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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貼靈

一貼靈

「小趙,改天再聊。」柳雲中拘僂著身子,緩緩走出了店去。
「哦,劉天龍是……這樣的人?」小趙實在想不通。按照常識,資本家不都是一群貪婪狠毒、唯利是圖的壞蛋嗎,怎麼這個劉天龍卻像個雷鋒?
他本來打算諷刺幾句,可是,沒等他開口,老聶一掌又拍在他的背上。「全靠你了!……小趙。」
「你是說中藥廠那宗?」
「這就是我們常犯的一個錯誤。在『一貼靈』配方中,『落雁沙』很突出。『落雁沙』是一種單純礦物質,因此,我們很容易受它的影響,誤認為『天龍散』也是一種單純的原料。其實,這個看法完全未經證實。對不對?」
聶主任的手帕!那是一條綉著石榴花的手帕!
「天亮了,我該走了。」
「怎麼?要我洗腳?」小趙有些納悶。
「你怎麼知道我是公安局的?」
冬冬仰起頭,望著漫天白霧。
小趙咬著嘴唇:「那……會不會在鐵鍋上……」
「沒錯,膏藥上印的是『工農兵』。這種膏藥專治各種皮膚病,什麼癩疽癬瘡、無名腫毒,只要一貼就好,比西藥可靈得多了。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它『一貼靈』了。」
「其實,『一貼靈』就是劉天龍發明的。」
「這種藥水叫作『天龍散』,只有在鹽水中才產生化學作用,具有強烈的去毒殺菌功能。」柳雲中沉痛地喃喃自語。
「小趙,有突破了?……花多大的代價啊?」
「聶主任,你不是要我來偵察命案的?……」小趙驚疑地問,「聽說你們廠里死了三個人……」
「但是,」聶主任疑惑地望著小趙。「加入『落雁沙』,受害最深的不是別人,而是柳雲中自己,他會那麼傻嗎?」
小趙有些泄氣了。
從上午一直監視到現在,他甚至用高倍望遠鏡觀察柳雲中的每個動作,仍然找不到他有偷放鹽的舉動。
「哦?奇怪啊!……」小趙皺起了眉頭。
「一號表情」的服務生走到他們桌邊。
「對啊!……」小羅一拍大腿。「結果你去了赤衛隊總部了?」
冬冬苦笑:「你知道嗎?我們那條街,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已經死了十六個人,全是資本家!全是被打死的!……我一直在擔心,什麼時候會輪到爸爸呢?我打聽了一下,能夠決定爸爸生死的,一共有四個人。只要爸爸能平安活下去,我自己的身子又算得了什麼?」
「哎,有這麼一件事,『文化大革命』剛剛開始,所有的資本家,都被趕出了他們原來的好住宅,重新安排了住所。當時我考慮到全廠都要靠『一貼靈』發工資,就叫他先挑住處。你猜他挑哪裡?公共廁所樓上!……」

小趙感覺到話中有些諷刺,不過,他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不多了。他放下杯子,掏出了兩毛錢。
「我們才見一次面,你就想入非非了?」
「柳雲中和劉天龍,解放前是廈門最出名的兩大製藥師。」
現在他可以理解,為什麼柳雲中會冒著大雨,去憑弔劉天龍了。
一案三命,在小小的廈門市很少見;至少在小趙三年的刑警經歷中,還沒有碰到過這麼重大的案子。
「人家送的。」
「哦!……」小趙點了點頭。
「這就是聶主任他們總是失敗的原因,空有『天龍散』,而沒有加鹽,還是做不出那有效的『一貼靈』來。」
他吃力地蹬著自行車,終於騎上了陡峭的坡道,心中盤算著,應該如何展開偵破工作。
「愛人啊!」
「他還有個女兒,會怎麼樣呢?」
「我找到了!……」小羅用力捶著桌子。
「我……聽過……」
「交給工人赤衛隊,批鬥!……」
「你家的東西都有一股葯香。」
「你全都弄擰了!……俺叫你來,不是為了那件事兒……」
小趙又喝了一杯,用袖子抹了抹嘴說:「阿伯,去中藥廠怎麼走啊?」
「這又怎麼啦?」
「劉天龍是眼科聖手,傷害眼珠的事情,他絕對不能容忍,所以他也在湯中放入劉家秘葯。」
小趙沉思了一會兒,說:「我聽他女兒說過,他最喜歡乾淨……」
「啊!……他在高台那裡攪啊攪的,就是……」
「你跟他一定有過接觸,你就談一談他的情形吧。」
這句話像一杯冰鎮啤酒,抽痛的心立刻舒服多了。
雖然全身淋濕,他還是感覺到熱辣辣的汗液,不停地散發了出來。兩個膝蓋開始發軟,喘息聲大到蓋過了雨聲,這種要命的感覺,只有那次追捕越獄逃犯的時候才有過。
柳雲中獃獃地站著,蒼白的臉上全是雨水……
夏天的大雨,就像偉大的「文化大革命」一樣,說來就來,來之前毫無前兆,來了之後地動山搖,萬人變色。
月光輕輕地灑在柏油路上,白天被數不清的大遊行蹂躪的街道,現在也恢復寧靜了。兩道長長的身影,緩緩地在路面上移動著。
「不祥之兆,一天之內就死了三個人!……」
小趙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看見柳雲中也停住了。
「哦?關鍵在哪裡?」
「四十年前,這裏還是英租界。有一天,有個英國醫生也來店裡吃『土筍凍』。他一邊吃著,一邊大放厥詞,說我們中醫中藥是江湖騙子、迷信的把戲,只有他們西醫才是真正的醫術。當時我才二十歲,年少氣盛,就買了一碗扁食湯請他吃。那時也是夏天,天氣很熱,湯又很燙,他就把湯放在面前,等待湯冷卻。湯里的水氣不斷上升,薰到他的臉上。沒有多久,就聽得那洋鬼子捂著眼大叫:『我看不見了!……』」
「哦?……」小趙頓時忘了滿身大汗,「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聶主任,你的意思是說,同樣的原料,柳雲中可以做得出『一貼靈』,別人就做不出來?」
聶主任用手帕擦拭滿臉的虛汗……小趙的心猛地一顫!
「那又怎麼樣?」
「聶主任,您剛剛說要我對付這個老頭?」小趙暗暗擔心,這老聶不會叫他去暗殺吧?
小趙欽佩地望著他說:「主任,您真是為了革命犧牲小我,值得我們後輩認真學習。」
「他是『一貼靈』。」
「主任,這些葯都是他自備的?」
小趙看看柳雲中,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渾濁的眼睛,透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對!一共二十四味。」
「聶主任……我找到破案的關鍵了!……」小趙得意洋洋地說。
他咬著牙根,又抓起了棍棒,用力攪著大鐵鍋中黏稠的液體。熊熊大火就在身邊,全身毛孔同時張開,熱汗一起分泌出來。身上的汗水濕了手臂,濕了棍棒,不停地流入鍋中,頭上的汗珠也像飛灑的雨珠,滴入鍋中!
