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鬼女
嗤笑男回到村子后還是嗤笑不止。第二天,另一個端槍者也嗤笑起來,翌日第三個人也開始嗤笑了。第一個男人嗤了整整三天三夜后不幸身亡。這時,剩下的那個人拿火箸自刺雙耳後,用烙鐵塞住了兩個耳孔,幸虧如此才好歹撿了一條命。
不久,煙霧中現出了一個蠕動的身影。不是野豬,是一個雙腳直立的東西。就在這一剎那,其中一個端槍者突然嗤笑起來。那不是笑,是嗤!其餘三個慌了神,抱著嗤笑男,棄下所有獵物逃走了。
回來和小夜子一商量,她立刻表示了贊同。小夜子說她也要輪班監視,不過似乎聽正一講了竹林的機關后,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聽從了。一隻眼倉的事,姑且就託付給正一去辦了。
不過要讓重藏說的話,一定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你啊」……
怎麼辦呢?
從一隻眼倉背後的地面鑽出的竹竿,進入洞穴后仍一直向深處延伸。在追蹤的過程中,洞穴開始九曲八彎,不知不覺中化為了一道緩坡。應該還沒走太遠,卻感覺已來到深之又深的地方。話雖如此,洞穴沒往地底沉降已然是幸事一樁。然而正這麼想著,腳底卻突如其來地開始向下傾斜。不妙啊,想歸想但還是邁開了步子。很快地勢又平坦起來,進入了一個略為寬敞的空間。正一姑且伸手踢腳、放鬆一下筋骨,隨即又開始心生不安,不知洞穴會通往何處,於是照了照前方。
不,毫無疑問這事瞞著外祖父。
咯咯……
耐心等待,不用多久只要鶴子去了竹林,就悄悄跟在她身後。如果她進了一隻眼倉,自己也就跟著潛入內部。
(出、出、出現啦……)
將手電筒指向四面八方,終於在左邊的壁上找到了一個洞。想方設法爬到了一半,之後就再也動彈不得。憑正一的身高來有難度。找找是否還有別的,但人可鑽入的洞一個也沒有。
(完了……要淹死了……)
(抱歉……)
「鶴子都應允了。」龍璽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腦中赫然想到了從重藏處聽到的波美地區的恐怖傳說。
啊哈……嘶……
「哎?」
「不是他還有誰?嗯,龍一可能知道。現在的話,龍三也是。」
想到這個瘋狂的方法時,正一幾乎未做猶豫,反倒自鳴得意地覺得這主意真不錯。他沒考慮過不存在對面,以及水下洞窟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因為能聽見鬼女的嗤笑,所以對面一定有和此處一樣的空間。
「嗯,可能……」
洞中的冒險暫時沒向小夜子提起。因為怕她會怒斥自己:一個人,不許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不找姐姐商量就干,是因為想讓她認可自己已是個大人,但這個想法已然煙消雲散。總之,現在正一隻怕被罵。可是也不能一直隱瞞下去。大約一周之後,他終於下狠心說了。
「不是的。」鶴子緩緩搖頭,「小夜兒、阿正,你們都不用擔心。嗯,可能會有點辛苦,不過我想我會幸福的。」
那東西,向久久佇立的他,追過來了!
「那個地下水,是從二重山的沉深湖流過來的?」
「和以前有不同?」
雖然想離開此地,早一刻是一刻,可正一卻又側頭困惑起來。那玩意兒是什麼?長姐為什麼要見它?她有掛鎖的鑰匙?換言之,是在龍璽也認可的前提下?
