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使龍璽怒發衝天
(不,不是……)
「是的。我還聽說由水使神社主持的水魑大人的增儀尤其靈驗無比。」
可能是埋在地下了吧。
「鶴、鶴子小姐……」
前後對上了。這關鍵的「什麼」是不是水魑大人尚不清楚,但可以解釋龍三的突變。只是,他在走廊里露出的笑容含有何意,仍是未解之謎。
「對了……」
「但是宮司……兩位是從東京——」
「哦……是這樣?」
「啊,這不是芥路嗎?你為什麼會在這裏……」走到隔扇前的世路瞧了一眼屋內,發出了驚詫的聲音。
「死在儀式上的神男,並非我家獨有……」
龍吉朗冷不防地甩出這麼一句,言耶吃了一驚。從一個年過八旬的老人嘴中蹦出「自由戀愛」這種詞,也是他驚訝的原因之一。
「怎麼了?」
「你家小子闖的禍,你打算怎麼收拾?」
「逃啊!」
「晚、晚上好……」
轉至第三幢別棟的背後,蒼翠的茂密竹林便現了身。一剎那心裏有一種被迫玩擋關遊戲的感覺。事實上,此處的確散發著「前方禁止入內」的氣息。即使是喜好怪異的言耶,若只為散步可能也會就此打道回府了。然而,不管怎麼說眼前的景象都透著詭異。他強烈地感到應該去裡頭調查一番。
「據文獻記載,過去的儀式里也有過在沉深湖失蹤或儀式結束后神男死亡的例子。」話至此處,辰卅再次瞪視龍璽,「最近的一樁不就是您家龍一嗎?」
「對我們水利合作社的人也不能說?」
「不,不,是這樣的,你們這兒的水魑大人可是非常有名的。」即便如此言耶仍出語掩飾,就見老婆子滿是狐疑的眼神有了些微動搖。
龍璽似乎這才想到一切只是這個瘋女人胡言亂語。老婆子還想主張些什麼,龍璽時而勸解、時而發火,好說歹說把她領回了正房。
「當真?」
龍璽啞口無言。鶴子也一樣,里處的少女和少年這回是在搖頭,像是要為這一點做證。既然如此,鶴子為何就比青柳家的姑娘更適合做巫女呢?
恰是言耶來到一隻眼倉背面之際,龍璽突然朝左側一瞥。
走廊中另有一位老者,年紀七十五六,像是游魔的父親水庭流虎。本以為他一定會生氣,哪知反倒羞愧似的低下了頭。這模樣和水分辰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噢,你的意思是鶴子小姐修行過?」
「哎?」
在月光的照射下,妖異無比、浮掠出微污白壁的倉被難以言喻的驚悚氣息所纏繞。烏黑沉鬱的某物在倉內日積月累,一點點侵入牆中向外滲漏,不知不覺就綻滿整個外壁——這一隻眼倉就給人這樣一種不祥的感受。
(倉里有人!)
儘管龍璽傲慢無禮,但在他的催促下眾人還是移步去了大廳。途中,龍璽在走廊里和那個先前一直在笑的男子說了些什麼。根據兩人的神態,言耶再次確信男子就是龍璽的次子龍三。
偲擔心的自然不是儀式成功與否,而是全然有別的另一種恐懼——莫非會發生什麼不祥之事的恐懼。
言耶聽見老婆子微弱的回答聲時,正好來到倉的拐角。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繞過倉的背面,衝進竹林了。
否則龍璽早該亂罵一通了。
和室里的青年似乎是世路的兒子。只是有隔扇擋著,世路人在走廊,正巧看不見他吧。
「干、干、幹什麼,你?」
「那是個好得不得了的男人……」
水從何而來?如果阿武隈川的話沒錯,水該是從深通川引至一隻眼倉的。倉差不多位於南面的山側,離河相當遠。環顧地面,就目之所及看不到管道一樣的東西。
「男人的話不行。這個你也——」
龍吉朗問道:「芥路,此事當真?」
「怎、怎、怎麼可能!」
言耶一陣心驚肉跳。問出具體長相的龍璽要是想到了自己,肯定會搜查四周,絕對會瞧一眼倉的側面和背面。這麼一來,要一直躲下去可就難了。只能往山裡走,但一身浴衣的又能逃到哪兒去呢?最關鍵的是,就算策劃這樣一次逃亡,只要一查別棟就全完了。
「和服?」
宴會期間,言耶悄悄觀察了所有人,結果和正一對了好幾次視線。言耶最初想也許是這裏很少能看到外地人吧。作家這類人不大常見,又穿著與鄉村不合的牛仔褲,所以越發稀奇。然而,他沒多久就注意到少年的目光里蘊含著一種奇妙的期待。怎麼看都是一副對言耶有所求的樣子。
喜好怪異的癖性「突突」地直冒頭。不能就這樣逃走了。這麼想的時候,言耶覺察到一個奇妙的現象。倉內仍在作響。耳朵明明沒貼著門,卻聽得真真切切。而且還來自背後的竹林,喀沙……喳喳……聲音越來越近。
名存實亡的歡迎晚宴結束,待龍吉朗一行人告退後,龍璽和龍三理立刻就沒了蹤影。鶴子等人也走了,這讓打算和正一說話的言耶略有期望落空之感。如果少年有什麼為難之事,自已是很想設法幫他的。
言耶心下沮喪,沒精打采地返回別棟,途中好幾次回頭看那竹林。如此這般三步一回頭的期間,言耶想起了一件東西。他不禁「啊」了一聲,急忙回房間打開包,取出阿武隈川在京都站交給自己的竹筒。
一走過自己的房間,頓時就沒了燈光。要說幸運,那就是今晚有月亮所以無須煩惱,雖然這麼想很對不起村民。因為天如果陰著,原本就不會舉行水魑大人之儀。得蒙月光惠顧可謂順理成章。
然而,竟讓自己的女兒來……
他的上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應該沒人嗎?要說裏面有什麼的話,只可能是水魑大人啊!
