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過去
「可是——」
現實當中,當發現並沒有什麼欠缺時,播磨便儘可能地努力去忘記那一切。揮舞起刀劍,活動著身體,習武時那些私心雜念自然也就被拋在了腦後。畢竟,那或許只是一時的誤會。
「快別丟人了。」
無論數量如何增加,依舊會感到有所欠缺。增加了數量,擴大了規模也還是一樣。無論怎樣也還是會感覺到不足,這一點似乎永遠也難以改變。
「正因為如此,現在才是最關鍵的時刻。」姑母說道。
姑母的語聲像琴弓與琴弦摩擦的聲音一樣沙啞。
僕人說,或許是因為失去了父親而感到悲傷的緣故。
「那些人,他們——」播磨本想說他們並非壞傢伙,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髮髻的形狀,襯領的顏色,那其中所顯示出的差異,在播磨看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如果換上一身衣服,還不都是一樣?改變了髮型,也不過都是如此。
「姑母大人——」
從這個意義上說,播磨已經長大成人。他知道白己應當承擔的責任。可即使如此他還是靜不下心來,依舊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仔細想來,頑固地盤踞在腦子裡的或許正是這種欠缺感,此外找不到任何其他理由。
但是,恐怕事情卻也並非如此。
「姑母在佛堂嗎?」
無官職似乎並不准確。當然了,那絕不只是沒有官職的武士們的簡單的集合。在寄合里,家臣們被要求按月輪流擔任一些臨時的職務。
只是她本人沒有察覺,所以才會如此憤怒。
懷裡抱著一個女人,那實在是沒有意思。
無論是看到屋檐下的夾竹桃,還是讀到《論語》中的一串文字,播磨總會感覺到缺少了點什麼。枝條上開滿了花朵,密密麻麻的文字無一疏漏。但是在播磨看來,即便如此也還會有幾條枝幹上沒有花,也還會有幾行文字沒有讀到。
啊,庭院里出現了缺陷。
每百石的繳納金為二兩,這是寄合的規定。青山家的繳納金額高達二十八兩。
「青山家年俸一千四百石,這本是個小普請的俸祿。」姑母瞪了一眼播磨。
尤其重要的是——播磨生下來便是一名武士。
「我不管他是白鞘還是白柄,只是你身為旗本,卻要做出鎮上的那些傢伙們所做的事情來。只要聽到什麼團伙之類的,就讓我感到厭惡。早晚會有聖旨下來,你應當儘早和他們斷絕關係。聽明白了嗎?」真弓叮囑道。說完,姑母端正了一下坐姿。
播磨心無六欲,為人恭謙,受到了嚴格的武士門第的教育。此外,他勤奮好學,善於理解,是一個很出色的孩子。
「平時的交往非常重要。」這個最讓人頭疼。寄合是一些無官職直參武士的組織。
播磨生來性情溫順,幼年時期曾經患有癲癇病。
如果把這口井埋掉——
實在是無聊。播磨伸手摺斷一根柳條。
不久,興奮感漸漸消失。播磨開始覺得,事實或許正相反。
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這種人怎麼能夠擔負起重任?
姑母來到后,總是會待在那裡。她總是會想念起父親。廊檐下顯得越發昏暗了。
「你都聽到啦?」
庭院一如從前:長滿青苔的踏腳石、垂柳、矮樹、水池、石燈籠,一切都依舊如故。自播磨出生以來二十余年間,庭院里的一切不曾有過任何的變化。
只是,即使面對面也無話可說,在一起就更是麻煩。但就算什麼都不說,似乎也像說了些什麼。隨聲附和幾句,感覺也是在講話。即使感覺不到滿足,卻也不會感到有更多的缺陷。
「那不必著急。」
「不,可是水野先生他——」水野先生曾經提拔過父親。
這個無用的洞穴,就是院子里欠缺的地方。這種東西其實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是口廢井,就應當早點把它埋掉。如果不填平它,那就是地面上的,或者說是庭院里的缺陷,難道不是嗎?
