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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日,星期二

六月十三日,星期二

埃勒里又沉默了。
「不管怎麼說,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明朗的動機——對利益的期望——也找到了身懷此動機的人。」
埃勒里興味索然地吞下幾口啤酒。奧邦農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從法律上說,如果多德未立遺囑便已去世,肯尼思就將兩手空空;他與多德並無法律上的親屬關係。所以肯尼思一面加緊籌劃,一面還要確認多德已經留下了遺囑。而如果多德要立遺囑的話,肯尼思必然是繼承人。這個無兒無女的鄉下醫生還能把錢留給其他什麼人呢?肯尼思和他一樣鍾愛醫學,他也一直將肯尼思視為己出,像親生父親那樣深深地為肯尼思而自豪。」
「唔,奧邦農,」埃勒里淡淡笑了笑,「這個問題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但我感到這份已作廢的遺囑隱藏了非常重要的事實。沒必要把沃爾多考慮進來,他僅僅是去見證多德的簽名而已。只有三個人知道第一份遺囑的具體內容——奧蒂斯·霍德菲爾德,是他起草了遺囑;弗洛絲·布希米爾,霍德菲爾德的秘書,無疑是她在打字機上將遺囑整理成文;還有多德醫生。霍德菲爾德和多德已死,弗洛絲天知道和哪個推銷員私奔了。所以我只能妄自揣測。」
「我逐條審視了所有能想到的動機。憎惡,復讎,嫉妒,對危險的恐懼,除去絆腳石,自我保護,保護別人,凡此種種。而我設想的每一條動機都有充足的否定理由,只除了一條——利益。」
「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文森特·夏維爾·奧邦農,現在我可要開罵了,自以為是的大美人!」弗朗西斯·文森特·夏維爾·奧邦農竟然真的說到做到,一連串污言穢語噴了出來,格斯的其他客人都被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被損得體無完膚的瑪爾維娜·普倫蒂斯呆立在那裡,大張著嘴,動彈不得。格斯拿來一瓶波本,奧邦農罵夠了之後,對著瓶口一氣灌下五分之一,然後向埃勒里行個禮,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吹著口哨,昂首闊步邁出酒館。瑪爾維娜·普倫蒂斯閉上嘴,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臉一直紅到銀色的發梢,飛也似的溜走了。
兩人在酒吧中央走到一起,身邊這張桌子旁有個穿著工裝的男人,鼻子上有道油漬,正仔細地把四杯威士忌排成一列。
「肯尼思明白自己該如何應對。他絕不是那種乖乖屈從於勒索者的人,霍德菲爾德本該想到的。再殺一個人又有何妨。那個星期六傍晚,他偷偷潛入幾乎空空如也的格朗容大樓,將霍德菲爾德從窗口推了下去。霍德菲爾德肯定在辦公室里藏有第一份遺囑的副本,肯尼思找出來銷毀了。
「好吧,我就是這種人,你也不過是杜莎夫人蠟像館里鍍了層銀的難民!!」奧邦農霍然立起,扯下眼鏡,惡狠狠地在她眼前折成兩段。
萊瑪似乎不太同意。
「不完全是為了審判。」
「肯尼思將因他犯下的罪行而伏法。」埃勒里說,「而且毫不強詞奪理地說一句,你將看到最最諷刺的局面——因為肯尼思正是策劃一切的『長官』,主犯,主謀,主要執行者,主要受害者。他的打油詩有了一個最完美的結尾,儘管我很懷疑他是否意識到一切都已太遲。你們倆渴不渴?我得再來一杯啤酒。」
可埃勒里依然自言自語般說下去:「巧合畫上句號、天意粉墨登場是在什麼時候?這個問題問得好。按照之前的分析,根本沒有什麼巧合,至少肯尼思的計劃並非依賴巧合在推進。不可能。這一點正確得簡直不可饒恕。
「多德的兩份遺囑都由霍德菲爾德起草,因此霍德菲爾德知道根據第一份遺囑——被廢止了的那一份——肯尼思·溫希普是多德的繼承人。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雖然表面上俗不可耐,但骨子裡卻精明狡猾,他解開了這個謎,他看到了溫希普,而且只有溫希普,才具有謀殺的動機。
「命運之神又要為溫希普付出的代價捧腹大笑了。第一,我偏偏穿了件防彈背心。第二,我偏偏還是個『長官』——後來我們的圈套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溫希普一定以為自己在做噩夢——他向我開槍時絕對沒想過要照著那首童謠畫上句號!
