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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星期六

四月八日,星期六

而她就端坐在面前。
而如今湯姆·安德森失蹤了。死了。萊瑪深信不疑。
「什麼?哦,當然啦。」埃勒里說,「我的意思是,起碼得讓你看上去……衣著考究,這很重要,萊瑪。要最新款式的。紐約現在時髦的東西,說來好像是……」
「有的人殺死一隻瓢蟲並不是因為它有害,而是因為它碰巧擋了道。並非私人恩怨,而是圖個方便。」
「你父親有沒有提到過約翰·斯賓塞·哈特?」
「晤,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埃勒裡邊說邊踢掉鞋子。
「他的某些生活習慣相當古怪,比如說他認為去找醫生是軟弱無能的表現,所以會竭力抗拒任何能使其他人卧床不起的東西。」
「是達金局長告訴我的。還有個報社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不過我倒挺喜歡達金局長。」
萊瑪的母親不僅美若天仙,詩歌方面的才能更加不可限量。「爸爸常說,媽媽隨手寫下的一張購物清單,其間蘊涵的詩韻,比他絞盡腦汁雕琢出的一首讚美詩都要豐富得多。」她來自中西部,是個暴發戶家庭眾多千金中的一位。她的雙親為她擬訂了詳細的社交計劃,堅決反對她與一個「杵在新英格蘭森林里」、收人微薄的大學教師結婚。但萊瑪的母親斷然與家族決裂,嫁給了她的教授。
「我一生下來就叫萊瑪。」
「不……爸爸對人們很有吸引力。就連把他逐出萊特鎮高中的庫利葉太太也不例外——開除爸爸那天,她哭了。還有那個開著大喇叭巡邏車的警察克里斯·道夫曼——去年他因為酒後鬥毆打斷了一名女招待的鼻子而被開除——就連他也總是把爸爸送回家來,而不是就這樣把他撞翻在地;他曾對我說過:『你爸爸真是可惜啊,多棒的一個老傢伙。』沒人會為了傷害爸爸而去傷害爸爸的。」
手袋裡有一條手帕,一張火車票,一盒野果,還有幾個硬幣,差不多五十美分。
萊瑪終日流連於環抱萊特鎮的小山和樹林中。她採摘甘甜的野果;在溪水中梳洗沐浴;照顧受傷的鳥兒和動物們;躺在熱乎乎的長草地上,而她父親就盤著腿坐在一旁,手捧書本授業解惑。校方發現根本無法將萊瑪·安德森禁錮在教室里,而據說多次曠課會被帶去縣裡設在利姆斯科特的「少女管教之家」參加聽證會。於是湯姆·安德森振作起來。他禁酒達四十八小時,又讓萊瑪將他的衣服好好打理了一遍,隨後昂首進城去申請舉行一次特殊的聽證會。會上,他為自己辯護,證明他擁有教師資格,並保證他能夠按照州政府擬訂的課程計劃獨立教育女兒。經過一番混亂的辯論,委員會投票通過了這項特殊安排,但條件是萊瑪必須每學期參加高中指定課程的考試,如果不及格,將受到委員會的處罰。
「什麼意思?」埃勒里盯著她。
「哦,肯定不!我想起來了,哈特先生不就是住在北山丘路一所大宅子里的那個有錢人嗎?」
「我叫萊瑪·安德森。能和你談談嗎?」
「連你父親也沒生病過?」
「以前他從沒那樣對我說話,我想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相信他。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有戒酒的願望而已,但後來,一天天過去了,他踏著和普通人一樣平穩的腳步回家,口中沒有半點酒氣,我就知道他是認真的。有時他兩手哆嗦,夜裡還輾轉反側,更不要說他還曾好幾次發狂,瘋了似的沖向沼澤地。還有一次他以為我睡著了,偷偷下床點起一支蠟燭,從地板上的一個小洞里掏出一瓶威士忌,將酒瓶立在桌上的蠟燭旁邊,拔出瓶塞,坐下來用雙手捧住瓶身,兩眼凝望著它。燭光下我看見他臉上的筋脈突突直跳。他就那麼干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後又把瓶塞摁回去,將酒瓶放回小洞里,理好地板,重新上床睡下。」
