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秘密
脖頸陣陣發寒,不敢往後看。然而就這麼背對著某人更是可怕。
沒到頻繁的地步——所以龍璽和留子才都沒有發覺——但這事相當出人意料。自我意識稀薄的鶴子,憑自己的意志去了某處。即使小夜子問她,也只是答一句「散步啊」。說一句「我也一起去」,她就會順從地帶小夜子同行。但是,總有一個人不見的時候。
「是因為外祖父求他們了?」
「在擔心鶴子姐姐的事上,我和小夜子是不是都想多了?」有一次正一歪著頭問。
「話雖如此,可這個倉不是正一要找的東西,對吧?」
咿咿咿……
一隻眼倉……
這一點游魔也覺得不可思議。似乎他認為龍璽有什麼不良企圖,但據說鶴子只是在按流程跳舞,並無特別反常的地方。看來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這一成不變的歲月今後也將一直持續下去。
「要不跟在後面看看?」
「會被吃掉的喲。」
「這樣的話,不就該讓她再多做點修行一樣的事?」
「可游魔先生又說,鶴子姐姐的舞蹈比生手還差。」
可是,奇怪啊……
「我,先回去了。」
「幾年後啊,」游魔不答正一的問話,續道,「村裡出現了兩個香客,老婆子和一個小鬼。那個饑渴呀,就跟要餓死了似的,模樣詭異得緊,很反常。村民之間很快出現了奇妙的謠言,說這兩位不就是幾年前來村子的那對母女嘛……」
(有、有人!)
「光源氏喜歡上了一個叫『藤壺』的女人,但這人是他的後母。」
正一當即做了一番可怕聯想,並說出了口。游魔未加否定,反倒露出一臉認可的表情,提了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開飯前,留子進來后對龍璽耳語了幾句。接著就有了龍璽呵斥、留子低頭謝罪的場面,從漏出的口風看,說的好像是汩子不見人影的事。
「再加上她喜歡嚼舌根,想拿龍三叔的兩位夫人說事,忍都忍不住。特別是對我啦。只是,一旦說了實話,就會牽涉水使神社不可為人觸碰的部分。」
「我是聽世路叔叔說的,擔任刈女的,一般都是做儀式的神社所在的村子里,代代出巫女的人家的女兒。」
「外祖母以前也是巫女吧。」
最近,龍璽經常叫鶴子穿上巫女的裝束,還偶爾讓她涉足神社的儀式。小夜子認為這是一種做給外人看的幌子,可正一卻覺得外祖父似乎另有企圖,心裏不由得一陣害怕。
與來時不同,正一順利地穿過竹林后,若無其事地進了正房。
「怎麼反常了?」
「他是好人哦。」
回到水使家,正一先是找小夜子。因為他想告訴她一隻眼倉的事,然後一起去找。這時就想起了小夜子說過的話:你要更堅強。
不過也就那麼點事。此後,鶴子的待遇也沒變。在旁人看來,無非是一幅外祖父在照料心愛外孫女的畫面吧。要說和以前不同的地方,也無非是龍璽開始瞪大眼睛,防備那些再一次注意到鶴子的美貌因而活躍起來的年輕人。按理說,他自己顯出急色樣倒也就不奇怪了,可不知為何一點兒也感覺不到。至少小夜子是這麼看的。
「傻瓜,你這孩子……這座倉就是御倉大人!」
「光宗耀祖的事喲。我要是還年輕,也想再來一次……」
「嗯……但是很像,或者說是接近吧。」
「礙著你的面子,那麼一誇而已。」
就吝嗇的外祖父而言,這事還真稀奇了。
「還跟誰提過倉的事?」
「啊?難不成是因為外祖父一直……把她們關在一隻眼倉里?」
然而,從這一年的夏天開始,鶴子本人身上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她突然就會消失不見,而且總是在龍璽外出時,常常蹤影皆無。小夜子最初也認為是龍璽所為,但好像不是。後來知道外祖父反倒不知情。就連那個目光敏銳的留子,都還沒發覺長姐的奇妙舉動。小夜子和正一能察覺,畢竟是因為親生姐弟的關係吧。
「如果神指的是龍璽,你說的確實沒錯啦。」
之後兩人仍在交談,但想不出什麼新的方案。無非是再次認識到,除了繼續守護鶴姐別無他法。
「聽說龍三以前的兩個媳婦也好看得緊呢。」
