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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女兒

數不清的女兒

「那是因為我嗎?」
星星卻是真的難以數清。定睛看上去,星星的數量會無限地增多。獃獃地望過去,似乎又是茫茫的一片。
「這事情就難辦了。」又市一邊說著一邊捲起了帷裳的下擺,坐在了門檻上。
聽其自然,似乎也未必就能怎樣。
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去死。
那是下水溝的氣味。
「除魔?」
阿菊低下頭,眼前是一間雜貨鋪。
剛才說的那位先生,也許就是又市的老闆。阿菊雖然沒有和他見過面,可他還是阿菊的恩人。
今天,阿菊又被辭退了,這次已經是她第六次被辭退。做什麼事情都不長久,最長兩年,短的時候只有半個月。
母親總是愛這麼說。接下來的話,便是沒有血緣關係。阿菊記不得生母長得什麼樣子。既不知道她身上的氣味,也不記得她撫摸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走街串巷的貨郎、賣花的鋪子、賣魚的店子、挑擔子賣吳服的。
還沒等阿菊說完,母親便張羅著,「快進來,累了吧。」
在家裡並不會摔倒,可是一出去辦事,兩次當中總會有一次弄得膝蓋上滿是泥土。有時,還會把手裡的東西打得粉碎。有時把錢掉了一地,找也找不回來。阿菊也曾經把盆子摔碎過。
她只是這樣想,卻沒有過多地考慮。總之是有什麼就說什麼,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所以根本沒有必要思考。
「你可回來了。」母親說道。
「壽美屋家女老闆,人倒是不壞,可就是嫉妒心太強。噢——她家的丈夫人很穩重,老實得像塊木頭疙瘩,從不去吉原大街閑逛。說起來,就是相貌長得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對著他說愛的那個母狐狸都嫌他丑。他根本沒有女人緣,只是——偏偏就受到了老婆的愛慕。」
對此,又市卻是在一點一點地細數著。
在阿菊那裡,不存在模稜兩可的選擇。
阿菊把視線轉向了遠方,猛然看見一個賣蜆子的。那個人低著頭也不叫賣,沒精打采地走在大街上。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得這麼慢。
即使預先採取了措施,但最終結果還是將阿菊趕出店鋪。這樣一來,又市所做的一切,不外乎只是得到了那個袱紗包。
此外,阿菊還有一個特點,做什麼事情都顯得慌慌張張、手忙腳亂的。如果以此判定阿菊是個舉止敏捷的姑娘的話,那麼也可以認為她只是做事欠考慮,或者粗心大意。可偏偏在這方面,阿菊做什麼事情又都顯得遲鈍。在外人看來那似乎是性格穩重,於是就愈發顯得她很笨拙。
雖然稍微吃了點驚,卻並沒有感到太傷心,也沒有覺得後悔。
就是以前吃過的那種點心。
又市用於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
「到頭來,吃虧上當的只能是阿菊小姐。失了貞節,還得被趕出家門。既然如此,倒不如早點兒斷了往來,這樣對雙方都好。」
對此,其他人卻不能理解——如果只是冷眼旁觀的話。
改變未來十步布局的眼前這一著棋,無疑是關鍵的一步。
阿菊獃獃地坐在原地不動,手裡擺弄著干點心。又市從懷裡嗖地掏出了一條白面紗,迅速地將其纏在了頭上。隨後說道:「我說,你對自己的看法,和周圍人對你的評價,那可是判若兩人哪。」
這時的阿菊並不遲鈍,腳下也顯得十分輕快。
「判若兩人?」
但是在阿菊的腦子裡,不存在得過且過這種概念。
在阿菊看來,得過且過意味著當初就不應當是那樣。努力去做尚且不能如意,馬馬虎虎就更不能把事情做好,阿菊是這樣想的。
宅悅先生,就是那個家住雜司谷的,從前母親曾經去過的,那個足底按摩店按摩師的名字。
「您在說些什麼?」
「噢,像我這種到處閑逛的人,時間長了無所事事,不如趕快離開。」又市站起了身。
那裡一片污濁,髒水排泄不暢。
母親兩隻眼睛望著阿菊。
或許本來就沒有東西,那麼也就沒有什麼可以賣的了。
下一個做工的地點——哪裡會有那種好事?
