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城言耶訪波美之地
附和的人是世路。大概是覺得游魔言語無禮。然而,游魔本人卻滿不在乎:「那如果發生的是可怕得無可更改的案子,就只能照實寫嘍?嗯,會落入非解開謎團不可的境地吧。」
「哪個說的?」
「好遼闊啊。」言耶再次將目光投至東西方向,感嘆道。
「是為了供奉在洪災中死去的人?」
「嗯。不過一出生就和母親一起離開了村子。」
「被婆婆命令一天內插好秧,總算做完的媳婦不幸死去的故事,別處也能見到。跟媳婦有關的傳說相當多,並不局限於這一類。」
「所以說,現在馬車已經進了佐保村。」
「各個村的樋門附近都祭祀有水神塔。不過水神塔的歷史更悠久……」世路從旁插話,給少言寡語的辰卅做補允說明。
「肯定是神社的事。」
「能讓您高興,真是再好不過了。」世路姑且中規中矩地應和道。
「現在要不要回去?」
「是的。我等水利合作社也是責任重大——」
這時辰卅突然吐出一句:「只是,失敗了就會下地獄……」
「我說祖父江小姐——」
「但是,比坐汽車要——」話到一半言耶支吾起來。
「您是何時何地,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聽到的?」
當然,阿武隈川當初也是滿心想去的,所以才會在咖啡館說了一大堆水魑大人的事。然而,在集合地點現身的他全無精神,只是沒好氣地說了句「我不方便」,就取消了行程。
果不其然,世路回到了名字的話題上。
「只是,媳婦化身為泥女這一怪物,其他地方倒是沒有的。」
「刀城言耶老師和……編輯祖父江偲?」
「特攻隊什麼的,是駕駛戰鬥機的吧?」
只聽阿武隈川說過,四家神社中的某個人會開車到它邑鎮的巴士站。至於參觀水魑大人之儀的事宜,已獲得波美水利合作社的特別許可。這多虧了阿武隈川本家神社的威望。
倘若無人指出,怎麼也不會發現已移至別村。正如世路所言,無論到哪裡,看上去都是連綿不絕的相同景色。換言之,這或許就是一項證據,證明此地富有廣闊的農田。須臾,水庭神社的鳥居從左前方迫來。就在背身而坐的世路告知此事之時,此前始終一言不發的辰卅,突然盯住言耶的臉:「聽水庭的游魔說,你,是偵探?」
「說起來,至今為止只看到過一座橋。」
(那個可能是……)
火車啟動,阿武隈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后,最初單純覺著高興的偲,似乎也開始關心起那個「不方便」來了。
「對不起。給各位添麻煩了。」總算恢復如常的言耶,鄭重地向世路、辰卅和重藏一一致歉。
「人家……不行了……不成了……」
「祖父江小姐,現在就興奮過頭的話,後半程可就堅持不住啦。」
如果言耶的推斷沒錯,而且辰卅相信游魔和傯的話,那刀城言耶的登場對他來說也許是求之不得的事。
「在陸軍里,有讓人抱著地雷衝擊敵軍戰車履帶的特攻隊,叫肉搏攻擊隊。」
馬車在「上橋」入口的跟前,放緩了速度。這時,言耶看到了一件頗為奇妙的事物。面向川道的莊稼地里,最邊上的一塊田,不知為何被木樁圍了一圈。劃出一個小小的四角形,卻又好端端地種著水稻,甚至還有田埂。從這一點來看,和其他水田沒什麼兩樣,只是異常的狹窄。由於左側緊貼著一棵大松樹,更顯出小來。
「是啊,不光是神風特攻隊,劍也好櫻花也好回天也好,至少還能露個臉。」
「車開得很棒啊。」
「這位是長年在水使神社奉職的重藏先生。和家父龍吉朗一樣,是波美地區的活字典。」
言耶關切地問了一句,可偲一臉氣哼哼地不予理會,多半是還在生氣他剛才的作為。
「啊,是這樣的情況啊……」
「宮司先生,那種雜誌的報道,基本上都是編造的。」隨後她看著辰卅,熱心地解釋起來,「刀城老師在造訪的地方遭遇奇妙而不可思議的案子是事實,出色地破了案也是真的。不過,去那些地方的目的是民俗採風,是工作。介入偶然被牽扯進去的案子,是為了幫助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獵奇人》極盡煽情地拿這個大書特書,把老師當雜耍的取樂,真是一本低級透頂的雜誌——」
「您怎、怎麼了?」
「我們是想在每個村各建一座堅固的橋,但在預算和修橋的選址方面出了些問題……」
在鄉間的道路上行駛片刻后,車開始進入深山。一轉眼,從車窗望見的風景就已變為鬱鬱蔥蔥的茂密樹林。副駕駛席上的水內世路朝後半轉身,不停地和言耶等人攀談。似乎是因為水庭游魔一聲不吭,更讓他覺得自己必須陪著對方。
「啊,暈車了?」
游魔不理會反駁到一半的偲,徑直問道:「你知道伏龍特攻隊嗎?」