「那你父親認識約翰·斯賓塞·哈特嗎?」
「我就是知道。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回到我身邊,或者寄封信來。他死了。」她一直興緻勃勃地俯瞰著第八十七大街,似乎她父親的死訊無足輕重。埃勒里又得調整一下思路,常規不適用於她。對紐約一條大街的好奇很可能只是件謹慎的外衣而已;他的注視令這隻人行道上的小麻雀唧唧喳喳地驚飛到安全的電話線上去了,想必他的視線里或多或少神秘地折射出了他內心的熱望。
「他們住在梅里馬克校園裡,第二年我就出生了。爸爸用《翠谷香魂》女主角的名字給我起名為萊瑪。我兩歲時,他在康海文附近的山裡蓋了座小屋,我們全家都搬了過去,遠離塵囂。爸爸每天去學校講課,媽媽操持家務,照看著我,有時學艾米麗·狄金森那樣,在信封背面或購物袋上揮就幾首小詩。而我就在樹林里自在玩耍,周末則是全家一起去。我們常常一|絲|不|掛,夜裡就以雲杉的樹枝為床,裹著毯子,那感覺真https://read.99csw.com是妙不可言。我想那時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我長到五歲時,爸爸就天天開車帶我去學校,下午又把我帶回來。我記得我從爸爸媽媽身上,還有森林里,學到很多很多,可是……後來,我差不多十歲的時候,媽媽突然染病,一夜之間就去世了。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非常罕見的病狀。頭一天她還陪伴著我們,第二天就永遠地去了。」
「你來紐約找我,這一路上是怎麼過來的,安德森小姐?」
免不了會聯想到他們,還有南美鱈蘇木、蜂鳥、毛髮光滑柔順的猿猴。
她周身充盈著一種別具一格、令人難以置信的特點——連貫一致。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脫掉?」
「難道要我問你為什麼一直在幫生病的雲雀做扁桃體切除手術嗎,萊瑪?我和萊特鎮總保持著這樣那樣的聯繫呢,」埃勒里一副大男子氣概,「告訴我,你對約翰·斯賓塞·哈特了解多少?」
「他不再貪杯,和酒精絕交了。」
他站起身,搜腸刮肚之下居然多了幾分不安。萊瑪投向他的目光中滿含信賴。
沒發現眼神閃爍或是搖擺不定,她的確在努力回想。「哈特……他好像和盧克·麥卡比有點關係吧?我記得最近城裡好像有個叫這名字的人死了。但我對萊特鎮所知有限,」萊瑪坦白說道,「我幾乎從不進城,偶爾碰上的那麼幾個人也都是到樹林里摘野果而迷路的小孩子,我得帶他們回家。在萊特鎮里,我認識的小狗比人還多,它們常常一群一群地聚在窩棚周圍,一邊撓癢一邊搖著尾巴。」
「我不清楚……他們對爸爸沒什麼好處。直到不久以前,他們都還在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
「你想讓我買一堆各式各樣的衣服。」當她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他時,埃勒里臉紅了。「我也知道這一身慘不忍睹,」她顯得異常無助,「但更好的我買不起,我連個衣櫃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認定你父親已經去世了呢,萊瑪?就因為他們這麼告訴你嗎?」
接著萊瑪開始回憶大沼澤邊那個窩棚。那是幾名工程師勘探沼澤地期間搭建的,當時沼澤溢出的污物令居民們躁動不安,甚至驚動了萊特鎮政府。窩棚不僅頂部漏水,就連四壁的牆紙也剝落殆盡。他們將棚子修到剛剛能擋風遮雨的程度。在那幾年過渡時期里,萊瑪用廢棄的木材在棚子上新蓋了一層,還在外牆上種滿常春藤。「現在它可漂亮了,」萊瑪笑道,「與其說是座小屋,倒不如說更像間花房。」「那沼澤地里的蚊子呢?」埃勒里問。「蚊子才不咬我呢。」萊瑪說。
