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武隈川烏閑話水魑大人
順帶一提,所謂的「黑哥」,是根據阿武隈川的「烏」這一怪名而起的綽號。
「哎?」
言耶和偲兩人只是單獨說了會兒話,阿武隈川就鬧起彆扭來。
「恩。別的就算了,這個雷呀,好像是件鐵製品。」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肯定會顯出修驗道的色彩來,對吧?」
「也是啊。好吧,如果這傢伙說好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任誰都能一眼看穿,最上游的五月夜村最有利。」
「嗯……的確,說到祭神,原本就是可怕之物。因為在祭神儀禮中,通常伴隨著這樣的危險,即如有疏忽便會招來神靈無邊無際的怒火。這一重大特徵在佛教的佛事里是看不到的吧。不過話雖如此,想一想當代日本又有多少儀式,會讓人產生像黑哥所說的『絕對的恐懼』和『強烈的畏懼之念』那種程度的不安呢,我就——」
「喂——」阿武隈川想說句話,但根本無隙可乘。
「乳臭未乾、賣不出價的落魄文人,最終下場就跟茶沫子一樣的可憐孩子,怎麼著也不能稱老師吧。」阿武隈川當即介面道。這種時候,他的嘴皮子確實利索。
「我想通知,可黑哥不也過著四處旅行的日子嗎?更何況,你義不像我,基本會定期和出版社互相聯絡,真就是個隨心所欲的旅烏。誰都不知道你在哪裡啊。」
「可是骨頭什麼的……水魑大人是死了嗎?」
「喂喂,你們到底想不想聽我說!」
蘭子基於那段經歷,從今年一月期開始,在《書齋的屍體》上連載了長篇《血婚舍的新娘》。
「光從咱這裏打探信息,接下來的好處就只你一人獨享。總之,你給我少干這種壞事!」
「哎?非常抱——啊,不好意思……不不,對不住!」
言耶直視阿武隈川的臉,無奈對方早就把頭賭氣地一扭,不肯回話。
阿武隈川插了句稍顯驢唇不對馬嘴的話。這人有個扭曲的嗜好,對大學時代的後輩言耶被人捉弄、被人說壞話、被人欺負十分喜聞樂見,對方若是女性他就尤其興高采烈。
「漢字的表意也相當有趣啊。」
聽了偲理所當然的意見,言耶笑道:「想必五月夜村的人們沒想到在自己之後,還會有人遷來此地建設村莊吧。」
「既然讀到了導致你再次去奧戶的有趣原稿,應該也通知我一下吧。」
「是是,對不起。這麼說,四家神社真正祭祀的神——不,是那個祭祀方法、祭祀力量之間,可能存在明顯的差距是嗎?」
「那些是真傢伙嗎?」偲的表情里充斥著好奇。
「你說什麼?」
「喂!你要說到什麼——」
「咦,我還以為一定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在主持呢。」
阿武隈川逗人著急似的,稍稍將話題扯回了一點。
「那就是水魑啊。」
阿武隈川立刻追究道。當然,言耶是不會在意的。
「這種時候的所謂力量,自然也跟祈雨儀式有關,對吧。」
的確,言耶在那裡捲入了一樁與村落自古流傳的六地藏童謠相關的比擬連環殺人案。
而且偲還在痛打落水狗。她一旦自稱「人家」,多半就沒什麼好事。
「波美的四家神社,真正祭祀的——」事不宜遲,阿武隈川打算迅速推進話題。他想趕緊說完令言耶著急上火的核心部分,然後再對波美地區的民俗做一番演講。
「嗯,是的。這原因呢,就是絕對的恐懼。」
「黑哥,連我都沒把自己貶成那樣啊。」
「還不明白嗎!在去媛首村的火車上,不是有個捨不得拿吃的東西出來的派駐巡警就坐在我們對面嗎?」
「另外,如果把神社和寺院所在的南側看作聖域,那麼村民營生的北側就成了俗界。換言之,也能看成是有意識地將『聖』與『俗』劃分開來了。」
「他講了淡首大人的事呢。」
