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記憶
「對佐用阿姨和男孩子們都得和氣相待哦。」
「不完全一樣也行,就是像這樣的怪東西。」
正一持續蹬地,夫人畢竟也累了吧,眼看雙臂的氣力開始鬆弛。他心想逃走就在這一刻了。故意讓自己的身體也不使勁,然後一下子掙脫,就能逃走。如此盤算的他,正欲悄然準備之際——
姐姐就像心裏有譜似的,凝神沉思著。
又被姐姐緊緊抱住轉身不得。他掙扎著回頭時,甲板上已不見佐用夫人的蹤影,連同那黑黑的、如山一樣的東西也消失了。
不知是否真是受那玩意兒的影響,正一的身子突然垮了。其實該說這也來得太遲了,至今沒卧床不起簡直令人稱奇。就像是呼應他似的,鶴子也病倒了。
——你最先是在隔壁的房間。
還用問么?姐姐默默地注視著甲板扶欄的對面,那陰森森翻卷著波浪的漆黑海面。
不,不只是這些。每鑿出一個洞孔就會射人晦暗室內的陽光,實如夢幻一般。狹長的光線中,浮塵的微粒熠熠生輝,唯美至極。那時,他覺得平生第一次見到了非此俗世之物的異界風景。相比現實的恐懼,幻視般的美感更令他難以自拔。
「在做什麼呢?」
正一他們和隔壁的佐用一家很快就熟稔起來。想必是緣於一種親切感吧,因為母親很高興,她們和自己的一位故人名字相同,而且年輕的佐用夫人也是一人帶著四個男孩。母親在方方面面都悉心照料,甚至有幾次忍著自己不吃,也要從貧乏的食物中拿出給四個孩子吃的份。
就在這之後,他得知母親的名字其實叫「左霧」。
從和室閣樓探出臉的自然是真的母親。從梯凳下來的母親緊緊摟住了他,說道:「我一直在想,是正一的話就一定能做到。」
「別看!」小夜子低沉而又鄭重地呵斥他,「回去了。好了,快點!」
如果母親等人被這個土匪發現,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明知如此,卻險險做出相反的事,莫非是覺得這樣就能輕鬆一些?覺得眼下背負的重擔會一下子云消霧散?一旦這樣做,母親她們就……
夫人出了船艙,開始攀爬陡急狹窄的樓梯。正一跟在後面,握著扶手的雙手卻灌滿了力,想勉力站住。然而,眼看要成功時,夫人必會回頭。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凝視過來。每一次,兩臂的力量都會散失,心裏想不好好跟著的話……
土匪反覆嚷嚷著同一句話。正一不解其意,後來才知道是「把女人交出來」,這才悟出母親和姐姐們躲起來的理由。不過,準確理解其真正含義,則是在年紀更大的時候。那時的他,只是怕得直哆嗦。也難怪,敢在戰鬥機的機槍下挺身護衛自己的母親,此時都將他拋棄了。為什麼不讓我上閣樓呢?為什麼扔下我啊!正一的感覺糟糕透頂,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遭受的衝擊太過強烈,甚至連哭都忘了。
正一凝視土匪,以致雙目生痛、淚水盈眶。可是,總覺得動輒就會做出違背本意的舉動。正一對這樣的自己恐懼萬分。
正一與惡魔的低語殊死搏鬥時,眼前突然晃出一根右手食指。他猛一後退,神情倏變。
會怎樣,他不知道。只是,非常害怕。總覺得有駭人之極的某物,正等著自己……不,是他們倆。
感覺是這樣,並沒有抬臉確認。心裏想的是絕不能去看。也許夫人已面對面地看到了。所以手臂才沒了力氣——
正一猛然生出這難以置信的衝動,自是拚命壓制。然而,越是正面抵受年輕土匪那意味深長的視線,他就越情不自禁地想別過臉去,仰視隔壁和室的頂棚。
「不是,大浪沒動。像山一樣形狀不變,保持著那個樣子一直貼在船的邊上。而且——」
「就在船的邊上,在海上……大大的、黑漆漆的山……」