「你必須明白,事實上就是如此。」又市低下身子說道。
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的話,與介還會像往常一樣——拿一些點心送給阿菊,並且也僅此而已。
哼,又市笑了笑。
沒有辦法,誰讓自己遇上了這種人。
「阿菊小姐聽了以後可能會感到意外——這次被辭退,阿菊小姐沒有一點錯,不必承擔任何責任。」
女僕頭領、當班的、主人,沒有一個不大發雷霆的。就連比自己年紀小的徒弟們也嘲笑起來沒完。說沒有數清,就會被人罵是笨蛋。說不用數東西都在,又會被人譏笑是馬大哈。原本一個一個地數下去,如果數不到十就不能說是齊全。
結果卻是死了。阿菊再次想起了父親。在過去的五年當中,阿菊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父親是怎麼死的。
「納妾?」
並沒有打算開始數數。
我就是這樣的人,有什麼辦法呢?阿菊說道。
阿菊解開了包袱皮,取出了與介給的一個小紙包。
假設他還做了其他的事情,假設與介曾經以其他形式向阿菊示好,可反應遲鈍的阿菊,或許只把這些當成了一種善意。即使與介更直截了當地表白,或許也只能遭到阿菊的拒絕。
怎麼樣做才會更好?什麼樣才是最佳結果?想來想去,結果耽誤了做決斷的最read.99csw•com佳時機。
可是,阿菊平時很少在意自己的年齡。
記得聽人家說,他幾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他們來到了那位先生那裡,壽美屋的老闆娘向他發起了責難。」又市說道。
母親回答道:「我們非常感謝您。」
又市說道:「那都是邪道上的事情。恐嚇利誘,坑蒙拐騙。不容分說,由不得商量。明察秋毫的山神爺說了,照這樣下去老爺必定是死路一條。於是乎,那家老爺開始嘴裏嘮叨個沒完,什麼私奔啦,什麼把老婆休了另娶新娘啦,結果被老婆痛罵了一頓,他就嚇得縮成了一團。」
「據說他受了打擊,一時間變得沉默寡言。最後說起來才知道,這家人和宅悅都是老相識,而且宅悅和我的關係又很密切,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觀,不得已就厚著臉皮趕過來了。只是欠著宅悅的一份人情。」又市說道。
有什麼必要數瓦片呢?屋頂上瓦片的數量永遠都不會變。一眼便可以看到全部,這就已經足夠了,數瓦片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數也數不清。
可是,阿菊在壽美屋度過的歲月,現在卻已經被換算成三兩銀子放在了眼前。
「這麼說,我被辭退是因為——」
數過九十九了嗎?是不是跳過了九十八?九十七、九十六怎樣啦?不,那之前是什麼?
「那麼,你是怎麼說的呢?」
可為什麼又被辭退呢?
有時候,阿菊手裡拿著一張盤子可以在原地獃獃地站上一刻鐘。
阿菊不記得遇到過什麼麻煩,以致引起別人的擔心。
被煙熏得漆黑的隔扇門上,只有一間沒有掛牌子。推開屋檐下的破雨窗,透過窗格子,只見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背朝外端坐在裏面。
「我做母親的,最知道女兒絕不是那種人。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怎麼說你也是我撫養大的。」
阿菊之所以反應遲鈍,無疑是因為她的眼光比別人更長遠。眼光看得越遠,眼前的行動就變得越遲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如此看來,怎麼能說她不糊塗呢?有時阿菊也說自己糊塗。
正是因為數了,所以才知道少了一個。世界上的事情,經常是不必數就自然齊全。世間之事變化無常,卻是不會欠缺。這樣似乎才算正確——阿菊有時也會這樣想。
「怎麼辦,要儘快決定。」又市說道。
「死了就無法償還了,能活著就是一種安慰。」
天空只有一個。天空可以變化多端,卻是不可分割的。天窄中飄浮著白雲,卻是很難數得清楚。鳥兒在數之前早已飛得無影無蹤。
如果像又市所說,與介對阿菊抱有邪念——那麼,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事情不會被任何人知道,並且終將被淡化,消失。
「從前,你都是一個人在生活。可現在,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如果不認真思考,或許就會有人哭泣,有人悲傷。」
屋檐總是會映入眼帘。阿菊不會去關心屋檐下面有什麼,所以也不知道那裡都是些什麼商鋪。
但是,瞻前顧後,只考慮到各種可能,卻沒能夠邁出左右那些可能性的眼前這一步,結果只能是裹足不前。考慮出兩步尚且不必要,如果是十步的話,就太多餘了。
正如又市所說,阿菊做工的——在今天早上之前做工的那個店子的主人壽美屋與介,年齡六十歲,長得一臉皺紋,一副不可思議的相貌。僕人當中有人叫他猿公,可每當阿菊聽到這一稱呼,就為難得不知該如何答應是好。
全部的瓦片構成整個屋頂。數瓦片本身,便意味著將屋頂分割成碎片。
還是本來就沒有打算賣?