可是,為什麼?
明知道只是想象,卻又沒法一下子接受。身體不由自主,眼看就要轉身逃跑。
「好啦好啦,」龍吉朗勸解緊咬不放的龍璽,「私奔這種手段固然不值得讚賞,不過,鶴子是個養在重重深閨里的千金小姐,其他的法子想行也行不通呀。」
回過頭,才發現龍璽正一臉憤怒地瞪著自己。
轉過廊角很快就到了那房間洞開的隔扇前,那裡有三個人,他們當即齊刷刷地看向言耶,同時嚇了一跳。然而,大驚失色的卻是言耶。
「什麼自九九藏書由戀愛!是你家孫子想瞞過我把鶴子帶走。」
言耶和偲由世路指引,在大廳的中段落座。手捧豪華套餐的婦人很快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熟練地在眾人面前擺上飯菜,轉眼就備好了宴席,不過居於上座的龍璽身邊卻是空的。正想著那是不是夫人坐的,就聽下座傳來嘈雜之聲。
「不,這個看來不會……」
「哪個傻瓜會穿著浴衣進山!」
說起來,龍璽是威脅過下次要把汩子關進禁閉室。言耶道出此事後,偲可能是對那座倉在意起來了:「那麼,難道是一隻眼倉里……」
「好了,那男的怎麼了?」
「多半是的。作為過去的刈女、龍璽的妻子,種種不願知曉的事情也一定是知道了不少。」
(裏面沒人吧?)
這筒里果然是——
「所以呢,我就想怎麼著也要留住他。」
「您說不逃離此地就會被水魑大人吃掉,是嗎?」
奇怪……是有什麼機關的吧。
「覺得需要大家的意見了,神社自會提交議題。」
不過,眾人的模樣各不相同。水使龍璽繃著臉,但又時不時地朝鶴子等人的方位瞥上幾眼。這舉動讓言耶感到了極大的不安。不望下座的時候,他常常目不轉睛地盯著偲看。也許是因為明天就是儀式,龍璽沒有喝自己酷愛的酒,但他那投向偲的恍惚眼神,卻給人好色猥瑣的感覺。以至於偲也明顯流露了嫌惡之色。
不過,龍璽只對偲投以色眯眯的眼神。目光如此不正經,以至於偲頓時覺得頸后一冷。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
水聲太過微弱,言耶難以做出判斷,只是覺得有。也許是幻聽。之前對從深通川引水一事有了解,是這一先入為主的觀念,才讓腦中擅自迴響起了水流的聲音吧。
「哪裡話,甭管這孩子犯的事,鶴子小姐答應私奔的事實才是最重要的吧?換句話說就是,鶴子小姐對明天出嫁的事一點也不起勁。」
「我說你……說那個報道不可信的人不就是你?」
言耶跨入和室,屈身坐下。龍璽「嗯嗯」低吟數聲,終於放開了少女的髮髻,條件反射式地原地落座。倒在地上的年輕人也慌忙起身端坐于旁。那少女見狀,不緊不慢地打理好凌亂的和服,重新坐正。另一名少女及少年也依樣畫葫蘆。
這一晚,水使家為言耶和偲在別棟各安排了一個房間。正是建於正房南側的那三幢別棟的中間那幢。龍璽顯然不歡迎他倆,但也不願把東京來的稀客讓給其他神社。這點小肚雞腸,一眼就能看透。
「你們兩個還不給我打住——」
這是龍三先生吧……
年輕人搖頭道:「不是的……我們要私奔。」
老婆子開懷一笑,突然當場跳起舞來,甚至還用鼻子哼曲伴奏。以鬱鬱蔥蔥的竹林為背景,在月光的掩映下翩翩起舞的瘋女,這一幕著實詭異。如此陰森恐怖,足可稱之為噩夢中的一幅場景。然而,目睹了眼前光景的言耶不禁神志為之一清。
老婆子圓睜的雙目頓時眯成了一條縫。
與暴怒的龍璽相映成趣的是,始終心平氣和的龍吉朗打算聽一聽另一位當事人的話。然而,看鶴子的模樣就像丟了魂似的,她神情輕淡地坐在那裡,根本沒有搭話的意思。言耶觀察了她片刻,感覺與其說是因為剛才的風波所帶來的衝擊,還不如說可能原本就在精神方面有些許不成熟的地方。
(見鬼!被人搶先了一步!)