轉到背後一看,那洞穴果然還在。就像是為了吞食正一,只顧張嘴等待一般,呈現出一團漆黑。白天就已是十足的陰森,或許是一隻眼倉之後山的緣故,越發讓人心生此感。
在小夜子的注視下,正一講述了從青田村水分神社回來時,在總田和「上橋」遭遇泥女和膨物的經歷。
小夜子也持同樣的觀點。這麼說是偷偷從龍璽房裡拿的?若是鶴子便有十足的可能。
啊……嗚嗚嗚……
倉內棲息著某物。這麼一想,腦中就赫然閃現出那玩意兒在土門另一側、如自己查探內部一般正窺視著戶外的光景。
鶴子完全不談具體細節,因而始終沒有進展。小夜子似乎也不能理解長姐的奇妙態度。只是她也在閑惑,再逼問下去是否好。當夜色更深之時,兩人無奈地離開了長姐的房間。
平時板著面孔的游魔,一說到姐姐們的事,表情就會豐富起來。不過,這次似乎是真的有要緊事。
「會吧……不過,還是不太一樣吧。」
怎麼回事啊?
正一取出蠟燭,安置在合適的地方,拿火柴點著,隨後從竹筒上解下風箏線,綁在水灘旁的石筍上,又用油紙包好手電筒。他準備妥當后,脫掉衣服讓全身赤|裸,以便潛入水中摸查對面情況。
正一麻利地把衣服套上濕漉漉的身體,抓起手電筒就往外逃。只需一條道跑回即可,所以不必擔心迷路。只留意著腳下別絆蒜,一心從來時的洞穴疾步往回走,這樣就不用擔心被追上了。如此這般,就在他安下一半心的時候——
「哦……」
一提這個問題,游魔總是語焉不詳。這是因為游魔有一套自
https://read.99csw.com己的想法,但缺少支持它的證據。他打算等萬事俱備后,再來聲討水使龍璽。事實上,把倉的事告訴正一,也是因為覺得如果順利或許就能從中獲取一些線索。
剛才是鬼女的嗤笑吧……
「有嗤笑死的人么?」
那是……什麼呀?
「恐怕是的。」
「名字聽起來很嚇人,不過我不知道。」
正一姑且先從水裡出來,打算在岩架上小憩片刻,須得考慮是否要再往前走。這麼盤算的時候,就聽前方有聲音傳來。感覺在通往更深處的洞穴附近有一點動靜。當即用手電筒一照——
然而,有一年天氣大旱,增儀也不幸失敗,稻田全毀。
「這、這個不就是重藏爺爺給我們講過的鬼女?」
「為什麼?」
「沒什麼……」
「笨、笨蛋!我說的又不是這個!」
正一稍稍保持著距離,在一隻眼倉周圍遊走。不見有何異常之處。正面一樓部分的土門也好,二樓部分的對開窗也罷,都和往常一樣懸著牢固的掛鎖。倉呈長方形,兩側唯有平坦的白灰泥牆,光無一物。背面的二樓部分有窗,對開型窗扇最初就是開著的。不過那裡鑲著鐵格和鐵網,再怎麼抬頭觀看,倉內也只是漆黑的一團暗影。
「意思是外祖父他……」
正一回到正面,稍作猶豫后,把耳朵貼上土門。於是戰慄即刻從面頰傳到了四肢百骸。他忍耐著豎起耳朵靜聽。
有四個年輕人為解燃眉之急,背起獵槍進了山。他們如願以償地打到了獵物,就在覺得足矣之際,遇到了一頭大野豬。其中一個開槍沒打中,大家便追啊追,見那野豬逃進一個洞穴。在洞口堆起松葉點上火,打算用煙把它熏出來。其中的兩個將騰騰升起的煙霧送入洞穴,另外兩個則端好獵槍只等野豬衝出來時給它一擊。
極度的驚悚令正一的脖頸瞬間起了層層雞皮疙瘩,接著背脊就被一陣戰慄劃過。
「這個不會錯。因為龍璽特地把那水引到一隻眼倉來了。」
「好像村裡的年輕人私底下在傳一個事,說水使神社的後山有鬼出沒。」
「怎麼會……」
「我就覺得當時你的樣子很奇怪……」
