間因什麼理由而關閉。根據紀錄,那次斷電並非因為打雷,而是因為刻意要讓加賀谷觸電,才導致短路而跳電。」
「呵呵。」渡瀨以若有深意的目光瞧著美津子,「我剛剛說過,你兒子手上有本袖珍型六法全書。那枚標籤紙上,確實有著他的指紋。但是在刑事訴訟法的那一部分,卻隱約有著摺角的痕迹。翻開那一頁,正是『一事不再理』的條文。你不認為這很奇怪嗎?一個習慣在書里貼標籤紙的人,怎麼會靠揺角來做記號?而且辦公室柜子抽屜里,還有一些標籤紙,並不是用完了。為了這點,我特地又采了那頁摺角上的指紋。你倒是猜猜看,我找到了誰的指紋?」
「不,我可不認為你願意代替他接受懲罰。你原本打算等案子上訴至最高法院,在最後一刻自行說出真相。只不過御子柴律師太過優秀,因此省下了這個麻煩。」
「沒讀過六法全書?」
「我到銀行弄來的。你看看,每月十五號,這個戶頭就會匯出一百萬圓。」
據說御子柴榨取錢財無所不用其極,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的原因。
「真鍋審判長不愧是眾人口中特立獨行的實務家。為了勿枉勿縱,即使採取打破前例的做法也在所不惜。額田雖然看起來沉著穩重,卻也是個受到了屈辱一定加倍奉還的人物。光是殺人未遂、協助殺人及教唆殺人,恐怕就得在牢里蹲一段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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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子柴緊急送醫的兩天後,渡瀨及古手川來到了埼玉看守所分所的會客室。
「班長,我能再問個問題嗎?」
「你這推論才充滿了矛盾。如果我要揭穿乾也的犯罪行為,早在第一審的時候就說了,何必等到第三審?」
美津子張大了口,露出一臉納悶的神情。
「『人民於行為時適法或經判定無罪者,不追究其刑責。又,針對同一犯罪,不重複究其刑責。』這正是刑事訴訟法上的大原則,也就是所謂的『一事不再理』。這就是你的目的。你故意拖到最後一刻才肯說出真相,正是為了獲取最終的無罪判決。如此一來,你就不會因謀殺丈夫一罪而遭追究刑責。其實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加護病房裡的謀殺案,而是讓木材跌落丈夫頭上造成腦挫傷的謀殺案。埼玉地檢署針對你的案子提起公訴時,是以加護病房裡的案子為主軸,那是因為檢方在這方面擁有較多情境證據及物證,較容易推動訴訟。因為這個緣故,檢方對木材跌落事件一直沒有多加註意,這說起來實在是檢方的疏失。正因為如此,這一點反而成了你心中的隱憂。」
高城這個名字成了最後一擊。美津子偽裝成母親的虛假面具完全剝落,露出了平凡女人的面孔。
「我就是不愛讀書,不可以嗎?」
「憲法第三十九條。」渡瀨這句話一出口,美津子登時全身僵硬,彷彿遭到凍結一般。
「那……律師先生的傷勢嚴不嚴重……?」
「御子柴只是證明了你不是謀殺計畫的執行者。只要仔細詳讀筆錄,就可以發現其中的各種矛盾。例如都築醫師已經向你強調過數次,那台人工呼吸器是維持丈夫生命的重要儀器,你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默許兒子將手機帶進加護病房,這不是很不合理嗎?還有,你兒子必須伸直手臂,才能將手機放在儀器通訊掉旁邊,而你就坐在兒子身邊,難九*九*藏*書道會沒察覺兒子在幹什麼?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有說破而已。你坐在那狹窄的病房裡,只是為了等待兒子的計劃成功。」