幸虧又市料事如神,採取了最佳的手段,防止了悲劇的上演。
母親轉過臉,對著阿菊勉強做出笑臉,抽抽泣泣地說道:「你也真是太不幸了。」
可是,結果卻不能令人滿意。
好可憐啊。
「說是不懂事,其實是反應遲鈍,到現在還像個孩子。」
「噢,你不用說我都知道,這位又市先生都告訴我了。」母親說道。
那樣一來,老闆娘會感到焦慮不安。為此阿菊觸怒了與介,縱然將阿菊辭退也在預料之中,壽美屋都不會受到任何損傷。
阿菊隨手打開了膝蓋旁邊的包裹。
女主人總是氣沖沖的。
「看起來他很會勾引女人嘛。」又市說道。
在阿菊看來,那是欠缺。
「啊。」
宅悅是一位性格豪爽的漢子。他除了足底按摩以外也做灸療。
然而,設想阿菊看到了屋頂,進而看到了屋頂上的瓦片,結果問題就會隨之而來。
「我是說你。」母親說道。
每當阿菊被做工的店子辭退時,總會有一些好心的人來為阿菊尋找新的做工地點。
「你父親他死了。」從母親那裡只得到了冷冰冰的解釋。
「人並不是孤立的。當他和別人發|生|關|系時,每接觸到一個新的人,就會使自己增加一副新的面孔。所有人都在注視著自己,如果不看到這一點,即使沒有感覺到惡意,同樣可能產生悲劇。要想了解這其中的內容,就必須認真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又市低著頭說道。
不,那不是悲傷。那似乎只是讓人感覺到了一絲絲的空虛。
阿菊卻沒有覺得奇怪。
「他委託您做什麼?」
有時,阿菊會撞到迎面走來的人。所以,阿菊經常會摔倒在地上。這一點,更讓阿菊顯得很遲鈍。
「也許——我這是在多管閑事。」又市說道。
「是呀。」又市痛苦地皺了皺眉頭。
如果什麼都九_九_藏_書不想,就不會出現那種事情。
並且,與介善良而且做事認真。如果要問,除了送給阿菊點心之外,他是否還做了別的事情——這一點誰也不敢肯定。阿菊也不知道。
「阿菊姑娘不是那種人,那位老闆娘自己也明白,只是——」
母親從不會生氣,她不是那種人。母親只是感到為難。阿菊不忍心看到母親為難,但卻又無可奈何。
「什麼——」
這時,完整的東西似乎也有了欠缺。這位來歷不明的又市所做的事情——無疑,阿菊不認為他帶有惡意。
母親當然知道,但阿菊不知道。阿菊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人。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們長得什麼模樣。
或許——這一結果更好。如果被曾經信賴過的與介強|暴,阿菊一定會感到厭惡。不僅僅是厭惡,或許還會受到傷害。其結果,甚至有可能導致壽美屋主人夫妻關係破裂,並且最終使得店鋪無法經營。
簡直不能想象。
「擔心——我嗎?」
「她說了些什麼?」
阿菊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實際上並不少。阿菊知道數目已經齊了,她知道全部都拿在手裡了,只是數起來總是會少一個。
可結果卻是,都會弄得束手無策。因為猶豫不決而耽擱了時間,最後不得不做出最壞的選擇。
如果那樣的話,也不會怎樣。
可以預料,那樣將會出現更多的糾紛,更多的悲傷,更多的不幸。
「他又給了送別的錢嗎?」又市滿臉驚奇地問道。
「越老實就越靠不住。我說阿菊小姐,都說上了年紀怎麼怎麼樣,還說年紀大了不自量力。開始時,他還把阿菊當成女兒無微不至地關照。可後來卻動了真心,覺得拿幾塊點心就可以引誘女人上鉤。看起來,他真是不懂得人情,簡直就是個老頑固。」
阿菊注視著干點心。
