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祖父江偲恐懼一隻眼倉
「原來如此。」
「那位世路先生可有什麼頭緒?」
「據說相當鎮靜。說是祓禊,又不是待在哪裡閉門不出,日常生活跟平時一樣。簡單地說,就是遵守各種各樣的規矩,比如,戒肉、戒女色,滌凈身心。那段時間,水內神社龍吉朗的四子,抱著慰問之意拜訪過龍一兩次。這個叫世路的男人和龍一年歲相近,當時又完全沒有繼承神社的預定,所以跟他們的父親不同,兩人有些交情。世路打算給龍一鼓勁,就去看了他。」
偲心裏發毛似的低語著。一旁的言耶問道:「龍璽先生自然知道一切吧?」
「害怕?」
「這期間,龍一先生的情況如何?」
「我現在要說的,是長久以來始終只在四家神社的相關人員之間流傳的話。世路知道,是因為他是直接從父親龍吉朗那兒聽來的。」
「第二個樽當時正好被吸入洞中,所以龍吉朗急忙浮了上來。他只看到了白色的手。」
「這麼說,是在做什麼特殊儀式的時候嗎?」
「不是因為水內神社的龍吉朗先生和水庭神社的流虎先生看到怪東西的事走漏出來,讓村民知道了?」
言耶一聽到關鍵部分,忍不住插嘴道:「身為水使神社的宮司,擁有與之十分相符的能力,所以對其他個人方面的問題,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言耶答道:「水使神社的龍璽先生對水魑大人之儀抱有相當的自信,似乎並不只是因為他個人的能力。這一點從他兒子龍一的事上也能看出來,對不對?」
「比水魑大人之儀還在意?不,是比那個關鍵的深通川、沉深湖或流升之瀑還在意嗎?」
「從東北的切口湧出的水,曲曲折折地沿山而下,水流自西向東化為了深通川。順便說一句,從山腳處可上攀下行的山道,就行進在這股水流的南側。也就是沉深湖那邊恰好在碼頭附近冒頭的那條路。」
「所以我才不想說嘛。」
「這剛好是十三年前六月的事情。波美地區遭遇了嚴重的乾梅雨,經水利合作社協商,決定舉行增儀。承辦者是水使神社,所以其他三家神社及村民們都放了心。誰知龍璽突然提出讓長子龍一執行,這就算在合作社內部也被視為問題——大家有默契,神男一般都由那家神社的宮司擔任,但又沒有明文規定。對於誰來擔任神男,承辦儀式的神社宮司握有最終決定權。」
「為謹慎起見,我把話說在前面,龍一的屍體被發現后,偷偷從湖中上岸的人自然也是一個都沒有。」
「正是。按說他之前就該從父親和別的宮司那兒聽說了增儀的可怕吧,總之,怕成那樣是很不尋常的。來慰問的要是別人,想必龍一也會圓個面子,可對方是世路,所以不知不覺就表露了真心話吧。」
言耶同情地望了一眼手忙腳亂的阿武隈川,緩緩說道:「既然和本殿一樣從深通川引來了水,這倉就是一件宗教性質的裝置。但是,各神社的本殿一直被正式祭祀,一隻眼倉則情況不同,反倒遮遮掩掩,成了不能拋頭露面、不能公開的東西。這一點表明一隻眼倉本身就作為所謂的咒術裝置在發揮作用,給水使神社執行的儀式帶來了某種影響。當然,這隻是個大胆的假說。」
「好像是因為長子龍壹朗之下,已有次子龍次朗、三子龍三朗,龍吉朗的意思是,第四個兒子嘛就叫他望塵世走四方吧,所以取名世路,只是——」
「從執行增儀的一周前開始,神男就進入了祓禊。雖說必須儘快讓雨降下來,但祓禊還是要的。一周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吧。」
「哎?果然啊……」
「黑前輩,這個——」偲插了一句,「不就和你剛才說的——增儀時的水魑大人比減儀時更可怕——的話關聯起來了?」
「不過,配合得天衣無縫呢。」
「我也不大清楚。」
阿武隈川鄭重頷首道:「你這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偲頻頻抬頭,從下方窺探言耶的臉。
然而,偲沒在聽言耶的說明。
「恐怕龍一先生在祓禊期間始終抱著一種無與倫比的緊張感吧。」
「水使神社與水內神社的差距,並不在於龍璽先生與龍吉朗先生的力量差異?」
「長子和次子戰死,三子病死。聽說如今是世路在代理宮司一職。」
「名字里多用『龍』或『辰』字,此外讀作『りゅう』的也很多,果然,看來大家都認為水魑大人的真身就是龍神。」
「刀城老師竟是這樣一個冷漠的人!人家以前都不知道!」
「連接深通川的水道呢?」
「這兩次儀式情況如何?」
「船夫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啊?」
「什麼?」
阿武隈川望著越摟越緊的偲和幾呈格鬥之勢的言耶,臉色複雜,看上去既像在樂呵,又像在嫉妒。
「至今做過多少次儀式,我不清楚,但其大小既然和不忍池接近,那湖底肯定堆積了大量貢物樽。先不說這個,難道樽里的貢物就沒腐爛放出氣體,噗噗地直往上冒?」偲冷不防冒失地問道。
「哪有此事。」
(就這麼完啦……)