「醫生,律師,商人……肯尼原計劃把掌握危險信息的兄弟倆一塊兒置於死地,放火時他也許忽略了裁縫也是商人,但顯然俯瞰眾生的某位神明沒有忘記。」
「但他的確信了,奧邦農。」埃勒里冷冷地答道,「無論如何,兇手總要賭上一把。每起犯罪中總難免有這麼一賭。肯尼思下了賭注,他贏了。」
「什麼話?」
「沒錯,他白忙活了一場,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所以一開始肯尼思·溫希普只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件事:接受失敗。他做得非常好,將過往徹底拋在腦後,因為他找到了支撐自己奮發進取的動力之源。他愛上了一個人,也得到了愛的回報。按照他那扭曲的道德法則,雖然謀殺沒能給他換來財富,但這反倒令他足以心安理得地迎娶萊瑪。轉眼間,兩人就已締結姻緣,安定下來過著一名鄉村醫生平淡如水的生活。考慮到前九_九_藏_書面這次慘敗,肯尼思認為目前的境況倒還相當公平合理。多德之死沒給他帶來多少利益,這反倒撇清了他的嫌疑。童謠的後半截還懸而未決,但他也很樂見我在那上面想破腦袋。
埃勒里轉動著酒杯:「肯尼思·溫希普醫生對那數百萬美元覬覦已久,他再也不想等下去了。何況多德是那麼大手大腳——剛獲悉自己繼承了麥卡比的遺產,便準備捐資為醫院建一所兒童分部;為哈特的遺孀設立一筆足以安度餘生的基金;大手一揮便給了安德森五千美元;尼可·雅卡爾的妻兒所獲的撫恤金也頗為可觀。長此以往,百萬家財也經不住坐吃山空。很明顯,對肯尼思而言,如果他想趁著多德的財產依然豐厚時將它弄到手,就得加快腳步了。
「又一起謀殺,並無謀利的動機,而僅僅為了解決問題而已,我敢肯定這大大背離了他的本意。謀殺了一名叫做霍德菲爾德的敲詐者。只不過……在謀殺了一名叫做霍德菲爾德的敲詐者的同時,肯尼思也就是謀殺了一名律師,而在那首童謠中,律師正是緊接醫生之後的下一個角色。巧合?我可不這麼想。」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一顫,「但兇手沒有就此罷休。為什麼?既然他已經什麼好處都撈不到——」
一個身穿格子襯衫的壯漢大喊:「格斯!」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看上去又驚又怕,而奧邦農看上去則是想吐。
「用以上兩招重重打擊了多德之後,肯尼思又讓一隻狗在深夜狂吠不止。又一個人所共知的死亡凶兆。可他尚未意識到他之前的攻勢已經奏效,就在我揭開童謠奧秘的第二天早上,多德已經到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那裡立好了遺囑——第一份遺囑。還蒙在鼓裡的肯尼思繼續向多德施壓,他在多德的書房裡放了只小鳥。那也是死亡的象徵。
「我還會回來的,萊瑪。」
「但當我沿這條思路追查時,卻又無法自圓其說。麥卡比死後他的一大筆財產流向了多德,於是扯上了多德。約翰·斯賓塞·哈特的死使多德得以獨掌萊特鎮染坊,這又扯上了多德。說到哈特,他自殺時還不僅僅窮困潦倒,而且是徹底破產。湯姆·安德森死時留下了多德給他的五千美元,而這筆錢被尼可·雅卡爾據為已有——順便說一句,這都要歸咎於安德森的愚蠢行為——但緊接著雅卡爾也死了,安德森的錢被達金找到,而萊瑪又堅決不肯接受,所以錢繞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饋贈者手中,第三次扯上了多德。好,來看多德,到此為止每次獲利的都是他。但多德的下場如何呢?他的遺囑中將絕大部分財產都贈給了萊特鎮綜合醫院!線索至此就走進了死胡同。霍德菲爾德呢?死時一文不名。喬納森·沃爾多?沒人從他的死亡中獲益;裁縫店的產業本來就屬於他的兄弟戴夫,房子也一直都在戴夫名下。於是我就得出了這麼一個令人困惑的結論:利益是唯一貌似合理的動機,但沒人能從這七次死亡中獲利。