小趙划著了一根火柴,丟到鐵鍋下面,澆了柴油的木柴,立刻燃起熊熊火焰。
「『落雁沙』是傷害眼睛的!……」小趙一陣恐懼,「為了這個小小的案子,搞壞自己的眼睛,多不划算?」
「呦呵?到底從哪個方向突破的?」
小趙愣住了。
「他的研究筆記還在。」
突然間,小趙目光一亮,他似乎找出破案的線索,猛地站了起來,飛也似地衝出店去。
「哦……」
小趙不說話了。
「全靠你了,小趙!……」聶主任咳嗽著說。
「對啊!……」
「阿伯,你這個年紀,吃這麼咸不好的。」
「死三、四個人有什麼稀奇的?還要勞動你們局長派你來?俺是那種小題大作的人嗎?」
「對!柳雲中把其中一味『甘草』改成了『落雁沙』。」
「可是你們用的原料是一樣的啊!……」
「主任,這手帕好看……買的?」
小趙掏出那條石榴花手帕,冷笑一聲:「告訴我,你一共有多少條這樣的手帕?」
小趙的心不由得一陣抽搐,他收斂了嘲諷的表情,然後說:「我……我是隨便問問……送手帕……也很正常啊!……」
冬冬放下雙手,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突然伸手搶過手帕,苦笑一聲。
「奇怪,用『天龍散』陪葬?怎麼不用他的眼藥?」
「你的妻子?」
聶主任的目光,突然變得無比尖銳冷酷。
小趙一時間也糊塗了,不知道老頭說這些幹麼。
就在距離他十來級階梯的後面,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像個幽魂似地跟蹤著他。雨那麼大,雨衣也沒有太大的作用,「幽魂」也是從頭濕到腳。不過,他的目光卻像兩枚釘子,緊緊地釘著「一貼靈」的背部。
「我又沒有怪你。」
「喂,小羅,熄燈啊。」
主任愣了一下。
喉嚨越來越癢,鼻孔越來越酸,眼睛越來越痛,那層模糊色越來越濃厚……
「聶主任,你介紹一下柳雲中吧?」
「眼科聖手?你知道劉天龍死的時候,兩眼全被工人赤衛隊打瞎了嗎?」
「你爸爸跟劉天龍的關係很好?」
冬冬忍不住趴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
「你在哪兒工作?」


「『一貼靈』就是他做的,他本名叫作柳雲中,不過大家都習慣叫他『一貼靈』。」
他們兩個人睡上下床兩年多了,小羅熟悉小趙的每個表情,看他現在的樣子,不用問,一定是有了重大突破。
柳雲中嘿嘿嘿一陣冷笑說:「那只是暫時性的失明啦!……要真的盲了,什麼葯也沒有用!不過『落雁沙』的確很傷眼睛,長年接觸,視力會受損害,你看我的眼睛,現在只有零點一的視力,就是『落雁沙』的作用。」
「瞧。」聶主任臉色鐵青地說,「他就是你要對付的階級敵人!……」
小趙還來不及詢問,突然感到一股熱氣撲鼻而來,剎那間,鼻子里就像被人灌入開水一般難受。喉嚨禁不住地咳嗽,雙眼針刺似地疼痛,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一層模糊的黃顏九_九_藏_書色。
「對呀!……主任你看,柳雲中的攪拌方式很奇特,左一下,右兩下,你們自己試製的時候,雖然原料配方也跟柳雲中的一樣,但是,忽略了他的攪拌方式,所以失敗了。」
「他做了幾十年『一貼靈』,聞了幾十年,自然能夠適應,一般人忍受不住,就不可能學足他的方式攪拌。即使方式學對了,也不可能堅持幾個小時,攪拌次數一定比柳雲中少很多,這就是他為什麼成功,你們為什麼失敗的關鍵。」
「聶主任,您真是覺悟高、黨性強,我要向您多多學習。」小趙激動萬分地說,「這個反動的『一貼靈』就交給我來整了!……」
「明知故問。因為中藥廠想搞清楚柳雲中製造『一貼靈』的秘密,才找你去偵察啊!……」
「小趙,全靠你了!……」聶主任語重心長地叮嚀著。
「俺跟你們局長是老戰友了,俺說,一定要派個最能幹的刑警過來。他馬上就說:『趙東城啊!……』俺想,趙東城一定是個頭髮快掉光的老刑警吧?沒想到這麼年輕!……真像毛主席所說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們的身上。」
「小夥子,再來一杯吧?」老漢熱情地推銷著,「我這涼茶跟別人的不一樣,是用了二十四味中草藥煮的,不但生津止渴、去火潤肺、還能滋陰壯陽……」
「我們根據配方,為他準備了藥材原料,然後由柳雲中去煮。結果他煮出來的膏藥還是地地道道的『一貼靈』。」
紅得刺目的操場中,十來個戴著紙糊的高帽,掛著木牌的資本家,正在認真地掃著地。高台上,一個人也沒有。
「是很奇怪,我們試驗了十三次,結果都一樣。同樣的條件、原料、設備,我們的工人一上去做就失敗。這個柳雲中一上去做,就能成功地做出了『一貼靈』來,簡直像變魔術一樣。」
階梯越來越陡,小趙已經大氣直喘。心中暗暗咒罵著:「奶奶個熊,『一貼靈』為什麼住得這麼高!……」
「鹽。」


天剛蒙蒙亮,一團團濃濃糊糊的白霧籠罩住了大街。中藥廠幹部宿舍在晨霧中,就像一座古代的城牆。宿舍大鐵門夜間關閉著,鐵門上有一扇小門無聲地推開了。一個纖細身影閃了出來,長長的辮子輕輕地搖曳著……
「雲中天龍是什麼?」
「你呀,滿腦子資產階級的毒草!……」
「什麼?」
突然之間,小趙看見烏雲中,飛揚著一把破紙傘。
「冷汗?虛汗?」小趙猛地一顫。他轉頭注視聶主任說,「主任,您還流虛汗嗎?」
小羅趕忙接過毛邊紙一看,得意地說:「嘿,也是二十四味……但是,沒有『落雁沙』!……」
「唉,別提了。死的三個人全是資本家,而且,全都是工人赤衛隊開批鬥會的時候斗死的,這是偉大的革命行動啊!……」
「他這一鍋要煮好久的。來,我們喝一杯茶。」
「那麼,難道柳雲中他……」
冬冬將長辮子往後一甩,跑到破柜子前面,拿了一個陶罐子跑了回來。柳雲中伸手從陶罐中抓了一把鹽,撒入了那隻木盆中。
「『天龍散』?沒有。為什麼這樣問呢?」
「我們有專門技術員來監視溫度,柳雲中用的是攝氏三百度,我們絲毫不差。」
「賣光了?」
「對啊,你們可以鬥爭他啊!……」
「我爸爸很愛乾淨,我們的衣服、襪子、手帕洗好之後,都用他配的藥水浸過,又殺菌又清香。」
「怎麼啦?」小羅湊上前去一看。
「什麼?就是那一分錢一塊的小膏藥?居然是……」
冬冬站起來,推著自行車正要走,小趙又用手抓住車把,不讓她走。冬冬冷淡地望著他。
「哦?是不是他做的膏藥不靈了?」
冬冬倚在門框,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略帶羞澀地注視著小趙。
小趙疑惑了:「不可能!你們的工人能忍受這『落雁沙』的氣味?」
「所以我說他怪嘛……」
小趙微微一顫:「什麼意思?」
「小趙,俺剛剛從公安局回來,你們局長跟俺說了,如果你這次能破得了『一貼靈』案件,回去馬上升任你當小隊長!……」
「福什麼呀?我還要靠你老哥呢!能不能幫我化驗一下『一貼靈』的成分?」
黨把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我能臨陣脫逃嗎?柳雲中一大把年紀了,都能站在鍋邊幾個小時,我一個革命刑警,還能輸給這個資本家?