好在長姐自己隨意做了解釋。外衣和內衣都濕了,按理她會覺得奇怪,這倒好,還給自己拿來了替換的衣服。似乎照料弟弟是件再開心不過的事。事實上,鶴子此時的舉止讓他想起了患上精神疾病之前的長姐。
一鑽出竹林,陰氣森森的倉便赫然出現在眼前。雖然能從竹間隱約窺見,可一旦來到倉的正面,總會有一種駭人的壓迫感。整體而非局部映入眼帘的一剎那,就會被這不祥的險惡氣息所攝。
可是,鶴姐究竟為什麼要去一隻眼倉?拿她和倉放一塊兒考慮,是處於正一的個人直覺、龍吉朗的忠告以及與游魔的談話。不過,此事有龍璽的介入。鶴子與一隻眼倉之間,理應有外祖父的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
「又是『沒什麼』啊……好吧,無所謂啦。」
一時之間,急劇的喘息聲在漆黑的洞穴中迴響。似乎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了性命。調整氣息已是竭盡全力,怎麼也涌不出真實感來。隨著呼吸慢慢平復,安心感才一點一點地滲入胸中蕩漾開去。
「我想是為了悄悄祭祀水魑大人。除了本殿另有祭祀。所以水使神社才會比其他三家神社力量更強吧,我是這麼懷疑的。」
「什麼意思?」
正一漸漸開始焦急,要往回走只能趁現在,倘若再游下去,歸途中就會續不上氣。心裏雖明白,可他並沒有回頭,只寄託于最初見到的光,果斷地向洞穴的深處前進。
「鶴子的夫家定了。是一個和我們有來往的神社,離這裏很遠。因為家規森嚴,一旦嫁過去就不能再回水使家。算是真正的永別了。」
「等等!」姐姐抗議道,「我們都是第一次聽說,而且最重要的是鶴姐本人——」
「鶴子今年十九歲啦。」
正一想了想,好不容易走到這裏,可不能什麼都不查就打道回府吧。但話說回來,就這麼不設防地走進暗無天日的洞穴,也值得商榷。再過一小時天就黑了吧,也許該等下一次。大概是不知不覺中被小夜子磨鍊出來了,正一的判斷相當冷靜。就在這時——
由於興奮過度,腳都顫了起來。用雙手敲打兩腿給自己鼓完氣,正一順著竹竿開始攀登山的斜坡。腳下瞬時就被山白竹淹沒了,竹竿就藏在其中。任憑怎麼低頭看,也不見蹤影。從此處開始,正一隨時拿鞋側確認竹竿的存在,謹慎前行。
「果然啊。我說過鶴姐和正一繼承了母親的力量。你呢,是能看到那一類怪東西。」
這個地方自古以水稻種植為主,因而沒有狩獵者。只是,人們不願進山其實另有原因。有水魑大人坐鎮的沉深湖就在二重山中。與其說是一座孤立的山,倒不如說它與左右兩側的山脈聯手守衛著波美。由此,無論去哪個山打獵,都等同於對二重山的褻瀆https://read.99csw.com。所以,在此地絕不會有人在山裡殺生。
這時,從洞中傳出了奇妙的聲響。不像哭聲、不像笑聲、不像怒吼、不像呻|吟,這怪聲就像瘋女人的號叫,回蕩在洞穴之中。而且,聲音還一點一點地向這邊靠近,眼看就要從洞里出來了。
「那個老爺子啊,看得可就更深遠了。」
然而,鶴子卻獨自一人,還是憑自己的意志,甚至提防著不讓任何人知道,去了一隻眼倉。
不過,正一再度前往洞穴已是翌年夏天。在夯實探險決心的這段時間,天氣漸寒,步入了降雪季節。於是只好等來年開春。只是迎來春天後,他心裏又想等天再暖一些吧。做著「還早」、「還不到時候」的判斷,轉眼就入了梅。如此這般一拖再拖,雨季一過這回終於沒借口了。
「哇!」
什麼託詞也想不出來,正一腦中一片空白。
