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歸鄉
這話讓小夜子都吃了一驚。
意外的是,問題出在關鍵人物母親的身上。
這裏不是母親的故鄉嗎?還是說,因為經過的是青田村、佐保村和物種村,到了養育母親的村莊就會完全不同?
正一也有同感,不過內容有所差異。還是個孩子的小夜子,似乎已敏銳地覺察出祖父雙眸中蘊含的好色之念。這正是年方十歲,但為人老成、有大人模樣的小夜子才會具備的觀察力。另一邊的正一,則感覺那淫邪目光深處的深處,隱藏著更為可怕的企圖。不清楚是「什麼」。但這「什麼」陰森得叫人汗毛直豎。
剛進入奈良盆地,便下火車坐上了公共汽車。翻越重重山嶽來到了蛇迂郡。從這一帶開始,正一漸漸被周圍山野與森林的濃烈色調壓倒了。先前單純地戀其美好絢麗、色澤嬌艷的大自然,現在則給人一種分外鮮活的感覺。即便同是樹木之綠,卻總覺得其中潛伏著別的、根源迥異的某物。之前的山野,洋溢著能解放自我精神,委身其中的氣息。而如今,自己一行人得以侵入的這片空間,卻蕩漾著令人不得不心懷警戒、不得不恐懼畏縮的空氣。看似都是日本的自然風光,其實也許已截然不同。
連正一都能看破,這隻是表面上的理由。內部必有更為深層的原因。正一想知道,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還是不知道為好。因為他總覺得,一旦知道了自己會後悔得無以復加。
「真是抱歉。左霧大小姐,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芥路只來過一次陋室,由父親帶著。是個皮膚白凈、老實巴交的少年,相貌端正像他的父親。母親雖多方攀談,但也許是因為害羞不怎麼說話。所以,他想要母親云云,只是姐姐獨斷的解讀。
母親予以回答的屈指可數。在記事的時候,自己被這家收為了養女。和養父難以相處,導致幾近奪門而出地嫁到了京都的宮木家。後來懷上了鶴子,就這麼去了中國東北,直到今天也沒回過一次老家。接著——
「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那麼,母親是在哪兒出生的?」
小夜子代表三人說了各自的情況,而重藏似乎很快就察覺到鶴子的模樣有異。當時老人的反應,竟奇妙得與母親一無二。痛心地注視著長姐,卻又覺得事出無奈而接受了下來。就給人這樣的感覺。
「多大了?」
世路的措辭不是斷定式的,敘述個人意見時也必給人一種在徵詢對方意願的感覺。只有一次,他明白無誤地說了:「希望由我來照顧你和孩子們。」
「要硬碰硬地來!得讓對方明白,我們這邊也不會忍氣吞聲的,是會反擊的。起先是會受到瘋狂的報復,但只能毫不示弱地面對。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是有骨氣的!」
「嗯。知道母親決心已定,所以……」
「而且,這問題恐怕不是一個物種村就能了結的。你一定會在整個波美被徹底孤立。芥路君該如何是好?」
「這是——」
「左霧大小姐……」
「啊,他們說了。不過呢,沒一個人知道意思。全都是不解其意地把從爺爺奶奶、父母那裡聽來的一星半點的事,這麼一說罷了。所以,不像大人們說的時候那麼帶有惡意。」
「阿松……」
然而,這一次不同。彷彿下了重大決心一般,無所顧忌地說出了孩子的名字和年齡。好似在挑戰眼前的這個男人。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是的。正一再次欽佩道,「姐姐果然厲害」。
疑問無窮無盡,但小夜子和正一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如此一來,一家四口就能過上沒有外人的日子了。不過,兩人忘了一個關鍵問題。離開水使家,就沒了棲身之所。而且,該如何糊口度日呢?轉眼間他們就會陷入生活無著的境地。
「您、您好……我是正一。」
面對小夜子的詢問,重藏默默點頭。似乎在後悔最初提起了水魑大人的話題,儘管為時已晚。這大概是出於對母親的體諒吧。
突然,母親身子一震,似在屏氣凝息。正一轉眼看去,見她身子略微前傾,專註地凝視著男子。
難得說了一句有長輩模樣的挂念話,誰知——
這時,隔扇突然被粗暴地拉開,進來了一個大約六十五六歲的清瘦男人。不是單純的瘦,而是給人一種贅肉盡消、歷經錘鍊的感覺。這一點在其銳利的眼神中也有所體現。光是這麼一瞥,正一就覺得心驚膽戰。
「叔叔好像在龍璽面前抬不起頭。」
關於此事,兩人決定不再觸及,並統一了意見:等母親什麼時候告訴自己就是了。很擔心好奇心旺盛的小夜子能否忍住,不過在那之後她也信守了與正一的約定。
正一干砸了村子的活,或是沒派上用場時,常被人背地裡罵:「外道的孩子啊……」「孩子」指的是自己,所以「外道」當是在說父母。不,恐怕不是父親而是母親吧。