「那麼,那寶寶……」
「日本還在很前面很前面。就算經過了哪兒的島,也不可能在近得會撞到的地方行駛吧。」
此外,在艱難到達收容所前,有大量兒童因營養不良導致的衰竭夭亡。當媽媽的也是。隨處可見抱住倒斃的母親的胸、背、手臂的幼兒。
正一在和室玩耍時,傳來一陣「吧嗒吧嗒」的慌亂腳步聲,剛聽得「嘩啦」一聲紙門開了,就突然被仰面推倒。也不怎麼抗拒,保持姿勢一動不動,不久「嗡嗡嗡……」,不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猛地探出臉、抬頭看向天花板的一瞬間,家的上空就連續響起了「嗒嗒嗒嗒……」的聲音。與此同時,天九*九*藏*書花板上瞬間現出無數洞孔,他越過母親的肩頭望著這一幕。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恐懼。母親守護著自己——是因為存有這樣的安心感吧。
也許該說是幸運吧。和女人的頭顱剛一照面,就會立刻從夢中醒來。只是,又忍不住覺得不久將會經歷這夢的後續。因為在驚醒的前一刻,怪物的嘴總是欲張未張,暗自嘀咕。正一覺得遲早會聽到那不祥的頭顱所說的話。
大概是想著連鶴子的那一份也要擔上,小夜子越發變得性格頑強。一邊協助母親,一邊護理姐弟。然而,畢竟是操勞過度了吧,終於連她也倒下了。
漆黑的山,比船更高。明明是海上,卻有座黑乎乎的大山突兀地聳立在海面。面對那黑色的山,一個女人正向前伸出雙手。看她的姿態,既像在迎接從海上來的巨大黑山,又像在懇求對方把自己帶走,這景象著實奇妙。而且,那山——
「我們能努力起來,也許是因為有母親在。」
許是受了宮木家的傳染,佐用家的三個孩子也接連病倒。加之佐用夫人也一病不起,於是乎正一的母親不得不一個人照看所有人。陰森的氣氛瞬時籠罩了橫跨這兩個家庭的空間。正一覺得黑暗沉鬱的空氣中無疑透出了死亡的氣息。
「啊,不許看!」
估計就是和這意思相近的話。土匪從窗帘后取出梯凳,無情地推開佇立在兩間屋子交界處的正一,大致在隔壁和室的中央擺定,即為明證。那裡正是土匪闖入時,他一直坐著的地方。
當然不打算說。其實也沒想說給小夜子聽。因為總覺得一旦對誰說起,那東西就會立刻察知自己已發現它的存在,他可不願這樣。
內心拚命抗爭,腳卻一步步地向前走。「母親!小夜!鶴子姐姐!」明明在喊卻全然不成聲。
其實見過。對母親和姐姐都沒提過,有好幾次走在廣袤的大地上,到了傍晚他就會看到一種渾身黑得像炭、頭小肚漲手腳細長、如嬰兒般大小的東西,在道邊的草叢和溝里、深邃森林的入口處、河灘的水邊翻滾蠕動。越往前走,見著那東西的頻率就越高,同時那東西的數量也增加了。特別是在戰死的士兵和開拓民的屍體旁,簡直可以說必然會出現那東西的身影。在貨運火車的車鉤暗部瞧見那東西時,正一甚至忍不住背心一涼差點叫出聲來。
這時,耳中聽到一個奇妙的呼喚聲。這一帶,被尋者、尋人者,人山人海人擠人,喚人聲此起彼伏。然而,那個聲音在其中尤為引人注目,因為呼喚方式明顯透著奇異。
最小的寶寶確實幾乎不哭。就是說,從媽媽那裡得不到充足的母乳,衰弱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歸國者們一走下棧橋,便歡聲雷動。同時立刻就被人牆團團圍住。厚生省舞鶴歸國援護局的職工則對此加以疏導,將歸國者引至援護局。隊列走得十分緩慢,那是因為歸國者和迎接者都睜大著眼睛,互相搜尋親人吧。不一會兒,欣喜重逢、落淚相擁在一起的母子、兄弟姐妹、夫婦的身影便隨處可見。
深夜,歸國船的甲板上,上演了一出女子與男孩的奇異對決。對正一而言,這實是一場殊死搏鬥。