然後,十三年前,水使龍一在增儀中死亡。死因是心臟病突發,但他死時的面容,就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當然,水利合作社眾人的腦中再次浮現的,必定是在沉深湖失蹤的辰男的膨物。即便如此,他們仍想方設法力圖止於內部談論。
「幸運的是,每個村的土地都很肥沃,我想是適合種稻的地方。所以說,乾旱造成的枯水是個非常大的問題。」
自己被寫得像個名偵探,言耶本人對此深感羞臊,但反過來又有點高興,心情委實複雜。說給偲聽時,偲是大發雷霆:「說什麼輕巧話呢?裡頭明明還寫了老師晚上摸進村姑閨房的場面!」誠然,這種假話是讓人傷腦筋……
重藏在馭手座招呼一聲,隨即僅是輕輕一甩韁繩便啟動了馬車。
「沒有的事。說什麼和龍吉朗宮司一樣,是要遭天譴的。」
大概是見言耶完全陷入了沉思默想的狀態,世路低聲向偲做著說明。
「老師!肯定是《獵奇人》啦!」自坐上馬車后就沒吭過一聲的偲突然叫道。
「原來如此。」
「啊,別的地方也有類似的故事?」
但是,真的有人死了,於是從過去的事故到怪異現象,頃刻間就為村民們所知曉。含糊曖昧的風言風語也帶上了現實意味,開始流傳。
又一次咳嗽起來的偲,戀戀不捨似的注視著汽車。
偲大加貶損的《獵奇人》,是戰後迅疾創刊的糟粕雜誌,拿一些情|色血腥的真人真事當賣點。不過,所謂的「真人真事」徒有其名,大體以任意杜撰的故事為主。但是,如果像這次的刀城言耶一樣,推出真實存在的人物,再略微添加些實際發生的事,那可不得了。因為報道內容明明無憑無據,大量讀者也會輕易相信。
「具體是什麼雜誌
九-九-藏-書啊?」「不不,老師的本行是作家。作品多採用民俗學方面的題材,因為有此偏好,所以像這樣一旦來了機會,就會竭盡所能地前去觀摩珍貴的儀式。」
「非常抱歉,在儀式前一天,在諸位忙得不可開交時……」
「這一帶從前就有故意給孩子取不祥的名字,反以此來祛除災難的風俗。我也是,本來應該是把『坂本竜馬』的『竜』變一變,取名叫『龍馬』的,聽說是祖父改成了現在的漢字。」
「不過,竟能讓烏前輩止住自我慾念的『不方便』,到底是什麼呢?」
正如偲所指出的,只有佐保村東端架著一座橋。
原因之一,是她得以和刀城言耶同赴民俗採風之旅。
言耶一語堵上了偲的嘴,向世路投以滿懷期待的目光。
「不好意思勞您費心了。非常感謝。其實,阿武隈川他——」
意外的是,偲也加入了對話。
世路似乎還想言及膨物,但急忙又憋了回去。他是怕說出言耶不知道的名字,又會惹出一場大麻煩吧。
「是的,從阿武隈川那裡聽說了。」
正在言耶思考收進包里的竹筒到底是什麼時——
後來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或許不久時間就能解決一切。然而,事情並沒有完。
一瞬間,車內鴉雀無聲。這回世路也幾乎不再說話,想是出於對偲的顧忌。
世路惶恐地走上前,然而一見偲的臉他又道:「不不,這不是我的意見。是阿武隈川老師說,好不容易來一次,想看看深通川和樋門,所以……不、不過,還是就這樣用車送你們去比較——」
偲搖搖頭,向言耶那邊瞧了一眼。於是——
蹬鼻子上臉的偲開始失控,於是言耶慌忙改換了話題。
「我知道膨物。」為讓對方安心,言耶微微一笑,「膨物這一怪物的傳說莫非就始自那個投深通川自盡的丈夫?」
「不,神社建在一個比看上去要高的高地上,所以這方面沒問題。」
「人家明明生在大阪,卻連大佛也沒好好看上一眼。」
「老師,剛才水庭游魔先生的話,說的是水使龍一先生的死嗎?」坐上車,只有兩人的時候,偲低聲問道。
回答的又是世路,游魔則補充道:「是特攻隊的倖存者。不對不對,是還沒到那個程度的稚嫩練習生。」
「泥女的老話可算是典型的『媳田』傳說了。」
水內神社與水庭神社的現任宮司是龍吉朗和流虎,鑒於此項事實,波美水利合作社這次為迎接言耶等人,派出的是第二大和第三大神社各自的繼任者。
「同樣是撞機,還有一種叫『劍』的戰鬥機。這機子啊,起飛的同時輪子就掉了。換言之,就是專門用來撞機的飛機,由於無法再著陸,所以只能沖向敵人。然後有一種叫『櫻花』的。這東西是讓人坐在炸彈里,然後安進戰鬥機的肚子,一靠近敵機就投下去。」
「這也太急行軍了吧……早知如此應該在奈良住一晚的。」
「恕我直言,刀城言耶先生在民俗學方面的造詣可比阿武隈川老師深多了,而且民俗採風的經驗也很豐富,正適合這樣的場合!」
世路謹慎的語聲讓言耶抬起了頭,這時馬車正要經過村界的水神塔。已經來到波美的中段了。
似乎有什麼隱情。不過,這是個人隱私,而且言耶感同身受地明白世路比游魔本人更想轉換話題,所以也不好再行追究。
「我沒問題了,重藏先生,能否請您駕起馬車。世路先生,關於泥女——」
(那我該怎麼辦呢?)