言耶確認道:「龍吉朗先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白手?」
「既然如此,刀城老師說是想象——」
言耶的潛台詞似是「這也難怪」,阿武隈川卻搖了搖頭:「這個嘛,據說似乎是在害怕。」
「給我打住!」阿武隈川趕在言耶變臉前大喝一聲,斷然實施了預防措施,「詞源我不清楚,不過在水裡待久的屍體不是會膨脹嗎?所以有說法說是膨脹之物的意思。這就跟死後沒成佛的迷離者變為瑪莫頓一個樣。」
「這個我知道,可是增儀的時候,水量不是很少嗎?沉深湖也好,流升之瀑也好,都很平靜吧?為什麼又可怕了呢?」
「吵死啦!就像你說的那樣,流升之瀑正下方有個注入地下的洞穴。實際見過的人有限,所以半接近傳言……不過,都說貢物樽是被那個洞吸走的,怎麼說呢,應該真有吧。」
「阿武隈川老師,請務必讓我們聆聽您的推測。」
偲緊接著展示了精湛技藝,向阿武隈川做出一副假哭相,對言耶則露出惱怒的表情,這顯然是打算對二人分別採取最易見效的反應。
「令他心臟停止跳動的某物、成為其原因的那玩意兒,正棲息在沉深湖的水中——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吧。」
「聽潛到洞穴附近的宮司說,那個口位於水深二十到三十米之間的地方,有好多看著又像齒又像獠牙的細長石,就像是從洞的上下邊長出來似的,往外凸著。」
「太好了……人家一直在想,要是被阿武隈川老師討厭了,那可如何是好……」
就像正在等言耶來試探似的,阿武隈川再次注視著偲,答道:「水庭神社的增儀上,樽好好地沉下去了。只是,聽說宮司經由船洞把最後一隻樽扔下去、窺探情況的時候,從那洞中可見的湖裡,看到了一個搖搖晃晃、白乎乎的玩意兒。」
「真的嗎,你這傢伙?」連阿武隈川也緊追不放。
「那麼,你要說啥?」
「有看台啊?」
「我推斷在前,你感覺在後啦。」阿武隈川說了句不必特別指出大家也心知肚明的
九-九-藏-書話。簡直就是個小孩。
「唉,真是的,你這傢伙真是沒情趣啊!」
「連前輩也不知道,這麼說……」
「不,一般不這麼干。因為在減儀的時候,壓根就是自殺行為嘛。」
「既然要把供品獻給盤踞湖底的水魑大人,就該在湖中央把樽投下去,結果卻特意把船開到流升之瀑旁邊。瀑布位於沉深湖西端,碼頭在反方向的東側。增儀就罷了,減儀時去瀑布那邊就很艱難了。即便如此仍要接近瀑布,恐怕是要利用下落水流的力量,讓樽沉人湖底。單單這樣的話,恐怕會像祖父江小姐說的那樣,沒準兒哪天又浮上來;而前輩卻說不光是浮上來的樽,就連堆在湖底的樽也一個都沒有。因此只能認為樽從沉深湖移到了別處。但我不覺得是流入了深通川,要是村民看見給水魑大人的供品晃晃悠悠地朝下游漂去,不免大大敗興;但若逆流升之瀑而上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一來,剩下的就只有湖了。這樣一推測,我就想到在各地池潭聽到的通底傳說,或許在沉深湖並非傳說而是真的吧——」
「嗯……」
「水內神社執行增儀時,有兩個樽沉得不好。龍吉朗這個七旬老爺子就潛入沉深湖,把樽推進了水魑大人的嘴。這時,那些狀似象齒又似獠牙的石頭間突然『噌』地伸出一隻白手,老爺子險些被拽了進去……」
「搞、搞什麼嘛,瘮得人心慌。」
「算是吧。然後,龍璽有兩個兒子,名叫龍一和龍三。當時,長子三十左右,次子二十齣頭。」
「是啊。我問的都是具備一定能力的宗教人士。那些人無一例外地有所反應,可見不可能只是一座沒用的倉。」
「是什麼樣的土倉?有什麼醒目的特徵嗎?」
「如此想來,反倒是水內神社的四子世路先生,名字可謂特殊。」
阿武隈川突然壓低嗓門,碩大的身軀猛地往前一湊。言耶和偲被他一帶,不覺向前探身。
「要不就由你來說水魑大人的事?」
「那地方就是水魑大人的嘴,對吧?」
「只是呢,不管人有多好,不管如何受村民敬慕,波美的宮司最為人所需要的,是能夠圓滿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只要這一點做得完美,即便人品性格上有所缺失,大家也只當沒看見。」
「祖、祖父江小姐,去都沒去過卻對那地方的事了解得如此詳盡,這該讓你欽佩才對吧?就算有那麼點不知道的事,也很正常啊!」
言耶立刻附和,生怕偲詢問什麼是別的初次體驗,不過她好像已解其意。
「你傻啊!」
「龍璽的小舟一靠近遊船,就見船夫滿臉困惑地說,總覺得神男好像沒從湖裡回來。要是從船底的洞爬上來,會發出相應的動靜,之後也應該會念誦一段中斷的祝詞。船夫卻心驚膽戰地說,既無跡象也聽不見聲音。」
阿武隈川的話令言耶吃了一驚。
「話說回來,龍吉朗的力量也絕不遜色。」
言耶對他倆的態度全然不覺,繼續解釋道:「比較有名的當推福井縣若狹地區『鵜之瀨』的送水式。這儀式會在奈良東大寺的取水式之前進行,只因人們都稱此處潭下的洞穴和東大寺的若狹井相連。從前,有個年輕人在秋收後去別人家幫忙給稻穀脫殼時,對那家的女兒說這傳言是騙人的,還往鵜之瀨扔了大量稻皮。不久,脫殼工作完成,到了十二月年輕人去東大寺參拜時,竟有稻皮從若狹井浮起。之後,那年輕人就發狂死了,這個故事——」