另一個土匪的叫聲再度傳來。比先前更加響亮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同一句話,而且一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或許是這非比尋常的狀況也引發了年輕土匪的興趣,他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抬頭望著頂棚,終於爬下梯凳出了和室。
心想話都挑明到這份上了,說多說少一個樣,正一就把這想法告訴了姐姐。
「哎?」
年輕土匪在梯凳上調整好姿勢,將雙臂貼住天花板,赤色臉膛漲得愈加通紅,開始發力。於是板一下子被抬起,露出了閣樓內漆黑一片的暗部。與此同時,傳來了姐姐們「啊啊」的驚叫聲。女聲入耳的瞬間,土匪的雙眸閃爍出淫邪之光。他的模樣明顯透著興奮,開始動手剝起天花板。
當時長女鶴子十一歲,次女小夜子八歲。凡事斯文穩重的鶴子膚白如雪,容貌氣質實與「大家閨秀」一詞相合。另一邊的小夜子膚色黝黑,似在顯示其人的活潑性格,說起來就是個野丫頭。鶴子叫妹妹「小夜兒」,叫弟弟「阿正」,小夜子則直呼其名,叫姐姐「鶴姐」,叫弟弟「正一」。此外,她還常跟姐姐弟弟說「叫我小夜就行啦」。說是「小夜兒」呀「姐姐」呀「小姐姐」什麼的,甜甜膩膩的討人厭。九九藏書她似乎對「小夜子」和帶「子」字的都不怎麼喜歡。如此對照鮮明的兩姐妹大概也很罕見。
從那時起,長姐一點一點地染上了精神疾病。過於嚴酷凄慘的旅途所造成的影響,和如此境況下一心想保護弟弟的勇猛勁頭,似乎招來了惡果,她的心開始漸漸遭受侵蝕。萬幸的是,言行中未見有大的變化。因此,外表看來,還是以前那個嫻靜溫柔的姐姐。然而,「她的自身」的確變得越來越稀薄。不斷地失去「自我」,陷入了無法自主思考的狀態。
「就像跟著似的,不離船的旁邊……」
「這個是波濤接二連三在船的旁邊翻卷吧。也就是浪的活動偶然和船行進的方向一致了。」
(真想回頭瞧瞧母親和姐姐們躲藏的閣樓啊……)
「往海里扔嬰兒。」
難以名狀的絕望感包圍了正一。腦中清晰地浮現出母親和姐姐們被土匪拽下閣樓帶走的光景。當然,他還不知道「凌|辱」這個詞,也不懂其意,但可以確信三人會受盡苦難。
然而,紅臉土匪毫無罷手之意,反倒針對某一處開始推頂。而且還是母親揭過的那塊天花板……
小夜子也看到了……
才發現那東西就在他倆眼前……
兩個土匪很快便在裡屋歡呼起來,發出那種找著寶貝似的歡叫聲。翻箱倒櫃仍在持續,不久又響起後門開閉的聲音,家中重歸寂靜。
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正一想問,無奈當場的氣氛讓他問不出口。那個晚上,他一夜都沒合眼。翌日午後,小夜子把他拉到空無一人的甲板角落,說起了前夜之事。
她握緊正一的手,用力拉拽,慌慌張張地離開甲板。
小夜子教誨似的說完這話便要離去,正一問了那個比女人更讓他在意的東西。
「正一!」
女人的臉是母親,但那不是真正的母親,而是怪物。那臉全無表情,一忽兒就垂到他眼前。「噗嚕嚕嚕嚕」地伸過來。那一瞬間的恐怖,根本無法用語言表達。臉上頓時沒了血色,心臟緊緊縮成一團,汗水一齊從全身毛孔噴出。身子猶如染了瘧疾,「咯咯」抖個不停。
左霧大小姐——
正後方傳來了奇妙的聲音,也不知是驚呼、慟哭還是歡叫。就在這時,她的雙臂挽住了正一的身體。
男子臉上已然沒了笑容。反倒毛骨悚然地打量著他。也因此,正一猛地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哈……哈哈,你一定是睡迷糊啦。」