「我簡直不敢相信!……」小趙感嘆著。
「那個西醫也是個年輕人,當場嚇得哭了出來。這時候,走來一個小夥子,又放了另外一碗扁食湯在他面前,碗內的蒸氣又薰著他的眼睛,不一會兒,他又高興地揉著眼睛說:『媽媽咪呀,我又能看見了噢!……』」
「損失這筆收入,工資就都發不出去了。」
「難道我又錯了?」小趙用袖子抹著臉上的汗水,心有不甘地自問。因為刑警的直覺告訴他,他已經站在破案的門檻前了,只差一步,就可以跨入……
「什麼?你這麼晚來找我,就是為了送這個?」
「你準備怎麼著手?」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即使偷放鹽也看得見啊!」

冬冬含羞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如果你們批鬥了柳雲中,你們廠每年就要損失三百六十萬?」
「我們已經這樣做了,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柳雲中就交出了膏藥的配方。」
「咦?我看這老頭骨瘦如柴,一副快斷氣的樣子,怎麼工農兵赤衛隊不敢批鬥他?」
「紅衛兵說的,『土筍凍』是資產階級吃的,勒令他們不淮再賣了。現在只賣扁食。」
小趙還是把鈔票,放在了杯子邊,微微一笑地說:「收下吧!……要不然你又在背後,罵我們公安榨取民脂民膏了。」
「看過中醫,好多了,俺現在流的汗是鹹的了。」
小趙心想,但怕打草驚蛇,不敢追問下去。
「這……當然不會,不過也難說。」
小羅想了一下,又疑惑地望著小趙說:「不對啊!……『一貼靈』是解放前發明的,事隔那麼多年,劉天龍還會保存著資料?」
小趙頓時愣了一下,望著沸騰的鐵鍋,全身血液也沸騰起來。
小趙嘿嘿嘿地一陣狂笑:「你說,膏藥在中藥分類中,應該屬於哪一類?」
小羅固執地反詰:「即使是一小撮,他總要偷放,總是可以看得見,為什麼所有人都沒發覺呢?」
「對啊,三條人命,要破了案,你今年准升小隊長。」
「啪!……」的一聲,服務生把小鹽罐用力放在木桌上,柳雲中舀了一小匙鹽放入湯碗內。
「咦?聶主任,你們廠里出品的膏藥,不是叫『工農兵膏藥』嗎?怎麼會……」
小趙目光閃亮地說:「今天吃扁食的時候,柳雲中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劉天龍是眼科聖手,傷害眼睛的事情,他絕對不能容忍。你想,這樣一個人,他發明的皮膚膏藥內,會加入傷害眼睛的葯嗎?」
「怎麼回事?」
「不是妻子,是愛人。」
「小趙,」聶主任語帶鼓勵。「會不會破案方向抓錯了?」
「怎麼啦?」小趙隨口一問。
「我。」
「哦,你教訓那個西醫,用的就是『落雁沙』?喂,老伯,過眼就盲,這……這太殘忍了吧?」
「真的呀!……」冬冬的眼睛散發出溫柔的光彩,「今天要不是你救了我爸爸,我真不敢設想……」
「那不就行了?你們有了配方,完全可以自己生產膏藥,不必依靠柳雲中了,你不是可以批鬥他了嗎?」
「啊……那是因為一碗扁食湯而認識的。」
「資本家就是要批鬥的,對不對?」
小羅把一張毛邊紙藏在自己身後,「不行。你要先告訴我,逼我查劉天龍的筆記,究竟有什麼用意?」
「他肯定是在變魔術。不過,聶主任,您別忘記,魔術是假的,假的就必定有破綻。」
「我……不是有意隱瞞身分的。」小趙有些尷尬,「你也知道的,很多人一聽到『公安』就怕……」
小趙獃獃地望著白色蚊帳,腦子裡盤旋著很多的線索,交叉縱橫,糾纏不清。
「命賤,閻羅王不敢要。」
「是誰?」
「不用說,他就是怕別人偷去『一貼靈』的秘方,所以,就故意加入『落雁沙』,讓別人不敢靠近鍋邊。」
「對啊!不然你以為我來幹什麼?」
「你是人家爸爸的救命恩人,人家說不定會以身相報……」
高台上,柳雲中挑著兩個大籮筐,吃力地走到鐵鍋邊。
老漢微微一笑說:「這年頭,老百姓的眼睛,哪個敢不擦亮?」
小店用鐵皮遮頂,正午的太陽當頭一曬,整個店就像蒸籠一般,加上喝了一碗熱湯,小趙的汗就像開了自來水一樣,從頭濕到腳。
「劉天龍?……」小趙想起他的屍體,還覆蓋著赤衛隊侮辱性的白布,實在想不出什麼話來對冬冬說。不管是責備的話,還是安慰的話。
「柳雲中熬煮膏藥的步驟,是先將前三味藥單純熬煮好幾分鐘,然後才將其餘的二十一味葯倒入攪拌,現在你明白了吧?」
「膏藥?『一貼靈』?」
小羅連連點頭說:「前三味葯一煮,其實已經做出了『天龍散』,這就是『一貼靈』的主要功效部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你破案有什麼關係?」
「只有在一種特定的情形下,這句話才能夠成立,那就是『一貼靈』和『天龍散』其實是同一種東西。」
「小趙,你是不是覺得,這碗湯用鹽有問題?」
「叩叩。」房門上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聶主任,有一件事情我想不通。」
「這家館子里的『土筍凍』很好吃,是廈門的第一家!……」九*九*藏*書
柳雲中抓了一把鹽,憤怒地撒入了木盆中,木盆頓時冒起了一團濃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辛辣的氣息……
很久很久,才見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垂下頭,轉身又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不是我不幫你。中藥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你用化學儀器化驗,還不是就那些元素,平平無奇。可是它七配八配,產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變化。不是儀器能夠檢測得出來的。所以,有人說,中醫、中藥完全是另外一個未知世界的東西,包括我們的老祖宗,他們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小羅敲了敲上層床板,笑著說:「喂,小趙,聽說柳雲中的女兒長得很漂亮?」
「嗯,很不舒服……俺一直在流虛汗。真是活見鬼了!……」
晨光輝映得每塊玻璃都在閃閃發光。小趙和聶主任就像進入戰壕,時刻待命的士兵,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前,監視著操場。