「那個,關於您從游魔先生那兒聽到的事——」
「好啦好啦……」世路勸慰著嚴詞否認的重藏,又介紹了言耶等人。
「他是佐保村水庭神社的水庭游魔。」
「什麼?」
伴隨著蜿蜒蛇行的深通川,土道也是七拐八彎。馬車就走在上面,所以車內的顛簸也是非同小可。相比之前在山道盤旋時乘坐的汽車,沒準程度反而更甚呢。
「我一點也不著名,而且和偵探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就是裝備有潛水服和壓縮空氣罐的水中特攻隊吧。」
「為什麼人要坐在炸彈里?」
「啊……」
「噢,為什麼呢?」
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相比平坦的北側,河的南面是一片似從山麓延伸而來的稍稍隆起的土地。不怎麼適合開拓村莊。
「哦,是這樣啊。」
(不過,那東西是什麼呀……)
(話說游魔為何要特意將自己的情況告知辰卅呢?)
在頗為不善的奇妙氣氛下,偲深深垂首道:「實在是太失禮了。刀城老師有個惡習,一聽到自己不知道的怪談,就會變得異常興奮、渾然忘我——這也是他身為才氣作家的證據之一吧,我們編輯是心領神會的,不過第一次見到的人還是會很吃驚啦。」
與世路全然不同的感覺,卻也俊朗異常。能感覺到那微笑帶著一絲蔭翳,看上去就像電影里的個性派男星。只是,因身高不夠,在外表方面可能略有缺失。一旁又有身材修長的世路,所以更顯出個子的矮小來。
「從這裏到村子,不能開車?不是馬車就沒法走嗎,這路?」
偲頗為自信的樣子,終於令世路有了開口之意。
現在還是別主動提起辰男的案子為好。這裏還有世路,又有在水使家奉職的重藏聽著。但話說回來,等辰卅自己開口,也一定不會有結果。只能到時找個機會和他單獨交談。
與頗為遺憾的口吻正相反,轉眼間偲的臉上就樂開了花。阿武隈川繃著臉看她,言耶則陷入了顧此失彼的窘境。
世路拍拍游魔的肩頭催促一聲后,為言耶和偲打開了後車座的門。
「是,是這樣啊……」
「會。水使神社將由次子龍三繼任。我家水內神社的繼承人原是長子龍壹朗,可是他戰死了。次子龍次朗也是戰死,三子龍三朗向來體弱多病,徵兵體檢也沒能通過,就這麼在戰時病亡……」
「一到這裏那裡的鄉下,就一頭扎進跟那些地方上的傳說牽扯不清的恐怖殺人案,好管閑事地搞偵查——」
「這個的海軍版叫『回天』,說通俗些就是人體魚雷啦。」
「夠了。」游魔語聲清晰地否定道,「我並不想對其他特攻隊說三道四。大家豁出自己的性命,白白地去送死,從這層意義來講哪個都一樣。但是呢,沒有比伏龍更不起眼、更痛苦、更凄慘的自殺行為了。在自己身上加重物,只是一動不動地在水裡等敵人的登陸艦到頭頂來。不可能像其他特攻隊一樣自己衝過去,身姿也不會被其他隊員看到。哪有這麼悲慘的特攻隊?而且,像我一樣的候補隊員,在訓練中因為氣罐事故read.99csw•com死了一個又一個……真是死得毫無價值啊。」
「老師……大惡魔……」竟被嘟囔了這麼一句。
「哪裡哪裡,這也是責任編輯的本分嘛。我說這話有點那個,不過本來嘛,我們這一行規模雖然不小,但能夠成功管住這位刀城言耶作家的,也就只有我——」
道別時,阿武隈川突然遞了個竹筒給言耶。
「單是扔下炸彈,不一定擊得中敵人。但是,如果有人來操縱這個炸彈會怎麼樣?」
「我說老師,人家正要打聽這事呢——」
「我是物種村水內神社的水內世路,謹代表波美水利合作社來迎接各位。」
「這個也有,不過原本是村界的標誌。當然現在一樣有效。」
「戰後車也能直通五月夜村了,不過他們說走沿深通川的川道的話,還是馬車比較好——」
「對不起。河的水位再高點的話,空氣真的會很清爽。一旦旱到這個程度,就是這樣子了。」
行駛了片刻,這時從後方傳來喇叭聲。一回頭,只見游魔的車轉眼就超過了馬車。飛揚著漫天的塵土,瞬間遠去。
馬車伴著一聲馬嘶在橋欄跟前停住時,世路、辰卅、重藏齊聲吁了口氣。
「開戰鬥機撞毀敵機的神風特攻隊,是挺有名的。」游魔順勢解釋道,「陸海空都是有特攻隊的。好吧,神風特攻隊看起來最光鮮,所以受人關注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你身為編輯,竟然不知道其他特攻隊的事?」
「請等一下!」偲間不容髮地問道,「那個……兩個還在修行的助手、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幫不上什麼忙的半拉子,阿武隈川是這麼說的?」
「世路先生和游魔先生都會繼承現在的宮司之位?」