老婆子的話和實際情況正相反。是忘了曾說的話,還是當著龍璽的面要做一番掩飾呢?
好不容易知道了這個可疑的地方……第三次回到別棟背後的時候,言耶大感遺憾。雖然要費些時間,但也只好改日在查過所設機關的基礎上找出破解之法。
如此還要讓鶴子進一隻眼倉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際,就聽辰卅一聲輕咳。
「好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啦。所以不是歲數的關係,而是在這個神社長期操勞的緣故吧。」
(咦?不是倉里的聲音啊。)
偲軟磨硬泡,說一個人睡害怕。言耶好不容易把她打發回隔壁的屋子,立刻鑽進了被窩。然而,睡意遲遲沒能到訪。每隔五分鐘隔壁就會傳出偲的聲音:「老師你還在吧?」但即便除去這一因素,他也是輾轉難眠。
但是,這麼一來會很顯眼吧。
接下來該如何應付這一棘手事態呢?言耶的腦筋連軸轉地活動起來。然而,還沒等他說出下一句話——
「去哪兒了?」
這時,一位老者也走上前來,此人在走廊的人群里也是年事最高的。於是,言耶以給二人讓位的形式,反而退回了走廊。老者想必是世路的父親、水內神社的宮司龍吉朗。
「剛才……有一個行路的年輕人。」
言耶講完在一隻眼倉的經歷,偲抱怨了一通為什麼不叫上自己后,告訴他那老婆子是龍璽的妻子汩子。偲說這是她在宴會後幫忙收拾的時候,從水使家的女傭和村裡過來打下手的媳婦們那裡打探來的消息。汩子是原村長青柳家的女兒,聽說果然是做過刈女。
「明天鶴子小姐就要出閣,這事我們也是昨天才知道。再怎麼說也太急了吧?」
去神社也好,到正房辦事也好,中間要是有那麼一座倉,來訪者即使不想看也會看到吧。選址再怎麼深僻也無多大區別。
龍璽姑且擺了擺道歉的架勢。其實幾乎等同於愛理不理。
「龍吉朗先生,你是想給你孫子的行為洗白?」
言耶暗暗稱奇。龍吉朗說「養在重重深閨里的千金小姐」時,話音里好像含有某種耐人尋味的東西。而屋子裡處的少女和少年明確地對這話點了頭,也令言耶介懷。似乎是別有隱情呢。
在言耶看來,龍璽的怒火併未完全平息,但他也有「一隻眼倉」這個不願為人探究的問題,所以才借留子一言,姑且讓此事告一段落。
言耶注意著腳下步入竹林,視野頓時陰暗下來,駐足片刻待眼睛適應環境,隨後向深處行進——然而,無論過了多久也沒能從另一側穿出。以為終於出來了,卻是在原先的第三幢別棟的背後。不知為何竟回到了出發地。
凝視著一步步逼上前來的老https://read.99csw•com婆子,言耶心想她是不是龍璽的母親呢。如果是,則覺得稍顯年輕。也可能是妻子,但如此一來又未免上了點年紀。無論是哪種身份,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言耶可不想與她對峙,而且還只有兩個人。
(哎呀呀,好險!)
