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牢獄
然而,正一總是難以遏制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不清楚「什麼」的真身因而無法向姐姐解釋,這令正一坐立不安,奇妙的焦躁感日甚一日地開始折磨他。
「要不要看看裏面?」
不過,小夜子似乎難以安心。她常常思索是否另有需要留意的新問題,沉思的次數越來越多。
「可是呢,母親聽外祖父說『這一點你應該也心知肚明』的時候,沒有否認。」
「純屬我個人的感覺,龍璽宮司從她倆身上看出了相同的價值,或者說——啊,話不太中聽。嗯……也就是說,是一樣重要的吧。」
正一茫然。不久,小夜子欲說還休的可怕推測驟然閃現在腦海中。
在搜尋的最後一天,雖然沒能明說,但還是婉轉地傳達了姐姐們現在的處境。而芥路看起來並不吃驚,倒更像是有所領悟。
「可是什麼?」
只因兩人每次都能痛感到龍璽確實是水使家的「神」。儘管只是難以通行世間、僅限於一個狹小空間的神,但正一姐弟既已身屬這個「世界」,那龍璽就是他們無法逃避的凶神惡煞。
「不會吧……」
開場白過後,芥路告訴正一:「他們說,對水使神社的龍璽宮司來說,你們的母親很特殊,現在這個特殊人物變成了女兒鶴子。」
「說是龍璽染指了兒媳,趕人是為了讓這個秘密不了了之……」
「說要照顧我們,聽著好聽,其實就是想把我們置於他的掌控。當然第一目標是鶴姐吧。」
這時,從板壁的右方出現了游魔的身影。看來剛才的嘀咕被他聽到了。
「胡說八道。問題不在這裏。」龍璽答得淡然,但似乎是被戳中了痛腳。
不覺得是幻聽,一定是母親來救自己了。這麼說來,正一記得從重藏那裡聽到過類似的故事。
「在找什麼呢?」
「如果真是生父,確實可以。可是……」
「嗯……」
「不就在你家嘛。」
龍璽的語氣驟然一變,像是心裏存著一個單純的疑問:這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先前飽含傲慢與怒色的臉上,也現出了難以理解似的表情。
「你想逃避?」
「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吧。」
只有這時,不知為何母親用起了關西腔。也許是因為說話時意識已處於半朦朧狀態。由於直到傍晚也沒睜開眼,所以決定就這麼讓她睡下去。
「對。要說為什麼,理由就是因為能一直和神在一起,始終和神一起生活。我以為神什麼的,說的肯定是水魑大人。水魑大人會保護我們,所以災禍和疾病都不必在乎。可是,如果那句話是龍璽指著他自己說的……」
「正一,吃飯啦。」
「芥路哥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火爆的揭露令正一無言以對。
「這麼說……既不在境內也不在生活起居的範圍內。是在一個更不會有人靠近的地方啊。」
「正一是男孩子,心裏得更堅強才行!」
「如果她本人下定決心要為我們犧牲自己,也就是說當龍璽的供品……就算我們再怎麼小心,可能也無濟於事。」
「不,這倒不是……」
「假如龍璽對母親和鶴姐兩個是一視同仁……假如現在那傢伙瞄牢了鶴姐……那麼很久以前,那傢伙可能對母親……」
受姐姐誇獎的害羞和念及母親的痛楚,使正一品嘗到了難以言喻的滋味。
睜眼時,橋的另一頭不正站著母親嗎——抱著淡淡的期待,緩緩張開眼瞼。沒有一個人。也聽不到母親的聲音。
「可是……」
「你小子,真想領養這些孩子?」
「然後呢,母親說了,『那幾個孩子能有一般人的幸福就夠了,我不追求更多的』。」
「一碼歸一碼——」
據說,他現在的養父流虎的父親——上代宮司,當年和手下打雜的女傭私通,生下的孩子就是游魔。這段事實猶如公開的秘密,凡波美的村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換言之,其繼承人的血統是確鑿無疑的。
「我當上這裏的養子沒多久就夢見了水魑大人。它說啊,這井裡面的水很特別,就算深通川幹了也不會枯竭,所以要好好供奉著。而且還叫我一個人做。最初打算造個祠堂,可我怎麼幹得了木工活呢?充其量就是把四面拿木板牆圍上,然後舀出井裡的水清掃乾淨罷了。不過我沒再做過相同的夢,想必這樣就夠了。」
「你是說鶴子姐姐的父親可能是外、外、外祖父?」
換言之,吝嗇的外祖父為了不讓兩人吃白食,同時作為報復他們死纏住鶴子不放的手段,想出了這麼個一石二鳥之計。
「哎?什麼意思?」
最初幾日,正一姐弟在水使家的生活並沒有值得一書的改變。當然,居住環境和飲食生活變化顯著,但小夜子所憂慮的龍璽的干涉則一概沒有。倒不如說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