「而且他也沒告訴你突然戒酒的原因?」
「如果沒什麼可繼續的了……」萊瑪離開沙發,這次的動作特別慢,「你不會接這案子。」
「為什麼?」
這姑娘身著一件最廉價的棉質睡衣;粗糙的黑色長襪;白色的鞋子像是紙糊的,一看就知道是店裡積壓的存貨;那頂寬邊女帽更加令人哭笑不得。她的全套裝束簡直就是某個偏遠農村的「鄉土裔店」;埃勒里完全不記得萊特鎮里,即便是在下村,有哪家店出售這麼古怪的奇裝異服。她必定是步行前往萊特鎮西邊極窮困的區域費德萊迪,或是去了西南方向的農村西恩康納斯,才搞來這麼一套行頭。那些地方的東西要便宜許多,而且相對也很少有人關注。她像一隻小鳥,十分害羞,棕色的皮膚下那一抹蒼白昭示著與紐約的邂逅都帶給了她些什麼。這多半是她首次涉足大都市。荒謬的是,埃勒里竟巴不得自己能變出一隻小麻雀或是小田鼠來送給她……他還琢磨著怎樣才能給她換一套不那麼奇怪的衣服,再帶她返回萊特鎮。最後他決定還是將此難題託付給靈光乍現或是機緣巧合去解決。
「剛才是你在說話?」他冷不丁問道。
「哦,不,他們的確是他的朋友。但我不想和他們說話,我不喜歡他們。」
安德森作為一名年逾不惑的單身漢,生長在一個敵意重重的家庭,創作之路又屢遭挫折,便不得不將他對語言的一腔熱情都升華為教授文學課程的動力;而婚後他的所有愛意也就悉數傾注到了妻子身上。
「也許他確實有麻煩,但如果他要離開,一定會告訴我。他死了。」
「那麼在你看來,一周前的今晚,和某人在小普魯迪懸崖上爭執時,他清醒得很?」
「可我根本還不起。」她不禁震驚於他的天真。
「我永遠不會忘記弔唁的人們離開以後,爸爸在媽媽墓前所說的話。自她死後,他一言不發,只是握著我的手。『這是黑魔法,萊瑪。它抹殺一切美好之物,從無公平可言。』那天晚上安頓我睡下之後,他去了康海文,很晚才回來,酩酊大醉。」
「但我們從沒生過病。我是說,以前從來read.99csw•com沒有。」
「嗯。我知道他會在適當的時候說出來的,所以不想逼他。爸爸承受不了太多壓力。」
「讓你怎麼了,萊瑪?」
湯姆·安德森在高中的職位維持了八個月。有一次校長瑪莎·E·庫利葉逮到他上課時桌子里藏著一瓶威士忌,當場就把他開除了。
「那就麻煩咯。」埃勒里眉頭深鎖,隨即又開朗起來,「瞧,我想不出為什麼要因為缺那麼幾個錢,就得讓咱們的計劃面臨失敗的危險。所以我要借給你兩百塊,萊瑪。」
鑒於湯姆·安德森是個擁有如此漫長酗酒史的酒鬼,這絕不可能。可他隨即撞上了萊瑪眼眸中那奇妙的兩汪清泉,頓時對自己的疑慮也變得沒有把握起來。
「我想我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的直率令人頗不適應。她沒有詢問他的消息來源,也並未對他了解情況而感到吃驚。
而當充裕的光線沐遍周身時,她的脆弱便一掃而空。一顆玲瓏剔透且最是豐熟的果實。一個散發著女性風情的孩子。童真與成熟的融合在她雙眸中尤其鮮明,那眼神寧靜清澈,與每個小女孩一樣,不摻絲毫雜念,更不知罪惡為何物;然而細勘之下,那眼帘上卻蒙有一層不屬於孩童的薄紗。她令人耳目一新,心馳神往,卻又不可褻玩。你可得悠著點兒。
「我也不知道。可你應該找份工作什麼的——」
「我們讓他們大丟面子,」萊瑪咯咯笑得直不起腰,「爸爸從沒讓我少學任何東西,而我也次次都高分通過他們那些老掉牙的測驗。」萊瑪最好的成績來自英語文學課,「他們不止辱罵他,還冷嘲熱諷,說他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也許他們的話大部分都對,但爸爸從未忽視我的課業,而且因為我愛他,他又是個優秀的老師,所以我比絕大多數萊特鎮的孩子學得都多。在文學方面,我甚至還能給那些教師們指點一二呢!我們可以說是一無所有——在萊特鎮的人看來——他們說就算有那麼點家當,也都被爸爸拿去典當或者變賣,換了錢買酒喝。但無論手頭再怎麼拮据,他也從沒打過我們那些書的主意。奎因先生,如果你來萊特鎮走一趟的話,我會請你光臨這個圖書館開開眼界的。」