「湖面波瀾起伏的減儀時不行,但風平浪靜的增儀時就能看得很清楚吧。」
「喂喂喂!少把『不知道』、『不知道』掛在嘴上!我又不是一點也不知道。」
「空想!這有什麼。本來嘛,名偵探的推理什麼的,大多都是空想啦。」阿武隈川說話不著四六。
「龍神的話,是神同時又是一種叫龍的生物。當然,龍是想象出來的生物,不過在附體物中也可見到這樣的例子。」
「我是說啊,我並不非常清楚,水使神社的龍璽對水魑大人之儀持有的絕對自信是從何而來的。」
「黑前輩說兩次都成功了,莫非是出了什麼問題?」
「那是。順便提個醒,前面說的那些內容,波美的村民們也是略有所知,但是關於這個土倉可就另當別論了。」
「高明!真不愧是刀城言耶老師!」
「真的?」
阿武隈川環視店內,續了一杯咖啡。倘若其他顧客在吃什麼好吃的,他自然也要給自己點一份。然而,或許是因為早過了中午時分,一大半顧客都在喝咖啡。
「龍一先生究竟在沉深湖裡看到什麼了?」靜聽二人交談的偲,膽戰心驚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是在樽怎麼也沉不下去的時候。大家把貢物樽沉不下去視作水魑大人的拒絕。這不是叫人大傷腦筋?對執行儀式的神社來說,這實在是關乎信譽的大事啊。」
「差異大概有吧,不過個人力量的不同也許微乎其微。最重要的是,龍璽的兒子龍一和龍吉朗壓根就沒的比。」
阿武隈川見偲高興得近乎手舞足蹈,擺出一副吞吃黃連似的表情,恨恨地瞪向言耶。
偲潤澤的雙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阿武隈川。一瞬間,他惱怒的臉孔上突然浮起了不安之色。
「膨……膨物?是、是、是什麼呀——」
「我家的神社,確實會從全國各地擁來各式各樣的宗教相關人士。其中有幾個人對水魑大人很感興趣,過去曾在水使家或水內家待過一陣子。當時每個人都很在意的,似乎就是這個一隻眼倉。」
「世路覺得奇怪,也許是一種預感吧。」
「是,這個我明白。不過,因為是老師你嘛,就算沒把握,其實也在做進一步的解釋了,對不對?」
「確實會引發人的興趣呢。」
「不料,神男似乎已沉下那樽,卻怎麼也不見船動。船夫的樣子也很奇怪,頻頻窺視看台方向,好似在求助一般。時刻即將指向十點半,一般情況下已是儀式完成的時候,因為巫女的舞蹈都結束了。」
「就是一隻眼倉?」
「知道它的存在,但應該不清楚倉的秘密吧。」
「カリ女和カミ男?」
「這個還沒證實。不過恐怕是這樣。」
「南瓜、蘿蔔等摘自田裡的東西,加上野豬肝、鮑魚、裙帶菜之類的山珍海味,怎麼說呢,也沒什麼特別稀罕的。唯一的特徵大概是供品中還包括大個的葫蘆。」
「是啊。水深二十到三十米,平時不做練習、沒習慣的話,直接上陣可潛不了這麼長的距離。」
「水使神社的一隻眼倉……」
「但浮上來的樽不會總是正巧回船洞來對吧?也有浮到離船較遠的湖面上的情況吧。這種時候,在遊船內的神男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
「這是龍一第一次在增儀上擔任神男。不過,他有減儀的經驗,那次祓禊時他的樣子可是極泰然的,所以好像連世路都覺得奇怪。」
偲的上臂驚起一層雞九_九_藏_書皮疙瘩,回過神時,不知不覺地把身子靠向了言耶。
刀城言耶問道:「最初的『假』,意指儀式中的宮司和巫女只是應急性質的?」
「不是可能,根本就是!」
「可能是吧,不過——」
言耶頓覺同一件事在不斷重複,不禁一陣輕度眩暈。只要是三個人在交談,不管過多久也不會有進展吧。就在言耶行將走投無路之際——
「怎麼會……太過分了……」
「還有個問題。」被表揚的偲一臉得意,「神男是自己划船嗎?」
「龍一先生的性格多半不是那麼膽小的吧。世路先生也清楚這一點。但對方異乎尋常地恐懼,所以才令他心下難解。」
「沒有沒有。浮上來的樽,堆在湖底的樽,一個也沒有。」
「有道理。」
「有感覺吧。」
「嗯,據說那些事反倒是後來才傳開的。」
「如此一來,不就更有顧忌了?水內神社可是第二大勢力啊,一旦水使神社鑄成大錯,兩者的立場一不留神就會互換。」
言耶見勢頭不妙,正打算催催阿武隈川,哪知此人竟察覺了偲的變化,主動開了尊口。
偲的話固然問出口了,卻好像有種不祥的預感,有點兒要往回縮身的意思。
偲過於率直的話語,「撲哧」一聲把阿武隈川扎了個透心涼。
「嗯,是啊。」
偲一驚,求助似的看著言耶。
「更何況,對方是水使神社的龍璽先生,水利合作社也沒法違抗吧?」
「這麼做的動機也很費解吧。如果對龍一先生懷有殺意,理應能想出更多別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這個嘛……不去一個個查證,也不好一概而論地說都是這樣吧。」
「到底是被黑哥猜著了。」