小夜子發出驚愕的聲音,而鶴子卻始終笑盈盈的:「外祖父說了,如果我們在水使神社長大,就能一直和神靈一起生活,所以不會遭受任何災禍,不會罹患任何疾病,能夠一直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我就想你要說什麼呢,真是蠢話。要是想去你的地方,他們早在住那間破屋子的時候,就該投靠你了,對吧?」
正如小夜子所言,過去在村裡經歷過的艱苦勞動幫了大忙,不管什麼樣的活都能忍耐。不過,那並不是因為人手不足才被委派工作,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虐待。這事實令正一痛苦萬分。留子不絕於口、無非是找碴的斥罵,最是讓他無力反抗。
這一刻,正一再次生出以往那種焦躁感。該做點什麼才行,卻又不知該做些什麼。他苦惱地在家中、神社的境內以及附近一帶遊走。這讓小夜子驚詫莫名。正一自己也覺得滑稽。要找到什麼才算完啊?不知道,只是一味著急,得快點找出來才行……
正一如脫兔一般沖了出去。在「上橋」飛奔時,他擔心如果被那東西搶先到了橋對面……可是就算折回,忌田裡也還有泥女。相比川道,參道要安全得多。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衝破這裏就回不了水使家。
「……」
泥女本名「鶴」,由此小夜子和正一常被村裡的孩子鼓噪說「鶴子也馬上就要變成泥女啦」。當然小夜子不予理會,正一也直接無視。不過說實在的,比起泥女與鶴子名字上的相似,另有一事更讓正一掛懷。那就是汩子叫他「松一」而非「正一」的事。莫不是「松一」的「松」與忌田的松樹有關吧?這麼一想,他更是決計不會再走近那一帶了。
「可是,總要挑一個的。」
「怎麼啦?小夜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說這樣的話,設法讓我們想起母親的事,去不成叔叔家。真是個可恨的傢伙!」
長姐一語使事態得以平息。龍璽就像塵埃已定似的,匆匆離開了客廳。世路則留下一句「有事的話希望你們不要客氣,來找我商量」后,戀戀不捨地回了家。
突然,腳下田裡的土中毫無徵兆地現出了另一隻泥手。拖拖曳曳地從泥中伸出,眼看就要來抓正一的腳踝,好把他一氣拽入忌田,裹上泥巴吞噬掉,然後帶到「那一邊」去……
「哎?」
「明白了。九九藏書這個沒問題。」
「既然如此,聽一聽孩子們的意見也沒問題是吧?」
「不過,要是在這個家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我們就走人。」小夜子隨即又加上一句,像是要遮攔外祖父自鳴得意的話語。
「要是找著了一隻眼倉,又該怎麼辦呢?」
突然被這麼一問,一下子也想不出來。
「鶴姐叫世路叔叔——父親。」
「……」
「但是,如果給叔叔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羞澀道出實話的鶴子,看起來就像個童女。
望著實際存在的井和周圍的板壁,正一疑惑起來。夢的諭示真也好假也罷,這祭祀方式不管怎麼說也太半途而廢了。
游魔是個奇妙的男人。在佐保村做工時和他見過幾面,記得每次他都會輕鬆地上來打招呼。不過,並不特別親近。就算見正一被村裡的孩子欺負,也不會像龍吉朗那樣過來幫忙。他只是一聲不吭地旁觀,目不轉睛地注視,直到最後隻身留在當場的正一離去。奇怪的是,正一併未因此生氣。因為他知道,游魔無意偏幫任何一方,無論是村裡的孩子還是自己。
「我們的去處就是——」
但是,不能丟下鶴子不管。母親擺脫了水使家這個牢獄,而長姐主動走了進去,只為保護弟弟妹妹。
然而,小夜子似乎還想說出一些衝擊性的話。從呼喚自己名字的口吻中,正一立刻覺察了這一點。
「歸根結底,我們只能比以往更關注鶴姐身邊的情況。」
「怎麼了?沒自信了?」龍璽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還是說怎麼著?不管水內神社會變成啥樣,你都要跟我處處作對,妄想一雪多年前的仇怨?」
「不過,如果是在之前懷上的,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在「上橋」上走著,正一總覺得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記得那時也是,確實有人伸手召喚了自己。只是他想去,卻被不湊趣地阻攔了。但這一回,看來能踏踏實實地抵達「那一邊」了。並非召喚者那邊,而是感覺能進入到召喚者所棲息的世界本身。覺得能一腳踏入那一邊了。
穿過川道來到「上橋」橋頭時,他猛地清醒過來,慌忙凝目向橋的對面望去,哪兒都沒有母親的影子。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兩隻泥手正不停地召喚自己。他急忙閉住眼睛,就這樣再度面對橋的方向。
「哎?」
正一站在簇生於水使家南端的竹林前時,太陽已始沒入二重山,正是黃昏拉開帷幕的一刻。
(是真心的嗎?)