「波美地區四面環山,所以如果在南側,會受山的阻擋,出現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吧。而北側的話,自然就能全方位地接受太陽的照射。」
好像能聽到要緊事了,言耶剛安下一半心,阿武隈川就開始說起怪話。
「怎麼說呢,和『龍骨』的意思沒啥兩樣吧。」
「喂喂,我可還什麼都沒說呢。」
「我說你呀,聽別人說話時,能不能抱著一顆更坦誠的心,豎起耳朵好好聽啊?」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本來嘛,關於山魔的事,啟發那個小氣巡警的人不就是我嗎?」
「不提那個了,老師,我一直在說——」這時,偲似含不滿的臉突然轉向言耶,「請你別每次見面,都把話說得這麼客氣。你看,老師外出民俗採風,過著旅行不斷的日子,見面的確要隔好久,但不能因為這個就太見外吧。」
偲立即奉上高帽,阿武隈川擺出一副「你們知道就好」的態度,續道:
儘管阿武隈川使眼色讓偲別搭理言耶,可她還是不管不顧地問道。
言耶後悔了,明明從以前的經歷中得到過教訓……而且再一琢磨,光是面對其中一位就很頭痛,同時對付兩個真是太失策了。他暗暗反省,須得更善待自己才行啊。
「四家神社位於深通川的南側。除了最裡面的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外,其他三家都建在村界上。換言之就是西端啦。在神社附近的河岸上設有read.99csw.com樋門——」
「沒錯沒錯。不過,問題出在後面。」
「你和蒙面作家見過面?」
順帶一提,阿武隈川從此人那兒拿到了一個橘子和整整一袋脆餅。準確地說,阿武隈川只得到半個橘子,另一半是他趁對方說著「請吃」遞給言耶時,從旁掠走的。也虧他能把那樣的人說成捨不得拿吃的出來,不過為了推進話題,言耶只當沒聽見。
「但是,四家神社的神體應該是一樣的,都是從深通川引入的水。如果說會有什麼不同,那就是祭祀神了。但話說回來,我又有點難以想象,水神或田神竟能影響到各神社的力量對比。」
「北側村莊的空間與南側神社寺廟之間,白西向東、蜿蜒曲折地流淌著一條名曰深通川的大河。這河裡的水被引入水田,又是村子的生活用水,所以對波美四村來說是極為重要的母親河,不過呢,給村裡帶來洪水與乾旱災難的也是這條深通川。」
「只要和刀城老師一起參加那個祈雨儀式,就可能被捲入了不得的大案——」
「行啦,少胡扯了。一家人從山裡的孤宅消失、密室中的無面屍、比擬殺人、金山之謎……不都是很有意思的案子嘛,這些都讓你獨佔啦!」
「不過呢,另有真正的理由。不,我剛才的說明也對。由於村子的發展和神社分社化的進行,誕生了現在的這個組織體系。這應該是沒錯的。」
「阿武隈川老師,請您務必告知詳情。」
「在《善庵隨筆》里,說到在水中捕殺人類之物,列舉了河童、鱉和水蛇。蠱惑並加害人類的水蛇也被稱為『ミヅチ』。一想到河童擁有同樣的稱呼,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嗯?說起名字,那條重要的河不就叫深通川嗎?」
「在只有五月夜村的時候,應該是這樣吧。隨著遷入者逐漸增加、新的村莊向東擴展,神社也被分社,不久就成立了水利合作社。那時,水魑大人之儀也自然而然地被導入了番水機制。總之,雙方的關係是剪不斷理還亂啊。」
「不過,祖父江小姐啊。」此處言耶難得擺出了反擊的架勢,「每次碰頭時,我都請求你『別叫我老師了』,可你不也一點都沒聽進去嗎?」
「你的高論讓我受益匪淺,我們這就——」
「那是因為祖父江小姐給我看了鄉木靖美先生的原稿——」
「對水魑大人的一種強烈的畏懼之念。」