「萊瑪,」他又坐到她對面,「幾分鐘前,提到你父親的兩個朋友時——尼可·雅卡爾和哈利·托伊費爾——你說他們『直到不久以前』都在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其中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不再和雅卡爾還有托伊費爾見面了嗎?不來往了?」
「多德醫生?我不知道。」此刻她露出困窘之色,精緻的兩隻小手扭動著,「你肯定覺得我太蠢了。可我對萊特鎮發生的事從來不感興趣,也從來不過問爸爸都認識誰、做些什麼、去了哪裡。倒不是因為我完全不想知道,而是爸爸不喜歡被盯得太緊。如果他想告訴我什麼事,我就靜靜地聽。如果他需要我幫忙,我就伸出援手。除此之外我就不管了。人人都在教訓他,唯一正眼看他、把他當人待、真正尊重他的就是我。即便在萊特鎮,他也算得上是個困頓至極的人……我真的不知道,奎因先生。」
「我也受不了。」
埃勒里點了點頭,思緒再度飄散開去。片刻后他拿定主意,心裏卻仍然忐忑不安,因為萊瑪仍是一個他無法完全掌控的奧秘。但此案難度頗高,少不得來點即興發揮。於是他問道:「萊瑪,你有沒有給我寄過一封信?」
萊瑪坐著一動不動。
「他只是把聽來的東西轉述給我,消息來源差不多都是托伊費爾。不過他說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人人都激動不已。」
她霎時雙頰飛紅:「我真蠢。當然,還得付你的錢。奎因先生,對不起,我——」
「幾年下來一貫如此。他總堅持讓我把錢藏好,而我始終照辦,只是為了哄他開心。有時他還叫我藏到其他地方去。」偶爾有急用時,萊瑪會在匯款消失之前從盒子里拿出一兩美元,但通常她不用花錢也能過得悠遊自在。她在窩棚後面開了塊小苗圃自己種點蔬菜,而她父親能夠很「藝術」地給這個小家弄來點麵粉、水果,還有禽肉熏肉什麼的。「你知道,」萊瑪以洞悉一切的口吻說道,「人們喊他小鎮乞丐的時候和喊他小鎮酒鬼的時候一樣多。他自己十分不平,『我讓他們自視甚高,』他常掛在嘴邊,『我供他們消遣取樂,倘若生在中世紀,沒準還能撈個宮廷弄臣噹噹。這輩子我可從沒乞討過。』」
「有事嗎?」埃勒里送上一個鼓勵的微笑。
第二天清早,埃勒里剛放下第二杯咖啡,便聽到了門鈴聲。他打開門,發現門廳里站著個孩子。由於光線不足,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辨認。這小姑娘顯然是穿著媽媽的外套溜了出來——她母親肯定是個演員!——她正鼓足勇氣和緊張的情緒作鬥爭。
九九藏書他眯著眼睛在她身後的陰影中搜尋起來。這是個成年女性的聲音。
「他出生在威斯康星州。他從不提起自己的家庭,我想他的父母一定非常嚴苛而無知,終日爭吵不休,而他少年時就離家出走了。他熱愛詩歌,去了東部,在哈佛大學念書。為了自力更生,課餘時間都在做家庭教師。有位著名的哈佛教授告訴他,他最多只是個三流詩人,但有成為一流教師的潛質。他修完了教育方面的課程,畢業后在康海文的梅里馬克大學找到一份講授英國文學的工作……他中間的名字其實不是哈代,而是霍格。哈代是他進哈佛時給自己取的。」
「萊瑪,你身上有多少錢?」
有時他會去沼澤北邊的林子里捕獵野兔和其他小動物,但萊瑪從不碰它們一個手指頭。「它們都是我的朋友,」她笑著說,「我可不能把朋友吃進肚裏去。」
「我只想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發生的。」她垂下眼帘,「還有是誰乾的。」埃勒里瞥見她的雙手工工整整地交疊在一起,心裏暗想她真是只馴良乖巧的小動物。