搖完頭,正一險些「啊」了一聲。汩子曾對他說「你是三隻眼嘍」,回答「眼睛只有兩個啦」后,她說了一句「至少不是一隻眼嘍」。所謂的「一隻眼」,那時指的就是這個倉吧。
「你聽說過一隻眼倉嗎?」
「什、什麼意思?」
也許該說是意外,水使家竟主持了母親的葬禮。就此事,龍璽和世路之間似乎有過不小的爭執。不過,無論水使家生前對待女兒是如何的惡劣,也無法改變母親是家中長女的事實。因此,由本家辦喪事是理所當然的。龍璽這一主張,令終究是外人的世路無計可施。
正一隨口應了一聲,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找的不就足這個被稱為一隻眼倉的東西嘛」!所以,即使無法調查水庭家也完全不必在意。他打算馬上回水使家,但又變了主意。就只查查水分神社的境內吧,還是這樣比較好。也許能像游魔的井那樣,遇上一些奇妙的東西,未必不能從中獲取新的信息。好不容易來了佐保村,難免想順帶去青田村走一趟。
「我只是偶然聽見祖父和父親在說,所以具體情況一點也不清楚……」
自從回歸水使家,原已不必再去村子,因而完全淡忘了這件事。雖說那田、那松樹還在橋的另一頭,但此刻就在他的正前方。
然而,小夜子卻一言不發,臉色十分嚴峻,陷入了沉思。
從稻穗之間伸出了一隻塗滿泥漿的手,像是正欲拍某人的肩膀,突如其來地伸展著。那手緩緩地、輕快地上下舞動,召喚著他。
總覺得這話很怪異,但不覺得鶴子是在撒謊。話說回來,那陋室里的生活不可能是母親所說的「一般人的幸福」。
「龍璽終於露出本性了。」
嘴裏說著不明白卻又斷定有秘密,怕也是因為龍璽的日常言行中透出的不可思議很是惹眼。
「可愛的外孫們在外祖父家生活,理所當然嘛。」
「騙人……」
圍起來呢——正一以眼神發問,只見游魔表情嚴肅。
「好嘞。你們幾個,給我好好想想。」龍璽一一打量著鶴子、小夜子、正一的臉,「你們母親的心愿是什麼?她真正期望的是什麼?好好想一下吧。」
先不說姐姐,正一掙的那點錢可是杯水車薪,當然她是打算連母親的那份工作也扛上。
「你沒自信嗎?」
「哎?」
「再說了,就算只有我和正一,也能掙不少呢。」小夜子在上學和做工之餘見縫插針地照料母親,還說這樣的話試圖讓她安心。
「哎?可是……」
「你這個臭丫頭!」龍璽的臉當即因暴怒而扭曲,「說什麼大話呢!你以為光憑你們幾個就能活下去嗎!」
這是什麼呀?
「我們是人質。」
葬禮后,水內世路和水使龍璽再度爭執起來。因為雙方都主張領養正一姐弟。而且這一次還是在當事人面前。
流虎想把年歲相差較大的「弟弟」認作「兒子」時,起過小小的騷動,但又順其自然地平息了,其關鍵就在於游魔的出身。話雖如此,要問村民們是否接納了他,似乎又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
在水內神社,正一深受世路的歡迎。回想起來,自母親的葬禮后就再也沒見過面。雖然不必遵守與龍璽的約定,但世路也不好上水使家來,正一等人也是諸多艱辛,首當其衝的就是對鶴子的顧慮。所以,本來就沒想過去水內家,自然而然地就疏遠了。
和母親、姐姐住在破屋裡的時候,正一堅決不往「忌田」靠。如果有事要走五月夜村的川道去東面,就算兜個圈子也要避開那塊田。豈止如此,正一還留意著儘可能不讓那地方進入自己的視野。
「就是說,龍璽這個臭老頭超越了喜歡女人、好女色的範疇,是個怪物般的人。」
不好……再不快點逃走的話……
把芥路的話告訴小夜子后,過了片刻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三人討論下來,最終決定姑且在水使家生活,靜觀其變。無意憑鶴子聽來的龍璽之言,就一下子信任外祖父,但還是準備先看看對方的態度。
無法說清道明,在這份著急上火的煎熬下,正一把心事告訴了小夜子。意外的是,小夜子沒有反對。她讓他去餘下的神社搜尋,說長姐就交給她了。
「現在不用了?」
「南面的山旁邊之類的?」
「沒什麼不同,都一樣!」
「母親懷上鶴姐好像是在京都對吧。」
在叫我。在呼喚我。我被召喚著……
「怎麼了?」
「嗯,儘管完全能打上水來。」
「如果我們在這地方生活,就能永遠幸福。是這句話嗎?」
「哦哦,一定要傳達。不不,說給read.99csw.com小夜子聽可不行。」
「另一方面,我想母親喜歡水內叔叔,但知道一旦受對方照顧,就會給他家帶來大麻煩。所以才拒絕了叔叔的提議。」
當下應了一句,正一隨即掉轉身,從忌田前離去。
如果這麼做,自己會怎樣?如此一想就突然打了個寒戰,腳步自然而然地遲緩下來,就要在橋的中段駐足不前了。然而,當那隻召喚的泥手一入眼帘,他又立刻被「必須去」的強烈意識所困。
眼見兩人的模樣,正一終於切身地意識到母親真的死了。一剎那他想起了昨晚的噩夢。不,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嗎?從夢魘中醒來,就見破屋子的天花板上現出一個洞,從那裡撲簌簌吊下一個女人的頭顱,直垂到他面前。接著,在意識漸行漸遠之前,那頭顱這般低語道:「媽媽,死……」
「正一。」
「直到身子複原為止,都給我好好休息。」
村民們在背後都稱游魔是「落魄特攻員」。對原為特攻隊員卻苟活於世的輕蔑,以及因其一度是已死之身若惹火了他不知會做出何等事來的懼怕感,各自參半地混雜在這一稱呼中。不過,在游魔還是候補隊員的時候就迎來了戰爭的結束,所以準確地說他並不是特攻隊員。
「她回答說『我明白』。」
逃離水分神社的正一,只顧往水使家跑。奔過佐保村前,他早已喘不上氣來,速度一下子放慢了。東倒西歪著,即便如此還是繼續快步向前。因為日頭正開始西斜,偏趕在薄暮時分侵入那片竹林,只憑想象正一的頸后就不由得汗毛直豎。
「為什麼要把它這樣……」
小夜子毫不在意。不,是不知道她內心的真實想法。至少在弟弟面前,她一直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游魔指著眼前的板壁招了招手,於是正一跟著轉到了背面。那邊的牆上有扇木門。游魔向內側推開門,就看到一口表面覆著青苔、被石頭封死的井。