言耶一掉頭,啟步向別棟後方、南面的山疾行。如此一來,他就想趁正房裡有人看到自己之前,快點走入別棟的陰影。
繼續豎起耳朵極力傾聽之際,有別的聲音傳來。喀沙……喳喳……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動。
龍吉朗鄭重地向言耶垂首致意后,正對龍璽端坐下來。只是他的臉卻朝著坐在右手邊的芥路。
「從御山。」
「就因為失敗了這麼一、一次——」
那背對著燈光浮掠出的人影,確是女子的形態。言耶慌忙打開房燈,果然看到了偲擔心而又惱怒的臉龐。
「還不止這些。鶴子出嫁前本來要在明天的增儀上擔任刈女,但現在做不成啦!」
看了看龍璽,只見他一動不動地觀望著下座的情況。眼神之銳利,直讓人提心弔膽他是否就要開始發怒。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龍璽只是在靜觀。不,並非單純的默默注視,投向鶴子等人的目光中似乎藏有什麼企圖。
「搞什麼嘛!你到哪兒去了?」是偲的聲音,「人家洗完澡回來,就看到屋子裡空空的。」
根據阿武隈川的說明,青柳家原是五月夜村的村長,代代提供在水魑大人之儀上跳舞的巫女。
況且,就算不去看那惺忪雙目中透出的混濁,也該明白她現在狀態有異。老婆子極可能一不小心泄露原本絕不會說出口的秘事,雖然這麼做對不起她。
眾人一齊轉向走廊後方看去,頓時把那婦人嚇得一哆嗦,不過她立刻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用不帶抑揚的語聲道:「老爺,晚飯準備好了。」
「倉對面。」
「這個不能告訴你。那個神社情況有點特殊。」
頸后寒毛直豎。如果在倉里,無論是什麼玩意兒都安全。但要是從正後方的竹林靠過來的,怎麼看都是逃無可逃啊。
言耶拿著竹筒再次趕赴竹林,向第四次穿越發起了挑戰。結果,他竟然兵不血刃地來到了對面。
「由各家神社自行判斷就是了。」
「我、我?」
「又溜出來了,下次我要把你關進禁閉室!」
「從山裡?在這種時候?」
「是和服吧。」
蹬上主事女傭留子拿來的草屐,言耶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悠閑地在別棟和正房之間溜達。嘴上說的倒不是假話,之所以含著一點辯解的味道,則是為了被旁人看到時能靠這話來隱隱傳達身在戶外的原因,裝腔作勢罷了。因為他別有目的。
所謂御倉大人,是指這個一隻眼倉?不過,把「一隻眼倉」說出口到底好不好呢?言耶很困惑,擔心又會打草驚蛇,最好是讓對話穩妥地進行下去。
事出莫名不免有些恐懼,但言耶對這理由十分介意。
也許是怒火太熾,辰卅的身子開始簌簌發顫。而此時,龍璽則以越發可恨的口吻道:「拜你家所賜,害得咱村裡人大熱天的,一連一個星期都得戴著斗笠、面巾,還要穿上燈芯草的蓑衣一起求雨。真是搞不懂,我們平時祭祀水魑大人都是為啥呢。」
「啊?是說我、我嗎?」
鶴子計劃要在那座倉內承擔某項重要任務。換言之,婚事是偽裝。這項任務內容極為特殊,以至於不能託付給青柳家的姑娘,非輕易可替代。所以龍璽才勃然大怒。不過,也許是因為不能說出真正的理由,所以焦躁之氣更盛,怎麼也壓不住火。
龍吉朗反覆詢問,比對待孫子的時候更有耐心。
這麼說,是在反方向?
「呃,這可要多謝了。不,不是這個事,其實——」
眼前的龍璽冷不防怒喝了一聲。回頭一看,走廊里站著偲、世路和辰卅。他們身後還有其他神社的宮司及相關人員,每個人都以饒有興味的目光窺視著屋內。
「在事關重大的水魑大人的增儀前,還能如此這般得以謁見,當真是感激不盡。剛才,在拜訪府上之前,我已細緻入微地觀賞了波美地區美妙的田園風光——啊,這樣站著說話未免失禮,請隨意。」
「是、是呢……如果兩方都對對方懷有愛意,就屬於相親相愛,所以……」
沉深湖的水。要麼就是封裝著流升之瀑或更上游的源流之水吧。
「像浴衣、睡衣一樣的……」
「在山裡迷路了?」看來老婆子認定言耶是從南面的山裡出來的。大概誤以為他是一個偶爾迷路走到此地來的旅客。
這麼說是一隻眼倉……
要說對照鮮明,龍三與游魔也是如此。兩人都不作聲,但龍三是耷拉著腦袋陷入了自我世界,而游魔則是和父親一起聽別人說話。不過與流虎不同,他只是冷眼旁觀眾人,怎麼看都不是參与交談的態度。
「什麼一樣不一樣的,水魑大人吃的是……一隻——」
「啊?」
「和水魑大人不一樣?」
當時,大廳的上座坐著各神社的宮司水使龍璽、水內龍吉朗、水庭流虎、水分辰卅四人,接著是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二人,隨後是世路當場引見的龍使龍三——那個在走廊里笑個不停的男子、水內世路、水庭游魔三個小輩,而和室里的那對少男少女以及鶴子與芥路的身影則出現在最後面。之所以人聲嘈雜,是因為正要給鶴子和芥路安排座位。
姐弟三人的母親叫左霧,似已故去。她算是龍一和龍三的姐姐,不過據說是養女,所以沒有血緣關係。只有在談到她的時候,世路會略顯痛苦之色。聽說戰前左霧和京都一個叫宮木的男子結婚去了中國東北,莫非在此之前她與世路之間有過戀愛關係?從龍璽的話和世路的態度,能夠做出以上想象。換言之,對龍璽來說鶴子等人雖然不是血親,但也算是他的外孫和外孫女。
發現大事不妙時已晚了。言耶覺著對方是瘋女人,才徹底放鬆了警惕。