「以前從沒人管我叫安德森小姐。」埃勒里又重複了第一個問題時,她說:「我的父親,托馬斯·哈代·安德森,常常提起你。」托馬斯·哈代·安德森……
「我聽說多德醫生在下村做了很多善事,所以我以為……」
「不認識。你為什麼老問麥卡比的事呀?」
「盧克·麥卡比?我聽爸爸提過他。哈利·托伊費爾就為他幹活。不過盧克·麥卡比已經死了,給上村一位叫多德的醫生留下一大筆錢。塞巴斯蒂安·多德。」
「請隨意。」
「遇見我母親時,他已經在梅里馬克教了十八年書。當時她是那所學校的研究生,而他已經成為一名全職教授,而且是學校里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當時他四十四歲,而我母親正是我現在這個年齡。兩人相愛了,而且彼此都是初戀。」
「好吧。可你為什麼笑呢,萊瑪?」
「你認識麥卡比嗎?」埃勒里仍未罷休。
「對。」
「肯定還得起。你該不會打算一直在那個蚊蟲紛飛的花圃里住下去吧?」
她大吃一驚:「我還能住到哪兒去?」
「萊瑪,你可真是全世界最令人失望的委託人。沒法再繼續啦。」
「至少也該有那麼一個吧!」
「然後我們就來到萊特鎮。」萊瑪說,「爸爸不知怎麼謀到一個在萊特鎮高中教英文的機會,我們棲身於上普爾林街韋特利太太的公寓里。白天都是韋特利太太在照看我,如今她也去世了。」
「美元?」
「你是不是覺得雅卡爾,或者托伊費爾,或者他們倆,和你父親出事有關?」
「哦,說你是那種對追尋真相滿懷熱望的人。他告訴我,如果陷入困境,而他已不在人世的話,就來向你求助。現在我就有麻煩了。」
「人們有時是會不辭而別的,萊瑪,既不解釋也不事先告訴你。因為——姑且這麼說吧——他們遇到了麻煩。」
「我不記得他說過……」
埃勒里點點頭。
埃勒里依然瞪著她不放。
是他父親起的。小鎮酒鬼起的。他從威廉·亨利·哈德森那裡得到靈感,為女兒起名萊瑪,而他也的確打造出了一個活生生的萊瑪。
「他都說我什麼了,萊瑪?」
「這攪亂了我的計劃。」
女人是由皮膚、頭髮、肌肉、汗腺等千百種物質融合而成;而眼前這個女孩卻宛如一座雕像般和諧完滿。她渾然一體,讓他不由聯想到塔納格拉陶俑和秦始皇陵兵馬俑,進而想到她是多麼嬌貴易碎。她進門的腳步輕盈無聲,像鳥兒,像精靈。
「我希望咱們回到萊特鎮的時候,你有一副大城市的派頭。」
但萊瑪只是搖了搖頭而已。
她望著他,然後突兀地——她的一舉一動都這樣——打開她那個仿皮手袋,遞給他。
「所以你來找我了。」
「啊,當然。」
她有些焦慮,「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所以才來拜託你的呀。」她突然返身回到沙發上,雙腿盤在身下,衝著他綻開笑容。兩人的關係就此邁過了一個小坎。也許這隻小麻雀確信這名人行道上的男子並無惡意。「我能把鞋脫掉嗎?挺疼的。」
「萊瑪是你出生時的名字嗎?」
「湯姆·安德森?」埃勒里下意識地問。
「也許堅持不了多久,」萊瑪平靜地說,「但至少持續了一個月,直至他去世那天晚上。」
「我相信如此。」本不該如此堅定才對,但她毫無猶疑。而且,沒來由地,埃勒里也一樣。
九_九_藏_書真對不起——」
她的雙腿膚色如蜜,修長的美|腿上卻赫然有幾道惹眼的撓痕,而且兩隻腳掌底都有一層疙疙瘩瘩的繭子,像是裹了塑料外殼,一點也不美麗。她注意到他的視線,不由雙眉微蹙:「很醜對不對?可我真的受不了鞋子。」埃勒里彷彿看見她在林間飛舞的身姿,心裏不由揣測她在那鄉野居處穿的究竟是什麼。「起初我打算和他那兩個朋友談談,」萊瑪接著說道,「但是——」
這是此時此刻他的最佳選擇了。
埃勒里看著她。
「的確。」
「我估計你會告訴我你父親在這個世上沒有哪怕一個敵人。」
「可我不喜歡他們。雅卡爾不是好人。托伊費爾則讓我……」她停住了。
「他還跟托伊費爾和雅卡爾見面嗎?」
「真慘。」埃勒里悶悶不樂。
「談談你父親的情況吧,萊瑪。他是土生土長的萊特鎮人嗎?從前靠什麼謀生?」