「如此退後一步,也顯出身為神職人員的謙遜,這就比水使家的龍璽更能令人大生好感。」
「是黑哥的獨家信息來源嗎?」
「這個不是空想,是妄想!」
只見阿武隈川面露譏笑道:「但是呢,真正可怕的好像是增儀哦。」
「根據這個情況,判定他不慎被吸進了水魑大人的口?」
言耶見狀,忍不住用責備前輩似的口吻說道:「黑哥,莫非流升之瀑正下方一帶,有通往地下水道的暗流?」
「不,這倒不是。因為水利合作社原本就是由各神社的相關人員構成的。不過,幾乎都是兒子或親屬那幫子人。這次也是,龍吉朗的長子龍壹朗就在。也是因父親上了年紀,身為接班人的他為了將來能有個參考,才加入進來的吧。」
阿武隈川暴怒道:「這種無關的話,你要說到啥時才算完啊!」
「遊走於火辣陽光照射下的、明亮且又風平浪靜的水面上,恐怕要比在白天都很昏暗、視界不佳且狂暴異常的湖面上行進更可怕……我覺得這狀況本身就相當恐怖。」
「我得說……都考慮到那個地步了,可還是抽象得不行啊。」
「也就是說,龍璽先生獨自——這麼說聽著好聽,其實就是只有水使神社在擅自搞特殊,對吧。」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每年都做。不管是減儀還是增儀,據說只有在這一年情況實在反常的時候才會做。也就是說,水魑大人之儀輕易是不會舉行的」。
「要是連龍璽都缺乏自信,就不會偏挑大旱時節的重要儀式上起用兒子吧。」
阿武隈川最討厭自承不足,無論是以何種形式,而這一次大概是無可奈何。畢竟不是他親自探訪得來的成果,然而——
阿武隈川意味深長地在此處一頓,各看言耶與偲一眼后,續道:「接下來我要正話反說了。減儀時水魑大人已經發怒,所以只要別做太過失禮的舉動,就不會惹來更多的怒氣。更何況,既然把雷雨看作水魑大人之所為,那麼它就不在湖裡而是在天上。但增儀時,水魑大人可說是以平常之態伏于湖底。這時,人類故意侵入企圖糾纏。換言之,不就像是在多此一舉地干涉普通狀態下的神嗎?人間久旱不雨氣候異常,但這種事和神沒關係。你看,好好想想的話,是很可怕吧。」
「可是,連執行儀式的宮司也是假的,這就……」
「你是說,擔憂經驗尚淺的兒子萬一失敗,水使神社會有失體面?」
「這事情嘛……」
「那麼,另一邊的水庭神社呢?」
「沒有。」
「就是嘛,這傢伙真的很過分!」
「呼……」他孩子似的哼了哼,無奈地開始了講述,「水魑大人之儀有兩種。平息深通川泛濫的減儀,和反之滋潤乾旱的增儀。減儀時,沉深湖和流升之瀑的水勢都很洶湧,儀式做起來非常辛苦。因為儀式據說是這樣的,被稱為『刈女』(かり女)的巫女在設於湖東岸的舞台上跳舞,其間,被稱為『神男』(かみ男)的宮司必須從舞台邊上的碼頭出發,乘坐一種近似遊船的特別船隻到瀑布跟前,一邊把供品和幾隻裝有貢物的樽投入湖面一邊念誦祝詞。」
「那行,快說!」
「人形……」
「然後呢?」
「就算葫蘆里空空如也,這無一物的狀態——」
「其實啊……」
「怎麼回事?」
「啊?啊,這真是太抱歉了……不過,黑哥,也不是無關的——」
「如此一來,有一項推測便可成立,即這是因為水使神社擁有其他三家神社沒有的、某種類似特權一樣的東西。」
偲表情一變,從哭臉轉回常態。阿武隈川沒有察覺這戲劇性的變化,喜滋滋地開了口。
「不是單純的事故?」
「果然啊。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就會這麼想。」
阿武隈川在假泣的偲面前驚慌失措。言耶險些喟然長嘆,甚而擔心他在不久的將來被女人騙得大吃苦頭。當然,言耶尚未覺悟,這擔憂也大可用在他自己身上。
偲困惑道:「老師說的話,總覺得似懂非懂……」
「那還——」
「噢,是這樣啊。」
「我說,祖父江小姐……」
「我最初也這麼想。」然而,阿武隈川的回答卻是否定的,「但是錯了。增儀只是誠摯地向水魑大人祈願,懇請它降雨而已。」
「這次來的宮司有水使神社的龍璽、水內神社的龍吉朗、水庭神社的流虎、水分神社的辰卅四人。年齡方面,龍璽五十有餘,龍吉朗七十上下,流虎六十來歲,辰卅四十齣頭。只有辰卅比其他三人年輕得多,那是因為上代宮司、其父辰男被水魑大人的口吞沒后,身為長子的他繼承了神社。順便說一聲,宮司們都穿著小忌衣。其實神男也想穿吧,只是考慮到場所和儀式內容,所以才決定使用最簡便的裝束。」
「話是這麼說,但對村民們來說則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所以——」
「當然是因為被水魑大人吃掉啦。」
「我正想說這事呢。這個也存在代代由父子或兄弟任職的家族。在五月夜村,則是一家叫清水的酒鋪。」
「……」
阿武隈川聳聳肩道:「他那時堅信https://read.99csw.com是一隻想把他往洞里拖的手。不過,等上了船、完成儀式、回到神社、見兒子們在眼前時,好像自信就沒了一大半。當時,世路上頭的幾個哥哥還活著。」
偲接過言耶的話頭,問道:「至今為止,有失手被吸進洞去的人嗎?」