回過神時,個性略顯畏縮的芥路卻已和正一他們玩在一塊兒了。就連鶴子也難得地加入進來,由此正一感覺孩子們之間絕非不投緣。
相比只顧在中國東北廣袤原野上奔走的、嚴酷的逃亡生活,從沒受過空襲的京都出發、去往奈良的旅途直如夢幻一般。當然,火車十分擁擠,食物狀況也極其糟糕,但至少不用擔心有生命危險。更重要的是,所到之處映入眼帘的日本自然風光,救治了正一等人荒瘠的心靈。
「到底是神社,這裏就像極樂世界啊。」
「是因為母親?」
從這天起,小夜子常常逮著機會就和母親說世路的事。
「啊,不用說,我絲毫沒有那種念頭。」
鶴子應該是在中國東北出生的。最重要的是,別說這個地方,就連日本也是第一次來。和剛才的男子恐怕也是初次照面吧。可她卻叫他父親……
「因為什麼分開的?」
這麼一想,他倆的關係還真奇妙。隨時間與場合不同,時而是主僕,時而是孫女和祖父,時而是女兒和父親,時而是妹妹和年歲相差較大的哥哥,時而又像一個女人和傾心於她的男人,關係著實不可思議。
「但是——」
母親稍作猶豫后,帶著正一他們走上了境內的參道。接著進入拜殿,一起做了參拜。
於是外祖母說道:「果然是啊。阿正……寫成樹木的『松』,加一二的『一』,松一……」
「這不行!」重藏的臉色一下子嚴厲起來,「既然如此,還不如回水使家好吧?不管怎麼說,那也是養育了左霧大小姐的娘家啊。」
「那個就是水使神社?」
「誰知道呢……希望叔叔再努力一把,不過好像情況是很複雜啊。」
「算啦,姑且先好好想想。沒了神的庇佑會怎樣,你們現在的處境如何,好好掂量一下吧。」
「阿松,你是三隻眼嘍。」
一個長身男子站立在水田https://read.99csw•com的中央。穿著嚴嚴實實的西服,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迎接正一一行人。然而,男子離川道有相當的距離,若是在等馬車,似乎該靠得更近一些才好吧。
「重藏先生……」
正一回頭望去,男子在目送他們。母親微微垂首的姿勢,感覺是在拚命按捺回頭的衝動。小夜子看看男子又看看母親,想問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因為這氣氛讓人難以開口。
小夜子把話挑明后,老爺子一臉震驚。
「哎?」
當天晚上,宮木家數月來第一次吃上了正規的晚餐,在氣派的檜木浴盆泡完澡,睡進了鬆鬆軟軟的被窩。最初被讓入的別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們的房間。
有時還會說出非常露骨的話。然而,母親只是露出一貫的寂寥微笑,一句不答。
兩人的反應令重藏展顏一笑:「水不是從沉深湖湧出來的。那裡有座流升之瀑,逆瀑布上去的話,能走到山裡更深的地方。就算源頭是岩間流出的一泓清水,到下游也能化作大江,怎麼說呢,這就是所謂的水流啊。」
「這條河叫深通川,給波美的稻穀帶來了恩澤之水,可寶貴了。」
然而,這番掩飾並沒有糊弄住小夜子。
老爺子頹然地低下了頭,與之相對母親則面露開朗的笑容:「哪兒的話,要沒有重藏先生出手相助,我們母子四人早就走投無路了。」
母親語氣平和,但措辭中含著不容分說的氣勢。兩人也都慌忙立了誓。
「是做下違背人道之事的人,不過在我們這裏指外鄉人,所以他們是把小少爺當外鄉人看待了吧。」
一問重藏,他明顯變了臉色。然而老爺子的解釋卻平常之極。
所謂水內,是指歷代在物種村的水內神社任神官一職的家族。如今的宮司是年過八旬的龍吉朗,但事實上,從幾年前起就已由四子世路在掌管。順帶一提,他的三個哥哥全都因病去世或戰死沙場了。
姐姐依然彪悍。事實上,她學習工作兩不誤,有點空閑也會找關係親密的朋友玩耍。像猴子一樣在野山四處亂竄,如河童一般人瀑潭和江河游泳,還常在寺院里玩捉迷藏或摸瞎子遊戲。別說交上朋友了,無論怎麼做都會受人欺侮的正一,好生羡慕這樣的姐姐。
「叔叔拿來的很多都是村裡不太容易到手的、罐頭之類的保存食品。可晚上放的儘是些村裡採摘得到的蔬菜。」
小夜子這一問令重藏沉下了臉。
「你怎麼在這裏……」這時母親也許驚覺到了什麼,「是來接五月夜村的哪個人的嗎?」
開始工作后,正一也深切地了解到姐姐所言不虛。
「父親。」
正一等人在別棟和室等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如此置而不理,以至於他們打心眼兒里擔心是否已被人遺忘。
「那麼呆的外婆,有啥好怕的?」
「哎呀,讓你們聽到不好的話了。這個……怎麼說呢,我的意思是啊,你們在父親的老家一定會覺得很沒面子。」
「奈良蛇迂郡的深山裡啊,有個叫波美的地方。那裡有四個村子,最早開拓的五月夜村就是你們母親的老家。」
世路有個十一歲、名叫「芥路」的孩子。他曾講過,自己是芥川龍之介的忠實讀者,所以給孩子取了這個名。
「這麼說,河水是從那兒流過來的?」