阿武隈川的牢騷發了一半,而言耶已是充耳不聞。
「你看,黑哥這次也一起去那個奈良深山的村子不就好了嗎?」
「怎麼啦,前輩?」
與其說偲半信半疑,還不如說她心裏似乎存著九分懷疑。
言耶沒完沒了地說,眼見阿武隈川不快起來。偲看在眼裡,心裏捏了一把汗,但也沒打算制止言耶。反倒聽得很熱心。
「《和名抄》里,蛇的和名是倍美,蝮的和名是波美。也就是說,地名本身就含有蛇的意思。」
「刀城老師聽到自己不知道的怪談時也是如此,像這樣一旦開始做起什麼解釋,往往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據說水魑大人之儀在村子開拓之始就有了。那個時候呀,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乾旱。儀式的原型就是由此誕生的吧。」
果然不該讓前輩和祖父江小姐同席啊。
「聽你說是去年秋天,才聯想到了。更多的就——」
「陪同由我負責的作家老師一起採訪,可是名正言順的工作哦。」
「烏大明神,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莫非是四家神社都把深通川的水引到了本殿?」
「如果只是因為村子的地段和歷史問題,也許就形不成波美地區水利合作社內部的這種力量關係了。」
「那我就給你們講講當年那件難以言喻、匪夷所思、奇妙而又恐怖的怪事吧。」
言耶早已察覺偲有詢問的意思,於是在不阻斷阿武隈川話題的情況下插了嘴。只是,這說明很成問題。
「我說,黑哥。」
「可是,這樣的話——」偲側首道,「水使神社不主持祈雨,究竟是為什麼呢?」
另一邊的刀城言耶,是以筆名東城雅哉發表怪奇幻想小說和變格偵探小說的作家。言耶向來痴迷怪談奇聞,不知從何時起,他基於興趣亦為兼顧生計,開始起勁地收集怪異故事,因此不斷周遊日本各地,以致原稿創作都幾乎在旅行所到之處進行,被編輯們稱為「流浪中的怪奇小說家」。
言耶有些不安地問,只見阿武隈川露出「你這話真幼稚」的表情。
言耶一猜即中,令阿武隈川擺出一臉無趣相:「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引來的水又放回了河裡,所以本殿的水也不見得有多特別。」
「這個,真能從經費里扣?」
「還沒有決定去當地——」
「所謂樋門,是指農業用水的取水口。」
「村裡的主要產業為農業,而且還是水稻種植,對嗎?」確認了村名的漢字后,言耶問道。
「水源就在那山裡吧?」
「哎呀……」偲嘆道,「終於要說到那個重要的祈雨儀式了?」
言耶也照常回應。說到底,這對前輩後輩沒準是同一類人。
「喔,好有趣啊。不過既然如此,把第一個村取名為青田村,就能順順噹噹地從六月排到三月了嘛。」
「要阻止的話,該怎麼辦啊?」
「在西日本叫岩樋,在東日本有時被稱為穴堰。從山中湧出的河川進入平原時,所流之處扇狀地形十分發達,九_九_藏_書在扇形頂部通常能見到小小的石山。由於石山緊挨河川,水流自然平穩。於是人們就鑿岩開洞,從中取水。因此才有了岩樋和穴堰之類的名字。這種樋門也不易受洪水的影響,所以作為農業用水的取水口是最合適不過的——」
「原來如此。」
「所以,我們兩個就在中途下車,然後一起去了奧戶,對吧?」
「關於ミヅチ,從前《仁德紀》中有記載說『嘗有ミヅチ苦民』。」言耶的口吻明顯異於先前,「該生物似蛇卻有四足。口噴毒氣因而有害。原本是讀清音的『ミツチ』,『ミ』表水,『ツ』為助詞,『チ』乃靈之意,正是水之精靈。漢字作『蛟』,在中國被認為是龍的前身。也就是說,升天成龍之前,棲息在水中的就是蛟。」
「啊,說給偲妹子聽,那是沒問題的。」