她笑了——如鳥兒般清亮,令人猝不及防——「叫我萊瑪吧!」
接下來幾分鐘埃勒里都在拚命保持鎮定。他發現自己像個哲學家那樣,被小說作者創造出的女主角吸引,但這樣的女子絕不會降臨到現實中。然而眼前這個血肉豐|滿的女孩,恍若從書中走下來一般。實際上,埃勒里很快就發現,萊瑪·安德森果真是從書里走出來的。
「五個星期後,我們因為付不起房租,被韋特利太太掃地出門。爸爸說:『別怪她,萊瑪。她也是個窮人,我們總不能白白佔著她用來賺錢的房間吧。等我振作起來找份工作,咱們就會有地方安身了。』」
「他們沒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她起身走到窗前。
「為什麼?因為……因為你欠我兩百美元!」他抓住她的胳膊,驚訝地發現她的手臂柔韌而有力,宛如海鷗的翅膀,「咱們也聊夠了,這就出去給你買外套、襯衫、帽子、內衣、長襪、鞋子,再做個髮型,修修手指甲,修修腳趾甲……」
「要是你不介意的浙,我想把這雙長襪也脫掉,癢得很。嗯……」
「你父親有沒有對你談起過麥卡比之死?」
連她的嗓音也不例外。那是一種悠揚輕快、不拘一格而又過耳難忘的天籟之聲,是山中小溪在流淌,是林間精靈在歌唱。就是這樣,埃勒里心想。她是隱身於樹林之中的女神。然後埃勒里想起「萊瑪」是誰了。萊瑪是二十年前他讀過的一本書中,委內瑞拉叢林里那名孩童般的少女,鳥兒般的少女
「你父親認識多德醫生嗎,萊瑪?」
「你以為他辦不到吧。他是不可能成功。可我知道他做到了。媽媽去世后這些年,他根本一次都沒試過戒酒,就連為了我去參加聽證會而不得不保持清醒的那兩天里也不例外,只是那兩天暫時不喝罷了。他也從不假裝他戒過酒。可是大約一個月前,他突然毫無預兆地表示,自己已經受夠小鎮酒鬼這個綽號了。我非常吃驚,追問出了什麼事,可他不肯告訴我,只說了句『走著瞧吧』。
「小普魯迪懸崖上那場打鬥——」
但他的祖父老納弗洛哪兒去了?還有他的狗蘇斯洛和戈羅索呢?
「你是埃勒里·奎因?」
「何以見得?」
萊特鎮沒有人了解這個女孩,也許對整個小鎮來說,她就是一個謎,是傳說歷經歲月洗禮后締造出的結晶。小鎮酒鬼必定將她珍藏起來,讓他這件精緻的心血之作遠離俗世煙雲。埃勒里不問也知道,萊瑪·安德森的玩伴是鳥兒和小動物,而她的樂園正是被萊特鎮割去一角的大自然——平原,山谷,溪流,樹叢,還有更具野趣、幾乎無人敢於涉險的森林。如果說她的肌膚光彩照人,如果說她的秀髮柔美如波,如果說她的紅唇柔潤一如新鮮的樹莓,那都是因為萊瑪深得天地自然之恩澤,妝點滋養她的是陽光、清風和雨露。在這個美容院與化妝品鋪天蓋地的世界里,她是如此特立獨行。
她脫下鞋,扭動著腳趾。「我討厭穿鞋,你呢?」
「計劃?我不明白——」
「很顯然,萊特read.99csw.com鎮警方也這麼看。」
埃勒里盯住她不放:「你認不認識上村一個叫做麥卡比的老人?」
「尼可·雅卡爾?哈利·托伊費爾?」
「小鎮酒鬼。」她坦然以對。這確定無疑的事實,正如地鼠的臭名昭著一樣,自誕生之後就口口相傳。她能迅速接受一切艱辛,他想;一隻從不質疑父親品行的小鹿。
這個問題相當荒謬。然而寫匿名信的人往往也都是一隻害羞的鳥兒。此刻這一擊每每能收到奇效,激起一個眼神,一陣恐慌,或者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他們就在那兒定居下來。據萊瑪所知,那是塊無主的荒地,至少從沒什麼人來騷擾他們。早幾年婦女救助會和城裡的福利機構還屢屢試圖將這孩子從父親身邊帶走,但萊瑪卻一次次掙脫他們跑回家來。「他需要我。自我媽媽去世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需要一個愛他,並且不會因為他終日貪杯而再三責備他的人。他到家的時候,需要有人幫他脫下外套,或是在他醉得相當厲害的時候,托著他的腦袋,讀書給他聽,又或是安頓他上床睡好。