鶴子和自己一樣,看到過這世上不存在的異形之物吧。所以精神失常了。不,如果是這樣,那她看到的東西也許比自己見過的更為觸目驚心。正一想著,不由得大為恐懼起來。
「龍璽不止一次,而是竟有兩次——可能都有三次了——向兒媳下手。不光如此,這次連外孫女也要……在這種情況下,加上她的腦子又開始迷糊了。如果痴獃也是因為龍璽的倒行逆施,會怎麼樣?自己是那渾蛋的妻子這個意識也就被一掃而空了吧?」
「正是,正是!」汩read.99csw.com子高興得直點頭。
唯一一件大事是在水內神社舉行的增儀上,鶴子擔任了刈女一職。小夜子從留子那裡聽說了,水使神社的龍一在以前的一次增儀上去世的事。因此,鶴子涉入儀式讓她和正一都擔心不已,以至於兩人還結伴來到水內神社,找世路商量。龍吉朗告訴他倆:刈女不會有任何危險,儀式期間他和兒子會一直看著鶴子跳舞的舞台。就算出了什麼事,龍吉朗等人也會立即發現。如此這般反倒被勸慰了一番。
果然有關聯。一隻眼倉和鶴子姐姐……
上氣不接下氣地提起抗議,汩子白是不予理會。豈止如此,她又湊前一步道:「會被吃掉的喲。」
姐姐似乎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感覺到了什麼,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真傻!」汩子表情愕然,「神就是神,哪還有別的神?」
汩子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這次看得更遠。
小夜子不像村民,會口稱「落魄特攻員」對游魔又藐視又懼怕,但內心還足對他評價頗低。所以不太願意相信他吧。
汩子曾是巫女,又是龍璽的妻子。兩種解釋都能套上。
「因為那侄女和藤壺很像?」
「別、別、別嚇唬……人……」
「四家神社都從深通川引水到本殿。不過呢,一般傳不出那樣的水聲。更別說人在拜殿還能聽到了。」
「御倉大人就是御倉大人。」
故意的?
「可能吧。不過呢,因為是游魔說的嘛。」
過了一會兒,龍璽再次就席,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龍璽染指兒媳是事實。只是意義完全不同嗎?」
也許是敏感地覺察到了弟弟的恐慌,小夜子加了一句。但正一馬上就明白了,這隻是在安慰他。
「什麼意思?」
「留子是水使家的用人,不過我想她內心是很厭惡龍璽的。但話雖如此,她一點也不想站在我們這邊。簡單地說,就是想著兩方能互相撕咬,家裡一旦鬧騰起來就有好戲看啦。」
正一如念咒般默念,踏人竹叢。視野頓時暗淡下來,黑暗比林外所見更深。他姑且用雙手摸著竹子前進。不久,眼睛適應了黑暗,漸漸辨認出赤黑色、由竹間漏入的夕陽餘暉。那光線太微弱了,眼看就會消逝而去。
「如果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一隻眼倉是做什麼用的呢?」
「鶴子姐姐也是?」
一副已猜到有阻礙的口氣,明明還沒說竹林中赤線的事呢。
說實話,很沮喪。這當然不是普通的倉。特地造在避人耳目的地方,而且竹林中竟設有奇異的機關致使任何人都無法靠近。村裡人似乎不知道倉的存在,這一點也很奇怪。倘若知道,必有流言傳出。無論多隱秘的事,都會在背地裡被偷偷議論。如此一來,正一也就罷了,但不可能逃過小夜子的耳朵。
終於,龍璽用完飯站了起來。正一抑制住立刻就想起身的衝動,等待龍三和八重離開客廳。接著,兩人把鶴子送回屋后,縮進了別棟。
「不對嗎?」
正一一家曾經住過的別棟的更里處,另有兩幢別棟。從他們在那兒時起,就散發著久未使用的氣息。現在也一樣,並無朽壞之處,但看上去像廢宅。論荒蕪的氣息,第三幢別棟尤較第二幢為甚,不免會讓人陷入建造地點遠離正房的錯覺。至少絕難想象是在同一個宅基內。
正值太陽落山之際,在這理應完全無法吸引人走近的場所,卻有人說著堵心的話。
現在小夜子也許正在找自己。不能讓姐姐操心。
「不就是做巫女的意思嗎?」