從山腳下的灌木叢出來的時候,正一終於放慢了速度。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山正在看他,後山正俯視著他。也許是因為自己沒在山中狩獵,所以才能逃出性命,鬼女才沒有嗤笑。正一如是想。
「咦,正一是熱了要衝涼嗎?」
正一是牽著風箏線來這裏的。只要扯著線走,就能安然回到原來的空間。不過,閉息沒法堅持那麼久,必須再浮上來一次,吸入足夠的空氣。他仰仗手電筒的光找到洞頂的穴,從那裡伸出頭,結果沒等吸氣就停止了吐氣。
然而,光線中只映現出穴壁,整整一面都是壁,走到盡頭了。而且,小「屋」深處有積水,竹竿就消失在水中。照一照四周,只見洞頂垂吊著鐘乳石,地面有石筍拱出。周遭的世界彷彿發生了劇變,突然從單純的洞穴轉變成了如假包換的洞窟。
從黑暗的洞穴深處響起了陰森無比的呼喚。正一頓覺背脊一涼,當場站住。
然而,無論行了多長距離,頭上始終有壁。洞穴本身較大,大人也能游得輕鬆自在。這一點可要謝天謝地,只是黏滑的岩壁在他的頭上連綿不絕。中間也沒有能換氣的地方,滿滿的全是水,直抵洞頂。
「擔任刈女的巫女,規定是二十歲以下的黃花閨女。我說不清用同一個思路考慮對不對,總之鶴子身上要發生點什麼事,恐怕就是在二十一歲之前。」
(小夜子會擔心吧……):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真是驢唇不對馬嘴,但也不覺得鶴子在裝傻。是真的不知道啊。換言之,正一的質詢完全沒問到點子上。龍吉朗、游魔和正一各自懷抱的憂慮,結果都只是妄想嗎?
好在平安無事地迎來了第四天的早晨。剛鬆了一口氣,小夜子就聽來了一則可怕的流言。
正一切身體會到絕處逢生的滋味,就在這時他感覺聽到了什麼。側耳細聽,果然深處有聲音傳來。豎起耳朵靜聽,發現那聲音正漸漸向這邊靠攏。
沒有人……
從黑暗中嗖地探出臉,凝視著這邊。
「你還看到過別的怪東西吧!」
貌似水道很短,真是太好了。正高興著呢,一轉眼亮光突然不見了。猶如被人掩去了重要標識一般,希望之火陡然熄滅了。正一強烈不安,但那也只是短短一刻,很快就朝閃過亮光的方向游去。聽說水下洞窟不會太長,憑藉這唯一的依據向前游去。一邊釋放竹筒上的風箏線,一邊投身於水的深處。
「嫁到很遠的神社什麼的是騙人的,其實是被關到倉里去,對不對?」
(難道……一直去的是一隻眼倉?)
這時,鬼女動了動,臉湊得更近,從左右伸出手。正欲捉住他。意識到的時候,正一猛然醒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扯著風箏線飛也似的在水下洞窟中逃竄。與來時不同,回來倒是挺快,感覺距離也相當短。為慎重起見而事先點上的燭火,也很快就發現了。
然而,鶴子一直也沒來。出是出了門,但全是在水使家外,根本就不接近背面的竹林。如今,長姐出去散步,小夜子必會尾隨其後。似乎真的只是散步,但也追丟過幾次。從鶴子優哉游哉的樣子,無法判斷是否是被她刻意甩掉的。不久,時至初冬,天氣慢慢冷下來后,長姐的外出也隨之減少。正一問她原因,回答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阿正,外邊挺冷吧」……誠如所言,雪花紛飛伊始,鶴子的外出便戛然而止了。
「因為你可能會被抓走啊。」
(咦?)