在輾轉抵達歸國船起航港口附近的收容所之前,當真是艱難困苦連綿不絕。母親還帶著三個孩子,想必十分辛勞。不過,周圍與他們相似,身背乳兒、手攜幼子的母子所在多有,所以並非只有宮木家情況特殊。
母親依然不惜減少自己的食物,照顧佐用家的孩子們。然而,起先是佐用家的三子亡故。兩天後是次子,四天後是長子過世。宮木家的三人反倒一點點地康復起來。結果兩家一明一暗,涇渭分明,真叫人啼笑皆非。
(這下完了……)
在正一欲循聲相向之前,母親猛地站住了。宛如暗夜獨行時,突然有人從身後直呼自己的名字一般,嚇得渾身一哆嗦……
第二項記憶也始於同一個房間。正一正看著連環畫,就聽身後傳來「隔嘰隔嘰」的奇妙聲響。他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和室中央立著個梯凳,母親正爬在上面揭天花板。接著,她喚來兩個姐姐,吩咐他等會兒把梯凳藏去隔壁房間后,三人徑直上了閣樓。
她們的聲音接連傳來。然而無人作答,那些問話就這樣虛無飄緲而逝的景況,令正一心痛如絞。最終,她們中間會有多少母親或妻子能與孩子或丈夫相會呢?
兩個土匪瞥了正一一眼,開始在家中翻找。他們檢查了所有房間,壁櫥和柜子也都瞧了個遍。正一稍稍拖后,跟著兩人四處遊走。他不知道除此還能做些什麼。
「看到了?」
「這樣啊……」
仔細一瞧,板稍稍地動了。土匪的雙臂一使力,就會微微地抬起。隨後之所以回落,則是因為母親她們在上面。恐怕男人的掌心一定是覺出了這不自然的觸感。
「可是,真的有座奇怪的山……」
有一次,姐姐小夜子突然這麼咕噥道,正一問她是什麼意思。
如此說來,母親的樣子可能是有些反常。但是,正一對家中的事沒有像樣的記憶,所以無法拿日常生活中的母親作比較。而且,考慮到是在戰禍殘存的異國他鄉,帶著三個孩子逃難,多少有那麼一點異常言行亦屬自然。更九-九-藏-書何況,小夜子本人也承認,母親並沒做出什麼具體的、有問題的舉動。
姐姐愕然道:「正一,海里是不會有山的。」
從「怪」這個意義上來說,正一其實也有過一段難以釋懷的回憶。母親一邊在祈禱孩子們平安無事,另一方面卻對離開這裏猶豫不決——好幾次突然有這樣的感覺。但話說回來,也不覺得母親對那方水土特別眷戀。既然如此,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也許你說得對。」
不久,紅臉膛的年輕土匪將目光停留在窗帘背後的梯凳上,凝神注視片刻,突然仰面掃視起頂棚的每一寸角落。雖然那裡是母親等人藏身的和室閣樓的鄰室,但正一還是慌了。既然對方根據梯凳盯上了頂棚,母親她們被發現只怕就是時間問題了。
「是日本」、「看到日本啦」的呼聲在船內四處奔涌。眾人皆喜極而泣,但也有數人于故國即在眼前之時隕命。艱幸至此才回到家,卻……正一打心底里覺得可憐,不過他決定這樣想,能把遺骨埋在故鄉,總比骨朽他鄉的同伴強呀。
那天晚上,他突然驚醒,耳邊傳來奇妙的聲音。惺忪睡眼移視側旁,沒有一個人。半撐起身環視四周。只見佐用夫人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邊。如能面一般空無表情的臉龐,只是一味地看著他。不久她舉起右手,開始緩緩地、反覆地召喚他——到這裏來,到這裏來……
「那座黑色的、奇怪的山,是什麼?」
竟為這想法所困,回過神時他已然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邁開了步子。
船中陸續有人死亡。很多是病故,由坐上歸國船之前所經受的(且仍在持續)過於嚴酷的環境所致。好不容易登上得以回國的船卻又死去的人,該有多遺憾啊。若要說好的方面,那就是船上的亡者均為水葬,所以不必擔心死後衣物被扒個精光。