一瞬間,正一後悔了。果然該把小夜子約來。竹林中一片晦暗,想到要獨自進去,還是害怕了。他求助似的回頭,那裡當然沒有姐姐的身影。他死死忍住就此返回正房的念頭。
「回頭再說。」
正著急上火的時候,小夜子叫他喝茶。覺得這也未免太悠哉了,不過姐姐似乎是要他沉住氣。因為如果被人看出自己神色怪異,當然不是好事。本來兩人的一言一行就已備受龍璽的注目。
再不回去的話……
「好,好,知道啦。小夜子你贏了。然後呢?」正一為推進話題,很乾脆地認輸。
姐姐因為擔心鶴子,本來就忙不過來。搜索地點基本已能鎖定,應該自力更生地把倉找出來。於是,正一改變主意,獨自往水使家的南端走去。
著實令人忐忑不安的奇妙時光一天天地過去。就在那樣一個晚秋,某日黃昏,正一目睹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然而,從那以後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年,不久第二個年頭也已逝去。鶴子長成了一個美麗少女,沒遭龍璽的毒手,也沒被幽禁在一隻眼倉。其間,龍璽依舊對她厚待有加。照樣讓她學做巫九*九*藏*書女,但也僅止於此。
「哎?」
照實回答后,游魔非常想了解龍吉朗的反應。於是正一如實相告。
「不過只差五歲,再說又是後母,所以沒有血緣關係。」
「嗯。當然,留子可能也一無所知。她推測龍璽和兩位夫人之間出了點問題,但並不了解具體情況。於是她就拿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東西,說得像真的一樣暗示給我聽。龍璽也不是笨蛋,才不會那麼信任留子呢,對吧。」
「嗯。也就是說,上次水內神社的增儀應該讓物種村的姑娘當刈女。這次水分神社的減儀就是青田村的姑娘了。可是兩次都是鶴姐在做。」
手摸到土門,一瞬間覺得涼涼的甚是受用,但隨即就被冷颼颼的陰森寒氣所襲。正一急忙挪開手,可又想設法打探內部的情況。然而,似乎無一處可供窺視。看來接下來只能豎起耳朵聽聲音了。
天早黑了。雖有月光照射,但頗有由來的倉的周圍,仍被濃重的黑暗所盤踞。在這種地方,與近乎瘋女的外祖母持續著不解其意的交談,正一漸漸陷入了腦髓行將融化的錯覺。
「恐怕母親身上也有吧。最近我在想,就是因為它我們才能從中國東北逃出來吧。然後,鶴姐和你都繼承了這種力量。」
(這倉里也有,為什麼……)
「像現在這樣就行。反常啦、怪異啦……一有這樣的感覺,就去查找原因。雖然還不太明白,但我總覺得在水使神社裡,能讓正一產生『奇怪啊』之類反應的東西,沒多久就肯定會和鶴姐扯上關係。」
「當、當然知道啦。書名的話……」
「母親她?」
正一首先講述了一隻眼倉的事。對此小夜子似乎也吃驚不小。不過當轉達完與汩子的對話后,她緊抓不放的對象忽然又轉向了這邊。
「也是。」一時之間小夜子做出沉思的樣子,「正一,我覺得你有一種奇妙的力量。」
有微弱的流水聲傳來。一年零數月前,與母親她們一入水使神社做初次參拜時,曾聽到拜殿深處蕩漾著不可思議的音色。總覺得和那個很像。
「可、可是——」
「倒是芥路哥說跳得很好……」
鶴子的父親……就是水使龍璽吧?噩夢般的疑惑在腦中蘇醒。
「但是呢,不能因此就不把龍璽看好。因為毫無疑問,他對鶴姐的執念異常強烈。」
「老身我呀……曾經也是。」
汩子的手爬上了倉的土門:「御倉大人。」
夏日之後的鶴子,從那透明牢獄的柵欄間輕巧穿過,前往只屬於她自己的秘密地點度過光陰,然後歸來,輕盈地回欄中去。如此往複循環。
「嗯……」
「不過呢,」小夜子拘泥於神即龍璽的看法,「如果站在汩子的立場看,我覺得多少還能理解。」
「哎?可是——」
可是,走啊走啊竹林總沒個完。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連綿不絕的竹叢,無論怎樣前進也逃不出竹的空間。
「聽他們說的,完全就跟添頭一樣。也就是說鶴姐也能湊合著用,可要這麼說的話,村裡的姑娘不也夠了?龍璽為什麼要巴巴地求他們用鶴姐呢?」