那片小小的土地,孤零零地混雜在廣袤的農田裡。同為田園,然而彼處明顯被異質的氣息所籠罩。唯有那片空間成了異界。
重藏搖頭道:「自打聽說歸國船會來這個港口,我就一直在等您。我想您回來的話,一定就是在這裏了。」
「你是要繼承水內神社的人,進出這種地方會落下流言蜚語……不,兩個村的村民早就有各種閑話了。」
他們在水使家的別棟僅生活了短短兩周。
「我想一定是被拆散的。被那個龍璽。」
「眼睛只有兩個啦。」
「啊,就是水神啦。你看,正前方不是有座山嗎?那山叫二重山,是波美的山神,山腹里橫著一個叫沉深湖的大池子,水魑大人就棲息在那裡。」
「正確?不對吧。你是『松』加一,松一啊。」
「不過,深通川不光帶來恩澤,也會給村子降下災禍。」
水使家除了祖父龍璽外,只有三人。龍璽的妻子汩子,兒子龍三和兒媳八重。顯然,在神社做工的,以及留子、重藏等用人為數更多。
這種事發生過好幾回。無數次的相同遭遇,然而絕無可能習以為常。沒多久,光是在走廊上走動正一就提心弔膽的。
「不去父親的老家會比較好?」
「是的,是龍璽老爺的意思。」
「外道是什麼意思?」
「這也好那也好,都是因為深通川源頭的沉深湖裡有水魑大人坐鎮。」
汽車抵達它邑鎮時,已有馬車在那裡等著。在車板上搖搖晃晃,繼續翻山越嶺,這才終於輾轉來到了波美。
其實,小夜子也受過這種奇妙的對待。而且,據說在她那邊大家更是小心謹慎,就跟捅膿包似的。
「在這裏我就是神。」
「是我率性而為,請你別放在心上。」
藏於心中的秘密還未及向孩子們訴說,母親便溘然長逝了。
「嗯……」
「所以說,五月夜村還算是好的?」
面對小夜子的問題,母親一動不動地沉思了好長一段時問,最後她目光凝視著遠方,只是答道:「蒼龍鄉的神神櫛村……」
驚愕之情還殘留臉上,龍璽已然口出不遜之言。正一原以為「這裏」是說水使家,後來才明白是指波美地區。
「是……」母親如是回答。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口吻中有一絲躊躇。
正一對她的比喻心有戚戚,又想那外祖母也許就是半妖。意外的是,小夜子和她憎惡的地獄之鬼,正一和他討厭的異界半妖很快就分開了。母親離開了這個家——準確地說,是被龍璽攆走的。
「是,是的……」邊點頭邊回答。
經歷變幻淪為普通自然之前的「某物」,恐怕還殘存在此地的山嶽、森林與河川中。人類不可侵犯的原始之物、蘊含本源威脅的真實之物,便是這個「某物」。他本能地嗅出了這一秘密,卻也無法因此而做些什麼。畢竟是唯心之物,即使向小夜子吐露,也極難解釋清楚。更何況,對方是大自然。人類原本就不可能與之抗衡。
世路也來過水使家,只有一次。在正一一家移居陋室后,便開始頻繁露面。每次他都會帶來罐頭、衣服或日用品之類的小禮物。大家出門上學工作,不在家時,也總會拿點什麼過來。
不過當時,比起外祖父來正一更怕外祖母。龍璽那樣的傲慢、以自我為中心、冷漠,汩子一概沒有。由於開始痴獃,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起初她就欠缺諸如此類的人性面。
直到母親想對我們說為止……
不該向任何人打聽,無論是重藏還是水內世路。更重要的是,這麼做只會讓母親悲傷。
正一不太理解「嘍」的意思。聽起來像是問「你是阿正嗎」,又像是肯定「你是阿正」。而且,外祖母的方言味重、話很難聽懂,總之這種時候回答都是一句——
「是啊。」
事實上,外祖父是守財奴,其性格給水使家生活的每個人都烙下陰影。
長姐每這麼喚一聲,母親和世路的臉上都
九-九-藏-書會浮起難以言喻的表情。有時還幾度互望對方的臉,然後慌忙別過頭去。儘管如此,兩人也不加責備,隨她高興。是因為顧慮鶴子的心病,還是出於別的理由,正一自然不知。「今後您可有安身之所?」
「是啊。不過跟中國東北比起來,日本小得很,再忍耐一會兒就到啦。」
祖父的臉登時被困惑之色包圍,繼而恍然道:「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哦,哦。這可真是和你母親小時候一模一樣啊。」
「而且,當事人其實很堅強,出乎你的意料。」
「嗯……我說,小夜子小小姐真的挺精神啊。」重藏一副感佩的模樣,頗覺有依靠似的望著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
「聽著像是我多事,能不能讓我來提供住處呢?」
小夜子問個不停,就在重藏百般無奈之際,響起了母親的聲音。
這些情況,是手段高超的小夜子從重藏或留子那裡得來的。喜愛她的老爺子也就罷了,和剛見面不久的主事女傭都能熟起來,這讓正一吃驚不小。
兩人之間有過怎樣的交談,小夜子和正一都不知道。照例由姐姐去打聽,但具體情況母親一句也沒說,只是笑道:「這下就能從祖父的咒縛中解脫出來啦。」
如此接上一句后,重藏講述了泛濫的河流給各村帶來的水災有多可怕。這真是一條同時關乎波美居民生與死的河。