「對啊!……」小趙搔了搔腦瓜蛋子說,「要是儀器能夠解決問題,他們何必還要逼柳雲中交出配方?用儀器一查不就行了?」
小趙點了點頭,急忙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聶主任一邊抹汗,一邊望著窗外。
「為人民服務嘛!……」
「主任,二十四味原料中,有沒有一味叫『天龍散』?」
「不行!……」聶主任用手帕抹著汗說,「俺參加過十三次的試製,最了解情況,俺一定要協助你,偵破柳雲中那老東西的秘密。」
小羅撇著嘴,不滿地抱怨著:「什麼?他們就要你去查這個?這算什麼案子嘛!……」
小羅一臉茫然,正想發問,卻被小趙揮手制止了。
「您不舒服,趕快去休息吧,我來監視就行了。」
柳雲中每天流這麼多汗,所以,他要多吃鹽來補充身體。
聶主任也糊塗了,望著小趙說:「你說什麼啊?」
「雲中天龍!……」小趙驚嘆之餘,不禁低頭看了看面前桌上自己那碗扁食湯,引得柳雲中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
那些試製膏藥的工人,受不了「落雁沙」的刺|激,安裝了強力電風扇,專門吹人,所以,他們都沒有流汗。鍋中缺少鹽分,「天龍散」無法產生化學反應,做出來的膏藥當然沒有療效。
「冬冬,來,快來謝謝這位救命恩人。今天我突然昏倒了,要不是這位好心的同志啊……」
「哪一件事?」
「不,葯統一由倉庫發出來。所以,他不可能在原料上作怪。」
「攪拌方式。這膏藥的刺|激性那麼強,我敢肯定,沒有人可以忍受得住。」
「好喝吧?」柳雲中洋洋得意地說,「這碗茶中我放了二十四味中草藥。」
「但是,柳雲中卻對他女兒說,『天龍散』是劉天龍唯一的殺菌祛毒藥。這不是很矛盾嗎?」
聶主任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烈日炎炎,大火熊熊,柳雲中全身是汗,汗水源源不斷地沿著棍棒流入鍋中,鹽分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加入咬里了。
「工人赤衛隊把他的家都抄了,什麼藥材、研究筆記、儀器,全部都被沒收了,然後還不滿足,竟逼他交出跟台灣聯絡的電台。他交不出來,他們就打……」
這是一把清脆的女聲。小趙和小羅不約而同地,都從蚊帳中探出頭來。
「就因為他做出了『一貼靈』!……」
「這……怎麼介紹?」
「工人赤衛隊逼柳雲中交出了『一貼靈』的配方,可是,工人自己根據配方去做,做出來的膏藥卻沒有療效。而那個柳雲中也是用同樣的原料,他做出來的膏藥仍然是『一貼靈』。他們調查了半天,也搞不清楚其中的奧秘。」
小趙獃獃地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像走馬燈似地,飛快地旋轉著,拼湊出一幅幅不同的圖案,或清晰或模糊……
小趙握著拳頭,充滿著自信說:「也許,這正是破案的關鍵吧?」
雨水不停地從層層石板階上流下,遠遠望去,幾乎像是一道小瀑布。而「一貼靈」就在這小瀑布中,逆流而上。
「嗯,這很正常啊!……」柳雲中笑著說。
「好像古時候烽火台上的狼煙,」老漢嘆了口氣,「真是不祥之兆啊!……」
服務員端著盤子走了過來。盤中放著十來碗熱氣騰騰的扁食湯,他板著面孔,逐一把扁食湯放在顧客面前。
「他……昨天出殯?」
「不,因為膏藥太靈了!……」聶主任得意地說,「一分錢一塊的膏藥,簡直比進口的外國葯還靈!比打針吃藥動手術還要靈呢!……」
劉天龍是無私地將秘方獻給了柳家,而他呢?他卻是在尋找柳雲中的秘密,為了將他置於死地。
「瞧見那股黑煙沒有?那就是中藥廠。」
「小趙,要不要來點兒?」
「你說……他們四個?」小趙連牙齒都在發抖。
「什麼?打瞎?為什麼?」
「小趙,不要小看這個任務,這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一場決鬥!……」
小趙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心中那股興奮,卻仍然洋溢在帥氣的臉上。從年頭到現在,他個人已經偵破了六起刑事案件,在局裡真是大出風頭。
小趙沒有辦法了,望著高台,苦苦思索。
「他是誰?」
「工人赤衛隊抄了他的家,全部東西都封存在中藥廠赤衛隊的總部,包括他的筆記。」
「二十四味中草藥?……」小趙眼睛一亮,「你們中藥廠外那個路口,有個老漢在賣涼茶,他說他的茶也是用二十四味中藥煮的。」
「『一貼靈』是柳家的祖傳秘葯,廈門人都知道。有什麼好查的?」
「阿伯,你這個年紀,吃這麼咸不好的。」
「見你的頭啦!……熄燈睡覺!明天一早我還要去中藥廠。」
「他不是殺了三個人嗎?」
在扁食店中,柳雲中曾經向已經夠鹹的扁食湯中加鹽。
「不像話!……」小趙嘆了口氣。
「對,就是這老頭!……」聶主任堅決地說,「他是我們『文化大革命』的心腹大患!……」
小羅在公安局的化驗科工作,長得文質彬彬,完全是個大學生模樣,一點也沒有「公安」幹警的影子。
「抱歉,抱歉,小趙,讓你久等了。」
「柳雲中不可能用這種拙劣手法的。」小趙目光炯炯,用手一指地說,「那根攪拌用的棍子倒很可疑。那麼粗,如果將中間掏空了,把秘葯放入其中,攪拌的時候,秘葯就由棒中悄悄進入鍋中,神不知鬼不覺……」
紅色的火焰舔著黑色的鐵鍋,濃煙滾滾而上。
小趙喘著大氣,等待著聶主任的讚歎和誇獎。沒想到聶主任卻像撥浪鼓似地搖著他的大頭。
「嗯……他這個人挺奇怪的。」
「他的每個動作,俺都可以背出來。生火,向鍋中加入薄荷油,然後放入地龍、三星草、『七葉一枝花』,加大火,用棍棒攪拌,研細,再加火;攪拌,現在放入其餘的葯,『防風』、『故紙』、『人中白』……」
小趙倔強地昂起頭來說:「肯定沒錯!……二十四味葯之中,柳雲中只更改了這一味,關鍵一定在這裏!」
「這個青年就是劉天龍?」
「對啊!……」小趙垂頭喪氣地說,「破了案也沒啥光彩,破不了案啊,這個臉可丟大了。」
「來,小趙同志,趁熱把這碗茶喝了。」
「小趙,你過來!……」聶主任攬著小趙的肩膀,走到大片玻璃窗戶前面,用手指著窗外說,「你看到那個老頭沒有?」
雖然只是黃昏,但是,在狹窄的小巷中,就顯得尤其陰暗了。一道狹窄的石板階梯,夾在長滿青苔的矮磚牆之中,蜿蜓向上伸去。
「什麼鬼中藥?」小趙趕緊用力踩著車輪,加速繞過高台,一直衝入辦公大樓。
小羅搔著頭說:「矛盾?會不會是……」
小趙一顆心砰砰直跳。