父親也是一樣。
噢,誰不這麼說呢——又市哭喪著臉,難為情地笑了笑。
也確實是這樣。事情總是得不到解決,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令人滿意,這也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於是這就更招致了大家對阿菊的不滿。
儘管如此,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女孩子做出的事情。事實上,更多的場合俞根本不必大驚小怪。隨便怎麼樣都無妨,出了問題再考慮也還來得及,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
一套器具——因為是一套,所以一定是成雙成對的。
「的確給了。」阿菊腦子再遲鈍也還記得。
多數情況下都流於失敗,最後還要受到懲罰。
「我已經和那家主人說好了。」
然而,這才是世間常態。
其實阿菊並非遲鈍,只是不知道眼下應當怎麼辦。
那男子彎下腰,探著身子。
就在剛才,阿菊還以為這包里包的是銀子,還想把它交給母親,並打算以此來遮掩自己的過錯——儘管阿菊也知道,這不可能彌補自己的缺陷。
無論是去年還是前年,阿菊都是阿菊。不管到什麼時候,阿菊永遠是阿菊。
「噢,進來慢慢說。」母親說道。
是的,這位母親是父親后娶的。可是對於阿菊來說,那些根本就無所謂。
又市在說些什麼,阿菊完全不能理解。
「那位宅悅先生他——」
眼前能見到的就是全部——天空不可數,可它卻實實在在地掛在那裡。
「這都是些什麼話呀。」
心不靈手不巧的人,無法出去做工。不像母親那樣有一身好手藝怎麼能行?無論怎樣跟著干也學不會,有時氣得師傅乾脆把勺子扔在了地上。阿菊就是這樣一個手腳笨拙的人。
「我說過,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多管閑事,那銀子我拿不拿無所謂,對我來說那只是多餘的銀兩。」
「就是在四谷鹽町被一個女鬼殺害了的那個宅悅。那實在是太殘忍了。」
母親就住在大雜院的後街。
「她說,你領來的那個小女孩兒欺騙了我家的主人。」
這時阿菊才剛剛發現,又市沒留頂髻。
離開店子時還是早飯之前。
瓦片的形狀,瓦片的顏色,瓦片的大小,與隔壁屋頂上的瓦片的區別。
「您可不能死啊,」又市說道。
從熟悉的雨水桶處向左拐,看見一片露天的柵欄。
可是,眼睛已經看到了前面。一百〇五、一百〇六、一百〇七。
可是,那家的先生卻是個性情溫和的人。遇到什麼事情,他總是會給予阿菊特殊的關照。阿菊離開店子時,先生還特地從後面追了上來,握住阿菊的手,嘴裏道著歉為阿菊送行。最後還遞給了阿菊一個紅包。阿菊也沒有確認裏面放了多少錢,估計不會是三個月的工錢。
薪水也沒有拿到。
白白耽誤了時間,卻又沒有辦法。女主人似乎很生氣。
阿菊總是在前十步,抑或是在前二十步的地方迷失了方向。越是左顧右盼,就越是顧慮重重,結果只能是望而卻步,最終在錯誤的方向上越走越遠。
「告訴您什麼了?母親,是不是——我被店子辭退的事情?您——是聽他說的嗎?」
自從十三歲離開家第一次外出做工,今年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阿菊已經十八歲,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可別說出嫁了,阿菊甚至連做工都做不好。
十年前,父親突然離開了家。
為什麼他會知道?