「啊,是這個呀。他現在也時不時地這麼說,不就是想抖抖威風表示自己和神一樣了不起嗎?」
「先說鶴子姐姐的事啦。」
「不可告人?」
趕在被人盤查之前,正一姑且在神社這邊散起步來,查看本殿和拜殿,以及像是寶物庫的倉庫。不經意間目光停在了一間奇妙的小屋上,就在境內與水庭家的正房之間,最初以為是廁所,但造在這地方未免有些奇怪。上前一看,才知道想成小屋是操之過急了。四面的牆只是由零碎木板拼接而成的,上方沒有屋頂。而且,牆外還圍了一圈注連繩。
「有鶴子、小夜子和正一在,媽媽真的好幸福。」
「就是這樣。」
(到底是要找什麼啊……)
「就是剛才我們說的。母親絕對不希望我們去叔叔那兒給他惹禍,那傢伙肯定是想說這個。」
「謝謝你。這樣的話我就能稍微歇口氣了。」
「正一,你有沒有注意到龍璽的口頭禪?」
不願讓淚水從臉上劃過,正一低下頭,吧嗒吧嗒吧嗒……大滴的飛沫頃刻間在橋頭濺散開去,與此同時,余光中映出一樣奇妙的東西。正一急忙用雙手抹淚,向欄杆的下部望去,那裡霍然出現了胳膊似的東西。因長期浸泡在水中已一度鼓脹,又像被魚類啃過而腐爛一般,這隻慘不忍睹的手臂,正欲沿河岸的斜面向上匍匐。
「也聽聽孩子們的意見吧。」
正一忍不住一問,就見芥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久,主事女傭留子開始支使兩人幹活。
「不,不一樣。」
翌日,正一姐弟說出了自己的決定,龍璽得意地笑了,世路則是失魂落魄。
「嗯,是的。因為和父親成親了——」
而且,立在田左側的松樹也很可怕。因為樹大,無論如何都會進入視野。甚至有幾次還看見掛著粗枝上弔的人,於是慌忙通知附近的村民,可一轉眼懸著的人又不見了。大家罵正一「你這個說謊的小兔崽子」,但三番五次下來后就開始害怕起他本人來了。聽重藏說,過去真在那棵松樹上自縊的人少說也有三個。而且都是動機不怎麼清楚、一時衝動上的吊。
正一倚著橋欄杆調整呼吸。臨近黃昏的參道上空無一人,要是重藏駕馬車打這裏過還能請他捎一程,可哪裡會有這等好事。等待急劇的喘息漸漸平復,這時迎面突然感受到一陣帶著土腥氣的風,是從橋的另一頭吹來的。猛然向那邊張望的正一,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因為「那塊田」就在那裡。
這天晚上,正一姐弟三人在水使家的別棟過夜。鶴子也參与了討論,但終究還是變成了小夜子和正一兩人在推進話題。
決定背後還包含著一項理由,即畢竟不能給世路添麻煩。小夜子憶起母親與世路的對話、認為一定會發生超乎自己想象的風波,則成了重要砝碼。就算萬一沒出這樣的問題,想必龍璽也會動點歪腦筋。正一也覺得姐姐的觀點很靠譜。
就在龍璽再度發怒之際——
「嗯……」
兩人正要下結論的時候,鶴子罕見地插嘴道:「最初我們在這個家不也過得和平常一樣開心嗎?」
「因為不能生孩子,對吧?」
「之前……是說在這個村?」
「是龍璽針對我們看護鶴姐這件事,故意噁心人!」等到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小夜子說,「雖然那傢伙小氣也是個原因。」
「這樣的話——」
「怎、怎麼辦?」
「嘿,這我就不知道了。」
「母親和鶴子姐姐……」
也許是太過可怕的緣故,正一的大腦把這一切當作夢來處理,並策劃著一到早上就忘掉它。頭顱的恐怖和對母親的哀思,使他的眼淚奪眶而出無法止歇,不知不覺中已放聲嗚咽起來。
「好……」
被攆出水使家、住進簡陋窩棚後過了一年有餘,某日清晨,一度起身的母親倒下后再也沒能起來。
是在叫我……
「只是龍璽表現傲慢的一種方式也就算了……我放心不下的是鶴姐聽母親和那傢伙交談的時候,那傢伙嘴上說的話。」
從前,有個村民染病,發了嚴重的高燒。村醫說「今晚是道坎」。患者本人被燒得迷迷糊糊,正彷徨在似夢非夢的世界里。不過,枕邊醫生的這句話倒是聽得明白,也知道照看他的妻子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以為總算能說話了,卻是在夢裡。循環往複的期間,連他也搞不清白己是醒著還是睡著。回過神時,有人正坐在他腳邊,似乎日已將暮,屋子裡十分昏暗,也僅能看到一個黑影。接著,黑影保持坐姿,只有上半身忽地朝自己伸來。影子一下就從腳底整個蔓延至臉前。下一個瞬間,影子「啪」地掉下,包住了他的全身。與自我意志背道而馳,他竟站起身來,不知何時已出了門,行進在漆黑一片的土道上。前方有影子,似乎離自已還遠。想著那就回去吧,又覺得好奇這是要去哪兒呢。於是打算觀望片刻,這時就見前面有條寬闊的大河。河上架著橋,影子開始渡橋。總覺得不想去對面,可那影子卻回頭招起手來。受此引誘,正要跨步上橋之際,身後妻子呼道:「孩子他爸,你忘拿盒read•99csw•com飯了!」他一想可不是嘛,結果一回身,就在被子里睜開了眼。枕邊是說著「過了鬼門關啦」的醫生和喜極而泣的妻子。
老人開心得就像親孫兒來玩似的,看著他正一忽然想——
小夜子點頭。
幾乎沒有該查的地方了。從龍璽的客廳和卧室,到用人的房間,都已偷偷瞧過。連神社的本殿也心懷畏念地做過確認。
越過村界的水神塔進人物種村時,已經和步行沒什麼兩樣了。唯有精神在不斷地向前、向前。太陽在正面的二重山之上。還不要緊,暫時沒有沉落的跡象,還是那麼亮堂。不久,正一穿過水內神社終於回到了五月夜村。但這裡是村的東頭。漫長的參道一直延伸至位於西端的水使神社。
不久,正一渡過整個橋面來到了川道。他仍然無法將目光從忌田移開,從他左右伸展開去的道上,無一處可見人影。周圍莊稼地的田埂上隱約可見村民的身影,然而誰都沒注意到他,即便認出是他也不會有人理睬。黃昏將近,佇立在忌田與松樹前的正一,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水使宮司,到那個時候——」這時世路迅速插話,「我會照顧這些孩子。」
「所以,意思就是『你們給我到這邊來』。」
不過,也許是天道酬勤,危險並沒有降臨到長姐身上。至少小夜子這樣認為,斷定兩人的努力起了作用。
去那一邊嗎?