「啊,原來如此。也是,像黑哥這樣的,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還要斷言『這個是這麼這麼一回事』的人,也挺少見的呢。」
「這個有生命危險吧。」
「聽你這麼一說……」
「這樣不會沉下去嗎?」
「討厭啦!老師……」
看來他是不打算讓言耶再說下去了。
「就是就是。就算這樣,他還是說了不知道,所以——」
「咦?是這樣嗎?」
「這是確鑿無疑的。不過切身體會這一事實以致達到憎惡的地步,則要在船實際駛向沉深湖之後。據說到了那時才會領悟增儀時的寧靜水面遠遠要比減儀時的狂暴湖面可怕。」
「不光是水的事。更有人說啊,倉里是有什麼東西吧……」
「什麼嘛,黑哥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阿武隈川十分沮喪,只得在偲的催促下勉強開口。
「你看,這不是有嘛!光讓別人說,自己卻藏著掖著!」
「人家我們……不,是人家我,看上去像是壞心眼的人嗎?」
「沒多久,可能是供品和所有的樽都放下去了吧,船停止了晃動。這時需等上一會兒,一邊靜觀是否有樽上浮,一邊念誦祝詞。不可思議的是,據說如果有沒下沉的樽,必定會在祝詞念完前浮上來。」
阿武隈川勉強點頭道:「大概是吧。畢竟水魑大人才是主體,不就是這個意思嘛。」
「嗯?」
「是不知道啊。」
「外觀上沒有。但是有一點,好像一直在往裡面引水……」
「聽聞這件事的村中故老們,紛紛說膨物出現了。」
即將進入核心部分,言耶和偲都微微向前探出了身。
阿武隈川向側頭不解的祖父江偲說明漢字,續道:「聽說神男也好、刈女也罷,原本是寫成『假男』(仮男)和『假女』(仮女)的。後來嘛,前者變化了讀音,後者變化了漢字。」
「所以才改成了符合宮司身份的『神男』呀。順便呢,又從水稻種植髮起聯想,取了『刈女』這一稱號。」
「我們這邊才叫為難吧。還不快說!」
阿武隈川突然吼道:「喂,別把話題岔遠了!」
「是,我明白。」
「就是供水利合作社的人坐,用簫、橫笛、鼓、鉦等為刈女的舞蹈伴奏的地方。同時也是守望遊船的場所。看台恰到好處地做成了階梯形,相當於觀眾席。」
「難不成……」
「說是二十三年前,也就是昭和初期啦。水分神社的上代宮司辰男,好久也不見回船。船夫覺得奇怪,但他被吩咐過,要是窺視正在進行儀式的艙內眼睛就會瞎掉,所以不敢確認。不久,水使神社當時的宮司判斷有異變發生,從湖岸指手畫腳地指示船夫檢查艙內。儘管不願意,但船夫無法違抗水使神社的宮司。於是他戰戰兢兢地一看,結果一個人也沒有。裝上船的樽全都不見了,艙底大洞的周圍浸了水。如實彙報了看到的情況后,決定再等一會兒試試。然而,總不見辰男浮上來。如果是潛水進了沉深湖,現在早該續不上氣了。大家慌忙從碼頭駕小舟來到流升之瀑,其他神社的宮司有幾個下了水,可是哪兒都沒有辰男的身影。」
「絕無此……」
「拙劣地激發怒火,會讓乾旱持續得更久是嗎?」
「明明是次子,名字卻叫龍三?」
「因為這終究只是從情況證據中推導出的解釋啊。」
「龍璽轉入遊船,進了艙內。但不見龍一。瞧了瞧船底的洞,只見有個人面朝下方浮在那裡。聽說慌忙拉上來的時候,這時船夫也進來了,龍一已然氣絕身亡。」
「圓滿成功,也降了雨。只是,比起水庭神社那時的乾旱,水內神社遭遇的旱情可就嚴酷多了,增儀也是相當險惡。聽說水內神社當時的宮司龍吉朗已年過七旬,卻也出色地完成了儀式。」
「透過格子,確認有樽浮起的話,神男就會從船底的洞進入湖中是嗎?這時候,那身裝束呢?」
「的確是冒著生命危險呢。」
「我是這麼覺得的。說起來前輩也有相同的推斷。」
「確實。」
「有屋頂,四周被圍著嗎?」
「也就是說,應該還在沉深湖裡嘍?」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當前階段——」
「名字的問題,二位要說到哪裡才算完哪?」
「豈有此理!棄為村子送命的宮司于不顧,盡操心自己的事,實在太過分啦!」
雖說是在徵求言耶的贊同,但沒等對方回應,他就已認定是這麼回事了。
「那麼阿武隈川老師的意思是?」
「嗯,就是這麼回事。雖說增儀時所做的和減儀基本相同——巫女在沉深湖碼頭的舞台上起舞的期間,宮司乘上載有貢物樽的船,向流升之瀑進發,但是要恐怖幾十倍……」
「世路也這麼想呢。但如此一來,他怕成那樣可就反常了。問他怎麼啦,他也只說:『可怕……真是可怕……』」
「能坐在看台上的只有各神社的宮司嗎?」
「黑哥,莫非——」
「宮司先生可是真的死了!」
「對。之後,水庭神社和水內神社舉行過增儀。」
「水魑大人是近乎龍神的存在,同時其真面目又不為人所知,對吧?」