相比在水使家生活的時候,相比剛移居到小窩棚的時候,母親確實顯得容光煥發。
然而,這機會永遠沒能到來。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說那種話不就完了!」
然而,母親只是寂寥地微微一笑,不打算再說一個字。看母親那似含憂鬱的表情,彷彿是在思考正一的未來,而非自己的過去。對離開中國東北歸國有所遲疑,可能是因為母親以她的方式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最終被難以抗拒的力量拉回波美之地、五月夜村、水使家的命運。
「最早開拓波美的,就是五月夜村的列位先祖。」
身在馬車忍不住回頭望去的正一,發現女子的個頭異常矮小。不,不是沒有身高,而是下半身貌似埋在了土裡。而且,蒙面的布巾內漆黑一團。並非被太陽晒黑了臉,而是只有烏黑的一片暗影。
暗中相助三人勞作的是重藏。他與村裡人家幾乎都有來往,非常了解各戶的情況。他活用這一身份,為了儘可能地讓收入豐厚的工作惠顧宮木家,費盡了心機。如果沒有他,三人能到手的工作量和酬金無疑都會變少。
小夜子敏銳依舊。
之後,正一等人與重藏分開,被帶向別棟的一間屋子。途中,得知年長女子叫「留子」,很久以前就在水使家做工,現在當上了主事女傭。這是留子自己說的。一路上她始終說個不停,直到進入別棟的房間。彷彿沉默一旦降臨,哪怕只有片刻,也會覺得恐懼難耐似的。
「誰說的,差不多就是——」
當晚眾人在舞鶴住了一夜,翌日一早就趕往京都、換乘火車向奈良進發了。
「還有,收養的人家為什麼是這個神社?」連珠炮似的發問。
「長女鶴子十三,次女小夜子十歲,另外長子正一五歲。」
「代價就是,我失去了你,左霧。同樣的錯誤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難不成是水內家的叔叔?」
小夜子搶在正一之前問道,而母親則搖頭道:「剛才的事要保密。特別是對接下來要見的人……絕對不能和你們的外祖父說起。聽明白了?」
當他受困於抑鬱的情緒時,正行駛于深通川南側道路的馬車轉向左側,不久便停在了水使神社的大鳥居前。
「讓你久等了。對不起,重藏先生,能否送我們去村子?」
正一如是回答,不光小夜子,連重藏也擔心地看著他。或許老爺子知道那裡是不祥之地。
「怎麼同事?」
「這位是你們的外祖父。」母親對養父的態度漠不關心,給正一們介紹外祖父,「侍奉水魑大人的水使神社的宮司,就是你們的外祖父。」
然而,小夜子不同。她看得更遠。
母親低下頭,默默地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重藏也不再多言,靜候母親做出決斷。這時,小夜子上前拉了拉老人的上衣袖子。
(那女子究竟是……)
「阿松……你是阿松嘍!」
既然母親不願說……
「哎?那麼,果然還是村裡人……」
到了這時候,小夜子已恢復到往常的她。母親好歹也說了一些,所以就順桿往上爬了。
這時,正一感到,重藏在自己這些孩子的面前也要保護母親。因此,「外道指的不就是母親嗎」這句話他怎麼也問不出口。於是,代之以其他問題:往常總對正一吆五喝六的成年壯男,為什麼說到「外道的孩子」時,幾乎都在嘀嘀咕咕,聲音若有若無的?那舉止就像是害怕面對面說給正一聽似的,這是為什麼?
正一他們也對世路的來訪大為歡迎。說實話,最初是為了禮物,而世路見孩子們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帶來的食物,也是面露大喜之色。這笑容看在眼裡,正一他們的心裏也是暖洋洋的。也多虧有他在,才抑止了鶴子精神狀態的徹底惡化。
相反,世路好像還嫌不夠。不過,當察覺母親真有於心不安之念時,就立刻注意減少攜帶禮物的次數,從每來一回變為每來幾回才帶一次。只是他增加了一次拿來的量,所以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而正一覺得外祖母並非如大家說的有些痴獃,打個比方的話,就是只有一半的身子踏入了異界,而那非人的半身有時會突然冒出來。不知為何,這一點在自己這裏表現得最為顯著,對此正一已是棄念半生。
「水使神社在五月夜村也是淵源正統的世家。」
一瞬間,男人的臉因驚訝而扭曲。之前的他面無表情,讓人難以接近。正是因此,可知他現在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阿松,你要更加好好地吃飯才行。」
然而,鶴子本人卻滿不在乎。從龍璽那裡得到漂亮的和服或小禮品時,也顯得非常高興。如果貫以冷靜且公平的態度來看,水使家的生活給長姐的精神層面帶來了正面影響。只要沒意識到祖父邪惡的視線,只要不具體表現出來,此處絕對是適合她療養的地方。
「是你女兒嗎?」
「不,不是……」
——怎麼回事?