「這方面的解釋以後再說!而且啊,更耐人尋味的是四家神社的神體。」
此時,阿武隈川願意承認,是自己在刀城言耶不可觸碰的地方推了一把,雖說為時已晚。如此一來,即便是阿武隈川,也無法制止言耶。只能一味化解,不斷撫慰。
「原來如此。對了,老師,水田在北面的話不就照不到太陽了嗎?」
「據見過的人說,大多就跟象牙似的……」
「所謂番水,是指在水田種植水稻期間遇到乾旱,農業用水怎麼也無法遍及全部田地時,以村或地區為單位,規定好時間,按順序灌溉的機制。換句話說,就是為避免爭奪水資源,使圍繞著灌溉產生的不公行徑無以盛行而想出來的一種方法啦。」
「刀城老師收集怪談,去哪裡都被卷進奇怪的現象或不可思議的案子。不,就連只打算走一趟的嬡首村也出了恐怖的無頭殺人案,由此可見概率高得驚人。」
「歷史相當悠久呢。」
「那段時間?我和前輩想去奧多摩更深處的媛首村,結果卻到了神戶地區的奧戶,莫非是那個時候?」
「他們是第一個來拓村的,占這麼一點優勢又怎麼了?」
「覺得這話不可信對吧。但是,在波美地區有。其象徵也許就是被稱為水魑大人之神器的七種寶物。」
「比起那些掌故,如今的水魑大人之儀更有趣,其有趣之處在於是那個水利合作社在起作用。換句話說,和決定番水的次序一樣,儀式的執行也由四個神社輪流擔當。」
偲到底是個編輯,突然把話題扯了回來。她手捏阿武隈川的吃喝款,目的也是為了從他那兒套出言耶感興趣的民俗學方面的怪異故事,進而根據需要請言耶赴當地採訪,然後在《書齋的屍體》上連載長篇新作。
「刀城老師為什麼知道是以水稻種植為主?」
「不過話雖如此,也只是在表面上而已。」
後知後覺的言耶思緒萬千,就在這時——
「什、什麼?」
錯誤內容都沒搞清,偲便應承下來。就連阿武隈川也對這份輕言易諾感到不可信吧,疑神疑鬼地看著她。
「且慢。不管怎麼說,也不能一下子扯到那裡去。波美地區有一個番水慣例。」
「嗯……沒有。」
「前輩,到底是什麼事,請明示。」如此下去解決不了問題,於是言耶鄭重相詢。
「不對,是寫成水和『魑魅魍魎』的『魑』,合起來叫水魑。這東西的真面目我也不很清楚,就是一種龍神吧——」
「對啊!如果直接去了媛首村,也許就能知道蘭子的真容了。」
「這話先往後挪,關於水利合作社的說明還只講到一半呢。」
「並非信仰流升之瀑本身,是吧?」
「這個嘛……說起來是去年秋天吧。」
「對了對了,《萬葉集》第十六卷中,有一首境部王同時誦詠多個事物的歌:『虎に乘り古家を越ぇて青淵に蛟龍取り來む劍太刀もが。』」
言耶慌了神。不知不覺中,竟變成自己要和前輩結伴而行了。
阿武隈川再度愉快地開了口,令言耶佩服地——不,還不如說是心懷畏懼地看著偲。
「表面上啦。」
「這樣乞個雨,真的就會下雨嗎?」
「只有那個時候啦。」
「在四面環山、東西狹長的盆地里,有四座村莊。最裡面的,即西端的五月夜村第一個被開拓,接著向東依次開拓了物種村、佐保村和青田村。」
「嗯嗯,是這樣。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最強的,就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
「可這簡直就是在祭祀水神大人吧?」
「哎?水……」
這個人一向跟言耶相反,不管對方是誰,都想被人家稱為「老師」。誠然,就他對以民俗學為中心的怪異事物全盤的知識面而言,尊稱一聲老師倒也合適。只是,其人品大大妨礙了他。若缺乏尊崇之心,很難認一個人為「老師」吧。無尊崇之心卻又能滿不在乎地叫「老師」read.99csw•com的傢伙,多半是心懷鬼胎,譬如接下來的祖父江偲。
「但除了此種自然發生的原因外,另有更為深刻的原因,是這樣嗎?」言耶一臉的興緻勃勃。