播磨不自知,卻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不知道為什麼。正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才更讓人擔心。越是擔心,就越發覺得心裏不舒服。
如果這口井被掩埋,那麼播磨就不可能親眼看到院子里的缺陷。
就是說,他的年齡至少比播磨大十五歲。可不知為何,播磨和管家之間卻很少感覺到年齡上的差異。父親去世時,播磨曾經聽十太夫說過自己已經在青山家侍奉了二十年。照此來計算,那麼他在播磨五歲的時候就來到了這個家。或許確實是那樣吧,不過播磨已經記不清了。
勝利了就聚在一起喝美酒,失敗了就在一起喝悶酒。
「要說好處嘛,倒是沒有。」
東西全部都擺在眼前卻還說不夠,那麼就一定是還想要,人們不得不這樣理解。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播磨絕不是因為有了十還想要十一,有了十一還想要十二。
「聽我說,播磨先生,你是個有學問的人,或許也懂得一些忠義的道理,但是你卻有所不知。你的君主終歸是聖上,如果要盡忠義,也應當盡忠於聖上。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聖上的命令都必須遵守。要知道,違背聖上的旨意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假使你氣概不凡,敢於陳述意見,那麼也必須等到自己升到一定的職位再說。如果你打算展示自己的氣節,高喊著弓矢八幡,立志做一名盡責盡忠的三河武士的話,那麼你就必須努力向上攀登。」真弓說道。read.99csw.com
要說這位管家,那可是個忠臣。只要看他對待父親的態度就能明白,連小孩子播磨都有所感覺。他勤奮、正直,為了父親——不,現在是為了播磨,為了青山家,十太夫日夜操勞,嘔心瀝血,夜以繼日地工作著。他好像十分珍視這份工作。
收進棺槨埋入地下,父親的軀體已經入土為安。軀體歸塵土,靈魂上青天,靈位前只有生者的哀思。不會再有交流,不會再聽到父親的教誨,也不可能再見到父親本人。
如果因為他們到處橫行霸道,所以才把他們稱作壞傢伙,那麼雖然他們沒有做出任何過分的舉動,但他們的行為已經十分惡劣。
如此而已,卻被人看作是貪婪,這讓播磨幼小的心靈感到了屈辱。不久,播磨也開始察覺到,眼前所看到的的確就是事物的全部。
「姑母大人,歡迎您的到來。」
小的時候倒也無妨。
如此看來,無論怎樣也不可能十全十美,無論怎樣也做不到完全徹底,時間長了播磨自己便開始崩潰。首先,與那樣一群不懂得斯文的無賴為伍,又怎麼能夠在豪門權貴當中站穩腳跟呢?原本就不懂得阿諛奉承,與其被人嫌棄倒還不如被人小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保證人際關係順暢無阻。
「不,那——」
真讓人沒有辦法,忠臣苦笑著。這種輕率的舉動,自然有損他的威嚴。
「你還是老樣子嗎?」
因為,人已經死去了。期待著能夠再次相見,那也只是在蓋棺下葬的那一瞬間。
那是播磨常去的道場,其中的一些同師門徒——多數是一些繼承不了父業的年輕武士。說他們是個組織,其實不過是製作了統一的白色刀鞘,自稱白鞘組的一群黨徒,僅此而已。
「播磨先生,你不必那麼言不由衷。」
「水野和我死去的弟弟——你的父親青山鐵山關係密切。鐵山能夠引起老中的注目,並從御先手頭上升為兼職正職,那都多虧了水野先生的提攜。如果他還活著,早晚會被任命為一國郡守。可即使這麼說,現在也已經不會再有那種事情了。」真弓說道。
不過縫上兩三針而已。結果,眼睛望著前面近臣管家的肩膀,不覺間已經來到了佛堂。
「姑母大人似乎有些操之過急。關於這件事情,我從來也沒有表示過反對。只是,事情似乎來得過於突然,這讓我感到有些猶豫。」
播磨也是這樣想的。
小的時候就是這樣。
那是一口井——不,那裡曾經是一口井,可現在卻已經變成了一個洞穴。
井口張開,從欠缺的洞口裡發出了拉弦一樣的聲音。
「正是您所說的。」
「你可不要裝糊塗,就是前些日子提起的那樁親事。」
踏腳石被磨平了,被風化了。
「當然,事情還在進行之中。」