「水使家是鄉里的世家,所以擁有好幾個倉。據說其中也有帶禁閉室的倉,即使把這種倉算在內,各個倉的用途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只有一座土倉,孤零零地建在偏遠的、位於宅基地一角的地方。而且,誰也不知道這個倉是幹什麼用的。不,說起來就算在村民和家僕中,知道它的似乎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另外,據說在知情人之間,也存在對此倉避而不談的風氣。也不知是哪個起的頭,就叫成了『水使神社的一隻眼倉』,背地裡都害怕得緊,至於詳情卻是什麼也不知道,就是這麼一座古怪的倉。」
「死因是溺死嗎?」
「啊,是這個理兒。如此龍璽先生還要託付給長子龍一,究竟是為什麼呢?哪來的這麼大的自信呀?」
「唉……」偲先是長嘆,繼而嘀咕道,「總算要抵達正題啦……」
「同在奈良,但跟雨量豐沛的大台原不同,那麼厲害的暴雨在波美地區原本就很少見。就算有也不會長久持續。基本上在執行減儀前,雨就停了。所以,減儀極少舉行。」
偲憤慨地露出痛心的表情,言耶則道:「恐怕是因為相比辰男的生死,人們認為儀式失敗這個問題更大吧。順便問一句,那時下雨了嗎?」
「是什、什麼樣的事?」
「水庭神社的宮司憑印象說,那東西呈現人形……」
「本來嘛,取名這玩意兒——」
「祖父江小姐,在這種世界觀極其特殊的土地上的事,聽之前最好先掌握一下當地人共有的思想、習慣和生活樣態。https://read.99csw.com就算做了這些準備,相比當地民眾,我們對公認為發生過的現象,究竟能正確理解到何種程度,也實在毫無把握。」
「不、不是……哪有這種事,偲妹子……」
「有幾個是這麼看的,而且我的意見也相同。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看起來像是那樣。」
「和本殿一樣,是從深通川引來的嗎?」
「不、不……只有偲妹子,不會是那種人啦……」
偲略顯誇張地擺出了理解的姿態,大概是想把話題引回正途。
「嗯。我也沒說因此就可以輕視辰男先生的死。只是,與這一片土地緊密相連的宗教人士,其存在通常超越家庭、家族和個人的單位,徹底化作了地域的一分子。說起來就和大自然一樣。正是因此,人們敬之同時又畏之。所以,一旦犯下與人極為近似的失誤,大家就會有一種遭受巨大背叛的感覺。豈止喪失作為宗教人士的權威,還會有更嚴重的問題凸現出來呢。越是在地域性宗教中,此種傾向就越是——」
「嗯嗯,肯定是不知道啦。」
「有六個樽啦,依次是酒樽、米樽、地樽、山樽、海樽、寶樽。酒樽顧名思義放的是酒,米樽里有米和穀物,地樽放田裡摘的蔬菜,山樽放從附近村落購回的獵物的肉和山菜,海樽放取自和歌山漁村的魚蝦貝類,寶樽里則是從執行儀式的神社所在村莊的村民那兒彙集來的供品。寶樽只是說說的,並不是裡頭真有村子的寶貝,聽說幾乎都是連夜編製出來的草鞋、斗笠、衣服之類的村民的日常生活用品。」
「當時,有個流言極其自然地在波美地區傳播開來。說是十年前在沉深湖失蹤的水分辰男的膨物把龍一召喚去啦。」
「怎、怎麼了?」
「兩次。前一次由水庭神社,后一次由水內神社主持。」
「對。而且,船底中央還開著一個大洞。」
「請告訴我那次儀式的情況。」
「不,當時除了一部分故老,就真的只限於在水利合作社內部談論。」
「嗯?啊,我說的不是這個——」
「說是想象吧,其實近乎于空想——」
「這個我知道,只是……你們兩位都太能插話,而且說得也太長啦!」
「不過,黑前輩——」偲插嘴道,「日本各地不是有大量既非幽靈、也非妖怪,就是像生物一樣的怪物傳說嗎?各色各樣的黑前輩也搜集了不少對吧。那些東西都是妄想嗎?」
「畢竟不妥啊,所以換成了『流』字。」
「減儀時的危險,是激烈的風雨、狂暴的湖面、耀眼的閃電等這些實因自然而引發的物理性恐懼。這些當然會被認為是水魑大人在發怒,但神男和船夫需要留意的是不讓船傾覆,以及自己不會落入湖中。被湖水吞噬的以前好像也有過,但大多數人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船保住了性命。也就是說,只要對自然的威力足夠小心,就能平安地完成儀式。」
「龍璽先生不在意水分神社的失敗?」
「對。」
偲和言耶同時驚呼。前者是出於恐懼,後者則是受極強好奇心的驅使。
「確實啊,然後,用於儀式的船,形狀也古怪得很。感覺就像是縮小了的遊覽船。」
「結果,所謂的供品,就是從這些樽里各取一點東西拼湊起來的?」
「是心臟病突發。不過呢,那模樣甚是凄厲……就像看到了十分駭人的東西一樣,圓睜著雙目。那張臉可真是能把人嚇死……」
阿武隈川彷彿在說他自己的事,挺了挺胸,致使言耶險些去想象前輩穿上兜襠褲時的模樣,不由大為著慌。
「而龍一偏偏沒有增儀的經驗……」
「而且還裸著呢。」
「肯定要脫掉啦!會淹死人的。下湖時,穿的是為儀式定做的一條兜襠褲!」
阿武隈川快速完成說明。也許是此舉奏效,言耶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說道:「村裡想必是鬧翻天了吧。」
「可不是嘛。」