小趙接過手帕一看,上面綉了一朵紅艷艷的石榴花。
「二十四味才賣一毛錢,你不虧本了嗎?」小趙冷笑著。
「我也知道。可是養成了職業習慣,改不了。」
「『落雁沙』是一種有毒的刺|激性中藥,對眼睛傷害很大。」
路邊有一座巨大的青銅塑像,毛主席在黑夜中顯得更加龐然。小趙拉著冬冬,坐在青銅像的基座上。
柳雲中停在一座低矮的茅屋外面,默默地站立著,手中撐著那把破紙傘,似乎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小趙望著他的禿頂,不由得一陣好笑。小羅曾經堅持認為,柳雲中一定把秘葯藏在頭髮中,然後趁著攪拌藥膏的時候,低頭一甩,把秘葯甩入了鍋中。
「冬……冬……冬冬。」
小趙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又收起了手帕,一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湯……
他掏出了手帕,擦拭著臉上的汗。
「對了,柳師傅,你怎麼會昏倒在石階上的?……那跟你回家的地方並不順路啊!……」
「對,很難說。因此只有請劉天龍出來說。」
小趙一聽,急忙從口袋中掏出幾張鈔票說:「我來請客。」
「不要灰心。來,休息一下。」聶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如果我能夠破了案……」小趙心頭一陣歡愉的蹦跳。
https://read.99csw.com小趙一顆心「怦怦」直跳,手心竟然出汗了。他緊張地用繡花手帕抹著額頭,這才聞到了手帕上,也傳來了一陣葯香。
「你說那老頭?」柳雲中微微一笑,「他那涼茶的配方,就是我給他的啊!……諾,就跟你現在喝的一樣。」
「阿伯,你常來這家店?」
「很怪嗎?……」小趙忽然來了興趣。
汗從所有的毛孔里沁了出來,一件白色的襯衫,就像從水裡撈起來,緊緊地貼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
小趙抬頭一望,猛烈的太陽照下來,似乎把所有的雲彩都驅逐走了,只有那股黑煙頑強地不肯散去。
一聲凄厲的汽笛聲,這是中藥廠下午上班的汽笛聲。
「怎麼啦?」
「配方啊!有關藥物,特別是中藥的案子,配方都是關鍵。」
「送手帕,的確是這個意思。你是刑警,多一個靠山,爸爸就多一份安全。」
他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只見遠處的石階上,柳雲中整個人像一根放倒的木頭,順著石階滾了下來……
「好。『一貼靈』是膏藥,也就是此類藥物,對不對?」
小趙洋洋得意地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發黃的毛邊紙說:「這就是『一貼靈』的原始配方。」
「聶主任,我越聽越糊塗……」
小趙有些坐立不安。這並不是心理因素的影響,而是生理上的;柳雲中的家就在一座公共廁所的樓上,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公共廁所一直沒有人打掃,那股味道全衝到樓上來了,小趙只覺得五臟六腑全在鬧革命。
小趙望著這個老人,實在無法將他跟「資本家」的形象連貫起來。在他的想像中,資本家應該是穿著西裝,叼著雪茄的上海大亨。眼前這個「一貼靈」,與其說是資本家,倒不如說更像電影中的老工人。
「『一貼靈』是劉天龍發明的,也就是說,加上『天龍散』,劉天龍應該有兩種殺菌祛毒藥才對。」

「說起來,那已經是解放前的事了。我們柳家那時候,發生了一次經濟危機,眼看著產業就要垮了,正好這時候,劉天龍發明了『一貼靈』,他毫不猶豫地就把配方送給了柳家。『一貼靈』問世以後,非常暢銷,我們柳家也就死里翻生,生意越做越大……」
「冬冬,拿鹽來。」柳雲中繼續說。
「我們的電風扇雖然強力,但很小,只對著人吹,一點也沒影響到鍋的溫度。」
小羅把藏在身後的一頁毛邊紙交給小趙,小趙只瞟了一眼,立刻用手拍著自己額頭,大叫一聲:「我早該想到了!……」
「謝謝你。」冬冬的聲音非常悅耳,「你叫……」
「一貼靈」佝僂著身子,緩緩地在階梯上走著。一把破紙傘幾乎遮不住雨水。但是,他似乎毫無感覺,仍然筆直地撐著,任憑雨水從頭淋到腳,他還是穿著汗衫和短褲,趿拉著一雙塑膠拖鞋。
「沒門。」
「你也知道?」
柳雲中大聲喊著。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姑娘,端著一個木盆走到他們面前,將木盆放在他們腳邊。
「噓!他來了。」
「這個柳雲中,真是狡猾大大地!……」
小趙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聶主任一手抓著糖罐,一手用湯匙舀著糖,放入咖啡杯中……小趙突然一震。
柳雲中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他垂下了頭,拿著一根細木棍,緩緩地攪著木盆中那混濁的黃水。
「好像武俠小說一樣?」小趙目瞪口呆。
「嗯。他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入棺的時候,連件新的衣服都沒有。棺材中唯一的陪葬品是『天龍散』。」
「他沒有罪。唯一的罪名是,解放前他開了家藥鋪,是資本家!……」
汗是鹹的,因為汗裏面有鹽分!小趙一個箭步撲到玻璃窗前,向操場上的高台望去。
門「咿呀」的一聲推開了,肥胖的聶主任大步走進來。
「你是誰呀?」兩個人異口同聲。
「真的?」
「不錯,劉天龍到底怎麼說呢?」
「別急,別緊張。」聶主任走到柜子前面,取出一罐咖啡,「來,休息一下,俺泡杯咖啡讓你嘗一嘗。這是抄資本家劉天龍的家沒收來的,洋貨耶!……」
小趙沒有回答,他好像走到了十字路口,左拐,直通小隊長辦公室;右拐,通向一座又臟又臭的公廁。
「中藥並沒有科學的分類,一般來說,都把膏藥歸於殺菌解毒一類。」
小趙的心中激烈鬥爭著,手中的棍棒用力一攪,一團黑煙騰起,像鬼魂似地向他撲來。他慘叫了一聲,扔下棍棒,逃到高台下面,蹲在聶主任身邊,猛烈地咳嗽著。
雨水不停地沿著雨帽,流到小趙的臉上,他仍然睜大了眼睛,不讓「一貼靈」的身影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