可是,阿菊並不是對人冷淡。
銀子越花越少。
阿菊不記得自己九_九_藏_書都做了些什麼不對的事情,以至於讓主人這般大發雷霆。
阿菊最喜歡天空,因為天空是不可數的。
「既然已經接受了,我就要把事情做好。」說著,又市將目光轉向了母親。
「那的確是多餘的。」又市再一次撓著頭說道。圓圓的頭頂上似乎長出了黑髮。
「這個人,他是那位宅悅先生的朋友。」母親說道。
好幾次左右為難,不知道如何是好,結果還是挨了訓。
壽美屋與介,那個人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是怎麼打算的,對此阿菊完全不得而知,並且永遠也不可能知道。至少對於阿菊來說,與介仍然是個好主人。
如果看到了房子,那麼一條街里會有許多的房子。
又不是節假日,為什麼又回到了家裡?阿菊什麼也不說,母親卻表示理解。女兒並沒有那麼靈巧,不會說瞎話的。
「我,從來也沒有覺得不高興過。」
鑽進露天柵欄,腳下突然變得一片泥濘。
思考。細數。這種事情。
什麼也沒有弄清楚。
即使被別人冤枉,阿菊也決不申辯,從不強詞奪理。甚至被人拿來出氣,阿菊也從不反抗。
收起來之前要數好數,主人說道。可阿菊數起來卻是沒完沒了,於是就會挨主人的訓斥。挨了訓后,又忘記數到了哪裡。只好對主人說忘了數過的數,結果又要遭到訓斥。越是挨訓,就越是數不清楚,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回答說數完了。主人問一共幾個,結果回答時總是少一個,於是便會遭到更加嚴厲的訓斥。
「你沒有這麼想,可對方卻這樣認為。為此,他們把我叫了出來。」又市說道。
「看來我真是多管閑事。」又市低下了頭。
「嫉妒?」
於是,半天的時間就站在店鋪前數起了瓦片,有時還會被淋得滿身是水。做什麼事情都是如此。
可是,如果真的說阿菊遲鈍,她自己卻並不這樣認為。所以說,或許阿菊根本就不糊塗。只是所有人都不認同她而已。
「是的,是的。」
「那的確是有些多餘,但那筆錢的數目可不小。有了這筆銀子,眼下的生活就不必發愁了。在找到下一個做工地點之前,可以維持你們母女二人的開銷。」
時間已經過午。
「做一個大店鋪的隱居老闆的小妾,或許也不失為人生的一條道路,不能一概而論,全部予以否定。可是那位與介,他人品出眾,卻是沒有本事納妾。他不可能說服自己的老婆,而且也不可能一直隱瞞著真相。最終只能惹出更多的麻煩,引發更大的亂子。」
為什麼?
平日總是小心謹慎,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滿腔熱情,從不發牢騷。也不提出過分的要求,只是一味任勞任怨地做事。可是,結果卻總是不能令人滿意。
這個——
阿菊似乎這樣聽見。
她只好老老實實地告訴母親,自己又被辭退了,沒有必要尋找借口。
「我覺得——他們是在騙人。阿菊不會做出那種事情。」母親心疼地說道。
「說起果子嘛,」又市說道,「噢,說起來你可不要誤會,阿菊小姐——你也應該有十七八歲了吧?居然拿些果子來誘惑你。」又市撓了撓頭。
他還握了一下阿菊的手。就用他那雙冒著汗的大手。
想著想著,迎面飄來了一陣熟悉的氣味。
基本上可以做到一心不亂,也可以平安回到家。
阿菊的確是這樣想的。可是在內心裡,阿菊卻是非常聰明。正是這種聰明,才導致了她表面上的遲鈍。而對此認識不足,又成了阿菊看上去笨拙的最大原因。
是不是賣不出去啦?
「真的——可以不客氣嗎?」
「那家主人,他是個老實人。」
「我這個人,可能大家都覺得奇怪,可我並不是壞人。我家住在麴町念佛經的大雜院里,我到處散發除魔符紙,我名叫又市,是個天生的笨蛋。」
「嗯,如果陷進去,或許就會是那樣。」
原本完整的東西,數了之後,卻出現了欠缺。
那男子站起身,立在了水缸前。
是多餘的嗎?