聽到了鬼女那陰氣森森的聲音。能感覺出這聲音從水中、從左上方洞穴的深處、從眼前石壁的彼方、從各個角度、各個方位傳來。比在洞外聽到的聲音大幾倍、幾十倍,「嗡嗡」地迴響著。
好吧。那就在別棟附近做一番監視吧。
當真危險之至。
在陋室生活時,曾跟小夜子學過游泳。她很在乎正一識不識水性,簡直到了執拗的地步。這可能緣于在歸國船中看到的那次海上異象。雖然生活在波美的山區,可小夜子似乎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海怪會來抓弟弟。說實話,正一覺九九藏書得游泳本身不怎麼好玩,不過無裝備潛水倒是很有趣。比起在水面划水前進,他更喜歡待在水下。姐姐笑他古怪,可這是實話,又有什麼辦法呢?沒想到今天在這種地方派上了用處……
「難不成龍吉朗宮司也知道?」
正一塌著肩膀、腳底打晃地回到水使家,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他提防著不讓小夜子和留子看到,進了浴室。脫下貼在皮膚上的衣服,剛擦著身子的時候,偏偏就被鶴子發現了。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周圍,終於有餘力查看自己所在的地方了。
正一露頭之處是水下洞窟的洞頂上開啟的一個小孔。眼前,平坦的岩石地面如梯田一般自左向右層層遞進。共有五層,而頂層最為寬闊,畢竟還是自然天成的吧。將光打向左斜後方,那裡有個貌似人能通過的洞。從剛才所在的空間鑽那個洞,多半就能到這裏來。和這洞大致相對的另一側,即左斜前方又有別的洞露著穴|口。看來洞窟還將一環連著一環。
(到此為止了嗎?)
「啊……這個嘛……」
姐姐,死……
正一併未因此生氣,反倒有心助他一臂之力。最初當然是被利用了,但現在他倆已是真正的朋友。而且游魔好像喜歡姐姐,儘管本人總裝作開玩笑的樣子。最初只是鶴子,如今對小夜子也動了心。正一估摸著自己的推測不會有錯。
其實正一想找小夜子商量,想和她一起去洞穴。但他決心一個人干,不能總這樣一味地依賴姐姐。
「不過正一啊,不管是倉還是後山,都別去的好。」
「……」
既像在笑又像在哭,既像呻|吟又像呼喊,說是什麼這奇妙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什麼。
——鬼女追過來啦!
「沒,現在看來還沒有。不過大家好像都挺害怕的,一把年紀了也不害臊。」
游魔這個類似預言的忠告,在翌年六月得到了驗證。只是其內容意外至極,簡直無人能預想到。當然,連游魔本人也大為驚駭。
「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我們絕對不認可!」小夜子終於發怒了,「鶴姐,如果你是打算為我們而犧牲自己的話——」
氣息已盡。哪怕再吐一口氣,接下來就會下意識地吸氣。大量的水從口腔湧入,一眨眼的工夫就會淹死吧。
沒有一絲聲音。寂靜得可怕。
正一猛一起身,拚死忍住想就此逃之夭夭的衝動。
啊啊哦哦……嗚嗚咕咕咕……
這一日從早晨開始就是晴天。正一等到午後,備好木製手電筒、蠟燭、火柴盒、纏在竹筒上的風箏線,把它們包進油紙,向後山進發了。因為總覺得小夜子在看自己,所以沒從別棟出發。儘管要繞遠路,但他還是選擇了出水使家正門、沿參道向東稍走幾步、再向南折回往後山去的路線。
不用說,當晚兩人就對鶴子進行了百般審問。然而,問她:「嫁的是哪裡的哪家神社、那男人什麼樣?」長姐也答不周全。指出「你不知道」的事實后,她慘笑道「是以前就定好的」。弟弟和妹妹不承認,說「龍璽強擰的婚事不作數」,她就說「我也是知情的呀」。即使追討一句「那你什麼都不知道可就怪了」,她也會岔開話題:
這天晚上正一被夢魘驚醒,好像是做了中國東北的夢,但幾乎不記得內容。總之,很可怕。所以才會醒來吧。
一個人頭赫然從洞里伸出。女人的頭顱俯瞰正一。突然,那人頭落了下來。不,準確地說是耷拉下來的。刺啦……從頂棚的洞孔一下伸到正一的面前。
這時小夜子目不轉睛地盯住正一:「你心裏沒藏著什麼事吧?」
小夜子和正一全都張口結舌。這件事,長姐半句也沒提過。不,原本她自己也才是第一次聽說吧。
「嗯,阿正是在操心這個啊。不過你是從哪裡想到什麼倉的?就跟懲罰不聽話的小孩一樣嘛。」
正一、一、一、一……
鬼女……
很顯然,直到走過正一藏身的最里處及中間的別棟為止,鶴子的樣子看上去都是毫無戒備。不過,在他與小夜子居住的第一幢別棟旁,則有了留神周圍的舉動,隨即快步消失在正房中。
他突然覺得跟對方對上了眼睛。對方一動不動地俯視他,儘管雙眸黑洞洞的,看得並不真切。正一吐出憋在胸中的氣,一瞬間幾近瘋狂,口中溢出不知是哀號還是驚叫的聲音。眼看鬼女就要嗤笑起來,光是念及此節就有一種濕髮根根倒立的恐怖感。他一個勁地喊叫,只為不聽到那嗤笑聲。
「小夜子和你在水使家住下到現在,一直在擔心鶴子的人身安全,不過今後的兩年你們必須特別注意。」
(知、知道我是誰?)