「話是這麼說……」
「只要沒龍璽在裏面摻和,隨鶴姐高興也行,不過……」
「是、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這個……」
「……」
「不過,你有我沒有的力量,應該能很好地派上用場。」
「果然是想叫鶴子姐姐當巫女?」
「怎麼說呢,就算鶴姐是合適人選,龍璽也絕對拿不到那個角色。而且這麼一來,母親就成了『藤壺』。」
「老婦我也是呢,當初身為神的妻子——」
「不過鶴姐輸給了那個力量,被過度影響了,或者可能是沒承受住吧。結果就成了那樣子。」
那便是鶴子從背面竹林里鑽出的身影。
正一素不喜和外祖母說話。不只是無法溝通,還因為不一會兒他就會嘗到自己的腦子變得一團糟的滋味。但是今天不同。為了救鶴子,即使理解不了也必須儘可能地套她的話。
小夜子沒有馬上倒向正一的提議,大概是因為心裏存著一個念頭:即便如此也想尊重鶴子的自主權。而最關鍵的是,完全無法掌握長姐何時會去「散步」。這可比保護她不落入龍璽的魔掌難多了。
「啊,你好像能聽見。」游魔饒有興趣地看看正一,「恐怕就是因為這個,連一隻眼倉你也能靠近。」
「嘶……」不由自主地擠出一聲虛弱的驚呼。
「御倉大人是神?」為避免過度刺|激汩子,正一兜著圈發問。
我不會逃,一個人也可以,絕對沒問題。
「會被吃掉的喲。」
芥路單純地感到不適,而世路和龍吉朗像是知道些什麼。不過,世路委婉地告誡他「別再靠近那種地方,否則……」相比之下龍吉朗的態度九九藏書則不同。
「怎麼用?」
「哎?」
然而在正一看來,鶴子是身陷牢獄。哪兒都去得,能吃上喜歡的飯菜,想要的東西都能到手。可仔細一看就發現周圍存在透明的柵欄,正將她禁錮于其中,封住了她自身的靈魂。只是她還沒感覺到。至少過去是——
外祖母就會一直待在那裡,誰也找不到吧。這麼一想就覺得她很可憐。就沒有通知大家的良策嗎?正想著,龍璽猛一起身出了客廳。在他回來之前,正一等人自然不能動筷子。
「在這裏坐鎮。」
「如果是水魑大人的話?」
「嗯。說鶴子姐姐將來會做神的妻子。」
正一站定,隨即壯膽合上雙眼,抑制著湧上心頭的恐懼,儘可能穩住心神。明明無人教過,誰知竟自然而然地做了起來。最初是漆黑一團。然而,不久黑暗中開始現出一根赤線。這根奇妙的線在他四周,似乎是將整個竹林都包圍起來了。
「問題可能在於你聽到的流水聲。」游魔凝視著正一,表情嚴肅得讓人吃驚。
做神的妻子……
還在一隻眼倉啊。
正一順從地將手伸向茶碗,一邊呼呼吹氣讓熱茶涼下來,一邊啜飲著,心神確實自然而然地平穩了下來。
明明都能走到後山了……
正一搖搖晃晃地走近土門。感覺這正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某物,但還是想求得確鑿的證據。然而,門閂上落著碩大的掛鎖。恐怕鑰匙由龍璽拿著。奇妙的是,二樓的窗戶也在外側加了掛鎖。就像是為了防止關在裏面的某物逃脫一般……
「這個的話,絕對有啊!」
「可是……」小夜子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在觀察龍璽的期間,我開始懷疑這傢伙莫非是要再現《源氏物語》里的光源氏。」
「汩子,說了那樣的話……」
討厭……想歸想,可雙手還是撐住了門扉,頓時上臂就起了雞皮疙瘩。拚命忍耐著,將臉埋入掌間,貼上一隻耳朵。戰慄從臉頰躥向了整個面部,背心一陣發涼。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堅持著,只是凝神細聽裏面的動靜。
即便如此仍覺得這是迫近倉之秘密的好機會。嫁入水使家、身為龍璽之妻的外祖母,知道些什麼也不奇怪。
正一忍不住就想叫出聲來,慌忙又咽了回去。一旦說了,龍璽就會知道自己去過那裡。雖然汩子也可能說出這件事,但至少能裝糊塗。
當然不是他自己所為。但如果是某物所致,如果這裡有某個肉眼不可見的機關,又當如何呢?