「話雖如此,但是世路先生,下面的字可是『魔』啊。這就沒什麼說服力了。一般不會在自己孩子身上用『魔』這種字吧。」游魔覺著好笑似的回嘴道。就在車內的沉悶氣息也稍有緩和之際——
「但是,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雜誌報道,再加上剛才這個女娃子說的話,怎麼個不一樣我是不知道,總之你是偵探這件事,兩邊可都對上了。」
朝世路手指的另一側——左側定睛一看,就在離深通川不遠的地方瞧見了鳥居。
數年後,水內神社的龍吉朗與水庭神社的流虎分別舉行增儀時,在水魑大人之口和遊船的洞孔下看到了蠢動的可怖之物。因被傳為溺死的水分辰男的膨物,茲事體大。因儀式成功了,所以還算好,如果兩次中哪怕失敗了一次,沒能降雨,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原宮司的膨物妨礙儀式的流言傳播開來,水分神社當會被逼入絕境。
言耶敘完禮正要坐人馬車,偲的臉上現出了莫名的不安表情。
「不過游魔君,『游』字含有游泳之意,所以作為祭祀水神的神社繼承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名字了吧。」
「那個,是我——」
「是。阿武隈川老師因為有急事來不了,就拜求他本人置以全盤信任的刀城言耶老師,問能否請他務必代自己前往。所以儘管也忙得不可開交,刀城老師還是答道『如果我可以的話』,一口應承了下來。」
因為是神社,所以不必擔心被村民孤立。然而,被完全無視也許反而能輕鬆些。受著徹底的非難,卻又被要求挽回聲譽,身處此境的艱辛唯有當事人才會知曉。
「啊,應該在京都買好站台盒飯的!」坐在對面的祖父江偲發出了冒失的叫聲。
「別老是到處亂竄,至少在家的時候給我干點神社的正事!」
「身為女性,卻又如此這般陪同作家老師行走四方,您自己是否也會做些採訪?」
世路向重藏招呼一聲,令馬車在跟前停下后,向那男子的身側走去,不一會兒就帶著他一起返回,並做了介紹。
「這麼近的話,發大水時最先受災的不就是神社了?」
「來我們這麼遠的地方,很是辛苦吧。好了,請上車。」
不用擔心她會惹出亂七八糟的麻煩,言耶覺得是這樣的。可想著想著竟忍不住懷疑真是如此嗎?
「啊,是以前因為漲水被沖走了之類的?」
「露臉?這種事——」
「因為媳婦完全被視作一個勞動力,現在也是如此。而且人多是從外部、外鄉來的一種異人。」
「明明沒颳起神風——」這時游魔突然開口道,「我自己卻偏偏成了神社的養子,竟要當那個侍奉神明的宮司,這世界還真是叫人看不懂。」
「波美的產業以種稻為主,所以就有了番水制度——啊,這部分情況您已經……」
看來,五十至八十多歲的宮司——水使龍璽、水內龍吉朗、水庭流虎、水分辰卅,與他們三四十歲左右的兒子們之間,存在著各種爭執。
世路仍對言耶懷有戒心。光是說出「泥女」就招來一場大亂,也難怪他會猶豫。
「不知道。」
大概真的是鬆了口氣,話至末尾措辭也不怎麼拘禮了。
「那裡是怎麼回事?」趕在馬車左轉開始渡橋前,言耶慌忙用手指著問道。
「真是心曠神怡啊。」
世路之所以頻頻致歉,是因為偲「咳咳」地咳得厲害。然而她那怨懟的眼神,卻毫不含糊地指向了言耶。
「這、這一帶,啊,是青田村嗎?」望著在右手邊蔓延開去的田地,言耶叫道。
言耶當下大叫一聲,同時忽然在馬車上站起身,想回頭觀望。對面的世路像是嚇了一跳,他本人也不由得驚呼一聲,身子將起未起,恐怕是想摁住言耶讓他坐下吧。
這回輪到辰卅啞口無言了。
這三位突然發出的怪聲,驚得馭手座的重藏差點兒蹦了起來。結果,操縱韁繩的手一哆嗦,馬的前進方向朝橋欄杆偏了過去。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重藏止住了馬,險些就此墜人深通川。
「那裡的人是……請等一下!」
言耶剛一稍稍探身,偲就在旁邊擺出了嚴陣以待的架勢。
「呼……」
「哎呀呀,哪裡哪裡……」
大概是注意到了言耶的視線,世路突然背過身去。
「我想恐怕是這樣吧……」
「這位是水分神社的辰卅宮司。」
「哎?」
「你是說泥、泥、泥女?」
「以水利合作社社員及剛才的游魔君為首的所有相關人員,想必已匯聚一堂,等待老師們的光臨。」也許是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世路語氣鄭重地宣佈道。
孤身留守京都的阿武隈川烏,在開往奈良的火車始發站上怨懟地送別兩人,則是原因之二。
「雖然水利合作社的頭——那些宮司們說,從前的方法就足夠了……」
「是阿武隈川老師嗎?」