「就是願人坊主。」那個男人,也就是又市說道。
「實在是不敢。」母親低下了頭。
定是惹怒了女主人。
阿菊慢慢地伸出右腳,踏進了土屋。又市依舊站立在那裡。阿菊像貓一樣輕輕地從他面前走過,上了客房,坐在了母親的旁邊,兩隻眼睛望著又市。
「我說,儘管不知道你為什麼又會被辭退,但至少這一次,該不會又是因為慢性子吧?」
母親就是母親,分不出先後。
「這話聽起來讓人感到凄涼。」又市說道。
點心吃完了就沒有了。
「不幸什麼?」
如果是那樣的話——
「可是阿菊絲毫也不讓步,那怎麼能行呢?不是有一個什麼人說過嗎?越是得不到的果子就越想得到。那家主人,開始還想裝糊塗。他的嘴比蜜還甜,可後來終於說了實話。他著實為此費了一番心思。」
也就是那三兩銀子,僅此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其實年齡也不小了。」母親總是這樣說。
「店主人,他會對我——」
阿菊不可能預先知道。
「你的,真正的母親,或許長得非常漂亮。」母親眼睛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道。
即使知道了,阿菊也不可能採取任何措施。或許事先知道了,會讓阿菊更加一籌莫展。
這就好比下圍棋或者是下將棋。如果每走一步都想到了接下來的十步,那麼每前進一步就都會有許多種選擇。將這眾多的選擇,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進行篩選並做出決定,正是所謂的深思熟慮。read•99csw.com
「是的,是受壽美屋家主人的委託。」
「是因為被別人嫉妒。」又市說道。
「阿菊,你是個好姑娘,祝你幸福。」說著,又市像一陣風似的迅速地消失在門外。
還有兩次是被主人客氣地辭退。比如,端著一盆水卻把水灑得店鋪里滿地都是,結果主人不得不請阿菊自己離開。
其中有三次是受到斥責后被辭退。
「說起來,我只是一介平庸之輩,根本不值得你們誇讚。這次來多管閑事,老實說,是因為我受到了一位先生的委託。那個人,他曾經把阿菊小姐你介紹給了壽美屋。」
阿菊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你還不懂事。」母親說道。
為什麼總是道歉?為什麼不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一次卻是沒有任何預兆,早上起床后突然被宣布辭退。
所以,阿菊外出時總是仰望著天空。無論是晴天還是陰天,阿菊總是仰望著天空。一邊仰望著天空,一邊行走在大街上。
「還送來了賠不是的銀子。」又市指了指母親的手邊,那裡放著一個袱紗包。
阿菊探了一下頭,沒有見到母親,卻看見裏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有些髒了的白衣,顯得不那麼整潔。那男人坐在門檻上,看了一眼探進頭來的阿菊。
「不,那不可能。」
噢,不行了,必須從頭數起。
「三兩?」
「要知道,剛才說的那位先生,他受到了那位好嫉妒的女人的責備。可他並不是怕麻煩才來找我,他來找我的原因,是擔心阿菊小姐,擔心阿菊小姐的安全。」
「剛才說的那位先生很擔心。」
對不起。他似乎在心裏說著。
所以,阿菊總是昂首挺胸地走在大街上。阿菊喜歡一邊望著天空一邊往前走。
即使遭到辱罵,阿菊也會耐著性子聽下去。即使受到訓斥,阿菊也會誠懇地道歉。
「請原諒我,懇求您收下。如果我拿了這些銀子,睡覺也不踏實,請您一定收下。」
抬頭望去,天高雲淡。太陽斜掛在天邊,陽光暖洋洋的,照射在木屋頂上。
小的時候就是這樣,做什麼事情都比別人遲鈍,不是忘記就是做錯。並不是因為粗心,要說是馬虎嘛,其實倒也不是馬虎。
「難道就這麼沒出息嗎?」
又沒有下雨,地上總是濕乎乎的。也不是陽光照射不到,地上卻從來也沒有乾爽過。
阿菊——她簡直太笨了。手不靈巧,人又不靈活,慢慢騰騰的,做事情總是比別人慢半拍,周圍的人都這樣說。
阿菊低下了頭,眼睛看著沒有包邊的榻榻米上的縫隙,卻並沒有打算開始數數。
太陽已經開始落山。
「我也得到了送別的錢。」