「鶴子姐姐是要做神的新娘嗎?」正一忍不住發出了直指核心的疑問。
「後山水下洞窟什麼的,好厲害!不過,也虧你能在那種地方潛水。」
他猶豫不決,儘力站定腳跟。母親、鶴子、小夜子的臉一張張地在腦中掠過。這或許是因為他正在下意識地尋求幫助吧。
或許已成功避免了最糟事態的發生,但現在https://read.99csw.com這件事不能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聽之任之。這就是小夜子和正一的結論。聽說婚事是在三天後。似乎沒做任何準備,要讓鶴子隻身一人出嫁。果然是太奇怪了。兩人決心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姐姐。
小夜子和正一不由自主地打量鶴子,只見她溫柔地微笑道:「不好意思啊,瞞著你們兩個。不過這門親事,其實七年前就在提了。母親雖然反對,但我覺得不錯。」
之後的三天三夜,正一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他煩惱的是,不知何時自己也會嗤笑起來,在此之前是否應該把耳朵塞起來呢?可又怎麼也下不了手。小夜子問他:「你最近晚上一直哼哼,沒問題嗎?」正一回答說「沒什麼」,但姐姐好像不相信。
「所以知道一隻眼倉是怎麼回事?」
她的這種想法似乎來自母親。其中再加入重藏所說的各種怪談,被進一步補強了。
其實從不久以前開始,正一就已顧不上鶴子的問題。自打看到她從竹林里出來,興趣就始終放在一隻眼倉上。當知道即使在別棟旁監視也毫無意義后,正一就常往倉那邊去。當然,他沒辦法調查內部。所以很自然地開始熱衷於在倉的附近散步了。
(不,我一個人就行。)
只能這麼認為。正一後來只去過那倉三次,基本一年一次,抱著沒準又有什麼變化的想法。不過現在還是維持著原樣。三次中有一次險些撞見汩子,幸好一開始就加倍小心才得以順利逃脫。要說有什麼事,也就是這件了。順帶一提,今年還沒去過。
正一瞞著小夜子,把一切也都告訴了水庭神社的游魔。自一隻眼倉的事以來,正一就常來找他,其間自然而然地熟稔起來。說是父親稍嫌年輕,說是兄長歲數又相差太大,兩人倒是格外合得來。可謂天造地設的一對怪友。
(母親……)
正一保證不會走近一隻眼倉和後山。不說洞穴吧,正一覺得倉可是跟鶴子有一定關係的,但想歸想目前還是打算避而遠之。其實,暫時不想踏入水使家第一幢別棟以南一帶的區域,才是他的真心話。
不久,左手邊能看見從山腳延伸上來的獸道了。爬上斜坡的軌跡差不多與竹竿平行。剛以為會在某處相交,一會兒就又分作兩股,遠離而去。竹竿繞過一棵大樹,又向巨岩背後轉去。接著,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洞穴。
(也許能從那裡出水……)
(可、可是可怕……討、討厭歸討厭,倘若不一查到底……)
若鬼女真是山神的化身,知道這麼點事也不稀奇。正一受到的衝擊無可估量,險些要聽天由命地想:一切都被洞悉,怎麼也不可能逃脫了。思前想後之際,那「東西」的氣息從背後的洞穴深處近身而來。
「果然是……我家外祖父?」
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出姐姐拚命搜尋自己的情景。鶴子的精神狀態也一定會比現在更糟。
好笑的是,這倒讓正一恢復了理智。因為逼上前來的現實恐懼可要比主觀畏懼強烈。再度動身的他,快步前進直到出洞穴為止。然後,一到洞外他就狂奔起來,從白山竹的斜坡跑向獸道,一口氣溜了下去。總之就是想儘快離開鬼女的領地——後山。