「是啊。而且,水使神社和水內神社用了『龍』字,但水庭神社的流虎並非『龍虎』而是『流』,水內神社的辰卅也是一個『辰』字。光看名字,就能明白神社之間的力量對比。」
「這下就更別提了。四家神社中,數水分神社資歷最淺。作為神職人員,還很稚嫩,以至於毀了對波美民眾而言十分重要的儀式。這罪責究竟該如何償還?由誰來負責?恐怕當時的村民們就是這麼想的吧。」
「向天伸展的感覺,也與升天降雨的龍神相通。進而,葫蘆還象徵著不老不死所代表的永久性,以及我們這個世界與冥界的交界性,等等。」
「應該是這樣沒錯。順便問一句,供品有哪些?」
「先不說很久以前的,近幾十年來好像就有過。」
「啊,對了,我這麼說,不代表我就承認你是名偵探哦。」
「可是,這個倉到底有什麼力量……」
偲與其說是不耐煩,不如說是對兩人很無語。
「其實是有的……」明明是言耶提問,阿武隈川卻對偲低語,「我不是說過嘛,二十三年前,水分神社的上代宮司執行增儀時,在沉深湖裡失蹤了。」
「哎!」
「這個話就到此為止吧。」言耶主動中止話題,「黑哥,就請你給我們說說在不可思議的狀況下死了人的那次增儀。」
偲剛像小學生一樣舉手提問,阿武隈川就滿臉堆笑。
「船夫老頭減儀和增儀都經歷過,巫女是第一次。說起來,女孩子一旦有過別的『初次體驗』,就不能以巫女的身份完成使命了。所以巫女都很年輕,很多情況下只經歷一次儀式,就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當時有一個樽浮了上來。由於在船北側,從看台方向看不太清。不過,船夫和刈女確實見到了浮起的樽,也真真切切地目睹了龍一為讓樽沉底在湖中現身的光景。」
「不,船另有船夫在操縱。不過,減儀的時候,要在水波洶湧的湖面上祭奉供品,所以神男肯定也夠嗆。」
「犬神呀、管狐呀,說穿了也是這麼一回事。」
「大約一小時嗎?」
「我是說過四周都被圍著,但那全是格子牆。神男能看到外面。不過看台和舞台離得太遠,看不見船內,而船夫呢,說是會瞎眼所以絕不會去偷看。」
「剛才你們兩個是在串通一氣地捉弄我吧!」:
言耶驚訝道:「在水魑大人的儀式上,還要潛水進沉深湖?」
「對水使神社這座一隻眼倉的實際狀況,水利合作社是否有所把握?」
「我說——」偲側首道,「現在的這個一隻眼倉,和說到一半被打斷的十三年前儀式的事,有什麼關聯?」
「就像在等候宮司潛入沉深湖似的。」
「打造時考慮了這一點吧。洞是為了把供品和貢物樽投進沉深湖。正如湖名一般,必須深深地投下去,直至到達盤踞于湖底的水魑大人那邊。」
偲似乎吃驚過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阿武隈川好像已被震得目瞪口呆。
「我明白這些位置關係了。」
「夠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偲大吼一聲,可能是不耐煩了,「說著只有你們倆才懂的話,把人家當外人……太過分了!」
「相比之下,增儀較多對吧?」
「沒辦法,目前很難做出更深入的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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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巫女和船夫清水先生,之前參加過水魑大人之儀嗎?」
大概是做了一番具體想象吧,偲看起來有些不安。而另一邊的言耶像是想到了什麼,頻頻點頭道:「不是有這樣一種儀式嗎?枯漁的時候,漁夫首領把老婆載上平時禁止女人上去的船,向船靈大人展示她的陰|部,祈禱豐漁。其中含有一個目的,即硬是在同為女性的船靈大人面前,暴露同性的陰|部,以此失禮之舉引其怒火。簡而言之,就是企圖借船靈大人的憤怒,召喚豐漁。祈雨儀式中也常做跟這一樣的事。面對龍神棲息的池子,拿耕田的鋤擺出砍殺的樣子,更直接的例子則是把污物扔入池中,如此這般故意做出觸怒龍神的行為,喚來雷雨。水魑大人之儀的增儀為人所期待的,正是這同樣的效果吧。」
「那,對前輩說了一隻眼倉之事的宗教人士也這麼想嗎?」
偲疑惑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偲的怒火被點燃了。不過矛頭對準的卻是言耶,所以阿武隈川也就一臉壞笑,樂呵呵地觀望。
「我也是這個感覺。雖說漢字不同,但『水內』與『水魑』一樣可讀成『ミヅチ』。總覺得他們反倒比水使神社更適合祭祀水神呢。不過,水內神社是『す』上加濁點的『ず』,家姓那邊則讀『みずぅち』。這是對水魑大人的避諱,或者怎麼說呢,是出於一種惶恐吧。」
「嗯……龍璽這個人如此厲害啊。」
「這麼說,是水分神社的上代宮司……是辰男先生他……在召喚同伴?」