我們的床、傢具、爐子都是哪來的?我也不知道。爸爸有辦法弄到一切生活必需品。再說我們要用的東西也不多。」終於,要給小姑娘安排個「適當的家庭」的嘗試偃旗息鼓,沒人再來糾纏安德森父女。「他們徹底把我給忘啦!」二人一貧如洗,湯姆·安德森間或打打零工賺點小錢,此外萊特鎮郵局還會按月轉來一筆寄給「托馬斯·霍格·安德森」的現金,蓋的是「威斯康星州,雷辛」的郵戳,但沒寫地址。「我估計是爸爸在那邊的兄弟或姐妹寄來的,」萊瑪滿不在乎,「爸爸從沒提起過,但我記得有一次,他笑著說,『我已經被安德森家族放逐了,親愛的。他們羞於和我這種賤民打交道,但施捨些許善款倒也頗能安撫他們浮華光鮮的靈魂。這都是為了你,寶貝。我絕不會碰這些錢,哪怕是一個子兒。』可他總是食言。父女倆發明了一套特別的程序:每個月她父親步行去下村和廣場,到郵局領回信封;萊瑪煞有介事地將其打開,把錢藏到爐子上方架子上的一個餅乾盒裡,而這時父親總會背過身去;後來湯姆·安德森——還有那筆錢——就會消失一兩天。
「你說『之前就知道』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知道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
「他是被推下去的,有人謀害了他。」
埃勒里頓時對湯姆·安德森另眼相看。也許達金局長和《記事報》還是搞錯了。這樣一個男人著實有可能立於小普魯迪懸崖邊緣,然後,像伊卡洛斯那樣,展翅飛翔。
「原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呀!」小鳥又亮出銀鈴般的歌喉。
「真慘?」
埃勒里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編出這麼個故事來。這絕不可能是真的。
此刻對埃勒里而言,父親失蹤后不去諮詢他僅有的密友,而原因僅僅是不喜歡他們,這倒真像是無懈可擊的邏輯了。
「買了到紐約的往返車票,再付了從中央車站到這兒的車費之後,就剩這些了。上次從雷辛寄來的錢爸爸還沒動,否則我就來不了啦。」
「不是付不付錢的問題。我是問你究竟有多少錢。」
「對。不過他告訴我那只是他考驗自己的方式。他說他還和那兩人一起去路邊酒館。但當他們開懷暢飲時,他自己面前只擺個空酒杯而已。他還說自己挨了雅卡爾好一番嘲笑——他氣不打一處來,但或許怒氣反而對他有好處。」
埃勒里站起身,撥弄著百葉窗。轉過身來時,他說:「我聽說他失蹤了。」
在萊瑪的記憶中,步履蹣跚、大吼大叫、酒氣熏天、夜裡無休止的哭泣,以及極度多愁善感,便是那些日子里她父親的代名詞。安德森偶爾也會短暫戒酒,每當他臉色蒼白、安安靜靜時,雙手就抖個不停,他還常常將妻子的詩作朗誦給萊瑪聽。但這樣的溫情時刻日益減少,最終徹底絕跡。萊瑪多半由父母的朋友、學校教員的妻子照料著;後來,如果安德森戒不掉酒癮,或是不把孩子送去福利院的話,就要面臨法律上的麻煩。但萊瑪自有辦法躲開政府官員:「我從各種地方逃走的次數肯定高達兩位數,」她告訴埃勒里,「爸爸一直對我很好,就算他喝醉的時候也一樣。沒人能管住我,不久以後也沒人願意嘗試了。」隨後,由於課堂上發生的一系列悲慘事件,安德森教授終於被驅逐出梅里馬克大學。
她一點過渡都沒有,他想。你要麼緊跟上她,要麼就被甩在後頭。
但他確實那麼做了,而且她也知情。「都是為了我,」她對埃勒里說,「如果只是為了自己,他寧願餓死。」埃勒里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暗自懷疑。湯姆·安德森那堅實的尊嚴底線早已隨亡妻一同入土了;這副失魂落魄的軀殼輕易便臣服於他的心血來潮,在急於忘卻過往的熱望面前就更加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