「噢,如此說來,這倒也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儘管是青山鐵山家的嫡子,卻只能擔任一些守門看家之類的職務,絕對不可能有機會再見到水野先生。」
這其中,人的熱情、決心、意志等也並非很重要。人格高尚,思想高深,那也僅限於自身的完善。
「大久保——是那位飯田町的大久保先生嗎?」播磨問道。
真的不缺少什麼嗎?至於缺少了什麼,播磨尚且不得而知,但畢竟這是一個不完整的世界。
「入夏之前舉行婚禮。」
「為什麼說還是相親?不得不繼續相親,不就是意味著還沒有談成嗎?如果一次談成了,不是就不再需要第二次了嗎?我不得不多次來到這個家,還不就是因為你總是三心二意的,拿不定主意嗎?」
在廊檐下聽命的十太夫略微抬了抬頭,臉上似乎顯得有些無奈。
播磨無心欣賞庭院。只是這裏沒用的東西太多,根本無法練習劍術。地上長滿一層青苔,讓人無從下腳。院子里到處瀰漫著潮氣,令人透不過氣來。柳樹枝遮住了陽光,使得水汽無法蒸發。
佛珠自然不會缺少。可即使如此,播磨卻仍是遲疑不決,心神不寧。果不其然。
只是,說不喜歡或許根本就行不通。
告不告訴他?只要提醒他一句,他就會知道。說出去,自己也就不會再看著心裏不舒服了。
它已經不再被使用,或許裏面也已經乾涸了。它不再被使用,或許也有什麼理由?
父親是一位嚴於律己,將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總是會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所以,父子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即便是有機會和兒子交流,父親也很少開口。
然而,自己卻被認為是貪得無厭,這讓播磨感到很不愉快。
「播磨先生,你無權提出反駁。這既是考慮到你本人,也是考慮到青山家,姑母的這種心情你能夠理解嗎?與下一屆若年寄先生家千金的婚事,你為什麼還要猶豫,你還在猶豫什麼?」
姑母一下子打開了那口漆黑的井,並且開始向外擴張。
那個洞穴,是一個缺陷。這就是缺陷的本來面目。
「都是自己家人,用不著準備,這樣就可以了。」
為死者送行,對於生者來說,那同時意味著人生新的開始。
噢,他也是這樣做的。
比如這位姑母,她和播磨死去的母親的氣味完全相同。這裏並不是指體味,而是指鬢髮油的氣味、染色香料的氣味或者是香袋等附加上去的氣味。
噢,那又會怎樣呢?
「父親去世之後,還沒有和那些人見過面。」
實際上,不論是其他家族的夫人,還是鎮上市民的老婆,在播磨的眼睛里她們的長相都是一樣的。甚至記憶當中的母親,也都長著一張相同的
九*九*藏*書面孔。接下來便只有焦躁和不安。
「至於說那點兒繳納金,播磨先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下賤,連這麼點兒小錢也要在意?」
播磨抬起身,站立了起來。或許,沒有被人埋掉反倒成了一件好事情,播磨思考著。
依舊是缺少了點什麼,依舊會感到不足。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播磨已經長大成人。
十太夫沒有回答,只是小聲地說了句:「趕快準備一下吧。」
那個洞穴不會被埋掉。總是會缺少點什麼。
即便如此,卻還是感覺忘記了什麼東西,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畢竟,播磨已經開始討厭和那一伙人,也就是白鞘組混在一起。
「你不必擔心,我情願接受姑母的說教。告訴他們,近臣管家沒有任何過錯。」
姑母縮了縮又白又嫩的脖子,略微向前屈了屈身子。
「有我在,既然如此,就趕快張羅著辦才是。你只要坐在這裏等著事情辦成,其他的事情我去和近臣管家商量。」
相親的事情也是一樣。成為播磨妻子的人一定會對他感到失望。嫁給這樣一個男人,早晚會感到後悔。
「關鍵時刻能否接到詔書,全憑日常的修行。到了調職的季節,提前做好上京的準備,只等詔書一到,便立刻策馬揚鞭去赴任,你必須有這樣的氣勢,否則就不可能飛黃騰達。」
「你這等閑之輩,之所以能夠加入寄合,那完全是由於青山家的地位顯赫。」真弓像是賦詩一樣地說道,「地位越顯赫,上繳的繳納金也就越多。」
「那麼——」