「你在那裡一定會很開心,萊瑪。經常需要到野外工作,我知道。什麼時候上班?」
這是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恰逢路邊酒館最為慵懶閑適的時光,整個酒吧就像一片空曠無風的寧靜海洋。格斯在櫃檯旁讀一份賽馬小報,肥皂水涼絲絲的味道逸散在空氣中。真是無處可躲啊。埃勒里已多次為查蘭斯基重放了溫希普悲劇的序幕,此案的法律程序也在進行當中,直至開庭之前都沒他什麼事兒了。剩下要做的無非就是搭頭一班火車回紐約。然而,總有些牽挂縈繞心頭,令他欲去還留。當然了,是萊瑪。一方面,萊瑪的艱難處境讓人心焦。她該怎麼辦?她該去哪裡?如何謀生?她一無所有。這一切結束后,她將沒有家,沒有丈夫,沒有收入,沒有一分錢——也沒有朋友。埃勒里冥思苦想了許久,總算想到了斯洛克姆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以及約書亞·布爾博士。然而,當他從斯洛克姆返回時,卻無法聯繫上萊瑪。她將自己鎖在多德家中誰也不見,連電話也不接。埃勒里只得請布魯菲爾德大廈電報局的中年信差何塞·道林送去一張紙條,就這樣。之後埃勒里便開始準備離開萊特鎮了,只是……他免不了又多待了幾天。怎能連一聲再見都不說就離去呢?他甚至還一度沉浸在與萊瑪並肩重返伊泰歐的幻想中呢。
「你和布爾先生談過了?」
「溫希普立刻著手行動。他的第一步是在城裡找出符合童謠里第三個角色的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人稱小鎮乞丐與小鎮酒鬼的安德森剛剛從多德那裡得到了一大筆錢。一天深夜,溫希普約安德森在小普魯迪懸崖上會面,將他推落崖下的深淵。失蹤的安德森很快便被認為已經死亡,溫希普將與這三起死訊有關的剪報——與他毫不相干、其中並無蹊蹺的麥卡比、哈特之死,加上安德森之死——寄給了我,匿名信。」
「首先,肯尼思巧妙導演了死亡紙牌的錯覺。象徵大凶兆的黑桃A連續出現了兩次,我自己親眼看著多德切兩副紙牌,兩read.99csw.com次都切到了黑桃A。肯尼思是怎麼辦到的呢?假如你自己面對這個問題,答案就顯而易見了。你只要買一百零四副和多德那兩副一模一樣的紙牌,將每副中的黑桃A挑出來,用這一百零四張黑桃A組成兩副各五十二張的牌。百發百中。不幸的是,在我弄到閣樓小屋房門的第二把複製鑰匙那次,肯尼思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將紙牌換回多德原求使用的那兩副了。而這普普通通的紙牌可謀殺了我不少腦細胞啊。」
「給奎因先生再來杯啤酒。」《記事報》主編將一張鈔票放在桌上,站起身。
「布爾先生說我什麼時候方便開始都行。我選擇了明天早上。」
「二十四小時內兩度被召喚去給同一個人的遺囑作見證,這隻能意味著一件事:在那二十四小時內,立遺囑人對第一份遺囑中的遺產分配方式另有新想法,於是請他的律師重新起草一份。
「說下去!」瑪爾維娜·普倫蒂斯催促道。