「龍在中國是四瑞之一,與風、麒、龜一同被視作神靈。人們認為它常能呼風喚雨,因此水之靈的ミヅチ被說成是龍的前身倒也能接受。此外又有一說,所謂蛟龍是指有鱗的龍。不過,可以這麼說吧,相比中國的神龍思想,日本的ミヅチ概念有點含糊不清。水神這東西,當佛教傳人時就成了引發水災的邪神,有時又被拿來稱呼同為水靈的河童,著實變化多端。」
「這話怎麼說?」
「我都說了,你給我停止這種搶風頭的行為!」
「這事不用見面也知道吧——這些話先一邊去。本來嘛,現實中的殺人案什麼的,江川蘭子可是很難勝任的,所以才搞得撲朔迷離。如果我去了那村子,憑藉快刀斬亂麻的卓越推理,一轉眼就能解開各種謎團,作為名偵探阿武隈川烏,如今已是名震江湖啦。這些全被你攪黃了!」
「所謂對水魑大人的絕對恐懼,究竟是什麼呢?事實上有過死人的前例,是這樣嗎?」
「波美這個地名里,原本就藏有線索!」
「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可真是……言耶心道:田卷總編和優秀作家喝酒吃飯,其結果給怪想舍的偵探小說雜誌《書齋的屍體》帶來了長篇連載,因為有實績才被認可。而你的對象——阿武隈川烏前輩——說的那些從一開始就難以判斷該相信幾分的閑話,值不值咖啡里加的一勺糖都令人懷疑。
「是那樁和偶然來村子拜訪同人志合伙人的蒙面作家——江川蘭子氏——有牽連的案子吧。」
阿武隈川苦笑道,偲也隨即面露苦笑。只有言耶保持一臉鄭重的神情。
「還存在其他的問題是吧?」
「啊,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的。」
「當然啦,人家也要一起去!」
「黑哥,就算因為這個,也不能說我光從前輩那兒打探信息,然後獨自玩樂吧。那可是殺人案啊!倒不如說是我倒了大霉——」
阿武隈川終於開始進入正題。
阿武隈川一臉喜悅。只怕他原本就不清楚自己的惡評吧,抑或是一心以為旁人不可能說自己壞話。所以,即便對方露骨地拿愚弄的語氣叫一聲「阿武隈川大師」,他也絕對不會察覺。完全說不清這性格是賠了還是賺了。
「後面的話……是指山魔的事?」
偲輕瞪了一眼斷然否定的言耶,臉上浮起關鍵時刻才會露出的笑容。
阿武隈川嚇了一跳,同時臉上露出了些許厭煩之色。
「什、什、什麼!真相不明的神,名字是寫成『魑魅魍魎』的『魑』的水魑!」
「原來如此,這敢情好!為什麼咱以前就沒意識到呢?」
言耶正想著這是何故,就見阿武隈川在吃飽喝足的一瞬間,勢利地開了口。他泄氣之餘,不免擔心這飯錢是否真能歸入經費。然後,這回又是偲拿奇怪的事刁難他,於是話題越來越偏離正軌。再加上阿武隈川又是興奮過頭,情形更加不妙。
阿武隈川的措辭意味深長。言耶忽地一探身,道:「去地方上的神社走一走,就能見到很多這樣的例子,即表面上祭祀與《古事記》或《日本書紀》的皇室家譜有關聯的神,其實卻另有祭祀神。波美的神社也是如此嗎?」
「……」
「祖父江小姐,你在說什麼——」
偲也理所當然地無視之。
「所以我才問是什麼時候?」
「你看,不都記得嗎?」
「哎?我幾時做過那樣過分的事?」
「哦,是這樣啊。」
「和刀城老師一起遭遇匪夷所思的案件,憑快刀斬亂麻的出色推理破解謎團,阿武隈川烏老師作為一位偉大的名偵探流芳百世——這難道不是您的預定計劃?」
「當然啦。咱和偲妹子就是這麼打算的,可你呢,盡說些亂七八糟無關緊要的話,結果兜了好大一個圈子。」
「四家神社的神體是深通川的流水,其源頭祭祀的就該是主體神。換言之,我是這麼想的,各個神社就是一種若宮吧——」
「比起田卷先生的酒錢來,這點東西簡直少得可憐。」
「非常抱歉。讓你操了不必要的心——」