正一猜測唯有神社相關人員才知道,看來這個想法沒錯。不過在理解程度方面,龍吉朗與游魔之間或許存在著巨大差異。
從此處開始,話越說越不成樣。
「笨蛋,哪裡一樣啦。我可是知道內容的。」
莫非想著要直線前進,其實是在繞圈子?自己只是在竹林里不停地團團打轉?
(無限接近……但是,不是它。)
「那裡頭是不是有什麼意義?比如,那個倉也在祭祀水魑大人之類的?因為那個跟我在拜殿……準確地說好像是本殿,聽到的聲音很像。」
雖然猶豫,正一還是一點一點、徐徐地、穩穩地回過頭,就見一個人影赫然站立在那裡。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何時近的身,那影子就在他的正後方。
此時,正一突然陷入了一種感覺,一隻眼倉並非自己所尋之物。
水使家總是在一間較小的客廳用膳。龍璽和鶴子坐上座,此後的順序是龍三和八重,以及小夜子和正一。汩子在自己房間吃飯,所以不在這天的晚餐席上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我不說的話……
這是在廣袤森林才可能有的現象,這片竹林還不至於吧?除非正一自己有意為之,否則基本沒可能。
尖叫聲在喉頭的深處回蕩。然而瞬息過後,正一一下子放了心。因為他發現對面的人原來是汩子。
「那種事誰來都一樣。但凡是年輕漂亮的黃花大閨女,誰都能當刈女啊。」
下一站正一去的是水庭神社。心裏懷著期待:如果和游魔說,談話會更加深入吧。
「不過呢,母親和女兒都是美人。」大概是注意到了正一懷疑的表情,游魔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特別是那女兒,正是往後會越長越漂亮的年紀。所以村裡人心領神會,想著是好色的龍璽義犯癮了吧。而且,母女倆很快就沒了蹤影,大家都以為肯定是發現龍璽的真面目后逃走了。」
「和龍璽呢?」
在逃離「上橋」途中的參道上,望見水使家南面一帶時,竹林並未顯得如此深邃。不過是簇生在背後的山前,看起來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穿過。所以正一才會下決心一個人來。
一年的歲月流逝,又度過了兩年光陰。然而,鶴子在水使家中所處的環境毫無變化。小夜子與正一九九藏書仍在監視長姐身邊的情況,但是說實話,感覺比當初要懈怠得多。長達四年之久沒有任何變化,警惕心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亦屬無奈。
正一莫名其妙,當下從倉前離開。或許是因為憑直覺明白汩子所言不虛吧,總之他不想再觸碰倉了。
「然後,汩子說自己以前也是神的妻子——」
「我說正一,你剛才去哪兒了?」
「真的有啊!」
兩人直到增儀結束,都是坐卧不寧。由於被禁止參加儀式,他倆只能焦急地在水使家等候。最終,如龍吉朗所言,沒出什麼變故。至於鶴子,因為能穿著巫女的裝束在舞台上跳舞,很是心滿意足。增儀圓滿成功,沒多久就招來了雨水。
「外祖父足打算讓鶴子姐姐做巫女嗎?」
「你覺得跟鶴姐有什麼關係?」
「你聽好了。如果鶴子突然不見了,你要馬上通知我!」
關於布滿竹林的陰森赤線,不但察知了其存在甚至還能避開,正一自己也是既驚訝又惶恐。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
好奇怪啊……
「我也沒讀過。只是聽母親講過。」
「好過分!」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天,村裡來了兩個香客,當媽的和她十四五歲的女兒。聽說差不多和乞丐沒什麼兩樣,而照看這兩位的就是水使神社的龍璽。」
「被倉吃掉,這話怎麼說?」
「它在做什麼?」
「這麼說,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啊?」
「什麼嘛。還不是跟我一樣。」