「最後那場法庭辯論,更是彰顯了你行為上的矛盾。當時人工工呼吸器異常斷電,乾也開始大吵大鬧,你故意配合乾也演戲,按了三次電源開關。請注意,你按了三次,而不是一次,這是重點。一般狀況下,按第一次卻發現儀器沒反應,第二次及第三次就會按得更加用力。但你按那三次,全都只用了二十克的力氣,簡直像是明白繼續往下按會有什麼後果一樣。這不是挺古怪嗎?還有,從監視影像看來,你在儀器發生異常之後,兩隻眼睛就不曾從乾也身上移開。」
「嗯?」
「東條美津子小姐?我是埼玉縣警的渡瀨,他是古手川。」
「匯入帳戶的戶名是……佐原成美?」
「傳一句話?給我嗎?」
渡瀨的攤牌技巧實在高明至極。每掀開一張底牌,美津子的假面具與虛張聲勢便被揭穿一分。
「是啊,殺死你老公的兇手,跟我目前在査的自由記者加賀谷謀殺案的兜手,都是東條乾也。」
不久之後,會見的人物出現在兩人面前,以狐疑眼神朝兩人上下打量。
「確實是代理人,一點也沒錯。御子柴律師前天遭人刺傷,你應該也知道了。」
「對了,有一點忘了提。」渡瀬轉過身,背對著美津子說道,「據說繼任的谷崎律師、真鍋審判長及額田檢察官正在商量接下來的開庭行程。」
「溝通有困難,不代表你看不出他腦袋裡在想什麼,畢竟你是他的母親。」
「嗯……那時剛開完庭……我也嚇了一跳……」
「目前還在生死關頭,沒辦法會客。不過他在昏厥前,托我傳一句話。」
「你兒子一輩子無法離開輪椅,因此想出來的殺人計畫都是參考了網路上看來的真實事件。對了,還有一點,你兒子有本袖珍型六法全書,裡
https://read.99csw.com頭關於遺產繼承部分貼了枚漏紙。」「那真是太好了……乾也的辯護,也能拜託這位會長嗎?」
「若你認為這是真相,那也沒關係。」美津子挺直了腰桿,與渡瀨正眼相對,「沒錯,我知道乾也一直憎恨著我。但我一想到他的殘疾為他帶來的痛苦,實在是狠不下心責備他。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他接受懲罰。」
「他為何要接下公設辯護人這種報酬微薄的工作?何況這次的案子,搞不好會害他因協助殺害加賀谷的罪名而遭逮捕。為了救那對母子,他為何要付出這麼多心血?」
美津子驚訝得整個人向後仰。
古手川凝視紙面半晌,深深嘆了口氣,發動汽車引擎。
渡瀨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張紙,上頭印著鋼纜斷面的放大圖。
「你沒聽清楚嗎?謀殺加賀谷應該是東條乾也一人所為,但謀殺父親卻不見得。當然,東條乾也是實際執行者,但背後主謀恐怕另有其人。」
「行兇的歹徒沒等警察出面調査,在當天就自首了。」
「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那孩子是冤枉的!以他的身體,怎麼可能做到這些事?」
美津子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古手川屏住了呼吸,緊張地守在一旁。渡瀨逼人招供的話術,還是如此犀利,令人難以招架。
「遭園部信一郎殺害的佐原綠的母親。」
「你沒學過法律?」
渡瀨默默遞出一枚A4紙張。那是張存摺影本,戶名是園郜信一郎。
美津子趴在會客室的桌子上不停硬咽。
美津子頻頻拭淚:「那孩子……會被判重刑嗎?」
「這……這不可能……」
渡瀨離開看守所,坐上副駕駛座,依然是一副撲克臉。不管是辦案過程,或是案情水落石出后,這男人都不曾改變這號表情。
「這麼說來……」
「我以為……今天來的是御子柴律師的代理人……」
「殺死你老公的手法,是將輸出功率極大的手機放在人工呼https://read•99csw.com吸器的通訊埠旁,干擾正常運作。殺死加賀谷的手法,則是利用外露的燈座及堆高機來導電,使被害者觸電而死。」
美津子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
「別開玩笑了,你憑什麼說這是我的計謀?什麼『一事不再理』,我根本連聽也沒聽過。像這種法律知識,我怎麼會知道?」