搜遍了水使家的神社與房宅,正一的足跡開始伸向物種村的水內神社、佐保村的水庭神社和青田村的水分神社。如果調查其他神社也無收穫,那麼接下來就只能把範圍擴大到各個村莊。如此這般,正一做好了心理準備。
翌日,正一來到佐保村的水庭神社,不料在鳥居前突然迷惘起來。與宮司流虎有過一面之緣,儘管沉默寡言但人不壞。不過話雖如此,像在水內神社一樣隨處自由走動也是不現實的吧。只在境內打轉的話,可能還不要緊,但是潛入水庭家可就太難了。
「我想就這樣的話,怎麼說也太……」游魔指著身後的板壁,「就建了個像模像樣的碑。怎麼樣,拜一個吧。」
「左霧大小姐……」重藏喚了聲母親的名字,就此垂著頭一動也不動了。
「不好意思。我也想了又想,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還在水使家的時候,就聽重藏講過泥女的故事。曾在馬車上看到的女人無疑就是她。一旦知道了女人的真面目,就覺得再也不想看第二次。當時坐著馬車所以還好,若是在田邊走著走著碰上了,究竟會怎樣?總覺得會難以收場。
「不是的。是你從我身邊奪走了她。」
「叔叔和母親互相喜歡對方,可是因為一些情況不得不分開。是這樣對吧?」
「你要這麼做,水內神社就完了。」
正一不太明白女人為什麼會懷孕,只知道似乎是男女間某種行為的結果。
這樣想著正一站起身,一剎那就見忌田的稻穗搖晃了起來。周圍地里的稻子也在隨風飄擺,但怎麼看動得都不一樣。別的田委身於自然的風,全都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彎曲。唯有忌諱之田的稻穗,好似某物正要從中鑽出一般,雜亂無章地蠢動著。
世路語氣平和,但從話中能感覺出他對母親的熾熱情感。
小夜子立刻警惕起來,開始暗中保護鶴子,晚上特意在姐姐的屋裡睡覺。沒準是因此才從未發生外祖父偷偷摸進外孫女卧房這種叫人汗毛直豎的噁心事。
一直尋找的東西就在眼前!正一霎時興奮起來,但很快發現似是而非。
正一回去時,芥路總會說同一句話——「下次能把鶴子姐姐和小夜子也一起帶來就好了。」
可是,肯定不在村裡……
母親的臉色疲倦至極,不過看那微微浮現的笑容,像是打心眼裡覺得高興。
「也就是說,哪一邊都行不通?」
「鶴姐不也是孫輩?」
「這個嘛,當時……是出於左霧小姐的想法……」
「龍璽恐怕說過這樣的話——反之,如果在我這個神的手下過活,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
「鶴姐想說,偏偏是那個龍璽在考慮我們的幸福問題,倒被母親拒絕了?」
參拜完畢,正一仍靜靜地佇立著,這時游魔突然吐出一句叫人泄氣的話:「你姐姐真好看啊。」
「不會吧……」
「跟她比起來,鶴子文文靜靜的,多好。而且到村裡來的時候就很好看啦。」
「我覺得會……」
正一鼓足一切可用的力量越過「上橋」,繼而順勢跑上參道,盡量遠離橋。奔赴水使家尚不到半程,竟然就喘不上氣了。很快連一步也前進不得,只好停下休息。躊躇片刻,戰戰兢兢回頭,結果既無泥女也無膨物,唯有掛人的松枝在傍晚的風中搖曳。
如此說來,是曾聽過這樣的傳言——游魔開始祭祀只屬於他的神。村民們的反應自是不佳,背地裡都說他是為了主張自己具備水庭神社宮司的資格,胡亂編了個夢。
「你忘了昨天的約定?這幾個小毛孩一旦選了我,從今往後你就不能和他們再有聯繫!」
「留子也終究沒有明說,其實龍三叔叔的兩個前妻之所以會被龍璽趕走——」
「我們」也包括正一和小夜子,但小夜子擔心的其實是鶴子。連正一也充分感受到了這一點。
正一還在一個勁地刨根問底。只因他感覺有望在意外之處得到意外的收穫。
看不得……必須離開這裏……
在物種村做工時,曾和世路的父親龍吉朗打過幾次照面。其中一次被村裡的孩子欺負時,他曾不露聲色地解過圍。另有一次,還當面託付了一項簡易活,給的腳力錢多得離譜。龍吉朗自然知道兒子一直在探訪正一的母親吧。但關於此事,他什麼也沒說。
「你是來玩的吧。」游魔對低著頭的正一說了句出人意料的話。正一立刻點頭,就見對方面露嗤笑。想來十分清楚是撒謊,可又沒有生氣的模樣。
按游魔的性格也就這樣了吧。暗示一隻眼倉的存在,也是出於他個人的好意。只是他並不打算做更多的事。
剛逃離泥女,彈指間下一個怪異又立刻迫近了。從深通川里,從「上橋」下,那東西不斷地往上爬著。想來已不能指望母親的救援。再這麼磨磨蹭蹭下去,就該看到它的全身了。
心急如焚的他挪轉視線,就看到了那棵松樹。朝忌田方向刺出的粗枝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飄蕩著一具縊死的屍體。明明不想看,可正一的兩眼卻跟著懸浮的影子移動起來,不久他的頭開始左右振蕩。吊屍畫著弧線,隨弧線的擴張,頭的搖晃也慢慢變得猛烈,不一會兒就連上半身也左右搖擺起來。「嗡」的一聲,自左向右一波更為猛烈的振動過後,吊屍忽然不見了蹤影。於是視線的前方再次出現了忌田。