「不對,我說的是御倉大人。」
「所謂親家,是哪裡的神社?叫什麼名字?」
「我是來救、救、救她的……」
倘若認真做一番自我介紹,也不知她能九九藏書否聽得明白,索性就來個順水推舟吧。言耶正猶豫該怎麼回答,老婆子竟「噌」一下逼近身來。
「啊,老師!」驚叫聲剛從水使家中傳出,刀城言耶急跑過去,祖父江偲連阻攔的時間也沒有。
「不是一般的外鄉人啊。你……是什麼人?」
「不,某些情況下必須交由水利合作社磋商。」
「你……是什麼人?」
「剛才的風波不會就這麼完了。」
「對、對不起。」
龍吉朗此言一出,龍璽當即反擊道:「這種話,你覺得我會認可?」
「好啦,別說這樣的話了,現在也聽聽他們本人說的——」
「這臭小子都把鶴子給玷污了!」
言耶慌忙向舞得興起的老婆子招呼一聲。假如此人原為刈女、因這一緣分嫁入了水使家,那麼她也許知道一些對其他神社的宮司也都會隱瞞的事。
龍吉朗一聲沉吟,抬頭看著屋頂。他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態,龍璽好像不耐煩了。
龍吉朗拿此話躲過龍璽的責難。但之後他的語氣就忽然嚴肅起來:「不過呢,要說為了把儀式引向成功就能不擇手段,那也不是。」
屋子的右角倒著一個年輕人,與少女一般大小吧。看這模樣,恐怕是他想上前搭救,在老者對少女動手的當口撲了過去,卻被輕易撞開,無功而返。進而,老者身後另有一個少女,像是少女的姐妹,和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年——貌似是她們的弟弟,兩人相擁著倒在地上。由於老者的阻擋,最初並未看見他倆。眼前的一幕彷彿是戲劇的一個場景,男女老少五人就像各自擺出定好的姿勢登台亮相一般。
應該知道……龍璽似乎話到一半就住了口,也許是認為老婆子現在理解不了。
「人家當然是相信老師的。」
「別說努力創新了,最關鍵的宮司自己都乳臭未乾,能把重要的儀式搞砸了。這麼想想,不斷試驗反覆摸索倒是應該受讚揚吧。」
踏入波美之地不過數小時,種種疑問、疑惑、疑懼卻早已在言耶的腦中團團打轉。
「啊……是啊。」
「鶴子小姐,你怎麼說?」
出言否認的龍吉朗臉上也掛不住了,身旁的世路則是面色一變。這麼說,芥路的父親世路年輕時也曾和水使家的姑娘墜入愛河,考慮過私奔?鶴子竟是龍璽步入晚年後生下的女兒?
(這就是一隻眼倉……)
「總之,這事沒你們說話的份。」龍璽迅速恢復了氣勢,「由哪個神社承辦儀式,決定權在水利合作社,後面的就是那家神社自己的事了。如何取悅水魑大人,想方設法多少也搞出點創意來,難道不是波美地方神社的職責?」
「我不會害你的,快從這裏逃走!」
「話說這男的是從哪裡來的?」
腳步聲徑直到了老婆子跟前。
竹筒一側的斷面上有孔,塞著木片栓。裏面有液體,看起來就像過去的水壺…總覺得這東西能派上用場。
龍吉朗與龍璽的對話中斷了,眾人一齊看向辰卅。
「這可如何是好……」
「這話又奇了。」龍吉朗的口吻再度起了變化,「青柳家的姑娘歷來在水魑大人的儀式上擔當刈女之職,可謂出身正統。說成冒牌——」
鶴子是那個被龍璽揪住頭髮的少女,這裏估計就是她的房間。
「明天的儀式……沒問題嗎?」
母親左霧的情況令言耶掛懷。為了要神社繼承人,把男孩收為養子還好理解,可龍璽卻特地招來了一個女孩。這究竟是為什麼?總覺得這個秘密一旦揭曉,鶴子和一隻眼倉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是的。您是這麼忠告我的。」
只是不太清楚在哪裡。抵達水使家時言耶就已看出,正房背後即西面有成群的倉。不過,一隻眼倉名為倉,卻也不是普通的儲物倉,而是極為特殊的一種存在。怎麼也沒法認為會和其他倉擠在一起。既然和神社一樣從深通川引水,那麼建在神社與正房之間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言耶不露聲色地觀察著,坐在身旁的偲輕聲道:「那個叫龍璽的人,眼神看得人家我寒毛凜凜的。」
「嗯,對不住啦。」
耳朵離開了土門,幸好人總算是留在了當場。
「宮、宮司,這位是——」世路略顯提心弔膽地在走廊介紹了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連帶把兩人來此地的前因後果也做了說明。
「旅客嘛,在翻山的路上迷了路。」
「這裡會再起衝突嗎?」
「那傢伙是什麼裝束?」
剛才離開鶴子的房間,前往大廳的途中,龍璽對龍三講了些什麼。如果他說的是執行儀式的重任就交給你了……那麼,龍三也和龍一一樣,在害怕著什麼。
「而且我都說了不許來這裏!」
言耶欽佩對方比自己高明不止一籌之餘,又拚命思索該如何當場搪塞過去。就在這時——
豈止如此,他還進一步出語傷人:「儀式倒是做成了,可又嚷嚷著說什麼水魑大人的嘴裏伸出只白手啦,湖裡有膨物啦……被人說一句生手也是沒辦法的。」
或許是因為望著它時在這麼想,慢慢地就覺得二樓窗戶被關上的對開窗恍若一隻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建在離神社和正房都如此之遠的地方,是因為築造伊始就懷著可怕的目的?抑或是把原先另有用途的倉改造成了這樣一件咒術裝置?