可是,那也僅此而已。表面看上去他很出色,已經長大成人並且文武雙全,可是播磨的內心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空洞的欠缺感絲毫也沒有得到彌合。
父親去世后,播磨成了青山家的當家人。可就在上任一家之主的同時,那種無形的欠缺感卻再一次驀然湧上心頭。
憤怒,加上恐嚇,沒有任何意義。
「這麼說,水野先生就要辭職啦?他是不是要晉陞老中啦?」
為此,無論怎樣惠顧于緣分,但最終還取決於播磨自己。
「播磨先生,我說你要有點氣度,不要坐失良機。我早就聽說了,別看你表面上不說,可是在寄合的小普請之間卻早就傳開了。你要認真對待這件事情。別忘了,人家可是下一屆若年寄的女兒呀。」
十太夫是一位出色的家臣。只不過作為一個「人」,他仍然讓人感覺到有些不足。
播磨凝視著那圓圓的、漆黑的洞口。裏面看不到任何東西,空洞洞的。
只是,十太夫像個小叔叔似的,從小就和播磨在一起。但實際上卻也並非完全如此。畢竟仆佣依舊是仆佣,和親戚朋友完全不同,現在十太夫是青山家的家臣。
這裏——便是庭院里欠缺的部分。
您也一樣缺少了點什麼,播磨在心裏自言自語道。這個世界果然依舊存在著缺陷。姑母和長著相同面孔的母親,所有人都有不足之處。父親、朋輩、若年寄、老中,所有人都存在著缺陷。大千世界永遠是不完整的。
緊接著,這個白|嫩的女人低聲說道:「再過不久,若年寄就要換人了。」
最終,播磨只好選擇沉默。
附近另有一口井。就是說,這裏只是一個無用的洞穴。
「還沒有拒絕。」記得已經退掉了。
播磨轉過身,背朝著井口,故意繞開踏腳石,踩著青苔穿過庭院,來到了廊檐下。
「已經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十太夫說道。
佛珠的數量是否足夠?有沒有缺少了一顆?
官職不可以世襲,要憑實力。
無疑,那就是它們的全部。因為那裡只有這些東西,根本毋庸置疑。可是,在播磨長大懂事之前,甚至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他看來似乎都不能夠理解。
「你現在已經是青山家的一家之主,和那些繼承不了父業的花|花|公|子不一樣。首先論家庭地位就完全不同。你和那些年俸只有一二百石的小旗本及其御家人結成徒黨,還到處胡作非為,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十太夫走在前面,上身穿著一件外褂,外褂的肩膀處開線露出了一條縫。十太夫是個講究衣著整齊的人,很難想象他會穿著這種開了線的衣服。可能他本人並沒有察覺。
「那樣合適嗎?」和母親長相一樣的姑母,奇怪地瞪了播磨一眼。
姑母所說的,是白鞘組的那些人。
「接下來——便是些與大久保先生有關的傳聞。」姑母說道。
想到這裏,播磨多少感到心情舒暢了些。
播磨不喜歡喝酒,對女色的興趣也很淡薄。
那是近臣管家柴田十太夫的聲音。
「不——」也許真的是那樣。
「累贅就是累贅。」姑母顯得有些不耐煩。
播磨對此不得而知。這個地方濕氣衝天,所以井底不太可能幹涸。
的確很為難。有時播磨的態度,會讓這位忠臣受到客人的責備。
「當家的去世,親事也只好暫時放了下來。可是,那也已經過去了半年的時間。」
播磨為人厲害,自然被當成了靠山。可是說到打架,最多也就是嚇唬嚇唬而已,並不會致對方于死地。雖說是旗本,但只要在街上拔刀,立刻就會受到譴責。無論對方多麼殘忍,自己也不可能大打出手。武士和街上的人們互相毆打會顯得非常滑稽,結果也只能是爭執幾句了事。
如果永遠存在著不足,那麼無論怎樣也都是一樣,播磨尋思著。
出身於直參旗本世家,作為青山家的嫡出長子,成長在父母身邊,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說起來那倒也是理所當然。播磨既沒有羡慕過什麼人,也沒有嫉妒過什麼人。當然,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飢餓,想要的東西全都可以立刻得到滿足。九-九-藏-書
到目前為止,播磨還沒有擔任過任何職務。
葬禮大廳的擺設是否合適?有沒有忘記什麼事情?有無香木?有無供品?香爐是否擺齊?僧侶、親戚、朋友是否到齊?