母親啊……
也不知從何時起,正一自以為鶴子已不太能理解身邊的事。然而,這也許是個巨大的錯誤。不過,她的身體從沒像在水使家的時候那樣好過,所以也可認為只是一時性的康復。
把這話對小夜子一說,姐姐臉上浮起了刮目相看的表情:「正一也長大了呢。母親要是見了你現在的read.99csw.com樣子,該多高興啊……」
龍三本想儘力庇護小夜子和正一。但被留子的一句「這是龍璽老爺的吩咐」,再也無能為力。只是一臉愧疚地看著沒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和外甥女。恐怕龍三的感受是如坐針氈,而眼見舅父處於如此境況的正一姐弟,心裏更是難受。
「嗯,也是,雖然可能只有姐姐是這樣。」
鶴子長他兩歲,小夜子小他一歲。問題在於,不能隨便帶鶴子出去,而這麼一來守護長姐的小夜子也一樣出不了門。
至於汩子,壓根兒就不曾理解正一等人一度被趕出家門后又回來的事實,似乎以為他們一直就住在水使家,只是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沒見面。當然,她也不可能明白外孫三人當下的處境。
「那位小姐情況特殊,跟你們不一樣。」
「果然是不知道啊。就是有個倉,氛圍和別的倉不一樣,孤零零地就一座造在偏遠處之類的,你沒印象?」
據小夜子觀察,百折不撓的留子只選擇那些絕不會向被中傷者告發的人。從這種人嘴裏獲取的信息,而且和鶴子有關,加之姐姐又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使得正一在聽之前就心情沉重。
小夜子認為現在的對策沒問題,所以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但是該怎麼做卻是毫無頭緒,正一唯有干著急。
「又不是在講童話故事。」
要說水使神社,顯然屬於五月夜村中最有權勢的人家,可母親的殯儀實在太過樸素,簡直不敢想象是此家長女的葬禮。到入土為安為止,全程守護的只有正一姐弟三人、水內世路和芥路父子以及重藏。水使家的人僅列席葬禮就完事了。龍三有留到最後的意思,但似乎是對龍璽有所顧忌,只得作罷。模樣古怪的是主事女傭留子。誦經時也好,埋葬時也好,她都一直躲在遠處窺視。就像在害怕母親的遺體早晚都會起身似的。
啊……
本是水庭神社繼承者的長子和次子相繼戰死,所以游魔戰後入水庭家做了養子。母親出身佐保村,而他也是在這個村降生的。只是出生后很快就離開了波美,因而所受的待遇完全與外鄉人一般無二。「讓這種別有內情的外人來繼任宮司之位啊」,聽說不光是佐保村,別的村也視其為問題。然而,這背後其實有著複雜的隱情。
「外祖父,」鶴子穩重的語聲響起,「我們即將蒙您照顧,所以還請多多關照。」
再一次渡起「上橋」,如先前一般。深通川在腳下流淌,微弱的潺潺水聲聽來就像是在耳邊私語一般。泥女?還是膨物?也許是水魑大人吧,,纏繞耳廓的奇妙旋律令人心曠神怡,同時又感到一絲不明就裡的不快。每一次腳底都會滯澀起來,但在招手與私語的誘惑下最終還是在不停地向前走。
然而,這一次也是龍璽佔盡了理。法律上,孩子們是他的外孫和外孫女,由水使家撫養天經地義,任誰聽了都是真理,正是因此世路才束手無策。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監護權都在對方手中。即便如此,他仍然試圖做最後的抗爭。
「母親不想在龍璽手下撫養我們。這個是毫無疑問的。」
望著姐姐的神情,正一不敢再問。只是,如此不上不下的狀態也很煩人。
「如果我能來得更勤快一點,注意到你們母親的情況……」世路向正一姐弟深深地低下頭,默默垂淚。
「不用擔心。你忘了在那個破屋子住的時候,我們是乾著什麼樣的活挺過來的?以為讓我們做這裏的一點家務事,我們就會叫苦連天,可就大錯特錯啦。」
討論祭祀方式不徹底之前,首先要說的是,夢的諭示也好捏造也好,哪一樣都和似已看破紅塵的游魔搭不上界,有種很不諧調的感覺。
長姐裝作腦子有點遲鈍——確實也存在這個問題——很多情況下,對周圍的情況卻瞭然于胸。不過,由於存在自主性缺失的傾向,鶴子幾乎不發表自己的意見。但即便如此,她也偶爾會罕見地提一些主張。為選擇水使神社還是水內家而煩惱時,即是如此。那時鶴子就已明白,只需自己對外祖父言聽計從,弟妹今後就能衣食無憂。所以才說了那樣的話。
「就因為這個老傢伙還以為自己是神呢。」皺起眉頭、徹底發泄了一通對龍璽的憎惡后,小夜子忽然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臉孔,「真的太可怕了……」
「你說什麼!」龍璽忍不住半站起身,但隨後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也罷。孩子們要是選了水使家,你得保證今後不再靠近他們。」