埃勒里的聲調十分低沉:「但這事操作起來可沒那麼簡單。多德對死亡深懷恐懼,肯尼思當然早在我嗅出這一點之前很久就知道了。這很自然,他是個醫生,又和多德長年住在一個屋檐下。肯尼思對多德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接著詭異的事情出現了,」埃勒里說,「還有,奧邦農,你可以濃墨重彩地渲染這一點,因為這是故事中最美麗的部分。
「你也是個偵探嗎?」埃勒里沒有笑。
「但這裏也有一個障礙,多德之前從沒立過遺囑。那天早上你們也聽到霍德菲爾德的說法了——他一直敦促多德早點將此事辦妥。但多德在身亡之前的那個星期內才敲定遺囑。
「肯尼思知道我下決心要找到沃爾多。如果我成功了,就很有可能從他嘴裏撬出第一份遺囑的事。於是,警方找到了沃爾多,我在多德家裡留了張字條告訴萊瑪和肯尼思我的目的地;肯尼思等來了一個請他出診的電話,更可能是他編造出一個電話以瞞過萊瑪,接著駕車尾隨我前往康海文。對了,從頭到尾他的職業特點都使他的行動非常便利。沒人會突發奇想去質疑一位醫生為什麼會在午夜出門。
「他怎麼說?」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的確,」埃勒里說,「但還遠不止如此。溫希普對細節的掌控非常精確。我替他粉碎了多德活下去的希望,僅存的些微碎片也都被肯尼思有條不紊地清理乾淨。他利用多德自己的武器來對付他……什麼武器?哦,你們還不知道多德對占卜術的秘密信仰吧?」
「雇你來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動作快點!」
埃勒里點了一支煙,「舞台已安排妥當。萊特鎮死了四個居民——一個富翁,一個窮漢,一個乞丐,一個小偷。他要做的就是坐等我發覺其中的奧妙。而我果然如他所願落入圈套,急忙把那首打油詩轉述給多德醫生,並警告說多德就是名單上的下一個。多德立刻就接受了對自己的末日審判,可想而知溫希普該有多麼樂不可支了。」
「不錯。難題在於要讓雅卡爾闖進多德家裡。我不清楚他究竟如何辦到的——這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肯尼製造出了雅卡爾進屋行竊的局面。當肯尼思表面上轉身把槍遞給我好騰出手去拿繩子時,他並非粗心大意,而是有意誘使雅卡爾撲上來。即使雅卡爾沒有動作,他也會另想辦法——也許會激得他儘早做個了斷。無論哪種情況,肯尼思的計劃顯然都是冷血地一舉射殺雅卡爾,但他要炮製出一個讓這一槍看上去像是無法避免且合情合理的場面。這真是最最大胆的一起謀殺,三個完全合格的證人眼睜睜看他下此毒手,卻還都真心實意地賭咒發誓說那是正當防衛。肯尼思肯定對此得意萬分。」
「立刻,」埃勒里說,「肯尼思立刻便想好了他的整張藍圖。富翁,窮漢,乞丐,小偷——然後是醫生。麥卡比的遺囑將全部財產託付給多德,而哈特之死使多德成為萊特鎮染坊龐大產業的唯一所有人;假如在此之後,有一個『乞丐』和一個『小偷』相繼死去,而這兩人又都能和多德扯上關係的話;假如能引導多德注意到這一凶兆的話,那多德必然會對兩件事深信不疑:第一,下一個死的必定是一名醫生;第二,他,多德,必定就是那個醫生。而如果多德深信不疑的話,他就會去立遺囑。」
「是什麼?」奧邦農直截了當地問。
「還有,」她說,「我不能讓你不說再見就離開。」
「只有一個人。多德沒有成家,和他唯一親近的是個年輕人,此人的職業生涯一直得到多德的資助,多德送他上醫學院,將他帶進家門做伴,收他為徒,讓他擔任自己的副手。於是我記起霍德菲爾德前來宣讀生效遺囑的那天,肯尼非常不明智地對萊瑪說,他能給她的遠比他的『預期』少得多。當時這話似乎並無不妥,但如今回想起來,卻包藏了意義非凡的血色陰影。