偲插了一句,而言耶則低聲嘟囔道:「番水的組織主體是神社,恐怕在這一方面有些什麼……」
「……」
「事實上,水好像是很深,但沒人量過。然後,和鯉魚跳龍門不一樣,說是水魑大人從這個沉深湖的深邃湖底浮出,經流升之瀑入天,化身為雨龍降雨。反正就是這麼說的。」
「是什麼樣的儀式呢?」
「所以就要說到祈雨儀式的事了?」
言耶低語道:「水吧。」
「本來嘛,要是那時沒中途下火車,咱們就會在媛首村遇到無頭連環殺人案呢。」
偲一早就看出阿武隈川似乎在鬧情緒。
「是名為水魑的神啦。」
「你看,被稱作老師的人應該是經驗豐富的權威作家,像我這種——」
「這又怎麼了?」
「湖的兩側有『流升之瀑』,瀑布旁的岩石平台上供奉著石質的祠堂。趁你又要自以為是地放出說明之前,我先說一句,流升之瀑的『流』不用說,與『龍』有共通之處哦。」
「至於各村的九*九*藏*書神社,」阿武隈川自然是沒注意到後輩的這種微妙變化,「五月夜村是水使神社,物種村是水內神社,佐保村是水庭神社,青田村是水分神社,如此這般全都帶一個『水』字,很是講究。」
「當然想啦,阿武隈川老師!我的疑問、刀城老師的回答,不都是因為有烏大明神您的話在先嗎?」
「儘管不可思議,但據說水使神社的儀式從沒失靈過……嗯,很厲害。」
「難道祭祀神不是水神『彌都波能賣神』或守護田地土壤的『波邇夜須毗賣神』嗎?」
「剛覺著總算融洽起來,能親密地交談了,老師就會馬上動身去下一個目的地。然後一回來,又用起生分的說話方式,再從頭來過。這樣子反反覆復,人家實在是厭了啦。」
「還有『雷』什麼的……不是物品吧。」
「哎?」
「可是啊……」
嘴上打著有嬰兒的母親聽了怕是會暈倒的比方,阿武隈川開始了講述。
「果然是這樣啊!」
祖父江偲便是其中之一,她是刀城言耶在怪想舍的負責人。怪想舍是戰後創立的新興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名為《書齋的屍體》的偵探小說專業月刊。出版社始終不忘製作內容豐富的雜誌,比如出道自《寶石》雜誌的知名作家江川蘭子的連載等,在業內專業雜誌休刊不斷的景況下,維持著穩定的發行量。
「啊,說的也是啊。」
「山中的湖……」
「叫我阿武隈川老師!」
「哎?等、等一下。」
「嗯。向南北延伸的土地上,水田和住宅主要集中在北側的五分之四,神社和寺院則位於南側的五分之一內。」
「還真是的。拜這傢伙所賜,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呢。」
「根據村名,我想應該是這樣吧。五月夜村的五月是插秧時節,物種村的物種含有春季播種的意思。佐保村的佐保讓人聯想起春之神——佐保姬,而青田村的青田,不用說,指的就是水田因水稻生長變得綠油油的狀態。順便說一句,物種和佐保姬分別是四月和三月的季語。換言之,隨村莊被開拓的順序,季節從五月向四月、三月回溯。第四個村子的青田為六月的季語,大概是因為二月的話就成冬天了吧。」
「這、這、這次又要幹嗎?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為什麼?」
「就像猜謎語一樣嘛。」偲看看言耶,像是在說這真叫人摸不著頭腦,「是什麼東西啊?」
「啊,又裝傻!」
偲的這一問令言耶滔滔不絕起來。
「什麼意思?」
「而且,只是為了搶功去奧戶也就算了,可你還在那裡碰上了奇怪的案子!」
這人真是麻煩,或者說是糾纏不清。
「供奉的神是這些神。但我說的是神體本身啦。不間斷地變化,卻又永遠不會改變之物,這裏的神體啊——」
「啊啊!」
「你這傢伙,我動不動就出門旅行,名字又是烏,所以你就把這兩個擱一塊兒說成『旅烏』,自以為表達能力出眾,得意得很是吧。對這種玩意兒,我可佩服不起來。」