母親早年離世,對於播磨來說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
播磨為父親隆重地下了葬。但是,事實上,在葬禮期間播磨依舊心神不寧。
父親的本事可真大。播磨從小就在這個庭院里玩耍。這個庭院或許也有缺陷。
因為這裏發現了一個洞穴。
正是因為這些原因,最近播磨開始疏遠白鞘組。
一個圓圓的、深深的缺陷。
「你不會是忘記了吧。」
究竟是為了什麼?到底該怎麼辦?
「要經常參与寄合的交流。」姑母再次囑咐道。
播磨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月代頭,頭髮像是亂成了一團。
重要的是——人。人品至關重要。
「這都是私底下的消息。」真弓更加小聲地說道。
在這大千世界里,自然也有不足之處。
播磨絕不是那種會因父親去世而痛哭流涕的孩子。播磨按照禮法安葬了父親,接著按照禮法為父親服孝,然後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原來婚喪嫁娶竟也能產生如此巨大的能量,播磨再一次感悟到了人生的哲理。
小的時候,總會覺得那棵柳樹很可怕。
「就是那些繼承不了家業的無賴。」
或許是因為十太夫為人謙遜吧。
水野先生曾經主動跟播磨打招呼。
來的人是姑母真弓。
眼睛上沒有眉毛,嘴巴里黑乎乎的,臉上開了五個洞。在播磨看來,出嫁后的女人看上去都是一個模樣。如果剃了眉染了牙齒,她們長得全都一樣。
曾經擔任過若年寄,官至監管縱火及盜竊案捕吏頭領的播磨的父親——青山鐵山于去年底突然去世,從此播磨便繼承了家業。
於是,便被人看不起,有時還會遭人訓斥。
「我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因為對此沒有任何興趣。
「秋天會有重大決定,所以最好在這之前先完婚。」
可是,沒有人可以告訴播磨,為什麼他會產生這種心理。
播磨今年恰好二十五周歲。
「可是,大人,」十太夫戰戰兢兢地看了看播磨的月代頭,「每天整理頭髮——這是您定下的規矩吧?」
如果說討厭的話,播磨同樣也討厭寄合,甚至完全沒有同夥意識,也沒有任何聯繫。
「還是那件事情嗎?」
其實並不缺少什麼東西,但播磨卻總是感覺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不過是白白的肉|球上開了五個洞,播磨想起來的也只是這樣。坐在眼前的這個女人的臉也與她們差不多。
說起來,那口井與自己的性格之間並不存在任何因果關係。播磨只是假借託詞,將自己內心的病痛一味地推卸到了那口古井上。所有這一切,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您說的是哪些傢伙?」
肩膀和袖子的縫合處開線露了條縫,看上去很不雅觀。
姑母真弓是父親的姐姐,已經快六十歲了,可看上去卻還是像剛剛舂好的年糕,又白又嫩。儘管沒用手摸過,但怎麼看怎麼覺得嫩。
只是,無論做什麼事情,也無論做得如何,總是會感覺到缺少了點什麼。
一夜過後,只能引起更多的欠缺。但是,妓|女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樣,她們極易被識破。她們和母親長得不一樣。
十太夫推開拉門,看到姑母正面無表情地坐在裏面。
「你的親事之所以拖延下來,那是因為突然出現了喪事。」姑母說道。
先不要說對方,播磨自己都不能夠感到滿意。
「那些都不用你操心。」姑母說道。
所以,無論數量如何枉自增加,都仍不能令播磨感到安心。並且,播磨從來沒有感到過滿足。即便是增加了一份醬菜,多了兩個玩具——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究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在播磨已經長大成人,可庭院卻依舊如故。換句話說,這似乎就是它的全部。
你一直在聽著嗎?