從洞穴深處盪出異常古怪的聲音。
不等拿手電筒照射水中,前方閃爍的亮光便映入了他的眼帘。看上去就在五六米遠的水面上。
最初以為只是竹子倒了。但仔細一看,顯然是人為所致。而且,那竹竿中途又連上了其他竹竿,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順著這竹竿,溜下山白竹叢生的斜坡,一進入平地,竹竿便沒入地面不見了。這時他猛一抬頭,原來正面就是一隻眼倉背後的牆。
正一他一轉身,如脫兔一般逃離洞穴,繞過奇形怪狀的巨岩和大樹,一進入白山竹的斜坡便找出獸道,一口氣奔了下去。他一邊斜眼望著一隻眼倉,一邊沖入竹林,回到別棟后這才放慢了腳步。
感覺不到倉里有任何動靜。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只傳出了那流水之音,冉也聽不到其他響聲。
正一一到山腳下就開始搜尋獸道,可怎麼也找不著。不久,他發現了一條窄道,姑且順道爬上去試試。很快右方就出現了簇生的白山竹。心想可能是這裏,往裡一扒就觸到了那竹竿。接著,他沿連綿延展的竹竿繼續攀爬,成功抵達了印象中的大樹和巨岩。
假如倉里棲息著某物,那麼鶴子姐姐是來見它的?
「只是能看到還不打緊。不過呢,一旦和那種東西扯上關係,我就擔心你也會受波及。沒多久就會被對方召喚。」
(對了,風箏線!)
聽村中故老說,是山之女神發怒化為鬼女,在四人面前現身了。據說只看上一眼,就會當即發狂而死。嗤笑聲傳染自鬼女,人會不斷地聽著自己的嗤笑聲,最終在這一過程中死去。第四個男人能得救,是因為本能地悟到了這一點吧……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知道一隻眼倉嗎?」
「當真是在散步?」小夜子也徹底被長姐不可理喻的行為耍得https://read.99csw.com團團轉。所以,當她開始老實窩在家裡的時候,小夜子的神色也有了些許舒緩。
「咚咚咚」的心跳聲驟然響起,簡直能把人吵死。正一預感接下來自己會有驚人的發現。
游魔發表預言的十個月後,某日在晚餐席上龍璽突然公布了此事。
戰慄從心底湧起,滿腦子都是追悔莫及的念頭。正一的恐懼簡直無法形容。他來這洞穴之事無人知曉,就算溺斃都沒人會發現遺體。他的屍體將永遠在這黑暗冰冷的水下洞窟中漂流。
竹竿徑直鑽入了咧開大嘴的洞穴。洞口的寬度和高度足以讓一個大人屈身進入。
鬼女就在頭頂上打量他……
「因為這種艱深的事,我是不懂的……」
試水的一瞬間,正一渾身激靈打了個冷戰。終究是有些猶豫,水好冷。雖說是夏天,但因為在洞窟里,水溫絕談不上舒適。即便如此,正一也只膽怯了幾秒。充分濡濕全身後,慢慢地下水,接著他狠吸一口氣,隨即縱身鑽了下去。
「可是,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正一疾步穿越竹林。鶴子也能通過,恐怕是以前小夜子所說的、繼承自母親的力量起作用了吧。
「不是說以前都這樣嗎?全憑父母做主,新娘自己在結婚典禮的那一天才第一次見到新郎的面——」
正一忍不住叫出了聲,飛身從土門前退開,全身戒備起來,只怕倉中眼看就會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
正一本人沒能意識到,此時的他已迷失了首要目標。他已不知自己為何要去洞穴的深處,被「我要獨立完成」的強迫觀念所驅使了。