「你知道嗎,我偶爾也會臣服於冥冥中的力量,有些東西根本無法用距離,時間、重量來衡量。天意弄人,往往是那麼辛辣而聰慧。決定論似乎得到了證實,而命運似乎也在賣弄它的黑色幽默。哈代稱之為『境遇的嘲諷』。肯尼思,溫希普斷定發現自己已身不由己,被一股無法控制的力量牢牢包圍。一系列事件按照他設計的軌跡運行,但當他想收手時一一非常諷刺——他發現自己辦不到。」read.99csw.com
「斯派克——」她結結巴巴。
「我知道。但你可不能忽視財產這層光鮮的表面花紋,普倫蒂斯小姐。每件事里都有金錢的身影,要麼是它唱主角,要麼是它過於醒目地缺席。利益似乎是最合理的動機。
「我給他打了電話。」
「還有其他難解的謎團,」埃勒里沮喪地仰望格斯·奧利森那斑斑點點像患了麻疹的天花板,「這些死亡都是自然死亡或事故嗎?或者全都出於犯罪?會不會其中一些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另一些是犯罪呢?如果是這樣,那究竟哪些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哪些又是犯罪呢?無從判斷,毫無線索,如果是犯罪的話,堪稱天衣無縫。
「斯派克,」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說,「我在和你講話。」
「是什麼?」瑪爾維娜·普倫蒂斯問道。奧邦農的筆尖在也靜候下文。
他不說話了,片刻后瑪爾維娜·普倫蒂斯急切地說:「我完全跟不上思路了。」
「那麼依我之見,多德在第一份遺囑中重點關照的人毋庸置疑就是肯尼思·溫希普。同樣,鑒於他與多德非同一般的關係,肯尼完全有理由預期他將從多德的遺囑中獲利頗豐。而這就是關鍵。
「世間萬事,」埃勒里說,「總有兩面性。」
「星期六晚上在康海文的一家旅館里,戴夫·沃爾多揭示了一個我從未得知的事實。沃爾多兄弟給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遺囑當了不止一次見證人,而是兩次,在連續的兩天內——也就是多德死前的第三天和第二天。
他看看手錶,再抬起頭時發現萊瑪站在門口。
「你忘了我在伊泰歐說過的那番話嗎?萊瑪,我得走了,和我一起搭計程車去車站吧。」
「要找到你不難,你大名鼎鼎嘛。」
「太冒險了。」奧邦農小聲嘀咕著。
「可能是肯尼思自己的完美主義傾向蒙蔽了他的眼睛,」埃勒里怏怏地將煙蒂浸入啤酒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施展小花招——紙牌,狗,小鳥——事實證明沒有必要。面對不斷滋長的壓力,完全亂了方寸的多德不只立了一份遺囑——而是兩份。他作出決定,然後又改變了主意。現在看來,在那二十四小時里,肯尼思其實已經大功告成了,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形勢全盤逆轉,他竟然也毫無察覺。他一定知道多德在小鳥事件後去找過霍德菲爾德,便很自然地猜測他們立了一份遺囑,進而估計自己的目標已經達到,於是開始醞釀最後決定性的一擊。他等到了一個夜間的求診電話,多德開車出城,他只需尾隨其後,在最容易致命的路段將多德擠出馬路就行了;又或者他在電話分機上竊聽到了多德的目的地,然後提前出發,半途伏擊多德,朝他腦袋上狠命來了一下,再發動他的轎車衝下涵洞。就這麼回事。
「波本。」奧邦農說。
「給我來瓶波本。」弗蘭西斯·奧邦農說。