「哼,但是《獵奇人》的報道里總說你有過好多這樣的事啊,是不是?」
「嗯……」
這時,那位可能是龍三的男子背後,現出了一個老婦的身影。說是水使家的族人吧,倒更像是用人。恐怕是找人有事,比如——龍璽。
莫非這女人曾以刈女的身份參加過儀式?
「龍吉朗先生,你家孫子啊,做事還真了得——」
水庭流虎和水分辰卅幾乎不開口,但流虎還會注意著聽言耶等人說話,在要緊的地方附和幾聲,相比之下辰卅的態度就是漠不關心。同樣的寡言少語,卻也是相映成趣。
看來龍璽震怒的原因一大半都在於此。比起相親相愛,比起意圖私奔的事實,最不可原諒的——借用他的說法就是——鶴子被玷污了。誠然,若明天就是出嫁日,也難怪他會這樣。不過,鶴子本人是否認可這門親事呢?倘若認可,又何談私奔之事read.99csw.com。言耶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樁婚姻蹊蹺,而龍吉朗正好談起了這件事。
儘管男子那難解其意的笑容令人介懷,但言耶思忖如今當以收拾事態為先,於是故作大聲向那婦人招呼道:「怎麼了?是找哪位有事嗎?」
屋子中央,一個十七八歲左右膚白如雪、楚楚動人、穿著和服的少女側身躺倒在地上。身旁一個老者叉腿站立,揪著她散亂的長發不放。此人年紀六十五六,目光凌厲,雖然身材瘦削卻給人一種贅肉盡消、受過歷練的感覺。看這情形,是老者扯住少女的髮髻就這麼拖著她在房裡打轉。
「是、是說被水魑大人嗎?」
「哼。我才不要把那種冒牌巫女叫來。」
「跟以前一樣拜託青柳家如何?」
走到土門前,就見那裡插著碩大的鐵閂,鐵閂上懸著堅固的掛鎖。耳朵貼住門扉凝神靜聽,身子一動也不動,片刻后隱隱地能聽到「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了。
相關人員中還沒見過面的應該只有他了。僅從年紀來看,此人是水使龍三的可能性就很大。
看來是言耶的奇襲即將奏效之際,聽見驚叫聲的這群人就擠進走廊來了,於是龍璽一見之下瞬間恢復了常態。
「嗯,好吧,吃飯去了。」
「不是你是誰!冷不防地差點被你混過去。我說,你小子是誰啊?」
下座那邊,芥路不停地與鶴子攀談,看上去就像在唱獨角戲,不過鶴子的妹妹——名叫小夜子的另一個少女正替她姐姐代為應答。那少年名叫正一,是兩位少女的弟弟。鶴子二十歲,小夜子十七歲,正一十二歲。鶴子顯得比實際年紀要小,畢竟是因為她有那麼一點異於常人之處吧。也許是為了剛強起來以彌補長姐的那份空缺,小夜子倒是一副大人的模樣。
「你說什、什、什麼……」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抱歉,我是在問這孩子。」龍吉朗措辭平和,卻含有足以令龍璽閉嘴的氣勢。
「啊?」
(好歹瞧一瞧裏面的情況吧……)
一隻眼倉為何而存在,連水利合作社也不知其中的秘密。雖然隱約有所察覺,但對方可是水使神社的龍璽,極難追根問底吧。
「現在我正忙著呢。」
一隻眼倉……
「原來如此。」
聽到了龍璽那半是焦躁半是認命的聲音。棘手之時,來的偏偏又是棘手之人。倘若被發現,一定會被趕出水使家吧。
「芥路也在啊。」
「別說得那麼誇張……」
「嫁入了一個可怕的家門啊。」偲流露出打心底里這麼想的表情,只見她嘴咧得越發厲害,「聽說她最近痴獃情況很嚴重,一直被關在倉里什麼的。」
「是祖、祖父江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刀城言耶。不經指引就擅自闖入,實在抱歉。請恕我失禮,您是水使神社的龍璽宮司?」
姑且先來一句問候好了。萬幸,老婆子立刻停下了腳步。
言耶險些驚呼。在水魑大人之儀方面,水使神社比其他三社更具優勢。龍吉朗現在要說的話,不正與這原因本身相關?