假如這樣做的話,結果就會是這樣。可是如果那樣的話,也許結果會是那樣。或許不是,或許就是這樣。
「你沒見,一到年關進入正月,就有人搖著鈴鐺到處散發符紙嗎?可我一年到頭都是這個樣子,正所謂辟邪除魔,其實都是哄騙小孩子的。」
「受主人委託?」
「噢,不要起來,我說過不必客氣,請原諒我臨走之前還這麼婆婆媽媽的,我只是想再說一句。阿菊小姐——」
結果,還是離不開數字。三間、四間、五間。
「噢——沒有什麼可不愉快的。謝謝您了。」阿菊回答道。
「我的任務是來說教。本來我是在男女之間牽線搭橋,並以此謀生的媒人。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些家長里短的糾紛事也開始找上了我。總之,我做的都是些見不得天日的勾當。」
阿菊以為再也看不到天空了。
但是無論外表如何,在阿菊看來,與介卻是一個善良的人。對待行動遲緩反應遲鈍的阿菊,主人也顯得格外親切。阿菊做錯了事,主人總是給予原諒,有時甚至是袒護,時不時地還拿些果子給阿菊吃。
隔扇窗被打開,裏面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喂,如果這也算是沒出息的話,那麼,那家小人書店屋檐下掛著的版畫,都是些醜八怪,就全都要不得了,是不是?阿靜。」
母親挪動了一下身子。
阿菊終於想起來,一定要把它交給母親。不用說,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菊望著天空,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哎,阿菊似乎想說些什麼。
打開一看,裡面包著幾片干點心。
阿菊長得漂亮,總是愛笑。她為人厚道,從不生氣。她既不裝腔作勢,也不耍女人的脾氣。而且,決不卑躬屈膝。
「那個老闆娘死皮賴臉地罵了一通,最後卻是不了了之。另一方面,阿菊也並沒有被怎麼樣。如此說來,就一定是老闆出了問題,剛才的那位先生這樣推測。假如是那樣的話,阿菊的人身安全就一定會受到威脅。」
總之,還是因為遲鈍,沒有其他理由。
數到十時,眼前卻看到了十一,而腦子裡卻想到了十二。這樣重複幾次之後,這些數字之間的差距就會越來越大。眼下,究竟是數到了九_九_藏_書百,還是看到了百,抑或是想到了百,不知不覺已經含混不清。於是,大腦思維便開始往回倒退。
「我也曾經想象過,在先前所有做工的地方,或許都發生過此類事件。讓你生氣,或許那只是哪個渾蛋傢伙想要試探你的心思。欺負你,那可能是出於對你的嫉妒。你的長相和你的言談舉止,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身邊人的目光。可是,或許你自己並沒有察覺。」又市苦笑道。
「我不相信。」
挨了打,她就只好哭上一通。
「我是受到了主人的委託。」又市說道。
「不值錢的東西。」又市嘲笑著。
似乎就是在細數人生的軌跡。
這並不是什麼真話假話。
外出做工中途回來,這已經是第六次了。所以,誰也沒有感到驚訝——可儘管如此,阿菊的表情還是顯得有些奇怪。
街道——就是街道。如果數起來,就會感到莫名其妙。所以,還不如什麼都不想。
「什麼?」
「噢,我在這兒礙事嗎?」
並不是數量數不清。即使沒有學過算數,但幾百幾千阿菊還是數得過來的。只是,數著數著大腦卻走在了數字的前面。
「他可是另有所圖啊。」又市說道,「噢,那家的主人,他說要納阿菊小姐為妾。」
多數情況下,不說話也會挨訓,說了話還是會挨訓。
「母親。」
阿菊慢慢地探進了身子。在房間內屏風附近,阿菊看到了母親那熟悉的身影,她弓著背坐在榻榻米上。三個月沒見,母親似乎又變得瘦小了許多。
阿菊縮回了身子,站在門口。
母親以前曾經承包裁縫店的活計,得過肩周炎,坐時間長了就會腰痛。
幻想終將只能以幻想告終。
阿菊猛地一下子愣住了。可是,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阿菊的說話方法,總是顯得那樣笨拙。
想後退卻又欲罷不能。眼下總是不如意,其實也是出於這一原因。
阿菊心裏總是在想,難道您不是我的母親嗎?