「我的意思?」埃勒里抬起頭,「我的意思是肯尼思的計劃像有了生命一樣,將它的主人甩開,執意要走完自己的後半段路。
「不,」埃勒里說,「顯然多德佔卜時從來不去看其他的牌面。人的習慣非常容易預測。肯尼思太了解多德了。
「就這麼回事,」埃勒里說,「然後肯尼思·溫希普故作悲痛一番,然後多德醫生下葬,再然後宣讀醫生遺囑這一天終於到來。溫希普,這位聰明的導演,犯罪藝術家,背著三條人命的殺人犯,得知自己千辛萬苦換來的回報,僅僅是幾年的免費租賃權——僅此而已。」
「而這新的第二份遺囑有哪些內容呢?如我們所知,除了幾筆小錢之外,多德將一切都用在了資助一家新醫院上。那麼之前那份被取代的遺囑又說了些什麼呢?」
「來點什麼?」格斯問。
「在這個遊戲中,我一度堅持的理論是湯姆·安德森可能在敲詐塞巴斯蒂安·多德,」埃勒里說,「不錯,此案中確實有一名敲詐者,但不是安德森。多德死後,霍德菲爾德肯定找過溫希普,主動挑明自己已洞悉真相,並保證他會對第一份遺囑中的致命信息守口如瓶——作為交換的價碼自然非常可觀。
「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埃勒里?而你又是如何發現的呢?《記事報》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在美聯社、合眾社還有國際新聞社找上你之前——而你要是想偷偷溜上那列火車的話……」
「你在和我講話,」奧邦農的臉越漲越紅,「你怎麼知道我該幹什麼?」
「太匪夷所思了。」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說。
「去你的斯派克!格斯,再不拿瓶波本來我就把櫃檯砸爛。九*九*藏*書啊,瑪爾維娜寶貝兒,你還不知道我是個騙子?我讓你把我當抹布擦《記事報》的地板,是因為我樂意。嗯,可現在我再也不樂意了!」他吼道,「接著化你的妝去吧!」
「從這時起一切都開始加速滑行。肯尼思意識到他火燒沃爾多宅邸以圖避開的那種危險,隨著戴夫·沃爾多的生還不減反增。他幾乎不可能冒險在醫院里對沃爾多下手——太容易露餡了。然後嚇得六神無主的沃爾多出院了,秘密地將在萊特鎮的全部事宜清算完畢,消失了。
「瑪爾維娜,」奧邦農溫柔地說,「你他媽的自己滾回報社去吧。格斯,波本。」
「你真好——幫我找了份工作。」
「信仰什麼?」
「哦,對,還有審判。」
「上帝啊。」奧邦農倒吸一口涼氣。
「難以置信。」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舔了舔嘴唇。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的話,一句『不可思議』差不多也就夠了,但還沒完。除掉霍德菲爾德后,溫希普發現他還不能停手。沃爾多兄弟見證了遺囑,那份足以鎖定唯一具備動機者是溫希普的遺囑。在他看來,沃爾多兄弟已經知道遺囑的內容了,而且即使他們不知道,至少也清楚一天之內立過兩份遺囑,僅僅這一點就已經非常危險……沃爾多兄弟服用鎮靜劑來幫助睡眠,他們又住在多德家正對面,他們的房子還一點就著。肯尼思在地下室放了把火,就回家睡大覺去了。
「對死亡的恐懼已經達到病態程度的人很少能自己下定決心去立遺囑,總覺得這麼做不吉利。所以多德將此事一推再推。那麼肯尼思是如何迫使多德克服恐懼去找律師起草遺囑的呢?肯尼思找到了答案,他的策略堪稱高妙。對死亡懷有病態恐懼的人拒絕立遺囑,無非是因為他對生命還有近乎絕望的渴求,還希望自己能夠長生不老;可如果他意識到這種希望再也不存在了呢?如果他的死亡不僅不可避免,而且迫在眉睫了呢?