「沒有,還沒有到調職的季節。」
播磨做事認真,從小貪婪,沒有任何欲求。只是,總會感覺到有所不足。
想到這裏,播磨心裏反倒覺得舒暢了許多。他奇妙地感到一陣興奮,似乎終於找到了有生以來一直追求著的失物。
可是,播磨卻並不討厭父親。儘管不記得自己曾經和父親撒過嬌,但只要和父親在一起,心裏總是會感覺很踏實。時間長了,在各個方面都對父親產生了敬畏之心。就是這樣一位父親,他的突然離世,必然會留下許多遺憾,播磨一時間也曾這樣想過。
不知為何,播磨卻說不出口。
有什麼缺少的嗎?真弓那拉弦似的嗓音突然爆發了。
因此,播磨總是會感到心中不安。他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看上去情緒焦躁。他總是在問著自己,這就是全部嗎?這樣就都齊全了嗎?
「您這樣說有點過分了。畢竟水野先生曾經幫過我們的忙。」
那不是罪惡感,也並不違
九*九*藏*書背道德。事到如今,偏偏又想起了這些。
只是覺得好像忘記了點兒什麼東西,但究竟忘記了什麼,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播磨似乎經常有這樣的感覺。他經常處於這種狀態。
在那棵柳樹下,播磨看到了一個漆黑的洞穴。
也正因為如此,才總是感覺到缺少了點什麼東西。通常,廢棄的井就應當立刻埋掉。
永遠也難以改變。
「十太夫,十太夫。」真弓召喚著。還沒等她的聲音落地,隔扇門便被打開。
「你覺得拒絕得了嗎?」姑母緊接著說道。
不足的東西終歸是不足。
「儘管他曾有恩於我們,可我們總不能陪他去死吧。我們可以表示同情,但一蓮托生又如何能夠報得恩情?像你這樣一個無官職的寄合的人,當然不可能做出什麼大事業。什麼都沒有做,又怎麼能說是恩將仇報?」播磨無話可說。
明白了,播磨回答道。
因此,只能用聲音或者肌膚的顏色等一些帶有實質性不同的東西加以區分。
可實際上並非真的不足,而是感覺著不足,答案永遠是足夠的。
這一點播磨自己也知道。東西全都在,可不知道為什麼播磨卻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究竟那是為什麼呢?幼小的播磨總是在問著自己。可是別人都說足夠了,所以自己也很無奈,但卻又不能理解。
因此,也不可能使對方得到滿足。
已經多年沒有來到這個院子了。因為這裏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入夏——之前嗎?」
結成姻緣,或許若年寄還能替自己美言幾句。可是,自己終究難以勝任那些官職。
無論是看到餐桌上的飯碗和餐碟,抑或是看到雜物間里的木屐和草鞋,又或者是玩具,播磨總是會懷疑那並不是它們的全部。
是的,就是這個洞穴。播磨蹲下身子,從洞穴的上方探出了頭。
那是錯覺。
按照古老的禮法為死者操辦喪事,這與其說是對死者的敬重,倒不如說是活著的人立志繼承死者的遺志所履行的一種手續。站在祭壇前的不是死者,而是生者。同樣,聽到誦經聲和木魚撞擊聲的,也都是前來弔唁的活人。
看似輕浮的忠臣,卻是早已守候在近旁。
謊話卻說得振振有詞。
「不是。你不必問得那麼詳細。」姑母厲聲說道。
「該回去了。」那個聲音說道。
不可漏讀一個文字,要一字一句地認真閱讀,把內容逐一記在腦子裡,老師曾經這樣教導播磨。
「您要說的——還是相親的事情吧?」
「是的,據說他將會受到重用,你沒有聽說嗎?」
誰厲害誰就佔上風。噢,播磨確實總是覺得自己比別人略勝一籌。
但是,即使沒有感到厭煩,播磨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為什麼那些人還要為了尋花問柳而互相對抗。尋歡作樂,任憑自由,說什麼是為了鼓舞士氣,為了吃葷開齋,尋找理南為自己開脫,真不知那些人是怎麼想的。說起來,這些也都不能成為理由。
不過,正是因為如此,十太夫顯得有些不夠沉穩。至少,他沒有長者的風範。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武士的威嚴。那倒不是因為他身份低下。十太夫的態度和儀錶,決定了他必然就是那樣,播磨是這樣認為的。