正一剛一點頭,男子就笑道:「這樣的話,看著覺得更大也不奇怪啊。」
「山?」
(被發現了……)
划給正一他們的是最下方船艙的一角。就算是這等場所,一想到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間,他就不由得鬆了口氣。他覺得這狹長的區域比東北的家更像真正的家。
「正一,我說你啊——」
不管怎樣,有一點毋庸置疑,宮木家四口能一個不缺地登上歸國船,此事近乎奇迹。那時離戰爭結束已有兩年。
(啊,必須去……)
「哐啷」……門扉被關閉的重音在他背後陰森地響起。那極其令人厭惡的迴響,使人聯想到斷頭台的巨大刀刃落下的一瞬間。
這樣的恐懼不斷糾纏著自己。儘管受著母親和姐姐們的保護,正一始終感到害怕。也難怪,在懵懂漸開之際,展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被暴力、恐怖、死亡支配的世界。他能保持心智正常,完全得益於姐姐們的捨己為人。
不管找的是誰,附上尊重語喊人的周圍一個也沒有。然而卻有人呼叫「大小姐」。
(完了……要被發現了……)
(而且,山的上方有一隻大眼睛——)
明天也許就會輪到我……
「不能看!」
(不行……絕對不行……)
幾天後的黃昏——
人群之中,也有好些婦女像舉名牌一樣舉著寫有姓名的寬幅紙。仔細一看,名字邊上還寫著「XX部隊」、「XX小隊」的字樣,或是記有「昭和某年生人,某年從某地入伍」之類的信息。人們常說的「岸壁之母」和「崖壁之妻」們,尋找被徵召入伍的兒子或丈夫來了。
小夜子問得認真,正一也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啊?」
希望被斷絕的正一放低身形,眼看就要朝梯凳腳下直撲過去——
男子勉強擠出一聲笑,匆忙從兩人身前走開了。
(討厭……不想去……)
「那個阿姨,精神失常了。」
如果是自己,那母親和姐姐們的藏身之處已然明了。正一側頭不解。
「啊啊,那個是波浪啦。」
離援護局只有數十米之遙了。去了那裡又會怎樣,他自是不知。此刻,他心頭湧起了與母親和姐姐平安抵達日本的真實感。
正一覺得不可思議,但立刻想到是母親她們就在上面的緣故吧。於是再度升起希望——或許能得救。
從甲板水葬了捱到最後的長子,佐用夫人瞧向自家這邊的眼神,令正一驚恐莫名。
佐用夫人犧牲嬰兒,想和長子等三人一同回日本。不料接連失去了三個孩子。同樣卧床不起的隔壁宮木家的孩子們卻得以生還。這情形讓她發了瘋。姐姐似乎是這麼九_九_藏_書認為的。
「可是,母親是很怪啊。」
僅此一言。有那麼一會兒,母親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後來他理解了母親的想法。在那迫不得已的緊要關頭,母親恐怕是在琢磨:土匪也不會拿一個幼小的男童怎麼樣。雖不能絕對保證,但如今已無它法,便把一切託付給了他。而且也只能這麼做。
「知道XXXX的消息嗎?」「有哪位在XX的第XX部隊待過?」「你知道XXXX吧?」
「啊……」
「不是島啦。那個是山……唔,像山一樣的……」
抬頭一看,鶴子還留在閣樓里。似乎是妹妹都說很安全了,也怕得不敢下來。母親助陣也全無效果,待正一說明土匪已完全撤退,這才終於現了身。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總之那女人是佐用阿姨。」
年輕土匪猛然向正一轉過臉,隨即面露噁心的壞笑,同時投以探尋式的目光。他發出與闖入時的吼聲截然不同的媚聲,緩緩向這邊靠近。說了些什麼正一還是全然不知,但能想象出大概的意思。
(得救……得救了?)