「一派胡言!水內神社的小小學徒,竟敢在水使神社的宮司面前撒野——」
就在正一歪著腦袋,繼續走近的時候。
被大大簡化的葬禮著實凄涼。在村裡生活的這段時間,正一見過好幾次村民的葬禮。值得一提的是,就算不是議員、村長、原村長或地主等有權勢的人家,村裡的葬禮也是相當鋪張。在農村的地域性社會中,尚保留著互幫互助的精神,因此即便家境貧寒也能辦個像樣的葬禮。
「是跟姐姐說的?」
這時,從橋的另一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龍璽如同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就像在說我和你無話可講。
「噢。也就是說,他們的母親左霧決定,不想把孩子送到你那裡去嘛。」
姐姐說,主事女傭留子喜歡背地裡嚼舌根,簡直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內容越挑情她就說得越歡。小夜子知道龍三與第一任和第二任妻子離異之事,其實也要拜她的這一惡習所賜。由此看來,倒是個頗為寶貴的信息來源。只要是為了中傷別人,即便是龍璽的秘密,留子也會毫不猶豫地抖摟出來。
將木門合至原位、回過身來的游魔,一看到正一那意味深長的視線,就露出了譏誚的笑容。一剎那,正一想這畢竟是個玩笑吧。然而,當他認出水井近旁的石碑,就頓時對自己的感覺失去了自信。
世路的兒子芥路已是初中生。儘管如此還是在一起玩耍,所以調查水內神社和水內家比較容易。當然整整一天就有點難了,於是決定隔幾天去一次,多走幾趟。不知不覺中,正一開始叫起「芥路哥」,常常玩得忘了原來的目的。這或許也是因為兩人都沒有兄弟。
龍吉朗究竟會怎麼做?會接受我們嗎?還是說,就像母親擔心的那樣,念及神社的將來而加以拒絕呢?
正一想,即使自己和小夜子不得不留在水使家,長姐要是能去水內家,倒也不錯。
「沒什麼這意思那意思的。泛泛而談罷了。」話至此處,游魔見對方一臉認真,似乎又改變了主意,「我不想隱瞞,也不是故弄玄虛才這麼說的。其實我也不太明白。不過,水使神社是有秘密的。」
這件事早已超出他能理解的範圍。
然而,兩人能做的無非是如往常一樣守護鶴子。而正一更是覺得必須找出那「東西」。依舊是連自己也不明所以,猜不出該找到什麼才算完,但就是覺得無比焦躁。
在那個故事里,是活著的妻子救了半死狀態的丈夫。而現在,是已不在人世的母親救了活著的正一。
「不是的。當初母親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回這裏來了。外祖父也接納了https://read•99csw.com女兒和外孫。可我們還是離開了家,我一直在想,這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睦吧……」
「那一帶很可疑。」默默地聽正一講完后,游魔確信無疑地說。
「我會告訴姐姐的。」
「好了,要是有什麼有趣的發現,到時候再來玩就是了。」游魔匆匆抽身朝正房走去。
「如果我們在這地方生活,就能永遠幸福。就是這麼說的。」
「嗯,可不是嘛。」
第二天早上,又薄又硬的棉被中,母親的身子冰涼冰涼的。急忙通知重藏和水內家后,老爺子領著五月夜村的巫婆,世路帶著物種村的醫生雙雙趕到,但為時已晚。
龍三的夫人八重基本不關心此事。或許她以為正一姐弟真是用人,但並沒壓榨過他們。因為從不搭話,所以原本就沒建立起交往,這是好是壞就看你怎麼想了。不過,八重只對鶴子另眼相看,有時會拿冰冷異常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視她。然而,要說這瞳孔中蘊含著什麼樣的情感,就連小夜子也無法解讀,完全是一個謎。
眼看他就要說「小夜子真有可能騎在男人頭上作威作福」,正一差點笑出聲來,忘記了剛才還感受到的驚悚滋味。
遺憾的是,在保險起見前往的青田村水分神社處,沒有任何收穫。窺視本殿的時候,還被辰卅宮司發現后嚇唬了一通,徒然多了樁心事——不知對方會不會把自己的可疑舉動告知龍璽。
「在分手前,母親可能就有了鶴姐。」
「不對嗎?難道不是這樣?世路叔叔可是——」
奮起餘勇奔起來。這速度怎麼也算不上是跑,但總比走路要強。正一一邊腳底打晃,一邊想著能前進一點是一點。只是,奔至「上橋」時也已是強弩之末,不由自主地就在橋頭蹲下身來。不歇一會兒的話,連一步都邁不出去了。
「沒有。」
「不,絕不是那樣……」
「不,不是的……」吃驚之下正一立刻否認,但再無後話。
「龍璽老爺親口把你倆託付給我了。說是為了管教孫輩,叫我讓你們好好做事。再說了,常言道『不幹活的人就沒飯吃』。」
「這個一隻眼倉在哪裡?」
「母親會傷心的吧。」
如果母親接受了世路叔叔的提議……
「以前,你從我這兒搶走了左霧。現在就連外孫也要搶走嗎!」
膨物……
「是啊……對了,龍璽說的『你們母親的心愿是什麼?她真正期望的是什麼?』,指的不就是這個?」