「不是很好,而是親!……」冬冬認真地說,「簡直像親兄弟一樣親。你知道我爸爸是靠著『一貼靈』成名的吧?」
「你們這扁食湯,太淡了!……」柳雲中指著湯碗。
柳雲中收斂起笑容,長嘆了一聲。
「中藥廠不是死了三個人了嗎?」
「哪一味?」
「『土筍凍』也成了資產階級?一分錢一個的,『土筍凍』,應該是無產階級吃的才對。」
「兩碗扁食湯!」
「怎麼會沒有關係呢?」
「對了!小羅,一切都吻合了!……」小趙目光炯炯。
「這有錯嗎?」
「你快說啊!……」小趙急迫地催促著。
「虛汗?」
高台上,聶主任和小趙望著那個大鐵鍋,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哪兒拿他的筆記呢?」
「小趙,你也看見了。柳雲中就在那個高台上煮膏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可是我們實在看不出他有偷放什麼葯進去。」
聶主任看著筆記本念著,小趙一樣一樣地,把藥材扔入鍋中,乾柴、烈火、滾油,空氣中立刻瀰漫著一股辛辣的香味。小趙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小羅,你是搞化學的。化學試驗中常常用到催化劑。分量極少,但是對整個化學過程作用極大,鹽在本案中也是一樣,並不需要多少斤,或許只是一小撮……」
小趙趕緊扔掉了攪拌的棍棒,正想逃走。
「小趙,他就是你要對付的敵人。」
「主任?不對嗎?」
小趙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小趙把車子倚在榕樹上,買了一杯涼茶,「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地喝光了。
「五條。聶主任一條、赤衛隊王司令一條、街道居民委員會張主任一條、派出所李所長一條。你是第五條……」
「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千杯萬盞我會應酬。時令不好,風雪來得驟,媽要把冷暖時刻記心頭,時刻記心頭……小鐵梅出門賣貨看氣候,來往『帳目』要記熟。睏倦時留神門戶防野狗。煩悶時等候喜鵲唱枝頭。家中的事兒你奔走,要與奶奶分憂愁。……」
小趙淡淡一笑說道:「沒有,我只是心血來潮。」
「這不奇怪呀!……」小羅撇著嘴說,「『一貼靈』是皮膚葯,專治腫毒,本來就講究『以毒攻毒』啊!……」
「那個柳雲中一烤就是幾個小時,他的皮是牛皮?」
「這年頭,老百姓哪個不是擦亮眼睛,小心翼翼地過著日子?」
柳雲中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沒有再說話了。
「質本潔來還潔去。」小趙情不自禁地注視著冬冬。這個被侮辱、被迫害的女孩子,難道她的質不比聶主任之流更乾淨?
「我們一開始懷疑,他把秘葯偷藏在身上,可是,你看,他只穿著汗衫短褲,根本不可能藏得住東西。」
「要是別的葯就難說,但是,『一貼靈』可以說是中藥史上最成功的皮膚聖葯,任何人有了這麼偉大的發明,都會保存全部的相關資料的。」
他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幾乎壓到了頭頂,像一頭虎視眈眈的怪獸,張開大口,隨時準備撲下去……
「偵破這種案子的關鍵在哪裡?」
「公安同志辛苦了,我慰問……」老漢連忙說。
「唉,真是傷腦筋喲!……」聶主任掏出手帕,抹著頭上的汗。
高台上的柳雲中,彷彿聽到了主任的口令似地,一絲不差地操作著。
「什麼兇手?」
「那個鐵鍋內熬的就是膏藥。」
「做涼茶是這樣,做藥膏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們廠銷售的藥品,一共兩百七十一種,但是,這兩百七十種加起來的銷售量,還比不過一個『一貼靈』。」
「爸爸找了一個廁所做護身符。」冬冬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我找了四個廁所!……」
小趙敏銳地跳了起來。
「你聽說過一見鍾情沒有?」
「我不是送手帕。」冬冬獃獃望著天空,「我是陪他們睡覺。」
「他是來弔喪的。」小趙心中暗暗咒罵著,「這死老頭不要命了?要是被工人赤衛隊發現了,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倒不是。」柳雲中微笑。「我是有點潔癖。」
「我猜想,柳雲中一定是偷偷地藏起了一、兩種關鍵的葯。」小羅搖頭晃腦地說,「別人做的當然無效,輪到他做的時候,就偷偷放入鍋中。」
小趙不由頹喪地垂下了頭,用手指在紅泥土上緩緩划著。
聶主任轟鳴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迴響,蓋過了暴雨……
小趙拋下尷尬發笑的老漢,跳上自行車,朝著黑煙冒起的地方騎去。
「同志!同志!……」
「我們不敢。」聶主任遺憾地說,「自從『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中藥廠批鬥了十七個資本家,唯獨沒敢動『一貼靈』一根汗毛。」
小趙這下糊塗了:「主任,您是說……」
「冬冬,把手帕還給我吧。」小趙誠摯地說著。
「那這個老頭……」
小趙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九九藏書幾乎要掉下來!這湯已經鹹得令他無法咽下去,這個柳老頭居然還嫌太淡?
這一晚上,小趙徹夜不眠。是石榴花手帕的葯香,令他情思翻滾?還是劉天龍的故事,令他心潮澎湃?

聶主任搖了搖頭:「木棒也是由我們供應的,肯定是實心的。不僅如此,我們還曾經偷偷更換棍棒,他還是照樣做,可以斷定跟棍棒無關。」
「那你去中藥廠幹什麼?」
「我們根據配方做出來的膏藥,療效比『一貼靈』差了一大截,沒有人購買。」
小趙剎那間臉都紅了起來。
不管這裡是他的家或別人家,爬了那麼多石階,總不會為了站在門外淋雨吧?
「中藥是一種很奧妙的東西,除了原料配方之外,攪拌方式會不會也能決定藥性的改變?」
「阿伯,劉天龍不是眼科聖手嗎?你沒有找他要些治眼的葯?」
「他媽的,才烤了幾分鐘就這麼難受。」小趙喘息著。
小趙好奇地、不露痕迹地靠近了茅屋,茅屋內停放著一具屍體。屍體上覆蓋一塊白布,上面用墨汁寫著「打倒反動資本家劉天龍」!