「你……」
「可以肯定,不是因為我們是從中國東北回來的歸國者。」
不過,這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早就在用目光追隨正一他們了。不,不光視線,他甚至配合馬車的行進,確確實實地變換著身體的朝向,任誰見了都會認為是在迎接宮木一家返鄉。
「初次見面,我是小夜子。」
正一也連忙問候道,誰知祖父瞧都沒瞧他一眼。依然只是盯著鶴子。
重藏的言行著實不可思議,但小夜子似乎更在意母親老家的事,問老爺子住在何處。
在第二鳥居等候的重藏,待正一等人回來后,將他們引入了水使家的正房。不知為何,沒走正面的玄關,而是迂迴去了側方的便門。打開那裡的木門,客客氣氣地朝裡頭喚了兩聲。
儘管結束了肯定的回答,但母親的口吻中明顯含著猶豫。
順帶一提,除去龍三,小夜子對其餘三人都是毫不猶豫地直呼其名。https://read•99csw.com
(看到了令人厭惡的東西……)
「不過,叔叔來得少了不是因為這個。」
「為什麼?」
然而呼喚母親名字時的語氣十分溫柔。能從中覺出他發自內心的敬意、尊崇,以及微微的畏懼之念。
「好啦,阿松……」
「噢。」
「正一!」
「母親和父親結婚的時候,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追著來了呀……」重藏進而還小聲嘀咕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我們沒問題。村裡人又沒跟我們完全斷絕往來。」
「我丈夫的老家……」
此後又有一次交談,這回是被小夜子偶然偷聽到了。
打那以後,世路略微來得少了。事實上,當時關於世路和母親的惡語流言甚至還傳入了正一他們的耳中。小夜子不露聲色地像重藏刺探情況,方知在物種村裡已漸漸釀成重大問題。
「是的。」
正一慌忙轉身向前,手臂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總覺得馬車渡橋期間,那女子一直在盯著自己,不由得背心一涼。
馬車駛過村子一半左右的時候,正一的眼睛停留在了一片怪異的農田上。只有那裡,四周圍著一圈木樁,分割出小小的一塊地來。木樁之外,甚至看得到田埂,和其他莊稼地一樣也好好地種著水稻。然而,只有那一塊十分扭曲。
老人如此答道,表情顯得十分複雜。他感受著迎來母親的喜悅,同時似乎又對這是出自龍璽其人的指示而心存不滿。
小屋附近時不時能看見一個戴著眼鏡、名叫「久保」的男人,可謂明證。此人經常來水使家和龍璽密談。身為五月夜村青年團代表的久保,恐怕是祖父的間諜。
不懂「覆滅」的意思就去問了姐姐,說是指垮台或毀滅。問他為什麼想知道,他就把剛才的對話告訴了姐姐。
「這跟一般的小氣不一樣。拿生不出孩子為由,趕走龍三叔的兩個前妻,說穿了都是出自這傢伙冷酷無情的判斷。他不要對他沒用的人。這人肯定是惡鬼轉世。」
據她講,龍三和最初的妻子十分美滿。但沒有孩子。龍璽一句「養不出繼承人的女人就是廢物」,於是不敢違逆父親的他就哭哭啼啼地離了婚。被遣回娘家的夫人傷心過度壞了身子,沒多久就病死了。第二任妻子懷是懷上了,卻是個死胎。龍璽當即下了離婚令。這回龍三終於也反抗了,但被父親的一聲吼斷了念頭。之後,第二位夫人自殺了。
簡直像謎語一樣,但不覺得外祖母手裡有答案。
小夜子從未像現在這樣露出過懊惱之色。或許是因為她被迫明白了一個事實:無論自己多堅強也終究是個孩子。
不久,母親開始委婉地迴避世路的來訪。只是這對世路毫無作用,他仍是頻繁地上門。原本可見面的機會就少,于對方而言只能在來訪次數上做文章。世路就是這麼盤算的吧。
「很高興你有這份心。可是……與全村人為敵後,你究竟打算怎麼生活下去?」
正一也強烈地感覺到,事實正如小夜子推測的那樣。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拒絕呢?而且,這理由也未免太奇怪了。
「這個嘛——」
「我們也不想去什麼父親的老家。」
這一點母親也一樣。起早貪黑、工作連軸轉的母親,唯一能舒口氣的就是與世路短暫交談的那一刻吧。
「那是因為他們在心底里,其實對小少爺——」話到一半支吾起來,隨後重藏續道,「其實對小少爺感到愧疚。所以嘛,小少爺你根本不必往心裏去。當它是耳旁風就行了。」
經重藏斡旋,四人移居到了建在五月夜村與物種村交界處的簡陋小屋。位於從深通川向北稍走幾步路的地方,冷冷清清,周圍一戶人家也沒有。不,說起來小屋本身就難以稱之為家。當真就只是個能避風雨的陋室。如果說水使家是建於極樂世界的府邸,那麼這個小窩棚看起來就像奪衣婆在三途河上的住所。
小夜子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由於重藏在舞鶴港時的反應,至今姐姐從未就五月夜村和水使神社的具體情況,詢問過母親。她極少這樣消極,不過也許是斷定時至今日已無大礙,於是一點點地開始試探起母親。
「沒,什麼事也沒有。」
話雖如此,正一也明白,這事不是身為用人的他靠各種手段就能解決的。假如龍璽連這個小屋都不許女兒和外孫們住,想必即刻就會有人來暗做布置。這時的小夜子和正一都隱隱悟到,祖父似乎在波美全域都擁有這樣的權勢。
「難不成祭祀水魑大人的就是現在要去的水使神社?」
沿眼前的這條大河往上就能抵達山中湖,對這一事實,不光小夜子,正一也怎麼都涌不起真實感。
「你應該明白。當時也好,現在也罷,不可能的事終究是不可能的……」
「會不會就這樣以後不來了?」
第一次來小屋時,世路先是這樣提到,被母親拒絕了。此後也有過多次相同的提議,但母親總是搖頭。
「是嗎?」
「啊啊,是要回家嗎?」老爺子露出安心的表情,「是的,我認為這對孩子們也是好的。」
「我想水內叔叔以前一定很喜歡母親。」
(啊……)
「父親。」
小夜子全然不當一回事。她認定,龍璽就是萬惡之源。當然這是對的。不過,畏懼外祖父是緣於他本人的性格,相比之下對外祖母則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正一突然害怕起來。
馬車行駛在蜿蜒流淌的大河的北側道路上。這條泥土路沿著河走,所以被單純地稱為「川道」。
「嗯,嗯……可是,母親的事……」
儘管每周只有短短的幾十分鐘,但正一在狹小粗陋的屋中,感受到了擁有父親的、溫暖的家庭氛圍。能有這一番體驗,他就心滿意足了。
「謝謝你。但是這樣的話,水內神社就會覆滅。」
「呵呵,至少不是一隻眼嘍。」
儘管順從地點了頭,但正一心想,重藏本打算說的恐怕是「那是因為他們在心底里,其實對小少爺怕得很」。可是,村裡的大人懼怕自己是毫無道理的。如此說來,是他們在正一的背後看到了母親的影子,因此才懼怕的吧。所以重藏才語焉不詳,搪塞了事?