古手川心裏忽浮現一個疑問,於是問道:「班長,那個御子柴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接下來的……?什……什麼意思……?」
「這時我又想到了另一號人物。木材堆上卡車時,一定會經過這個人檢査。沒錯,那就是工廠主任高城。」
「目前只是査出了手段,卻難以認定殺意。何況以電波干擾醫療儀器,卻不在乎何時死亡,或是利用堆高機讓人觸電的謀殺手法,都很難找到明確證據。他從小生長在特殊環境,也是從寬量刑的考量因素之一。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懷疑他根本不是主嫌。」
「別再演戲了,我實在受不了跟你這種人打交道。」
「沒錯,動機是貪圖父親工廠及死亡理賠金。你是理賠金的另一受益人,只要你因謀殺丈夫而遭判有罪,就會自動喪失受益人資格。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拿到全部理賠金。至於父親的負債,除了設定了抵押物的債務之外,也會因主債務人死亡而一筆勾銷。到那時候,你那年紀輕輕的兒子就是東條制材所的社長。」
「科學搜査研究所終於有了回應,這條鋼纜並非金屬疲勞或負荷過重而斷裂,切斷面上有明顯以銳利物切割過的痕迹。制材所的入口有個死角,協助卡車進出是彰一每天必定要做的工作,站的位置也完全相同。載滿了木材的卡車一腎過門口的直角,鋼纜的負擔會達到顚峰,只要事先在鋼攬上划幾刀,就很有可能在那時候斷裂而造成木材跌落。這手法就跟你兒子的犯行一樣,多少仰賴了運氣成分,但是成功機率相當高。」
「就算你有機會對鋼纜read.99csw•com動手腳,只要一被高城察覺,也會前功盡棄。如此想來,你們一定是聯手殺害了東條彰一。今天早上,我們要求他到案說明,他已經屈服了。他說早在兩年前,你跟他就有了不尋常的關係。這男人跟你或你兒子不同,並不是徹底的壞胚子……噢,原來已經這個時候了。耽誤你這麼多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尤其是這次的案子,更是令人搖頭嘆息。東條彰一之死,竟然是遭兩個家人及工廠里的老員工聯手殺害。
「很抱歉,我沒那麼高的學歷。」
渡瀨故意賣了關子,起身不再說下去。就在這時,美津子顯露出過去不曾出現過的猙獰面孔,說道:「審判已經結束了,不管你說什麼也沒用!」
車子載著兩人離開了看守所,渡瀨凝視著前方說道:「他是為了救自己。」
「該……該抱怨的人是我!你憑什麼認為是我在操控兒子?我跟他連溝通也有困難!」
「聽說是東京律師公會的谷崎會長。堂堂律師公會會長竟然肯接這種公設辯護案,可說是破天荒的事情,聽說在司法界引起不小騷動。」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殘障人士沒辦法殺人?這正是最大的盲點。他利用這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靠著唯一能動的左手,成功殺死了兩個人。真可說是以最少的勞力,換來最大的成果。」
「御子柴律師已經證明我是無辜的!」
每偵破一起案子,就得目睹一次醜惡人性。古手川這陣子已逐漸能體會這個悲哀。
「請問……御子柴先生的工作,將由哪一位律師接手?」
「谷崎會長似乎也正有此打算。」
「……該死!」怒罵聲在會客室內回蕩著。古手川心裏明白,最後所見的醜陋面貌,才是這女人的真面目。
許久之後,她微微抬起了頭,臉上流露的儘是母親對孩子的憐愛。
「乾也似乎以為一切都是他自己安排下的計畫,但事實上他只是受母親操控的棋子。真正的首謀者是你,東條美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