「不,是和母親啦。我在外祖父房門前走過的時候,聽到了一點。然後就一直聽下去了。」
「特殊人物?」
「因為我在夢裡接到了諭示……」
「是啊。雖說小夜子長大了也是個美人……啊啊,因為她很強悍嘛。」
「那麼外祖父為什麼不只領養鶴姐,把小夜子和我交給世路叔叔呢?」
「為什麼是我們?」
「不是不是,真的。」
所謂母親和鶴子一樣,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意味著什麼?正一也全然不解。但與芥路不同的是,正一感到如果把這個問題追究到底,怕是會有可怖至極的秘密顯露尊容,還是不多想為好。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傢伙不也這樣,稱自己是『神』嗎?」
「知道啦。」
「哎?」
這次正一終於忍不住笑了,游魔也歡快地咧著嘴。那笑容天真爛漫,簡直令人驚訝他還能顯露出如此表情。
「這個嘛,是從留子那裡聽來的……」
「是啊。雖然對不起母親……畢竟……我怎麼也不認為龍璽會規規矩矩地把我們養大……」
姐弟倆已認定不會有止境的這場勞役,以意外至極的方式結束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弟弟和妹妹境況的鶴子,吃驚之下告知了外祖父。看來長姐以為這是留子的擅自行為。龍璽裝模作樣地訓斥主事女傭,留子也像個蹩腳演員似的謝罪,這一幕令小夜子苦笑不已。從此兩人的活少了,留子的虐待也不見了蹤影。
「是說鶴子姐姐?」
「凈說些好聽的,總覺得很可疑啊。」
「外祖父家,還是身為外人的我的家,讓這些孩子來選,你對此毫無把握吧。」
怎麼看也不是孩子們之間該有的對話。但這若是事實,兩人就有必要了解。
「這樣的話,鶴子姐姐不就能在水內家生活了?」
「什麼樣的事都行,告訴我啦。」
「怎麼辦?」
「我都說了,根本就沒必要做這種荒唐事——」
「這、這麼一來,鶴子姐姐就是外祖父的女兒……哎?這樣外祖父還要對鶴子姐姐……」
「所以我說了,我什麼也不知道。知道的話早告訴你了。」
「沒有。」
「不是這個……」正因為一度堅信不疑,才如此大為沮喪。在嘆氣的同時,沮喪化為否定的言辭被說出了口。
小夜子說「我們」,但毫無疑問鶴子尤其考慮的是弟弟的未來。
然而笑容轉瞬即逝,隨即游魔說道:「你是男人,必須好好保護姐姐。嗯,小夜子好歹能自己照顧自己,鶴子可就沒那麼強了。」
正一被催促著合起雙掌,當下就覺得自己像是在祭拜某人的墓碑。為什麼呢?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有點害怕。
「啊……嗯嗯,就是。哼,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沒過多久,水使家只給鶴子在正房安置了房間,衣食也漸漸變得極盡奢華。三人中只有長姐開始受到露骨的優待。說一句想要,恐怕什麼東西都會買給她。即便是不合理的請求,只要她有這個意願就一定能實現。
「是嗎?」對小夜子的譏誚措辭,長姐抱以微微一笑,接著說了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外祖父呀,曾經說過他想讓我們幸福。」
「怎麼說?」
母親……
重藏說,那條河是三途河,一旦過橋那村民就會死。不過,妻子並未真的在枕邊說過「你忘拿盒飯了」。人們都說是她不願失去丈夫的強烈意念喚回了已半入地府的他。聞聽黑影就是死神一樣的東西,正一的上臂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什、什麼?」
那是正一等人最初生活的別棟所在的方位。更里處另有別棟,但完全沒人使用,其南側是一片竹林,即使白天也很昏暗。想來誰也不會有要去那裡辦的事。就算有,說實話也不想走得太近吧。正一記得自己也曾在竹林前半路折回過。
「這是在祭祀水魑大人嗎?」
有這樣的感覺…總覺得如果能找到,也是在神社寺廟聚集地的某處,而且還是和神社息息相關的地方。
「這是表面上的,其實有不可告人的內幕……」
「嗯,雖然她似乎也是看人說話。」
「別看鶴姐那樣,畢竟不會無緣無故就聽龍璽擺布吧。可是,如果拿『為了我們能在這個家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來要挾鶴姐,你不覺得她就會輕易服從嗎?」
「我家?」
從忌田的稻穗中伸出的泥手,忽地縮回了半分。如同被這一變故所牽引一般,正一的身子猛地越過了半個川道。手再次收回一點,他向前走。不知何時從稻間只能瞧見手腕了,而他也已站到忌田邊。險險站到了只一步就會陷入眼前田裡的邊緣處。
再不做點什麼的話……
「如果考慮我們自己的情況,自然是應該去叔叔那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