「啊,抱歉。」言耶乖乖認錯,繼而匆匆對偲說道,「而且,葫蘆和龍、蛇以及水神都有關聯,被放進水魑大人的供品確實不算奇怪。但是——」
阿武隈川立刻高呼道:「哎呀,偲妹子好厲害啊!唉,這一點當時連我都沒注意到。你也是吧?」
「一個失手被水魑大人的嘴吞沒的人……好像是辰男先生?」
「這可叫人為難了……」
「那麼,阿武隈川老師,最初你說的祈雨儀式中死了人,指的就是這位宮司?」或許是發完一通火后神清氣爽了吧,偲輕描淡寫地把話題拉了回來。
「看得通徹一點的話,也可以想成是因為硬安上了『龍』這個強勁的名字……關於波美地區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會這麼想。」
阿武隈川凝視著啞口無言的偲。他神情鄭重,搞得偲有些驚慌失措。
言耶解釋道:「葫蘆這玩意兒很有趣的。因為有延伸性,所以被視為連接天地之物。你瞧,就跟西洋的那個『傑克和豆莖』的故事一樣。」
「不、不是吧……黑哥,這我可辦不到。」
「但是,儀式期間在湖中的應該只有水使龍一先生一人……」
「原來如此。減儀時流升之瀑的水流也急,所以樽也能輕易沉下去吧。但增儀時由於水流失勢,樽偶爾就會浮起來。於是宮司親自潛入湖底,將樽送入洞穴。這事做起來可夠嗆。」
「現在再這麼說都晚啦!」
「水利合作社一行抵達沉深湖是九點左右,做完裝樽入船的準備后,當即把來幫忙的村民打發走了。身著格衣的龍一與船夫一坐進船,水使神社的巫女就登上了舞台,水利合作社的眾人則在看台就座。船啟動的同時,宮司們開始伴奏,巫女之刈女跳起舞蹈。那巫女原是個村姑。四家神社都是從自己村挑選最合適的姑娘做巫女。不過,如果年過二十,或是已訂了婆家,就必須換下一位姑娘。如此反覆操作的期間,不知不覺中,各村提供巫女的家族都被限定下來。那次也是,仍由五月夜村歷代出過好幾位巫女、姓青柳的原村長家的女兒擔當。」
「是的。順便問一下,從二十三年前的水分神社,到十三年前的水使神社為止,其間舉行過幾次增儀?」
「話是這麼說,不過黑前輩自己都承認不知道,總覺得挺新鮮……」
「但龍一先生當然是聽說過的,對吧?所以他——」
「流虎先生那邊,如果真是『龍』和『虎』,在名字上就是最強大的了。」
「有一座倉和神社的本殿一樣,從深通川引水,水利合作社卻沒能了解它的功能……」
「不,不是什麼解釋。只是單純的——」
「因為父親是龍璽嘛。如果取名叫龍二,稱呼起來不是很麻煩嗎?」
「是啊,沒有其他任何人。說起來,從儀式舉行前開始,就一直在湖裡等神男潛入水中,也不可能啊。」
「這時,龍吉朗說了十年前水分神社辰男的事,擔心是不是發生了同樣的事故。剛一說,龍璽就朝碼頭趕去。表面上沒顯出來,心裏還是挂念著兒子吧。龍吉朗想一起去,龍璽則說先由他獨自去吧,就這樣駕船而出。」
「啊,原來如此。」
「都是因為你要問那些不知所謂的話!」阿武隈川朝言耶發完火,急忙將中斷的話題續上,「神男龍一進了船,船夫划船入湖。宮司們開始伴奏,刈女之巫女開始舞蹈。儀式開始是在九點半左右。伴奏止於外行水平,與之相同,刈女的舞蹈也極為質樸,動作也很單純。不久船在流升之瀑附近停住,神男開始向湖中投下供品和樽。當然,從看台、從舞台均無法瞧見他的舉動,連船夫也看不到。不過,雖說是在瀑布旁,但扔下樽時船畢竟會搖晃起來,所以能夠察知。」
「增儀是上午舉行的。啊,對了,先把湖的情況做個簡單說明吧。湖面基本呈圓形,東側有碼頭,東北側是巫女舞蹈的舞台,看台在南側,流升之瀑位於西側。」
「對。不過呢,比起悼念之意或同情的聲音,當時集中湧向水分神社的,更多的卻是輕蔑、憤怒和冷笑的目光。」
「沒準兒水魑大人也擁有那樣的生物形象。也許他們正在一隻眼倉飼養這個近乎于神的、名叫水魑的生物。」
「是真的不知道。」
「長子龍一是繼承人,但是不像他父親那樣靠得住。所以,龍璽決定把那次增儀交由龍一來做,以便他積累經驗。」
「十三年前,有過一次水魑大人的增儀。執行儀式的是水使神社。宮司是個五十齣頭名叫龍璽的男人,年輕時他就開始擔當前任的代理,身為神職人員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只是,此人不但吝嗇還好色,更是個酒鬼。聽說還有耍酒瘋的德行,所以在人品方面,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值得讚賞的人。不過,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確是非同小可,誰都敬他三分。」
「阿武隈川老師!貢物的樽里有些什麼?」
這樣下去,阿武隈川就會耍性子不說話。言耶念及此節,千方百計地想讓偲意識到這一點,怎奈——
言耶躲避著蹭上身來的偲,確認道:「不是白色的手,而是白乎乎的某物?」
阿武隈川在椅中抖動碩大的身軀,也許是擺到舒適的姿勢了,徐徐開始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