「嗯,感謝刀城言耶老師。好了,阿武隈川大師,讓您久等了。」了解了樋門的來龍去脈后,偲「忽」地封上言耶的口。「蹭」地撬開了阿武隈川的嘴。三人當中最不好惹的其實是這位祖父江偲吧。
「我說……小言?」
「咦?不對嗎?」
「噢……」
「奈良的山村好像事隔多年又要舉行那個祈雨儀式了,聽說曾經在非常不可思議的情況下死過人呢。」
環遊六家店的期間,言耶只吃過咖喱飯和咖啡,偲則要了咖喱飯、中華饅頭、烤餅,以及紅茶、咖啡各一杯。儘管嘴上說著什麼也不點不太好吧,可怎麼看都只覺得她吃得很開心。
「笨蛋!別突然叫得這麼大聲!嚇了我一跳——」
「黑哥的話讓人感覺,雖然存在水利合作社,但四個村裡,五月夜村似乎受番水的恩惠最多、你又暗示,其理由也不光在於村莊的開拓歷史及地理上所處的有利位置。於是我就想,莫非是神社的級別不同——」
然而——
「說是這麼說,可老師就是老師啊。」
言耶也不管這兩位,只顧催下文。
「你看你看,裝傻啊,這傢伙總來這一套!」
「黑哥,請不要講這種葷段子……而且無聊透頂。」
「那個——誰也沒這麼想啊。」
「對哭鬧的孩子和被怪談附體的你,我足沒轍的。不不,如果是哭鬧的孩子,只要等眼淚流干就行,而你呢,就更難對付了。」
阿武隈川對著偲,裝出一副笨拙得連蹩腳演員都挺難做到的哭臉。
「因為深通川的『深』與蛇的『巳』有共通之處。換言之,就是蛇通行的河。這與八岐大蛇被解釋成水災的說法有些相似——不,深通川的話,恐怕一定是河的上游存在的某個關鍵之物。」
「為實施番水——」阿武隈川似乎知道又要被晾在一邊了,急忙開口道,「就必須有一個組織。可以說,不進行統一管理的話,這種事是幹不成的。在縣級水利合作社裡,農家成不了社員,而是由市鎮村的職員兼任。不過,由於平時什麼活都沒有,說是兼任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在波美地區這邊呢,水利合作社是由各村的神社組織的。此例在全國也屬罕見。」
「對啦。這樣就很好。」
「這個是牽強附會啦。說起來,波美原本不就是蝮蛇嗎?」
「又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嗎?」
「沒有。」
「所以嘛,
https://read.99csw•com番水的不平等只是一點點的話,自然會得到默許。」
「關鍵之物?」
「刀城老師,你真的毫無頭緒?」
「不是JJ湖哦。」
「你有工作,不回東京不行吧?」
刀城言耶憂心忡忡地問道。身旁的編輯祖父江偲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
「逆深通川而上,可進入波美西端的一座山——ふたぇゃま,二重山。」阿武隈川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延續了話題。
話雖如此,畢竟不能在本人面前說出口。更別說「你那一份出得來嗎」這種話了,撕爛嘴也不敢問。
「你這傢伙,說什麼呢!還有,蒙面作家之類的,大多是對自己的長相沒信心,卻又白戀得很的那種貨色。所以啊,實際一見面,多半都是醜女。會很失望的喲。」
這三人會在京都見面,是因為阿武隈川烏了解到,在自己難得回老家神社的期間,由於法事偲也回了大阪的老家,而言耶這時則會打關西路過。既然如此就聚一聚吧,因為我有件要緊事——阿武隈川一聲招呼,二人就趕到了京都,但總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不,他的怪樣也沒少見,只是特意把人叫來了,卻又遲遲不說正事。