姑母坐在佛壇的側面,她瞪著眼睛看了一眼播磨,一句話不說,就又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最多和鎮上的那些無賴打兩回架。
播磨慢慢地站起了身,推開拉門,來到廊檐下,環視著庭院。
裏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東西。裏面沒有東西,什麼也沒有。
不齊全,不完善,不足矣。也不知道到底缺少了什麼。
不,不對。播磨來到了院了里。
但他卻仍然判明自身的情況。
或許姑母說得對。
氣味也都相同。
「不是——」
是的。來到柳樹旁,播磨彷彿置身於柳樹的懷抱之中。
儘管對方年長於己,但彼此是主僕關係,沒必要特別客氣,這點小事也用不著想那麼多。可不知為何,播磨就是說不出口。
緊接著,姑母大笑了起來,露出一排黑色的牙齒。
播磨看了看那黑色的洞口。裏面一片空虛。沒有任何東西。
風吹得柳枝沙沙作響。播磨再次向前靠近了一步。他看到了,庭院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您是不是已經挑花了眼?」
「忘記了——什麼?」
「你還沒有接到任命的指示嗎?」
其結果,無疑是播磨將永遠被自己那說不清的欠缺感所困擾。
不,並不是說完全不能勝任,播磨絕不是平庸之輩。他做事認真、從不敷衍,無論擔任什麼職務都能夠出色地履行職責,播磨自己這樣認為。
既然如此,那倒也無所謂了吧。播磨思忖著。
就在這時,耳邊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倒不是說十太夫不好,只是,這傢伙也有缺陷。
「我看你表情有些奇怪,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哪裡有那麼多時間梳理,這樣就行啦,免得讓客人等著。」
所謂劍術,只能潛心演練,不可操之過急。原本練習就沒有盡頭。沒有盡頭的東西便不可能出現欠缺,無休止的東西也就談不上不足。
可話雖這麼說,當初似乎也是出於某種原因,才和他們組成了團伙。可現在想起來,卻也沒有什麼理由。首先,並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什麼都不曾改變,還是只感到欠缺。
這,也正是盤踞在播磨內心的缺陷。
父親已經逝去。
可當略微長大了一些以後,這便被人看成是一種貪婪。噢,倒是也不會有人當他的面這樣說,但在播磨看來,人們的確是這樣認為的。
那既不是寂寞,也不是悲哀。寂寞和悲哀早已被埋藏在心底。
當然了,或許的確如此。
「相反,事到如今,與水野先生的關係已經成了我們的累贅。」說著,姑母撇了撇嘴。
姑母張開長在臉上的無底深淵,對著播磨說道。
「如果只是琴棋書畫之類也就罷了,可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說到這裏,姑母停了下來。緊接著,那兩隻黑洞再一次盯住了播磨。
這個女read.99csw.com人同樣也不完整,肚子里一片空虛。
實際上,洞口附近長滿了青苔,周圍地面上也濕漉漉的。洞穴裏面漆黑一片。
即使見了面也只是行個禮,隨後便各自而去。這無異於是在迴避。
播磨只是覺得,十為什麼會變成了九。不是數量,而是感覺。播磨只是覺得,十份為什麼會變成了九份。
播磨總是被一種焦躁感所迫,永遠感覺好像缺少了點什麼,後背上常常會無緣無故地感到一陣陣寒氣襲來。
這裏所說的實力,並非能力。無論武藝多麼高強,也無論學識多麼淵博,那都只是一種技巧,僅憑這些是不可能接到詔書的。有能力有才華,並不一定就被允許上京。
「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世間最可恥之事莫過於貪慾,這一道理播磨銘心刻骨。
「我——可是沒有聽說呀。」
姑母,是一位聲音像琴弓摩擦琴弦似的、皮膚又白又嫩的女人。
葬禮安排得是否得當?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播磨盡量避免惹怒姑母。順便說一下,實際上播磨現在還未娶親。