「不是的。」
「而且呢,好像不全是同一個人……總有這樣的感覺。」
「可是,為什麼要送給別人家當養女呢?」
「那麼,母親的老家到底啥樣啊?」難得害羞的小夜子,故意用粗魯的語調問道。
「很遠嗎?」
「身子骨這麼貧弱,可當不了侍候水魑大人的覡子哦。」
不過,小夜子必定會加上這麼一句:「可是家業明明這麼大,衣服沒漂亮的、飯菜又不好吃、別棟也住著不舒服,都是因為龍璽太小氣啦。」
「叔叔有個兒子,他不也需要母親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
正一轉身向前,馬車正好通過村界的水神塔,進入了波美最西端的五月夜村。在深通川南邊,也即前方的西南側,能看見鳥居。
旅途中,不只對母親,重藏對正一他們也是溫柔體貼,照顧有加。由此,正一也一點點地和老爺子熟絡https://read.99csw.com起來。小夜子從舞鶴港相會那天起,就跟他無拘無束了,如今兩人也是對青田村的人們指指點點,談笑風生。而鶴子似乎也極其自然地接納了他。
「騙人……像的應該是鶴姐吧。」
估計是想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老爺子瞥向母親的眼神里流露出憂慮之色。
小夜子驚訝地嚷起來,相形之下重藏則是面色沉重語焉不詳。所以,即便不願多想也能看出,母親的身世似乎另有隱情。且由此可知,老爺子就是一個面對孩子也沒法撒謊的性格。
「正一,那種人咱村裡一個都沒有!」
祖母汩子和丈夫沒差幾歲,卻開始有些痴獃。所以,她是否識得已還鄉的母親,著實叫人心裏沒底。三十五六歲的龍三和他父親相反,是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對相當於義姐的母親和正一他們也常顯出牽挂之意。年輕十歲之多的八重,好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據說前兩任因為生不出孩子,竟被龍璽無情地下了離婚令。
「我說了,我會再想辦法……這短短一段時間里,請你們務必忍耐……」
畢竟是男孩,一開始就要面對農活。清晨五點一起床,就鑽進大豆地的壟里割雜草。完工時,衣服已被葉子上積聚的露水打得透濕,變得沉甸甸的。之後急急忙忙吞下早飯上學去。放學后既不玩耍,也不回家,徑直趕去侍弄莊稼。到吃晚飯的時候,已是累得精疲力竭。常常右手拿著筷子,左手端著飯碗,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晚上,則是打稻草捻繩子編草袋,這是用來裝交售米的。田間的勞作異常辛苦。特別是拿平地機平整土地時,常被人吼「不能推得再平一點嗎」,可一個孩子怎麼也用不圓熟。把手比肩還高,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勁。不想哭,但眼淚自然而然地就會從臉頰滾落。村裡同樣年紀的孩子也無法操作自如,正一更是難以勝任。話雖如此,眼見十四五歲的少年背著重達數十公斤的米袋、攀上倉庫最高處的身姿,他就琢磨自己到那個年紀時是否真能背動同樣的袋子,感覺絕無可能。果然,農村孩子的身體構造原本就與自己不同啊。
「母親和叔叔結婚的話就好了。」
他們還立刻被迫立下誓言,絕不能把這個地名告訴任何人。
「虧小少爺還能注意到這個!神社確實都在深通川的南側。」老爺子一邊感佩一邊講述了四家神社的事。不過對於關鍵的水使神社,只說是水魑大人的本宮,感覺這也是出於對母親的顧忌。順帶一提,在深通川南側沿河而行的道路被稱為「參道」。
「奇怪啊……我覺得這不是水內叔叔的單相思,母親這邊也是一樣的心思。」
馬車從川道拐人橋的一瞬間,他看見小水田的稻穗中佇立著一個臉蒙布巾、身穿和服的女子。她全身泥污,看起來就像在插秧。可是,應該早就過了節氣。
「太過分了,簡直不敢相信!」也難怪小夜子憤慨不已,「為什麼母親和龍璽處不好就離開了家,我也能理解啦。沒有血緣關係,不是咱們真正的外祖父真是太好了。」
外祖父為何趕走已一度接納的女兒和外孫?是否與他所說的「姑且先好好想想」有關?母親給出了回答,不合外祖父之意,結果就變成了這樣?養父女之間究竟有過怎樣一番對話呢?
「父親的老家在哪裡?」
不用小夜子說,連正一也意識到了,但並不覺得討厭,因為世路為人爽朗。
「那麼你的孩子呢?你自己呢?」
然而,見到母親的一瞬間,她大為慌亂。不過,或許是姜還是老的辣,很快她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端坐于地,深深叩首。見她如此應對,年輕女傭輕叫一聲,也急忙跪坐施禮,額頭都快擦到木板地上了。幾近伏地謝罪的姿態讓正一和小夜子都是目瞪口呆。
或許就不該驚擾她。特地去主動刺探的行為,豈非愚不可及?