「噢,可不是嘛!」
「我也這麼想。順便說一句,沉深湖的『深』字可能也有『巳』的意思。只是,『沉深』這個詞本身就表示深水的意思,所以——」
「我說你——」
「不不,這樣的話,番水可就失去意義了。最重要的是,如果認可這種特例,就會成為村與村之間爭鬥的火種。」
「明白了,絕對不再犯,不讓他再犯。信守約定,我會讓他信守約定的。」
「還有種說法認為八岐大蛇是大規模洪水,把除掉它的素戔嗚尊視為水神。即大蛇與龍的對決。也有人說素戔嗚尊是風雨之神,所以當成龍神來看也未必不合情理,只是——」
阿武隈川瞪著言耶,對偲表示贊同,只是偲的眼神卻明顯流露出「你也有份」的意思。
「乾旱時,會定下時日,平等地依次執行番水,不過——」
「黑哥你等等,怎麼就像我犯了什麼過錯,而你又沒法說出來似的?」
「你看你看!又用這種方式說話!」
「你呀,尾巴翹上了天可不行!」
「ミヅチ?是寫成水之靈的那個『水靈』嗎?」
「為了判斷去還是不去,現在不正要聽烏前輩說那儀式的事嘛。對吧,阿武隈川老師?」
言耶發出了奇妙的聲音,也不知是附和、感慨還是嘆息。在偲看來,宛如預示著什麼的徵兆。
「啊啊,叫我阿武隈川老師也沒關係的,不必客氣。」
「有水魑大人的角、髭、齒、鱗、骨、尾梢、雷,由主持儀式的神社祭祀。決定辦下一場儀式時,就會交接給下一個承辦神社。如此這般在四個神社間流轉。」
「那裡有個叫沉深湖的大池子。名字里有『湖』字,聽說其實也就跟上野的不忍池差不多大。」
阿武隈川提了個胡攪蠻纏的問題,不料偲卻乾脆地答道:「就是趕在刀城老師之前,先說出正確的解釋吧。」
阿武隈川假裝一無所知。
言耶的表情像在說「這怎麼可能」。
「不是三種神器,而是比一倍還多的七種嗎?」
阿武隈川烏的老家是某個在京都也頗有來頭的神社。這等出身,以他本人的討厭品性實難想象,可以說唯有這一點很了不起。只是,那樣一個神社的繼承人,卻在畢業后仍不斷地進行從學生時代起就大肆開展的民俗採風,過著浪跡全國的生活。他對地方上的奇怪禮儀及奇妙風俗異常精通。此外,或許是因為有老家這個知者自知、源流正統的著名神社做後盾,總之此人交遊甚廣,什麼地方都去。拜其所賜,如今他已成了徹頭徹尾的市井民俗學家。
「是這麼一回事啊。」
「阿武隈川老師,烏大明神,此刻請您務必看在我的薄面上,酌情處置。」
「就是就是。你小子從前就是一個冷酷的傢伙。」
「奈良的深山裡呢,有個叫波美的地方。」
面對已半沉溺於自我思考中的言耶,阿武隈川大加挖苦:「偲妹子,這傢伙看著像好小伙,其實是個性情乖張的人吧。」
阿武隈川的態度轉瞬即變。這男人雖有種種煩人之處,骨子裡倒是極其單純。
「對了,黑前輩,那個祈雨儀式好玩嗎?夠不夠做小說的題材?」
兩人至此已是徹底臭味相投。言耶只覺得正身處噩夢深淵。他毅然發誓,今後絕不在這兩人同席的時候露面。
被找碴兒到這等地步,就連習慣了阿武隈川烏胡言亂語的言耶也無言以對。在無言以對之前,實則已喪失了回話的氣力。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在想,學生時代似乎也遭遇過類似的刁難……也因此,言耶一時間沒能理解祖父江偲之後的話。
「少裝蒜!什麼『哎』——兩個月前,你不是一個人去奧戶了嗎?」
阿武隈川搖頭示意「別理他」,結果偲再次視若無睹。
在京都河原町接連吃完西餐廳的咖喱飯、中華料理店的炒飯、套餐館的雞肉雞蛋蓋飯,阿武隈川烏從咖啡屋點了烤餅,再度返回西餐廳,這次他舔著聖代掃平了豆沙水果涼粉,在坐定下來的另一家咖啡屋續了第三杯咖啡后,才開了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