預感自己會愈來愈深陷於眼前的這場風波,言耶不知如何是好。似乎增儀不成功的話,村民們就要穿戴斗笠、面巾和草蓑祈雨。言耶知道后頗感興趣,只是這氣氛叫人怎麼也沒法討問詳情,必須想方設法制止爭吵倒是真的。
「啊,有夜風。呼,泡完澡出來散個步真是舒服啊。」
聽著兩人的對話,言耶開始輕手輕腳往後退,他打算姑且移到一隻眼倉的背後。如果龍璽查看倉的左側,自己就能趁機從右側逃進竹林。無法預測老婆子那時的行動和反應,所以對這項計劃著實沒有把握。不過總比什麼也不做,站成一根木樁強。
「也就是說,他們兩個約好了要私奔嘛。」
下座終於設好了兩個新座位,由世路帶頭舉杯,言耶與偲的歡迎會開場了。只是,如此缺乏氣氛的宴會還真是少見。只有世路和言耶會扯點話題聊聊,餘下能說幾句的也就是龍吉朗和偲了。換言之,幾乎所有的交談都是在水內神社的兩父子與言耶、偲之間展開的。
言耶慢慢靠近一隻眼倉,忽然萌生了這個念頭。他懷疑龍璽曾企圖配合明天的增儀把鶴子關進去,那倉里現下想必無人。然而「求求你放我出來」的吼聲、「咚咚咚」敲打土門的悶響、「咯吱咯吱」抓撓牆壁的雜音,卻像是真的就要從倉里傳出來了。
那將是艱難的工程。不過,考慮到倉的秘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況且神社與村子隔著一條河,所以這點小動作肯定能做到隱秘行事。
「這事早在幾年前就說定了,日子是按親家的情況選的。」
龍吉朗和世路似乎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和室與走廊頓時鴉雀無聲,氣氛尷尬至極。
「說、說什麼蠢話呢。」
「龍璽先生。」伴隨著意味深長的語調,龍吉朗探了探身,「首先,鶴子小姐出閣的日子偏偏和水魑大人之儀選在同一天,就算是以婆家的安排為準,也未免令人費解。而且,在出嫁前特地命她擔任刈女,不也很奇怪嗎?你希望鶴子小姐做的,不是新娘或刈女,而是別的什麼任務吧?」
「啊,是那個呀。」龍璽似乎終於明白了,但對言耶的態度絲毫沒變。可見原本就沒怎麼把阿武隈川的申請當回事。看來連他老家神社的威勢都對龍璽不起作用。
「做不到這一點,只管自己任意妄為的話,合作社也是不能坐視不理的吧。」
這一句話竟使圍繞著鶴子發牛的風波暫時落下了帷幕。後來才知道那婦人是主事女傭留子。
「哎?」
這裏恐怕布著類似結界一樣的東西。雖然這麼判斷,但言耶沒有驅除它的能力。如果知道結界的種類或手法什麼的,還能想想對策,但這不是一早就能輕易鎖定的。
言耶想竹筒想得出神也只在片刻之間。剛穿過竹林,一座老舊的倉便出現在他眼前。
「開頭可是在說芥路。純粹一小毛孩,只有乾的那勾當倒跟大人似的。對了龍吉朗先生,府上是不是有一條對咱家閨女下手的祖傳家訓啊?」
「感覺她有點痴獃……」
「好了,讓我聽聽你的說辭吧。」
「這是干涉內政!」
「什麼?」
九_九_藏_書喀沙、喀沙……竹林那邊傳來了新的動靜。有人在林間行走,而且那聲音正漸漸往這裏靠近。
「話是這麼說——」
言耶忽然憶起阿武隈川說過的龍一在儀式前的狀態,想到了一種可能。執行明天增儀的不是龍璽,而是其子龍三。
並非因為鄰屋的吵鬧,而是因為他自己也不得不認為,明日水魑大人的增儀怕是不會風平浪靜了。
擔負這項任務!言耶想到這裏,推測龍璽和鶴子莫非不是親生父女,而是相對疏遠一些的關係?