「我也知道。可是養成了職業習慣,改不了啦。」
「聶主任,你就放心吧。再大的案子我都破了,這種小小的案子,我很快就會……」
「小羅,你忘了?『一貼靈』的配方並不是柳雲中發明的!……」
小趙伸手抓住車把,用力頂住自行車,冬冬無力地從車上滑了下來,雙手掩面,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台階上,低低地抽泣著。
窗外,一個很大的紅泥操場,在炎炎烈日下,彷彿一面浸滿鮮血的紅旗。紅旗的角落就是那個高台,那個老頭兒緩緩地攪拌著鐵鍋中的液體。他每攪拌一次,鍋中就冒出了一股濃濃的黑煙。老頭穿著汗衫和短褲,從袖口和褲管伸出來的,似乎不是手腳,而是四根骨頭。身上的汗水沿著骨頭,源源不斷地流入鍋中。
小趙手上的手帕,綉著石榴花的手帕,紅艷艷……
「籮筐中裝的是葯?」
「沒有!……」聶主任遺憾地搖了搖頭,「『一貼靈』膏藥是柳家的祖傳秘方,從清朝一直傳到現在,別人都不懂得其中奧秘。」
「那你們廠銷售的藥品,一定很多了?」
「高主任他們試製膏藥,完全學足柳雲中,從原料、火候、一直到攪拌方式都沒變。既然如此,不管他們懂不懂得『天龍散』,他們都應該做出『一貼靈』才對。但事實卻不是這樣。」
「小趙,你他媽的真是一員福將啊!……」
「一貼靈」的身子越來越彎了,每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息一下,兩條沒肉的腿在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冷,還是沒有力氣。
「不錯。所以,我們一直在柳雲中提供的配方上著眼。」
一陣興奮高亢的京劇《紅燈記》唱腔,從窗口悠悠地飄來,躺在床上看著「參考消息」的小羅拋下報紙,從床上坐了起來,就看見小趙哼著京劇走入宿舍。
「請客?無緣無故我請什麼客?」
「你不是趕去調查凶殺案的嗎?」
破傘在風雨中吃力地支撐著,小趙好幾次都懷疑「一貼靈」那弱不禁風的身子,會從階梯上「呼」地被吹下來。
柳雲中苦笑了一下,搖頭說:「算了吧,沒有了啦!……」
小趙喃喃自語,不停地翻著厚厚一疊寫滿蠅頭小楷的毛邊紙。書桌前,小羅光著上身,滿頭大汗,也在翻著另一疊毛邊紙。
「一貼靈?好怪的名字。」
「渾蛋,老子破案了!……」
冬冬拿出一塊繡花手帕,輕輕地說了聲:「給你。」
「小趙,我們的攪拌方式,完全跟柳雲中一樣,包括攪拌次數。俺算過,攪拌一鍋是三萬八千六百多次。我們一次也沒少!……」
「一貼靈,是人名,也是一種皮膚膏藥的名字,它是我們中藥廠的命|根|子。」

「柳雲中呢?」
「喲,這麼不夠哥兒們?」
「得了,別裝蒜了,誰不知道你派了個大案?」
「沒關係,我正在監視柳雲中,時間過得好快。」
「你不知道,我媽媽早就死翹翹啦,爸爸跟我相依為命,在我心目中,爸爸的性命比我自己更重要。」
柳雲中哈哈地笑著,把一碗茶放在了小趙的面前,他的頭上綁著白紗布,一絲血跡滲了出來。
小趙嘆了口氣,憤怒地質問:「這麼說,我是你的第五個廁所了?」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不要批鬥柳雲中啊!……」
「一碗扁食湯的代價。」
小趙把一紙盒的「落雁沙」都倒入鐵鍋中。只見聶主任立刻神色大變,用手帕捂住鼻子,跑到了上風頭去。
「對啊,他當時告訴那個西醫,中醫、中藥博大精深,不容外人小覷。那個西醫狼狽逃走了,店內的人都向我們兩個人鼓掌,我們從此就成為好朋友了。」
「小羅,我這次接的是什麼案子?」
「『落雁沙』過熱便蒸發掉,加了它等於白加。」
小趙點了點頭,也掏出了手帕。綉著石榴花的手帕。
「地龍……三星草……七葉一枝花……」
小羅疑惑地說:「不可能。『一貼靈』的配方中,明明沒有『天龍散』這味葯啊!……」
「小趙,你聽過『雲中天龍』嗎?」
「不要了!不要了!」小趙連連搖手。
「可是……他死了。」
「那就造成火候問題!用電風扇吹,火焰受影響,鍋中溫度也受影響,藥性就有了不同……」
他的骨頭似乎不怕火,堅定地站在鍋邊,左一下,右兩下,很有規律地攪拌著。小趙猛地一顫。
「哦?你們已經學到了這種地步?」
小趙從霧中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跟她一樣蒼白。
「主任?你怎麼啦?臉色好白。」小趙關心地問,「是不是病了?」
「怎麼樣?有沒有進展?」聶主任激動地問,小趙苦笑著搖了搖頭。
中藥廠里的「革命委員會」主任老聶一雙熊掌般的大手,握得小趙直發疼。
「我們準備了一把強力電風扇,放在鍋邊吹,把刺|激性的氣體全都吹走了!……」聶主任得意地說。
「什麼?死了三個人?」
他喝著茶,一邊打量著屋內的陳設:一張破舊的床,折了一隻腳的床柱用磚頭墊著,床底下塞著很多的瓶瓶罐罐。床的旁邊是一個油漆斑駁的柜子,柜上也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罐子。
聶主任和小趙坐在沙發上,他一邊用手帕抹汗,一邊倒了杯冷茶給小趙。
「可是,中藥廠一直沒有批鬥你爸爸啊。」
「攪拌方式?」
「開始吧!……」
他本來懷疑柳雲中可能把鹽藏在指甲縫中,然後偷偷這麼一彈……但是柳雲中是有潔癖的人,在工作之前必先用肥皂洗乾淨手,這就推翻了小趙的猜測。
「前三種?」
「我叫趙東城,城市的城。」
「我的運氣好。」小趙笑著說,「今天下班的時候,我監視柳雲中,他大概是貧血,突然在路上昏倒了,我把他送回了家去,他現在把我當成救命恩人呢!……」
「你怎麼那麼傻?」
小趙情不自禁和冬冬互相望了一眼。
堅硬的柏油路面也被曬軟了,行人、鳥兒和風,都被曬得不見了蹤影,只有小趙一個人,吃力地踩著自行車。
小趙一臉驚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老漢,然後說:「我沒有穿制服啊!你怎麼知道我是公安?」
一股刺鼻的氣味,使得小趙從幻想中回到了現實里。他一邊咳嗽著,一邊扭頭望著中藥廠大門左側,安置的一個高台上面。
聶主任冷笑一聲說:「你馬上就會聞到了。『落雁沙』。」
「不要小看這一分錢一塊兒的小膏藥,它每年為我們賺進三百六十萬的利潤。」
如果是這樣,冬冬獻身給聶主任,非但不能救父親,反而害了他了。小趙嚇出了一額冷汗。他用衣袖去抹……
「唉!還不是因為『一貼靈』?……」聶主任遺憾地說,「小趙,你是知道的,我們中藥廠是集體所有制,必須自負盈虧,每個月的工資,都要靠銷售藥品的收入來維持。」
「落雁沙。」
「你說過,是劉天龍發明的,他贈送給了柳家。這跟『落雁沙』又有什麼關係呢?」
「質本潔來還潔去……」
「什麼事實?」
「我們一直以為,柳雲中之所以成功,是他在原料上搞了鬼。」
「歡迎!歡迎!……」
夏天的夜空,星光燦爛,夜風中帶著一股海洋的鹹味,使白天殘留下來的暑氣一掃而光。
冬冬垂下了頭。她突然用力一踩,蹬著自行車,想從小趙身邊穿過去。
「嗯,通常大家流的汗都有鹽分,是鹹的。而俺這兩天流的汗卻是淡的。醫生說是腎有問題。」