小夜子似乎看出了正一的念頭,搖頭道:「那個事就不說了。我們要先想想今後的事。」
芥路也參加了水分神社的減儀。這是因為將來他需要繼世路之位吧。
說到變化,也就是水內神社舉行增儀的兩年後,鶴子在水分神社的減儀上擔任了刈女。與增儀不同,天氣十分惡劣,所以兩人非常擔憂鶴子的安全。不過這次儀式也順利告終。只是,小夜子發現了一個奇妙的事實。
「你連《源氏物語》都不知道?」
「嗯,雖說是名義上的,畢竟是母親,還是不行吧。然後發生了很多事,他呀,就領養了藤壺的侄女『紫上』,放在身邊撫養。」
(只有神社的人才知道啊。)
「可是,這樣的話,留子說的那些呢?」
知道了也就不用煩惱啦。這麼想著,同時正一感到自己聽到了一個討厭的故事。漂亮母女總是和鶴子重疊在一起。把這話告訴游魔后——
正一害怕地嘀咕之際,游魔突兀地說起了一段奇妙往事。
「誰知道呢。聽說她們很快就去了別的什麼地方,沒能好好地經過證實。況且,才過了幾年那對漂亮母女就整個面目全非了?就算在村裡,認為是別人的也不少。」
小夜子很快就發現了他,靠上前來。只是,馬上就要開晚飯了。
「請、請、請等一下!」正一慌慌張張地走近外祖母,看著對方的眼睛,「外祖母說的神,指誰?」
把水內神社三人及水庭游魔的事告訴小夜子后,姐姐的表情極其複雜。
有點薄情啊。但想歸想,又覺得應盡量避免讓龍璽或留子看到自己和汩子在一起的場面。想必兩人會問外祖母都說了些什麼。祖母不可能正確回答,但還是該避開不必要的危險。
「果然啊!那個老爺子狡猾得很。」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啊,不是?)
不快點穿過去的話……
「一隻眼倉……」老婆子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倉,目光似在眺望遠方,「啊,是龍吉朗宮司取的名吧。竟敢不知死活地用這種名字稱呼御倉大人……」
「好像是。」
正如小夜子所言。龍璽僅限於把鶴子扮作巫女的模樣,偶爾涉足神社的活動。讓她擔當增儀和減儀的刈女,恐怕已是最重的任務。
我總是一味地依賴小夜子。
游魔口中的水使神社的秘密,就是它?如果是,其中究竟有何含義呢?
關於一隻眼倉,決定由正一在慎之又慎的基礎上進行偵查。話雖如此,但全然不知該如何行動。無奈之下他去了水內神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分別向龍吉朗、世路、芥路三人吐露了「奇妙倉房的存在」。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那個老爺子以他的方式嗅出了一隻眼倉的存在,對其真相做過一番推測吧。只是沒有任何證據。」
然而,聽到對方的第一反應,正一無語了。暗示存在一隻眼倉的不正是游魔嗎?來這麼一趟本身就是白費功夫啊……就在他大失所望的時候——
「五月夜村的話,就是像青柳家那樣的?」
話題偏離了一隻眼倉,但這個問題也頗為重要。
「……」
看游魔的態度,當真是水使神社的獨家秘密,可惜到底被其他神社的人察覺了,只是詳情無人知曉。而游魔甚至不清楚所在地。至於倉的真相九-九-藏-書就更是一個謎了。
但是,不提游魔,單是龍吉朗的話她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與自己擔心的問題不同的另一種危險,可能會降臨到鶴子身上。不能否定這樣的可能——正一明白姐姐已將此牢記於心。
因為走出竹林后,眼前出現了一座破舊的土倉。從一樓到二樓,外部都砌著厚厚的土牆白灰泥。一樓正面可瞧見一扇看似堅固的土門,二樓同一位置則是對開式的鐵窗。瞅了瞅左右側的牆,只是鋪著平坦的白灰泥,此外再無一物。
「倉的……真相?」
「你在說什麼?」
「鶴子姐姐也會成為巫女?」
「哎?也就是說,外祖父是光源氏,鶴子姐姐是紫上嘍?」
「那個孩子啊,將來會做神的妻子,幸福著呢!」