芥路望著祖父的臉,又膽怯地看看龍璽,不時向父親投去求助的眼神。
言耶感覺可疑的是他的表情,臉上隱隱含笑。不知這場騷動他是從何時看起的,但引人發笑的場面應該一個都沒有。然而,不知為何他卻開心似的微笑著。
「我想和芥路一起……」鶴子這才終於低語了一句,接著滿臉羞紅,以雙袖掩面。
「我想留住他。請到我們家來,等什麼時候——」
「對我的收養之恩,你就是這麼報答的!」龍璽惡狠狠地瞪了鶴子一眼。
「那個嘛——嗯,我嘛——」言耶一瞬間沒詞了。
言耶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那玩意兒就在竹與竹之間的陰影處。朦朦朧朧、白乎乎的某物突兀地佇立著,一動不動地窺視著這邊。最初以為是幽靈,嚇得一哆嗦。不一會兒,就見影子「嘶啦嘶啦」地從竹林現形,不禁戰慄起來,莫非是從墓地里爬出來的死人?很快,那東西的全身沐浴在了月光底下,言耶終於認出好像是個老婆婆。可話雖如此卻一點兒也沒法放心。因為她明顯異於常人,頭髮蓬鬆不堪,衣衫不整雜亂無章,甚至還赤著腳。而那雙目中蘊含的暗光,可以說正是證明她是瘋女的最大憑據。
「少啰嗦!那一次好端端地降了雨,儀式是成功的!而你父親呢,銷聲匿跡,儀式也失敗了。哪是什麼儀式中的一次事故、被吸進了水魑大人的嘴,其實只是害怕得逃跑了吧!」
「冒牌就是冒牌。那家的姑娘就沒做過像樣的巫女修行。」
見此情景言耶頓時恍然大悟,龍璽身側原本一定是鶴子的座位。換言之,他對這位鶴子姑娘曾經是如此的看重。
「聽傳言,龍璽說她會成為超越刈女的存在,結果把她娶進了門。」
「噓……」言耶急忙向老婆子做了個在唇前豎起食指的動作,示意她別出聲——同時也包含另一層意思,即不要說出自己的事。隨後他敏捷地躲進了一隻眼倉的左側。那裡照不到月光,不在竹林中來人的視線範圍內。
言耶如釋重負,從倉背後窺視了一會兒竹林,以防龍璽獨自返回。這點警惕心還是要有的。
「你小子!喂,你小子!」
「你怎麼會知道水魑大人的名字?」
「不是我還有誰?還是說有人約好了一入夜就會摸進這裏來啊?」
(哪有這麼荒唐的……)
「為、為什麼?」
「行啦,作為波美地區的神社,你們那邊本來就——」
龍三先生到底怎麼了?直到剛才為止,他臉上還帶著笑容。可現在卻像血氣衰敗一般臉色發青,全然感覺不到銳氣。也不怎麼動筷子,始終垂著頭。這急劇的變化究竟出於何種理由?他的樣子為什麼會突然大變呢?
洗過澡,言耶出門納涼,順便進了庭院。入浴對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身軀是最好不過的,只是剛從浴盆出來,汗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據說在梅雨時節,此地會接連出現高溫悶熱的天氣。看來眼下夜夜難眠的情況將持續一段時間。
他判斷已無大礙后,疾步趕往別棟。由於和主屋不在一塊兒,言耶得以不被任何人發現地進了房間。放下心來也只在一刻間,還沒等他開燈,隔壁的門就「唰」的一聲被打開,一條人影沖了進來。
什麼事呢?為什麼要找我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什麼狗屁私奔!一個半大小子還抖起來了!你小子就是想把鶴子拐走!」
「喂!你們在看什麼呢!」
「恕我失禮!」言耶一衝進正房玄關就脫掉鞋,奔向叫聲傳來的方向。
似乎是意識過分集中在倉內,引發了錯覺。可這麼一來,從身後走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我覺得裏面沒人。只是,從汩子夫人的言行看,那倉里藏著驚人的秘密應該是不會錯的。」
抓到一根稻草也是好的,言耶抱著這樣的念頭向四周環視了一圈,眼睛停在了一個四十齣頭的男子身上。游魔正以譏諷的目光注視和室里的眾人,而那男子就在他身邊。
也是,他和一個行路的客人確實沒什麼兩樣。
「你孫子搶我家鶴子來了,還故意趕在出嫁的前一天。」
背對這邊的龍吉朗理應看不到兩人的反應。然而,只見他不改悠然之色:「怎麼說呢,不管到多大年紀,我們也是要繼續修行下去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一輩子都是生手。」
不久,偲問話的間隔變長了,直到徹底化為「老師,稿子呢?」「老師,你好過分!」之類的夢囈,言耶仍是神志清醒。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途中,有個年輕女傭翻了翻白眼,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男子。
老婆子乾脆說出了口,言耶的願望落空了。
「因為你會被吃掉,被吃得一乾二淨。」
「過去怎樣我不管,如今這個年代,我們必須優先尊重本人的意願,對不對?」
「鶴子小姐怎麼了?」
龍吉朗剛一介入,龍璽的矛頭就瞬時指向了老人。
龍吉朗想說些什麼,就聽背後有人已把牙咬得咯咯直響。回頭一看,原來是水分辰卅正緊閉雙唇,橫眉豎眼地怒視著龍璽。然而,龍璽佯裝不知。
「哪裡誇張啦!他把鶴子弄得都嫁不出去了!」
「喂,世路,現在是你說這些事的時候嗎?」
「知道驚叫聲是從哪個屋子傳來的嗎?」言耶鎮靜地向她打聽完畢,往一個像是叫鶴子的女子所居住的房間趕去。
「龍璽先生——」
老者仍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但還是喝問了一聲。
先前眸中的暗光里,射出了一抹銳利的光芒。
「這個就是所謂的自由戀愛吧?」
「龍璽先生,此事真不怪你惱火,但這畢竟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的錯誤,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