因此,播磨對去吉原本身並不覺得特別厭煩。
相信自己無所不能。只是這種自信卻不能夠持久。
是的,如果這個洞穴深得望不到底,那麼這個洞穴或許正是這個世界,這個大千世界所欠缺的部分。
如果有人把它埋掉,播磨就不會在長達二十余年的時間里,始終過著一種心神不寧的日子。是的,一定就是那樣。
很早以前,就一直是那樣。
漆黑一片。
只是覺得缺少了點什麼。無論做什麼事情,總是覺得缺少了點什麼。
自元服以來,播磨更加努力地學習劍術,潛心操練本領。
播磨也知道那是一樁良緣。噢,或許用千載難逢來形容也不過分。如果知遇若年寄,噢,豈止是知遇,更是結成良緣,那麼自己日後飛黃騰達必不在話下。但是,播磨卻並不希望那樣,這不是他的初衷。
依播磨的性格,原本並不易被外界事物所撼動。播磨認為,酗酒會動搖人的意志,還會令人做壞事。至於女色也同樣如此,如果在沉溺其中之前便有所察覺,那麼接下來便只需要安撫好對方了。
姑母沉默了片刻,隨後猛然張大了嘴。
因為不能理解,所以總會感覺到心裏彆扭.最後竟引發了癲癇病。
幼年時敞開的缺口,伴隨著播磨一直走到今天——卻始終得不到彌合。
否則的話,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簡直快要瘋了。
「難道你不明白嗎?」真弓厲聲說道。
最終,播磨的劍術在門人中已是數一數二的優秀。
這口井並沒有被掩埋,井裡似乎還有水。可是,從來也沒有人來到這個井邊。
自己總是感到缺少了點什麼。
可是,播磨卻迴避了他。播磨並非討厭水野先生。只不過依播磨的性格,他不願意卑躬屈膝地去給人賠笑臉。既然沒有什麼好說的,又何必勉強應酬。
臉上有五處欠缺。
這個庭院不足的部分,這個庭院欠缺的部分或許就在這裏。
「說到底,我怎樣做才能夠讓您滿意呢?」播磨衝著那個又白又嫩的物體大聲說道。
「可是按照你現在的樣子,那些看上去似乎都和你無緣。」的確是這樣。
在人群當中能夠左右逢源,為了守護自已的一席之地而不懈地拼搏,是否具有這一本領,是否具有這一性格,那將左右人的一生,播磨這樣認為。
播磨這樣想著。但是,事情似乎也並非如此。
「你還沒有和那些壞傢伙們一刀兩斷嗎?」
「對方是個不愁吃不愁穿的家庭。噢,豈止是不愁吃穿,對於我們家來說,那可是再好不過的一門親事。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只是你還在猶豫不決。可總不能因為你個人的一時糊塗,就壞了這麼一樁良緣吧。」
只是,畢竟是武士父子,播磨從不記得曾經受到過父親的寵愛。
「噢,那件事情已經——」
柳樹或許長高了,或許已經衰老,但並沒有枯萎。儘管不像春天那樣蓬勃向上,但長著嫩芽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似乎也在提醒人們自己依然健在。
這個地方排水不暢。播磨踏著鬆軟的青苔,向著柳樹底下走去。
「知道了。」播磨回答道。
從這一意義上說,播磨生性謙遜。實際上,播磨是一個寡慾的孩子。
所以,他經常會抱怨,不足矣,不足矣。
「這個我也知道。」播磨低下了頭。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就算是有人蓄意陷害,但無論如何,最終也還是免不了要被迫離職。」
管家十太夫已是四十齣頭的年紀。
「你已經想通了嗎?播磨先生。」
播磨慢慢地把臉轉向了庭院。隔著佛堂望不到院子里。只是,院子里正敞開著一個洞穴。
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播磨既已如此,那也是理所當然。所有人的期待都將落空。
「你這蠢貨,」姑母小聲地說道,「儘管沒有擔任職務,但只要勤奮努力,總會有出頭之日。寄合和小普請組不同,這裡是若年寄當家,只要能夠忍耐,勤奮刻苦,就可以引起別人的注意。要知道,只要被寄合肝煎看中了,就一定會有好的職位等著你。只要有了好的職位,俸祿就會隨著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