重藏是少數站在宮木家一方的人。或許他對母親的忠誠心要遠勝於對龍璽的。話雖如此,他畢竟長年在水使神社供職。到如今也無法一下子違逆龍璽。即使想幫母親也不好公開行動,此外暗中救濟也有限度。他常常嘆息自己的無能為力。但母親一直很感激這位老爺子。
「因為龍璽爺爺覺得水內家的人不好。」
戰死的「我們家的那個」指的是正一的父親。
「不,不,不是的。我的名字是『正確』的『正』加一,正一。」
然而,自坐上馬車后便一言不發的鶴子突然站起身,向遠去的男子歡喜地叫道:「父親!」
她莫名厭惡龍璽,而正一則是害怕。話雖如此,其實他倆根本就不被理睬。從一開始,外祖父感興趣的就只有鶴子。
「怎麼了?」小夜子問道,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模樣。
不一會兒,來了個年輕女傭。不料她一認出是重藏,突然驚慌失措起來。老爺子說「請給龍璽老爺傳個話」,可不管吩咐了多少遍也毫無用處。不久,大概是聽到了喧嘩,一個年長女傭露面了。
老爺子眼中流露出疼愛自家孫女一般的目光。
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不止青田村,經過的各個村都有連片的水田。河的北側均為田園。從面積來看,稻米產量一定相當可觀。
「那邊,你們看到的這個是水神塔——」老爺子略顯突兀地指指前方的石碑,「祭祀著水天大人和辯才天女之類的水神,還是村界的標誌呢。到那個水神塔跟前為止是青田村,再往前就是佐保村了。」
「恕我失禮,可以的話您能否告訴我?」
最初母親感恩戴德地接受了世路的好意。然而,次數多了,儘是獲取的狀況一再持續后,母親開始過意不去,加以謝絕。
其間,從拜殿深處不斷傳來涓涓的流水聲。傾聽這奇異音色的過程中,正一感受到了滌凈心靈的愜意,險些毫無滯礙地陷入了熟睡。他知道,先前包裹著自己的陰鬱氣息,已倏然散去。
重藏慌忙抱住險些墜車的長姐,母親勸慰興奮不已的女兒,一旁的正一和小夜子則面面相覷。
小夜子也發現了,話剛出口,重藏便向趕車人打了聲招呼。一瞬間,馬車放緩了速度。正一一行以靜走的速率,從男子身前通過。這時,母親緩緩低下頭,對方也悄然還禮。
「叔叔的夫人幾年前病死了對吧。我們家的那個是戰死,所以沒有任何阻礙。」
那段時間,但凡兩人獨處,小夜子和正一就會一個勁地說母親和世路的事。
男人背對壁龕坐下,母親隨即兩手撐席,垂首道:「久疏問候。」
小夜子順勢提問,重藏點頭。說起來,青田村、佐保村、物種村的神社都貼著西邊的村界,位於一河之隔的南側。正一提及此事後——
「正一大笨蛋!為什麼不先說這個!」
「村裡人向來如此,我不當回事的。」
小夜子所料不差。向重藏證實時,他勉強告知了實情,只是堅決不吐露理由。
此時,正一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事實。無論那男子是誰,來自何方,都是唯一一個迎接他們的村民。迄今為止,有在川道擦身而過的,有在田埂或村道上站住身觀望馬車的。但每個人都在一瞥之後就轉開了。最初以為是鄉村人特有的靦腆,但總覺得不對。感覺就像是出於好奇心一看之下九-九-藏-書,當即後悔、慌忙挪開了視線似的。
小夜子大吃一驚,卻不知如何是好,一陣手忙腳亂。這時,母親拉住正一的手,迅速把他帶出拜殿,說了一句極其意味深長的話:「你大概和母親一樣,跟這裏的神明合不來。」
如此這般,離開水使家之後,正一等人也勉強維持住了生計。只是,問題在於鶴子。雖然也幫忙幹些母親或妹妹拿回來的、在家也能做的臨工,但惡劣的環境顯然給她的精神帶來了不良影響。在水使家病情曾一度有所好轉,正是因此有一段時間母親煩惱不已。不過,似乎也沒有一絲重回養父籬下的打算。總讓人覺得,其中有著某些正一他們無法窺知的驚人糾葛。
「那傢伙看著鶴姐的眼神……不覺得有點疹人?」
過了佐保村,下一個是物種村。不過,雖然變了村名,切換的風景卻基本相同。每個村的田園都非常遼闊、連綿不絕,成片種植的無數稻穗迎風飄揚。奇怪的是,明明是初人眼帘的光景,卻讓人深感懷念。此處沒有來波美途中時感受到的那種對原始自然的恐懼。這或許是因為,正一對整齊劃一、列隊成行的水稻懷有一種亦可稱之為「人工自然美」的感慨。
「京都。只是,去那裡——」
呼喚母親的是個五短身材的老頭。個子之矮,簡直能被誤認作孩子。不過,他肌肉發達,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也因此,只看臉感覺已年近七十,但頭部以下說是三四十歲也行得通,這外形上的扭曲感實在令人發怵。
「這地方是波美的最東頭,叫青田村。」
「叫小夜就行了,『小小姐』啊『兒』什麼的都用不著。」
「左霧……」
「咦?父親是被老家掃地出門了?」
我們……不受歡迎?