這時,游魔坐進了駕駛室,很快車就駛離了它邑鎮。
九-九-藏-書
「哪裡,水利合作社集合是早晚的事,請別往心裏去。集合歸集合,其實大家什麼也不會做。只是禮節性的東西。」
「那是我家的水內神社。過了那座水神塔,就是五月夜村了。」
「啊啊。我們是阿武隈川烏那方面的人。您是從波美來的嗎?」
「就在剛才啊。我剛從村子回來,他就開車打我旁邊過去了。當時他跟我說,有個著名偵探代替那個叫阿武隈川的民俗學家來了。」
然而,龍一那匪夷所思的死亡最終成謎,留存至今。進而正如他擔心的那樣,背地裡所有人都認為是辰男的膨物所為。
「游魔君喜歡擺弄機械。」回答的人是世路。
「不光是刀城老師,連祖父江小姐這樣的美女編輯都請到了,我等前來迎接也算是沒白跑一趟。」
「所以,我和龍三君正在考慮,要不要請游魔君利用他在海軍工程學校的出身,致力於解決波美的水利問題。」世路略顯突兀地勉強做了一番總結,這時最後一次翻山也已臨近終點。馬上就要到波美之地了。
順帶一提,所謂「糟粕雜誌」跟人稱飲三合就會爛醉如泥的糟粕酒有些關聯,乃是對因紙張粗陋不堪、版面製作低俗,往往只刊出三號即告倒閉的此類雜誌的蔑稱。
「您是在這裏出生的?」言耶謹慎地問道,同時心想明明是養子嘛。
難不成事到如今還想說「請你調查二十三年前上代宮司的案子」嗎?言耶側頭不解,忽然又想,水分辰卅這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態度,是否早已有之呢?
如果說游魔的生硬態度緣于悲慘的特攻隊生涯,那辰卅就是因為上代宮司的失敗以及之後村民們的惡劣對待吧。即便在經過了漫長歲月的如今,芥蒂仍留在他心中沒有消逝。他常想做些什麼,併為此苦惱。他是覺得游魔口中這個名叫刀城言耶的怪男人似乎能幫上忙,所以才搶先一步上了馬車。
「不知道。」
這時,世路似乎意識到還有重要的禮節未行:「原本水使神社的宮司會來迎接,但他還有明天的準備要做,就由我來代理,雖然覺得很失禮——」
「嗯……這故事能不能讓老師滿意,我心裏不大有底……」
原以為游魔會顯露不快,不料他似乎來了興緻。
當然,如此待遇並未讓言耶感覺不快。不過,自己是否真受歡迎抑或其實是不速之客,對方諸如此類的迎接態度是摸清這一點的指標之一。從此意義上來說,很難做出判斷。
「好了好了,老師,先冷靜一下吧。」偲強行讓言耶坐下,口氣就像哄孩子似的,溫柔卻又給人一種不容分說的感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月夜村某戶人家來了個外鄉媳婦,名字叫鶴。然後很快就到了插秧的季節,這家的婆婆張口提了個無理要求,說不管怎麼樣你也要在今天給我把插秧的活幹完。而且還命令媳婦一個人做。媳婦哭哭啼啼地開始插秧,可是一大片田只有一個人是不可能做完的。但因為是婆婆的吩咐,媳婦幹得很賣命。不久日頭開始傾斜。周圍漸漸暗下來,如此下去這一天就完不成了。媳婦拼了。當她終於插完秧直起腰,太陽就忽地沉了下去。原來是老天見媳婦這麼努力,一直在等她。啊,終於結束了……媳婦這麼想著,從地里上來正要去深通川清洗手腳時,突然倒地而死。正好就在有大松樹的那塊地方。媳婦遲遲不歸,出來找人的丈夫在松樹根下發現了氣絕身亡的她,一時衝動就打算懸樑自盡。順便說一句,機緣巧合的是,丈夫的名字就叫松。不過,由於掛上松枝的繩子斷了,自縊不成,所以就直接跳進了深通川追隨於地下。打那以後,從外鄉嫁來的女子一干插秧活,就會被地里泥中伸出的手抓住腳脖,逃跑的話就又會險險被深通川里出來的淹死鬼拽下河……這種事頻繁發生,於是大家就在那媳婦去世的地里建了供養碑,只把那一塊用木樁圍起來祭祀。就是這麼一個故事。可能您還沒注意到,橋畔的水神塔就是為供養跳河的丈夫而祭祀的。另外,有人要是在那棵松樹前弄斷了草鞋或木屐的帶子,就會擔心不久家人會遭遇不幸。認為是上弔失敗的丈夫在作祟呢。然後,被稱為膨物的……啊,不……」
(黑哥也難啊。)
「憑什麼我一定要給你餞別禮?」
「那……那就辛苦你了。」世路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嘴上說著相當不合時宜的話,鞠了一躬。
「所以,剛才感覺老師有亂來傾向的我趕緊加以了阻止。不過這麼做的話,老師會出現混亂,雖然是一時性的。私以為原因就在於面對未知怪談時湧起的興趣被強行壓制了,怎麼說呢,今後我還是想反覆研究,嘗試各種方法來解決問題。」
言耶舉出其他例子,正欲向偲解說之際。