然而,紅臉土匪指的是他身後的和室。土匪一臉猥瑣的笑容,嘰哩咕嚕地說著。正一就算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都立刻明白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正一被推著後背、催促著,重新邁開步子。一直低著頭所以看不清周圍,但知道正在靠近甲板的扶欄。扶欄的另一邊是一片漆黑的海面。目標是貨輪的一頭。自己正朝著與佐用夫人十天前拋嬰處進發。
那像山一樣大而漆黑的東西,從海面陡然聳起。睜開巨大的獨眼,一動不動地俯瞰這邊。
然而,她承認這項事實,則是在歸國船抵達舞鶴港,雙腳堅實地踏上大地之後。姐姐沒看到巨大的獨眼,而且隨著時光流逝,她似乎認為那是個碩大的浪濤。
正一萌生出微弱的希望。然而,梯凳上的土匪嘴裏應著,仍對和室的頂棚眷戀不已。他正用雙手瘋狂觸摸頭上的板,頑固得近乎偏執,不管怎樣都想剝開天花板。幸好天花板絲毫不見脫落的跡象。男人的雙掌屢屢上推的,確實是母親用手扒過的地方,然而他完全頂不起來。
「一直在船的邊上,所以……」
正一從玄關和後門探了探附近的情況,確認土匪已無蹤影后,回和室告訴了閣樓上的母親。只見天花板的一部分被徐徐揭開,現出黑乎乎的縫隙,從中「嗖」地伸出一個人頭。
「真的看到了?」
這場奇妙的捉迷藏遊戲中的鬼……是誰呢?
正一問的當然是那東西。但這麼問會被誤解為佐用夫人的最後一刻。念及此節正一想重說一遍,這時小夜子用力握住了他的右手。從門口拉入船內后,一口氣沿樓梯下到了船艙。
就這兩位,有一個且只有一個共通點。即都對弟弟疼愛有加。日本戰敗,宮木一家冒死返鄉時,正一深切感受到了兩個姐姐對自己的愛有多深。
「你說什麼?」男子微笑著反問。
梯凳旁,小夜子仰望頂棚,頻頻喚道:「鶴姐,現在可以下來啦。」
猶如冷水從脖頸流入一般,一陣顫慄掠過了正一的背脊。然而,他的目光離不開佐用夫人。想著不能看,但視線怎麼也無法從她的右手腕挪開。而且,凝視著那徐徐擺動的手掌,期間——
年輕土匪嘲笑似的看著正一,顯擺一般慢悠悠地爬上了梯凳。隨後在近一半處,向天花板伸出右手,開始四處推頂。恰好就在母親與姐姐們藏身的那塊地方。
乾脆的肯定,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正一基本持相同意見,但覺得不止這些。那東西一定參与其中。夫人在甲板丟棄嬰兒的瞬間(甚至更早)就被海中的魔物附體了吧。或許三個孩子的死也緣於此。
正一胡亂地掙扎。想先解脫對方的雙手,但被抱得結結實實無法動彈。於是,他兩腳蹬住甲板,即便身後被推也抗拒著不往前走。這一招奏效了。夫人想把他的身子整個抱起,也被他放低重心拚命抵住。
「可不能吵架喲!」
「類似的東西……」
女兒的變化令母親悲傷,可又感覺她已淡然接受。彷彿母親最初就已明了,命運該當如此……
「正一,你以前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母親說了,阿姨營養不良,沒奶水。」
「可不能小看浪濤。而且船一搖,看上去就比實際的大。」男子的口吻就像告訴孩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似的,「加之在晚上這麼一瞧,就會覺得更大了。小傢伙乘船出海,這是頭一次吧。」
然而九-九-藏-書,海上之死並不只有病故一途。正一偶然得知,其實還有更可怕的死法。
歸國船的所有空間都被細細分隔,直到船底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終於能回到日本的興奮,令船內的氣氛異常高漲。然而,一旦起航開始漫長的海上旅途,船內立刻顯露出陰暗沉鬱的氣息。因為惡劣的環境和匱乏的伙食,加之關於故國的種種飛短流長,漸漸奪走了人們的希望。
「呼,就是這樣了。」小夜子似已接受,但正一還是無法信服。