就在正一灰心喪氣,當場蹲下身子的時候——
他慌忙潛回水裡,怎奈身子一旋,突然就搞不清方向了。他想划水逃跑,不料洞窟竟漸漸開始變窄,身子再也過不去了。正一這才明白自己正在往深處走。
「因為小夜子也十六歲了嘛。就差三歲,娶誰當新娘都不奇怪啦。」
鶴子姐姐為什麼……情急之下正一躲入別棟背後,注意著別被發現,悄悄觀察。
生氣之前,小夜子倒是先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只是,她很快就換上了一副嚴厲的面孔。
不過,也許未必是人……
人頭貼近的過程中,四目始終相對。所以從中途開始,有那麼一刻正一想:這不是人的瞳孔,是爬蟲的眼睛吧。然而,在證實之前他就失去了知覺。不過,在意識朦朧淡去之際,他勉強聽懂了降至眼前的女人頭顱所發出的低語。
說實話,兩人都對這話吃了一驚。絕不像說謊,也不像是隨口安慰。說起來長姐本來就不會這一套。
沒多久,鼻子刺痛起來,這是行將氣絕的前兆。不一會兒,頭也開始嗡嗡輕響。危險信號已然亮起。正一拚命摸索洞頂,觸手仍是岩石的感覺。只要有一塊方寸之地,就能在那裡換氣。然而,洞頂沒有窮盡,到處都充斥著水。
「要是跟著走的話?」
咦……
正一小心翼翼地朝洞內張望一眼,走個五六步進去試了試,轉眼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恐怕你就再也回不來了。就算回來,也成了和真正的正一不一樣的東西……大概吧。」
能讓游魔佩服,正一覺得很得意。奇妙的是,這竟和向同齡孩子炫耀時的心情一個樣。
「啊,是因為在山裡出沒?可是深通川的水還沒幹到見底,就會有人像故事里說的那樣進山打獵去?」
閉上眼睛的一瞬間,眼瞼內映出了母親的臉龐。母親在微笑,不知為何微微地搖著頭,正低語著什麼。湊上前去想聽個明白,就在這當口正一的臉一下子躥出了水面。
一隻眼倉背後是岩石林立的山,找不到像樣的路,有一條勉強算是獸道的窄道,幾乎沒有人進去過的痕迹。就在這樣的地方,正一卻發現了一件奇妙的東西。那是一根長而又長的竹竿,穿梭于山腳下緩坡上的山白竹中。
正一將手電筒持于右手,深深吸了口氣後進入洞穴。前行五六步后,外界的光已無法照到。又前進兩三步后打開手電筒。一剎那,左右石壁和洞頂便陡然壓迫過來。這是因為洞穴被照亮后,就能把握與周圍岩面的距離感了。走路不至於困難,但憋屈感無可否認,身子自然而然地就會縮起來。有幽閉恐懼症的人怕是不大能忍受。
剛從水裡出來,他就當場癱倒在地。吸的氣還有富餘,但心跳得很快。精神上的衝擊實在太大,在山裡碰到鬼女就夠可怕了,更別說是在那樣的洞窟義是在那樣的狀況下遇襲,一不留神都能嚇出心臟病來。不過她沒有下水跟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鬼女入水來追,恐怕小命不保,想必現在已經在水下洞窟被抓、活活淹死在那裡,要麼就是被拖回對面的空間飽受折磨吧。
正一為了再度入眠剛要合眼,注意力就被引向了頂棚。總覺得古怪。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以為是大個的蜘蛛,但好像不是。並非有某物在頂棚蠢動,而是頂棚自身正在變幻嗎?醒悟的一瞬間,就看到了突然開裂的洞孔。有一塊板錯開了,現出了正方形的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