要說水分辰男的失蹤是否帶有案件性,這還真不好判斷。在執行增儀的過程中潛入沉深湖的人只有他一個。無論過了多久也不見人浮上來,所以鑒於當時的情況,最終推測是他失手被吸進了水魑大人之口。換言之,是事故。這個解釋可謂穩妥至極。此後辰男一直下落不明,很遺憾,即使從這一點來看也該視作他是被沖入了地下水道。
馬車停在了水使神社前。由世路引路,言耶和偲邁步走進了水使家的宅院。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
偲態度驟變。話又出自美男子世路之口,更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既然如此,我想您也知道樋門的事,游魔君啊,正在考慮能不能把那個更進一步機械化。」
多虧降了雨,那令人恐懼的經歷才只在水利合作社內部被談及,沒有擴散至波美的每個角落。但是,由於此事,水分神社的處境再度惡化。儘管只限於水利合作社內部,但無論怎樣掩蓋,起了這一變化的事實也會傳揚到村民之間。也可能就因為對內容一知半解,才生出了莫須有的流言。
車內再次沉寂下來。比先前的寂靜沉重得多的空氣籠罩了此間。言耶想著必須說些什麼轉換氣氛時——
「刀城老師也是民間的民俗學者?」
自己拋出的話題,態度卻是大大咧咧,但言耶還是和藹可親地問道:「裏面寫了我的事是吧?」
「水魑大人之儀有趣的話,就能當小說的題材?」游九_九_藏_書魔冷不防地用生硬的口吻問道。
「嗯……」似低吟、又似嘆息的奇妙附和過後,游魔續道,「看這位女編輯不知道的樣子,我就做個說明吧,正如那邊的老師所言,穿上潛水服背上壓縮空氣罐的隊員,手拿兩米長、前端裝著水雷的棒子,十幾人就以這樣的狀態,在水裡待機。所以個子矮小的我也能當上候補。順便說一句,潛水裝備體積很大,而且身上和腳上還要附加重物。所以啊,每次訓練都會產生一種沉入海底就再也浮不上來的、無比鬱悶的情緒。就這樣,在實戰中,保持這個樣子,靜等敵船來到頭頂,把棒子戳向船底,引爆水雷擊沉敵人。這就是伏龍特攻隊的任務。」
不過,比起黑哥來……
「呼,是這樣啊。」
「是餞別禮嗎?」想著不會是這個吧,就問了一句。
「在當時,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事……所以,水內神社就由本無預定的四子我來繼承。水庭神社也是,長子和次子死於戰場。所以戰後就認了游魔君做養子。」
「是說太平洋戰爭中本應颳起的神風?」
世路小心搭話,就見言耶一臉獃滯的表情:「哎?咦?我們是要在這裏看深通川嗎?」
「姑且算我是偵探……那、又如何呢?」
「原來如此。」
游魔繼續向無言以對的偲進行說明。只是,相比先前給人悠然自得之感的口吻,從此處開始他的語氣突然沉重起來。
「嗯,那就一起聽吧。」
「寫了什麼樣的內容呢?」
車在馬車前停住,言耶和偲一下車,老人便直直凝視兩人的臉,然後深深施了一禮。世路當即做了引見。
二十三年前被水魑大人之口吞噬的辰男的長子。言耶曾認為由於是四家神社中年紀最輕的宮司,與下一代的世路等人立場相近的,即是此人。
言耶啞口無言,但隨即他道出了一個心裏在意的疑問。
由四家神社的宮司及繼任者組成的水利合作社,其實已縱橫著數道肉眼難見的裂縫,一旦出現某個契機,就會從彼處轟然崩塌。言耶忍不住感到有這樣的危險存在。
老好人世路似已接受偲的解釋,而辰卅則越發疑心重重地注視著言耶。
「是的。其實哪個村都一樣,全都是這副光景……啊,那邊能看到的那個是水分神社。」
「然後呢?」
「而且祖父江小姐還是在馬車上吹吹風比較好,想必還能治好她的暈車症。」
「至於水分神社,也是因為辰卅宮司不過五十來歲,還未提及這些事。宮司沒有嫡子,所以我想他遲早會把侄兒收為養子。」
世路喊停車,可游魔卻答說再出發時還是一個樣,毫無仁慈心地繼續開著車。
世路的斜後方,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臉上浮滿了譏誚的笑容。看他的眼睛,像是在說——就算沒有儀式的準備工作,水使神社的宮司也不可能前來相迎。
然而,火車抵達奈良站后,兩人一刻不停地坐上巴士翻山越嶺輾轉來到了蛇迂郡它邑鎮,當偲被告知接下來要轉乘水利合作社派來接人的車時,就立馬叫起苦來。
「不愧是被稱為老師的人哪。」
「對。確實說的是『兩個助手』……」
被祖母這麼一頓訓,所以才哭哭啼啼地斷了去波美的念頭吧。想歸想,言耶沒把這個假說告訴偲。倘若是事實,這也許是阿武隈川唯一的弱點。提示給她是好是壞難做判斷,最後決定先不說,這倒不是出於什麼武士道精神。