「好的,先生。」格斯遲疑著答應了。
「而我花了兩個月才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利益?」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眉頭一皺,「可是——」
「除你之外唯一能告訴我們整個故事的就是溫希普,」弗朗西斯·奧邦農端著一口最嚴謹的哈佛腔,「但他即便在自己的律師面前都三緘其口。」
「雅卡爾。」
「占卜。」埃勒里把塞巴斯蒂安·多德那閣樓小屋裡的一切都灌進他們半信半疑的耳朵,「肯尼思必定對那間小屋裡每天的例行公事爛熟於心。事實上,可能也正是多德的迷信激發了肯尼全盤計劃的靈感。他無疑瞞著多德複製了一把鑰匙;而他究竟有多少次偷偷觀察多德在那小屋裡掐算前程,也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不過當他準備好出手之時,已經有了十拿九穩的勝算。
「溫希普的大腦早已被貪得無厭磨得鋒銳犀利,而且也被戰爭中的經歷侵蝕得千瘡百孔——達金告訴我溫希普從海外歸來時幾近崩潰——那首古老的童謠乘虛而入,來得正是時候。
「而現在,局面開始控制肯尼思。
「他可能也策劃過要殺死弗洛絲·布希米爾,霍德菲爾德的秘書,遺囑的第三名見證人——畢竟,即使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回報,但至少也要把痕迹擦得千乾淨凈。可當他準備妥當時,弗洛絲卻非常不合作地離開萊特鎮攀高枝去了,結結實實耍了他一把。
酒吧里的人多了起來,有剛下班的工人,也有回家之前來小酌幾杯的商人。埃勒里費了好一陣才招呼到格斯。與此同時,弗蘭西斯·奧邦農盯著筆記簿,陷入沉思。瑪爾維娜·普倫蒂斯銀色的指甲茫然叩擊著桌面。埃勒里又點了一支煙。
「那要是他不信呢?」奧邦農問。
「為什麼多德在最後時刻將溫希普封殺出局了呢?我真的說不清,可能性很多。即將走到生命終點的多德很是難以捉摸,也許醫院的需要在他心中佔據了比個人感情更重的分量,而也許,電光火石一閃念間,多德突然看見或是懷疑到了真相。
「很高興你來了,萊瑪。」
「不完全是……埃勒里?」凝望她紫褐色的眼底,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普倫蒂斯冰冷的目光避住他的頭頂,「我看咱們已經弄清來龍去脈了,斯派克。起來辦正事去吧,咱們的任務還多著呢。」
埃勒里端詳著面前那杯酒:「無論第一份遺囑如何分配財產,我都能肯定它必定和后一份大相徑庭。但這免不了又要牽涉到動機問題。」
「隨後,溫希普腦中誕生了謀殺史上最殘忍的靈感之一。萊特鎮最近有兩次死亡都牽涉並影響到了塞巴斯蒂安·多德:盧克·麥卡比死於心臟病發,約翰·斯賓塞·哈特舉槍自盡。溫希普注意到人們眼中的貧民麥卡比死時其實腰纏萬貫;而向來被認為是城裡大富翁之一的哈特死時則已潦倒落魄。這鮮明的對比令他震驚。富翁-窮漢。富-翁-窮-漢。
「問了我好多問題。他準備把我安排到野生動物部門——給館長當助手。你真好,埃勒里。」
「這位神明恰恰擅長製造匪夷所思,普倫蒂斯小姐,」埃勒里微笑道,https://read.99csw•com「可仔細想來,這其實離匪夷所思還有點距離。溫希普就像是被牛頓定律那樣的自然法則控制了一樣,『湊巧』在謀殺一名律師之後又謀殺了一個商人,與童謠中的次序如出一轍。『商人』沃爾多兄弟是如何進入溫希普的名單的呢?他們被霍德菲爾德律師召去充當塞巴斯蒂安·多德之遺囑的見證人。請注意,霍德菲爾德律師的辦公室位於一座辦公大樓中,而這座辦公大樓和其他辦公大樓一樣,底層有幾家商店,而且這座大樓還坐落於商鋪雲集的萊特鎮商業區中心地帶。霍德菲爾德請來見證多德遺囑的人十有八九會是這樣或者那樣的商人。而實際上到場的這兩位恰好是做裁縫生意的而已。如果來的不是他們,也許就會換做乾貨商店的珀迪先生,或者體育用品商店的傑夫·赫南貝里。不,這一點也不匪夷所思,普倫蒂斯小姐;也談不上什麼巧合。
「不可思議。」奧邦農邊嘀咕邊寫個不停。
「多德改動了遺囑,我們都知道改動之後的結果——最大的受益者是一家醫院。但改動之前又如何呢?醫院分走了誰的那杯羹?在多德改變心意的那一夜之前,誰才是他遺囑中獲利最多的人?