那是久兵衛的大雜院。
是賣光啦?
又市和氣地笑了笑。阿菊也笑了笑,糊裡糊塗地也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
本來也沒有聽見叫賣聲,你怎麼知道人家是賣蜆子的?
「真是令人感到不愉快。」又市說道。
阿菊從沒打算認識他們。認識了也不可能有所報答,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去問。她只是在心裏暗自感謝著那些熱心的人。
阿菊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又市。
瓦片的數量——對,尤其是數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怎麼數,也數不清。
「阿菊小姐。」又市的眼睛轉向了阿菊。
「本來沒打算向他要錢,可是又沒什麼理由再送還給他。我本人已經從委託人那裡得到了一筆報酬,因此也就不好再私吞錢財了。於是,我就把這筆錢帶來了。總之,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也正是因為如此,很多人甚至把自己的過失,歸咎在阿菊身上。那是阿菊乾的,是阿菊說的,是阿菊是阿菊,什麼都是阿菊不對,這讓阿菊感到非常為難。可即使自己不記得,阿菊也從不爭辯。為此,事情經常就這樣不了了之。可是,當事情真相大白時,最終受到責備的還是阿菊。人們會說,既然不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說實話?結果,阿菊反而加倍受到大家的責難。
「她胡說,這我知道。」又市說道。
「我不累,母親。」
「你只知道點心好吃,吃得還挺高興,吃得也很香。」
大雜院里住著母親。和以前一樣並沒有任何變化。
為此,大家都說阿菊糊塗。
「怎麼會有那種事?」
「好大的一筆銀子呀。」
阿菊沒有想更多。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廊檐下,阿菊踏上了回家的路途。腦子裡只想著眼前的天空、廊檐。因為天空就是天空,廊檐就是廊檐。
「可是阿菊啊,即使你人還不成熟,但身體卻已經長大成人了。」母親說道。
「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嗎?」
實在是不聰明。
望著離去的又市的背影,母親總算放了心,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你,就沒有感覺到不高興嗎?」
阿菊走過他的旁邊,斜著眼睛看了一下,水盤子里空空的。
但是,如果把屋頂看成是房子的一個部分,那麼只看到屋頂本身,就意味著把屋頂從房子中分割了出去。
難怪經常會被辭退,就是不善於數數。
「送來了三兩銀子。」
過去不可數,但是銀子卻可以計算。
「就是娶小老婆。」又市說道。
但是,如果什麼都不做,或許事情也不一定會變得糟糕,難道又市不這樣認為嗎?
也有人這樣勸說阿菊,呵最後得到的回答卻總是那一句話——本來自已就做得不好嘛。
「我覺得就算是一般吧。」
阿菊從不會感到悲傷。
「哪裡有那種事情。」
又市苦笑著,表情一陣緊張。
阿菊總是疲於四處道歉。或許,這就是她的性格。
「思考?」阿菊不能理解。
如若胡思亂想,馬上就會迷失方向。如果這個時候猶豫不決,不知道去向何方,那就會耽誤大事。腦子裡被雜念充斥,阿菊就可能失去目標。
「就是說,你所想象的自己,只存在於你自己的內心世界。你要認真地思考。」又市繼續說道。
並排五間平房的最裡面一間,就在水井的旁邊。
這一次外出做工,還沒堅持到三個月。
「還磨蹭什麼呢?」
「你說什麼?」
「那是真的嗎?」
可結果,阿菊卻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看了一眼阿菊。
看了看四周,似乎給人這樣的感覺。
母親遺憾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