「好了,游魔君,這就出發吧。請車上坐。」
「不知道。」
言耶將偲的身子推回,想讓她的身體倚靠在車門上。這當然是為她著想,哪知——
「可不是嘛。」
「游魔先生是那個特攻隊的候補人員?」
「還好,說是沒趕上實戰……只是,這麼一來,那些訓練中的事故死亡就顯得越發可笑了。」與先前判若兩人,游魔以壓抑著情感的淡然口吻續道。
「好了嗎?出發嘍。」
「不是的,青田村的話,就在那邊。」
大概是曾自稱言耶經紀人的緣故吧,偲應答十分認真。被譽為美女編輯或許也起了些作用,她挺直腰桿,似乎又要扮演一個頗有才幹的女性,不禁令人會心一笑。然而,伴隨著蜿蜒蛇行的山道,車子嘎吱嗄吱地不斷左搖右晃,偲的話漸漸少了。不一會兒她就靠上言耶的肩膀,緊接著險些癱倒在他膝頭。
隨後他又低聲吐出一句:「我能活著回來,果然是拜名字所賜啊。」
馬車一接近神社,設於河沿的樋門便現了身。樋門旁有座石碑,一個男子正在熱心地參拜。
「啊?不,大佛什麼的——」
「那是水庭神社。就要進入物種村了。」
然而,不知不覺中偲的解說已轉為對刀城言耶偵探事迹的單純誇耀,要說傷腦筋,現在的她就像說書人似的做著熱情洋溢的講話,也是個問題。
「這一點請不必擔心。好了,請說。」言耶當然是一心想聽。
「呃……說出來比較好嗎?」
竹筒一頭的斷面上有開孔,塞了個木片栓。裏面好像裝著液體,就像年代久遠的水壺。
一走入所謂的「川道」,言耶剛故意地做了個誇張的深呼吸,就瞬間被高高揚起的塵土包圍了。
「祖父江小姐,你沒事吧?」
「看來有些來頭啊。」
「能配合番水自動流出水來的話可就方便啦。」
混亂之中,唯有祖父江偲十分冷靜。言耶起身一半時,她就立刻搭住了他的一隻胳膊。
然而,不止一人而是兩人同時在行駛的馬車上站立,未免太過危險。以至於沉默寡言的辰卅也猛地大吼一聲:「傻子!還不快坐下來!」
「二戰時,游魔君在海軍工程學校待過。」
「喂喂,沒事吧,祖父江小姐?」
「聽他說,是從一個什麼雜誌上看到了對你的報道。」
作為熱心民俗採風的同行,言耶同情他。不過另一方面,當聽說他不參加波美之旅時,說實話心裏真是鬆了口氣。再怎麼安寧的土地,只要有阿武隈川在就會出亂子。不,是他捅亂子。而且,給他擦屁股的又總是言耶。從學生時代起有過好多次類似的經歷,所以對這次同行言耶是坐立不安。自己對水魑大人感興趣,所以為了讓他開口也只好妥協,還好臨出發時得救了。
「好了,你拿著吧。也許有用。」
兩人持續交談的期間,左前方現出了第二座橋。據說人們單純地把這座橋稱為「上橋」,把另一座橋稱為「下橋」。
總算是接受現實了,在言耶的催促下偲也上了馬車。世路背向坐在前面,言耶和偲則面對行進方向坐在後面。游魔仍舊開他的車。
叫聲響徹了此刻將要前往的水使家。
「不
九-九-藏-書不,哪兒的話。」
「簡易橋的話,倒是搭了好幾個。我們這兒雖然旱天多,但時不時來個滔天洪水的話,可就不行了。五月夜村的中央有座橋,所以物種村的人都用那邊,而剛才路過的橋是佐保村和青田村的人走的。簡而言之,只有在村裡人去神社寺廟辦事,以及從我們這兒去村子的時候才會有所不便,也不是什麼非常緊迫的問題,所以呢,就往後拖了。」
「嗯,他是這麼說的。」
「這種時候,別平躺著比較好。」
「水魑大人之儀,尤以增儀為人所重視吧。」
「不,不一定。只是刀城老師情況特殊。因為啊,老師說了,如果和他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我沒跟在旁邊,『俺是啥也做不成的』。是的,我就類似老師的經紀人。另外還是偵探助手,有時也當個監護人什麼的。自打我成了老師的責任編輯啊——」
「明明日頭還很高。再說了,水魑大人之儀明天上午舉行,所以——」
他的父親、當時的宮司辰男消失在沉深湖后,水分神社遭遇了怎樣的對待,都被這「地獄」一詞涵蓋了。想必水分神社在波美、水利合作社、青田村的處境頓時惡化,品嘗到了顏面盡失的滋味。
聽著偲陰森回蕩的語聲,言耶再三叮囑自己:從波美回來,切不可與她一起去拜訪京都的阿武隈川。
面向前方的言耶,眸中映出的是鳥居、神社,以及龐大宅院和無數倉房行將撲面而來的光景。
話雖如此——言耶想:
「哦……」世路似懂非懂地附和著。
「哎?不會吧——」
一邊委婉地打斷偲的話頭,一邊向辰卅搭話,好在對方的視線馬上就從偲移向了言耶。
這一點令言耶興高采烈,大為滿足。
理所當然地,世路似有些不知所措,怔怔發獃。