霍然睜開眼,正一立刻確認了前後左右。於是,越過重疊交錯的竹枝,他隱隱窺見了別棟的一角。往與之相反的方向疾行,竟難以置信地鑽了出來。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雖說痴獃,但汩子為何要去一隻眼倉?想儘快和小夜子商量的正一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晚飯。但是,在龍璽離開客廳之前,誰都不許隨意離席。就算先吃完,也必須等外祖父先退出。
龍三一問之下,龍璽只是理所當然似的「啊」了一聲,就此開始用餐。考慮到從出去到回來的時間,他一定是直接從客廳去了一隻眼倉。
「對。所以,光源氏想把紫上培育成自己喜好的女性。」
轉至第三幢別棟的背後,鬱鬱蔥蔥的繁茂竹林便呈現在眼前。
「你多半沒鶴姐那麼強的力量。」
「現在一下子想到了而已。不過我忠告你要保護姐姐,未必就是錯的。」游魔一臉的得意揚揚,最後還向原是來找自己商量的正一提出要求,「又有了什麼發現的話,要告訴我啊。」
「鶴子很好啊。」然而,汩子就像讀出了他的心思,突然說出了姐姐的名字,「那麼受重視——扮巫女的樣子——」
「與其說是因為沒吃的餓瘦了,還不如說是魂魄的大部分都被抽走了,所以看上去沒有生氣、身子衰弱……就是這個。」
不過,後來聽世路說發生過一場小小的騷動。雖然只有以各神社宮司為首的少數幾人能出席儀式,但為了把供品等運到二重山的沉深湖,村裡的年輕人和相關人員曾一度在水內神社集合。據說當時對鶴子一見鍾情的不是一個兩個。很快龍璽就不樂意了,於是出現了一幕像趕蒼蠅似的把村裡的年輕人從鶴子身邊轟開的光景。
「也就是說嫁到外祖父這裏來,嫁到這個家對不對?這樣的話,她現在不也是妻子?那鶴子姐姐當妻子什麼的,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人影二度開口,徑直走上前來。正一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後背卻立刻被土門阻擋。若要逃跑,唯有左右兩條路。迅速查探側方,再度轉回正面時,眼前就現出了一張臉。
「這麼說……是在這座倉里?」
雖然對正一來說有點難,但還是能理解小夜子的話。只是一隻眼倉的存在無論如何都讓他放心不下。這麼說了后——
背後突然有人說話。正一嚇得渾身一哆嗦。
「這個就是御倉大人?和一隻眼倉不是一回事?」
小夜子的困惑正一也非常清楚。自在中國東北時起,身為妹妹的她就算是堅強的那一方。而歸國船中,鶴子的內心被漸漸侵蝕,以此為起點姐妹的立場完全顛倒了。從來波美直到今天,兩人的關係始終沒變。加之水使家的環境非同尋常,她擔驚受怕也在情理之中。
「被什麼吃掉?」正一一邊向側方躲閃,一邊問道。
不愧是小夜子。
小夜子說,如果她的想法沒錯,今後幾年是最需要注意的。姐姐好像是這麼考慮的:雖不知龍璽何時、到何等地步才會滿意,但直到成人為止的這段時間也許將成為一個階段。
「哎?」
會被御倉大人吃掉……
「這個事是以前聽世路說的,我最感興趣的是兩人在模樣上的反常。」
換言之,外祖母有經常去那個倉的癖好,可能趁留子等人不注意就會晃晃悠悠地去那邊。只是,途中的竹林有那個赤線的機關,所以除龍璽外怕是沒人能把她帶回來吧。
來到波美之後的鶴子,似乎從一開始就無法對發生在自已身上的事抱有真實感。特別是回歸水使家后,肉體上的辛勞啊,被隨意使喚啊,諸如此類的境遇從未有過,所以越發深重了一層。她也許還覺得,現在的家遠比與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陋室住得舒服,內心喜悅妹妹和弟弟都不用再做苦工了。
「一隻眼倉的秘密……」
「也就是說,沒告訴她關鍵的內容?」
冷不防冒出了長姐的名字,正一驚訝之餘打了個寒顫。龍吉朗沒再多說一句話,但顯然是在惦念鶴子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