這個水內世路不是別人,正是正一他們從中國東北歸來,輾轉抵達波美之地,坐馬車從青田村去往五月夜村的途中經過物種村時,站在稻田中央迎接他們的那位。
男人悠然點頭,只是發出沉吟似的聲音。相隔數十載的父女重逢,寒暄僅止於此便草草結束。進而,男人也不正眼看女兒,卻將視線轉向外孫,而且主要是鶴子。
「哦?母親是在神社出生的呀。」
「不對嗎?」
「啊啊,不……對了,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口關西腔?簡直不像是中國東北出生的嘛。」
「那個人……」
「聽你這麼一說……」
「就是母親在水使神社的時候……和水內叔叔情投意合的的時候……」
結果一臉認真相地說著胡話。聽說汩子以前就是巫女,可是真要考慮候選人,也該是鶴子或小夜子吧。最重要的是,別說正一沒這個心,首先外祖父就不會認可。
重藏嘴裏說出了那關鍵的村名。
「如果是那樣的父親,我們也很想要呢。」
「大概是……雖然我不認為只有這一個原因,但總覺得最初的根子是在這裏。」
「嗯,知道了。」
「水魑大人?」
「不過呢……」此處,小夜子的聲調急轉而下,「我覺得母親有一段我們不知道的過去。不願讓我們知道的過去……可能是因為回到了五月夜村,這段過去一點點地復甦,對方方面面產生了影響。」
「……」
正一如實道出了感想。小夜子似有不滿,但同意在母親不想告訴孩子的期間應尊重她的感受。姐姐當然也不願令母親徒增苦楚。兩人決定,暫觀其變直至時機到來。
「看,到五月夜村啦!」
母親的喚聲終於讓龍璽回過神來,他突然惡狠狠地瞪著女兒。
母親從那天起開始出門做工。她走訪村裡人家,接攬一切雜務,無奈村民們十分冷漠,不給母親活干,偶爾托點事也不是什麼像樣工作,薪金更是極低。母親在村裡四處奔走,主動找活,找到就干,一刻不停。可惜這些行為全被視作母親的擅自之舉,大家都只肯支付比底線更低的酬金。
「看來原因出在更早以前的事情上啊。」
「以前母親離家,和這次又被趕出來,都是因為這段過去?」
和外祖母的交談就是這樣的南轅北轍。心想是有一個和自己很像、名字叫「松一」的孩子吧,就問了重藏,但據他所知波美沒有這樣一個人。
重藏微微一笑,隨即把正一等人帶到稍遠處,一個個地問了名字和年紀。恐怕是想著別打擾母親吧。
「那時我也這麼想,但是我錯了。」
「總覺得母親好像變年輕了。」
「也是,去他自己都被斷了關係的家——」重藏話到一半,慌忙住了口。
「能和母親見面,好像真的很開心呢。」
大概是想拂去籠罩在馬車上的異樣空氣,他故意爽朗地大聲說道。
許是想起了中國東北的生活,小夜子常把這話掛在嘴邊。極樂世界雖是佛教的概念,但能明白她想說的。在傳說餓死了一千萬人的戰後亂世,不幹活也能確保衣食住行,的確是極樂世界。
「不是啊。你慢慢長大了,也一定會像你母親一樣又美麗又端莊。」
小夜子大概看不得母親這樣,也外出打工去了。從小學放學后開始,一直努力到深夜。比起母親來,她還能多拿到一點活。上小學后,正一也工作了。不知為何,他比母親和姐姐更有事做。
然而就在下一刻,正一的脖子一陣發冷。儘管心情舒暢起來,卻似有某個不明來歷之物拖拖曳曳,正欲從頸后鑽入,這異常討厭的感覺向他侵襲而來。過於鮮活的感觸使得正一發出了「咿咿」的輕呼,同時用雙手猛烈地拍拂頸后。
小夜子急忙貼緊小屋的外壁,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兩人的交談好像結束了。
正一覺得不可思議,這時馬車開始放慢速度。田的前面有座橋,似乎是要從那裡過。
母親對女傭們的舉止不置一詞,十分自然地輕還一禮,向年長女傭問候了一聲「好久沒見了呢」,態度卻極為淡漠。
即使把外祖母的事告訴小夜子,她也只是拿食指在頭邊畫圈圈:「這裡有問題,所以別往心裏去就行啦。」
在主屋晦暗的走廊里,冷不防傳來一聲輕喚。回頭看,一個人也沒有。剛以為是聽錯了,卻見外祖母正從走廊轉角目不轉睛地窺視自己,一瞬間背脊就僵硬了。
「不對,我想不是叔叔。」
當時也是巧了,正一他們就在小屋外面。然後,只有正一聽到了世路的這句話以及母親接下來的回答。
某日,外祖母忽然現出了全身。由於每日三餐也只有她一人是在自己房間吃,所以正面見到祖母的身姿,這還是第一次。自此,正一戰戰兢兢地和外祖母說上了話。
宮木家的生活非常艱苦,但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沒有非分之想,在吃飯方面並不怎麼犯愁。因為夜間在小屋門外,有人會悄悄地放上瓜果蔬菜。小夜子最初以為是重藏的厚意可如果是他,就會像平常一樣拿過來。況且他本人也否認說不是自己。正一認為是村裡的一些好心人偷偷送來的,但被姐姐一口否定。
另一邊,說出老人名字的母親,除了困惑還是困惑。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這時候他為何會在這裏。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倒開始惶恐起來。像是漸漸萌生了警覺心。
斷然搖頭的小夜子,又一次徹底否定了這個可能。但無論送者何人,有一點毋庸置疑,那就是這神秘的饋贈給宮木家帶來了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