不單是游魔的話,在這裏他還聽到了偲的說法,明白了案子越是與當地特有的怪異有關,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就越能發揮出偵探才能。也許辰卅已堅信他正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才上前攀談,問「你是偵探嗎」。只是,此後未能談起具體事宜。一瞬間,言耶做出了如上分析。
「也可以理解成是在預示今後將要發生的案子。」
兩人正說著驢唇不對馬嘴的話,有人客氣地上前來搭話了。
「可以這麼認為——」
「就是哪兒都會有的那種老話——」世路驚訝地看著兩人的模樣,但還是續道,「說是那裡有一種叫泥女的怪物出沒——」
驢唇不對馬嘴的回話,令對方臉部一僵。到目前為止,至少世路看起來對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青年抱有好感,然而如今這好感已切實地變得岌岌可危。辰卅等人則露骨地用一種看可疑分子的眼神瞪著他。
「這次蒙諸位應允我等甚為無理之要求,真是感激不盡。我是刀城言耶老師的責任編輯,身屬東京一家名為怪想舍的出版社,名叫祖父江偲。」
語氣依然譏誚,但並未讓人感到不快。相反,言耶卻對他的虛無態度產生了興趣。
「是啊。不過,不太會就這麼照原樣寫下來。從此處展開構思,進行各種潤色,所以等你看到完成的作品時,可能已大不相同。」
不久山道平坦起來,眼前的風光一覽無餘,緊接著前方出現了一輛馬車。沒有頂棚、呈長方形的巨大箱式馬車頗為簡樸。車旁站著一個矮小得讓人吃驚的老人。只是,遠遠望去也能看出,他的體格十分健壯,與其身材的短小成反比。
聽著世路的話,言耶想,雖然同為宮司,但水分辰卅也許尚屬兒輩。
「呼,乾脆承認倒也好。」
從京都駛向奈良的火車上,祖父江偲始終情緒高漲。
「嗯,一直供奉在樋門旁邊。」
當時,辰卅也許是這樣想的。假如龍一的死並非事故,那自己的父親莫非也不是?如果龍一的事得以解決,那麼水分辰男的污名不也會同時被洗刷?
「嗯?啊……那個呀……」出聲應答的世路,臉色沉了下來。然而,也許是敵不過言耶那充滿好奇的目光,他苦笑道:
(對啦,還有問題沒解決呢……)
「給您添麻煩了。還請多多關照。」
「明天就是儀式,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從迎接我們開始,可要給你們添不少麻煩了。」
「由責任編輯的我作保。」
「哎?怎麼會……」
「此話怎講?」言耶探問理由。
「這次要一直和老師在一起啦。」
「是這樣啊。那我真是失禮了。」世路向言耶再度寒暄后,續道,「不過,由刀城老師這樣的人物代阿武隈川老師大駕光臨,真是太好了。阿武隈川老師提過要帶兩個還在修行的助手一起來,說他們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幫不上什麼忙的半拉子,所以我就想了,來的要是那兩位的話可怎麼辦喲……」
言耶向前方的游魔搭話。雖說是因為已習以為常,但他操縱方向盤的技藝足可登堂入室。看著粗暴,卻給人一種奇妙的安全感。不知為何,就覺得只要交給他就能平安無事地翻過山嶺。
「沒關係。我會好好照顧老師的!」
「剛才宮司參拜的石碑是水神塔嗎?」言耶問在自己身前就座的辰卅。
此時從馭手座傳來了重藏的聲音:「快到水使神社了。」
「是的,務請告知。啊,我真的沒問題了。」
看著偲活蹦亂跳的樣子,言耶偷偷嘆了口氣。作為編輯,偲很優秀,言耶也受了她方方面面的照顧。但是,言耶過去好幾次因她的緣故,被拋入了奇案怪案的旋渦。偲說言耶被卷進案子的概率驚人,卻一點也沒意識到概率提升的原因之一就是她自己。
言耶淡然答道,其實很久以前他就對阿武隈川抱有某些懷疑。言耶推測阿武隈川家有一個讓他抬不起頭來的人物。這個以自我中心到旁若無人的傢伙,只對那人的話絕不敢違逆。言耶直覺,那人既非父親也非母親,倒像是祖母。恐怕這次也是,祖母對歡天喜地正要出門的他說了些什麼,可能真就是關於神社的事。
「哎?」
「接連失去了兄長啊。」
言耶一邊敘禮,一邊正要解釋阿武隈川之事,這時偲突然介紹起了言耶和她自己。
言耶一回頭,就見一個穿著齊整的西裝、四十歲出頭、相貌十分端正的高個男子站在身後。
「這個嘛……好吧……也許吧……」
「這、這個嘛……」
然而,辰卅對世路並未顯出親昵之態,只是向言耶和偲殷勤寒暄后,立刻坐進了馬車。
「烏前輩真是太遺憾了。」
「傳說從很久以前開始……那可真的是五月夜村開拓后沒多久的時候,那裡就被劃成這樣了。」
「不,就坐馬車吧。」趕在偲回應前言耶即刻答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