「好吧,」埃勒里笑了,然後他說,「明天早上不錯,是個好日子。」
「哦,這幾乎是他計劃中最最重要的一環,普倫蒂斯小姐,」埃勒里微笑道,「溫希普所作所為的關鍵動機,就是要讓多德死心塌地地相信死神已經在向他招手。肯尼思知道我對這種不尋常的事件抵抗力薄弱,就處心積慮地引誘我將那首死亡童謠呈到多德面前。那樣他就大功告成了。如果我沒有上鉤,或者沒能發現那首童謠,肯尼思也會親自『發現』,或者再以匿名信的形式披露給《記事報》。我兼具名望與威信,我的發現能夠確保多德接受他即將升天這一不可避免的事實……當然,肯尼思不可能猜到萊瑪會請我來調查她父親的失蹤,但即便萊瑪沒有登門求助,他寄來的三份剪報也足以將我釣到萊特鎮。我一在萊特鎮露面,他就知道這張牌出對了,於是就開始策劃下一步行動。」
奧邦農的筆尖驟然停頓,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也不由挺直了腰。
「斯派克!」她嚇壞了。
「自始至終最為困擾我的就是動機問題,」埃勒里長嘆一聲,打開了話匣子,「我越開動腦筋深入剖析事實,就越是深信此案絕非病態的殺人狂所為。殺人狂一般不會竭力掩蓋罪行——他通常會招搖炫耀——但這幾起死亡事件根本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謀殺;在我中槍之前,每起死亡都有可能是自然死亡或是事故。而當我確認了死亡正是沿襲預想的路線延伸時,便確信有一個理智的頭腦在導演一切。因為病態殺人狂是不會如此嚴謹而毫無偏差地遵循某種模式的。」
「非常奇特,」埃勒里抬起頭,「誰將獲利?那是將來時態。關鍵並不在於誰實際獲利,而在於誰期望獲利。」
就這樣一拖再拖。星期五他便在火車站被「羅莎琳德·拉塞爾」及其助手擒獲,落入《記事報》饑渴的魔掌里,此刻不得不效仿《天方夜譚》中的山魯佐德將故事娓娓道來,好脫身去取他那隻已經通過車站安檢的皮箱,再搭六點零二分的火車踏上歸途。
「在此之前,一直是肯尼思在控制局而。
「長官,真的沒死,但我這個『長官』也真的只在最狹窄、最荒唐的範圍內才有意義。溫希普的模式把它變成現實。還有一起死亡將要來臨。」
萊瑪的面龐上重又浮上一抹亮色,埃勒里挽著她走向埃德·霍奇基斯的計程車時不無俗套地想,那就像是黑沉沉的天地間初升的太陽。
「可我們從查蘭斯基和達金嘴裏什麼也挖不到,」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說,「而且我很懷疑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他跟蹤我,設下路障,這一招果然奏效了。然後他在六英寸之外對我的心臟開了兩槍。
「肯尼思根本沒錢來填飽一個敲詐者的胃口,但他繼承了多德的生意,或者說是大部分吧。因此,霍德菲爾德很可能提出要做一個長期的吸血鬼,像生意夥伴那樣分享肯尼的診所收入。這就是為什麼霍德菲爾德那天早上向我們宣讀遺囑時還余怒未消,沒多久卻又笑逐顏開的原因。他制訂出了敲竹杠計劃……而肯尼思不僅沒從他的罪行中嘗到半點甜頭,反而陷入更不妙的境地:現在他要為之付出代價了。
「但話說回來,命運漸漸開始享受這個遊戲。沃爾多兄弟之一從烈火中逃生。
塵埃落定,埃勒里心想。生活還得繼續。也該合二為一了。
「虧你還是后灣出身,」瑪爾維娜不屑一顧,「這話聽著真像在紐約撿垃圾的。」
「你的意思是?」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追問。
「肯尼思想到這一層,便知道必須徹底摧毀多德對生命最後的一絲期盼。他必須讓多德深信死神降臨只在旦夕之間,而且無人能夠延緩它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