聽天由命的正一自然而然地垂下了頭。就在這時,家中迴響起另一個土匪的叫聲。像是在裡間招呼同伴,反覆說著同一個詞。
他突然被姐姐緊緊抱住了。正一條件反射似的一擰身,瞧見了她不想讓自己看到的某物,雖然只是一瞬間。
這一剎那,他恢復了神智。感覺就像附體之物突然脫落一般。
「那個大大的波浪,會跟著船一起動?」
和阿姨一起去……登上甲板……然後…
事發翌日,正一年滿五歲。那時小夜子若不出現,他無疑會永遠停留在四歲,在大洋中漂流。
這時,佐用夫人笑了。不,是看起來在笑。因為她嘴唇兩端突然上揚,雙頰現出了酒窩。當時的正一,平生第一次見到那明明掛著笑容卻只會令人忌諱不已的表情。
歸國船抵達舞鶴港的幾天前,宮木正一在海上迎來了五歲生日。也因此,在生養他的故鄉中國東北所度過的歲月里的重要記憶,已基本無存。只是,殘留于腦中的三件事,哪一件都頗為鮮明。這或許是因為,那些記憶都以每日生活的家中為舞台,且伴隨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那天晚上,小夜子帶他去甲板上的廁所。就在面對搖晃的便池解完手,睡眼惺忪地出來時——
和盤托出后,一時之間小夜子顯出沉思的模樣,隨後道:「總之,不管是母親還是鶴姐,這些怪事全都得瞞著,知道了嗎?」
「阿姨呢?」
「以前不是流傳過日本被投下新型炸彈的說法嗎。阿姨好像跟母親說過,至少也要讓上面幾個孩子見見祖國。」
「怎麼說好呢?」姐姐側著頭續道,「那時的母親好像大徹大悟了一樣。土匪闖進來,躲到閣樓里的時候也是。我和鶴姐都覺得壞了,母親卻不可思議地冷靜。就好像有得救的自信似的……」話至此處,她少有地支吾起來,「其實啊,從離開這裏到抵達日本的期間,母親……尤其讓我感覺害怕得不行。」
梯凳對當時的他來說,過於沉重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拚命搬往鄰室,總算藏到了窗帘背後。他覺得做完這些事花了不少時間。
小夜子回到船艙的分配區域,帶著一股興奮勁和母親耳語。母親靜靜聽著,不久以同樣方式在姐姐耳邊低聲回話。只見小夜子身體一顫,露出悲傷的表情。
「哎?比船還大的?」在正一吃驚前,小夜子已先做出反應。
小夜子輕輕搖頭后告訴他,有大批父母在輾轉抵達收容所和歸國船之前,就遺棄了孩子。漆黑的、如粘汁一樣的東西,瞬間充斥了正一的心。許多父母並不是為了讓自己獲救而棄子的吧。難道不是想著就這麼帶走只會送了孩子的命,才哭著留下孩子的?然而,在形式上總歸是拋棄了。正一念及彼時彼刻父母和孩子的心情,如坐針氈。他再度細品了如今與母親和姐姐們在一起的幸福。
(要殺我了!)
這時,一個年長的男子上來搭話。似乎是在他倆沒注意的時候來的甲板。男子催促正一,讓他說目擊到奇異大山的事。正一按下佐用夫人的事不表,只說有一座山聳立在海上。
從此,正一時常做惡夢。半夜在被窩中不意驚醒,只見頭頂上的天花板開始一點一點的橫移。接著從閣樓暗處現出女人的頭顱,徑直降落到他眼前……就是這樣的駭人惡夢。
須臾,「嗒、嗒、篤、篤」……數個沉重的腳步聲向這邊靠來,一聽便知是軍靴。住宅區頓時一片嘈雜,年輕女子的驚叫聲此起彼伏。正一家的門前緊跟著熱鬧起來。玄關門很快就被毀壞,兩個土匪不脫鞋就闖了進來。土匪搶劫來了!
不久,看到了通往甲板的門。夫人打開門摁住,等待正一從手底下通過。正一心想從那個門出去就完了,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如此便能求得安樂。無論如何,他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小夜子的喊聲在甲板迴響的同時,他一口氣掙脫了雙手,旋即如脫兔一般奔到人在門側的姐姐那兒。一瞬間,他想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