「你記得我們家嗎?那是我爸爸親自挑選的,又臟又臭,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曾經為了這種住所,把我爸罵了一頓。直到有一天,他對我說:『孩子,別忘了,我是資本家,沒有人可以保護我們,只有自己救自己,住這種又臟又臭的地方,幹部厭惡,一定很少登門,我們就少了很多麻煩,多了一點平安……』」
「哇!……」小趙幾乎咽不下去,這家店用鹽不要錢的?他抬頭一望。柳雲中望著手中的湯匙,也皺著眉頭。
柜子旁邊是搖搖欲墜的門框,門框旁倚著冬冬。她依然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注視著小趙,看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怎麼知道?」
「對啊,好難喝哦!……」
小趙興奮地用手指著毛邊紙說:「你看,『天龍散』是由三味原料調配而成的:地龍、三星草、七葉一枝花,正好是『一貼靈』配方中的前三種葯。」
「怎麼樣?」小趙故作嘲諷,但嗓音卻發澀,「聶主任的被窩,一定很暖和吧?」
小趙從口袋掏出一張信紙,並read•99csw.com說道:「這就是柳雲中提供的配方,一共二十四味。我逐一查對,果然找到了我要找的一味葯。」
高台上,大火烤著鐵鍋,也烤著人。柳雲中彷彿從水中撈起來,雙手的汗水濕透了棍棒,濕透了他腳下的紅土……
「一分錢一個。」柳雲中摸摸沒幾根毛的頭頂感嘆道,「就跟我的膏藥一樣,是老百姓最歡迎的東西。」
「對啊!……對啊!……不僅要學他的攪拌方式,甚至他持棍的位置、手勢、站立的姿勢,俺都要工人學到十足。有一次柳雲中吐了一口痰,我們的工人也學他吐了一口痰。」
小趙的噪子立刻乾涸發澀:「……是誰?」
小趙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行,他是個資本家,是我們無產階級專政的敵人啊!……俺老聶革命了一輩子,就是和資產階級做鬥爭。毛主席發動偉大的『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我們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可是俺老聶卻無法批鬥『一貼靈』,真是寢食難安,愧對偉大的革命啊!……」
「我在……自來水廠。」
小趙不由一震,急忙注意望著窗外。
「快給我!……」小趙興奮地伸出手來。
「既然這樣,柳雲中為什麼要把『甘草』改成『落雁沙』呢?」
「放心啦,小趙,這碗保證沒有『落雁沙』!……」
「這種葯就是劉天龍發明的,他是個天才的藥學大師。可是,今天他死了!……」柳雲中眼眶發紅。
「什麼原料?」
上午,他還在公安局裡,處理一宗棘手的「反革命宣傳案」,搜捕了十幾個嫌疑犯,正在審訊之際,突然接到局長的電話:「放下手上的案子,立即趕赴中藥廠!……」
「是啊!可是依然沒效。」聶主任遺憾地說。
「對啊!……」聶主任無奈地點了點頭。
一個很大的鐵鍋,吊在一堆熊熊大火之上。一個乾瘦的老頭站在火旁,手中拿著一根棍棒,正在鍋中攪拌著。小趙的車子從高台旁邊繞了過來,可怕的氣味嗆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劉天龍開藥鋪的時候,是有名的善人。」柳雲中感嘆地說,「窮人來他的藥鋪抓藥,他都不收錢,他這輩子不知救了多少人,可是到頭來,卻保不住自己的命,什麼善有善報?狗屁!……」
「什麼?他自己挑的?」
「剛剛吃晚飯的時候,爸爸還跟我說,他這輩子只有兩個救命恩人,一個是劉天龍,另一個就是你。」
偶爾有人在「一貼靈」的身邊擦過,或上或下,大家都行色倉促,用小碎步跑著,只有「一貼靈」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
「他真的是個魔術師。」小趙目瞪口呆。
「那一定是柳雲中故意漏寫,把最重要的幾味葯保密了。」
小羅愣住了。
太陽西晒,辦公室的玻璃窗都發了燙。小趙站在玻璃窗內,全身被汗浸得濕淋淋,好像剛從水中走出來,這不僅是因為天氣熱,更因為他心中周圍急。
「學足每個動作?」
「現在是沒有,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冬冬心有餘悸地說,「劉伯伯開頭也沒有事,後來還不是被赤衛隊活活打死了?」
「他這樣更改,有什麼用心?」
「他是資本家!……」
「柳雲中前幾天昏倒在石階上,我送他回家,他家在公廁樓上,很臭,他當時用『天龍散』來辟味。我記得柳雲中說了一句話:『天龍散』只有在鹽水中才能產生化學作用。」
一陣狂風刮來,紙傘在風中亂晃著,幾乎把「一貼靈」也吹下階梯。小趙嚇得渾身冒出冷汗。
「可是,在『一貼靈』的配方中沒有鹽這一項啊!……」小羅吃驚地看著配方。
小趙悄悄地跟著,心中更家生氣地咒罵著:「死老頭,下了班不回家,卻帶老子來爬這麼高的石階!……」
從冬冬的身上,傳來了一陣淡淡的香味,這不是香水,而更像是一種藥草的香味。
「那勺子很臟嗎?」小趙疑惑。
公安局的宿舍都是雙人房間,一張雙層的鐵床,小趙睡在上層,小羅睡在下層。
小趙放下了白色的蚊帳,然後敲了敲床板。
小趙回憶著柳雲中的話,吃得咸,為什麼會是職業習慣呢?聶主任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用手帕抹著汗。那條石榴花手帕。小趙的心一陣抽痛……
天上下了一陣驟雨,天氣感覺涼爽多了。
聶主任肥胖的臉上卻是汗水淋漓。
小趙突然一怔:聶主任如此恨柳雲中,非要置他于死地,會不會跟冬冬有關?會不會跟「四個廁所」的爭風吃醋有關?
「那個劉天龍的那碗湯……」
「小趙,怎麼啦?」聶主任疑惑地問。
「那麼……聶主任,我就不懂了,這個柳雲中,為什麼是革命的敵人呢?」
本來很容易選擇的道路,小趙卻突然感到茫然,不知該向何處去……
「冬冬,快一點兒啊!……」
「對啊!怎麼啦?」
「主任,我發現我們犯了個錯誤。」
「可是,要看出魔術師的破綻,一定要高手才行,我們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聶主任苦笑著連連搖頭,「因此,俺才向你們局長求助,把最好的刑警借來,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找出其中的破綻。」
「喂,小趙,什麼時候請客啊?」小羅一邊點著蚊香,一邊笑著問。
「不一樣。他的茶比你的可差得太遠了!」
小趙當了多年的刑警,馬上捕捉到柳雲中眼底異常的得意神色。
柳雲中端起茶碗遞給他。小趙喝了一口,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在口腔中盤旋著。
柳雲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湯匙。
「是啊,這一點我也想不通。」小趙感嘆著,「斯大林說,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人,我看資本家也是。」
轉眼之間,天空一團漆黑,瓢潑大雨帶著可怕的吼聲,覆蓋了整個廈門島。
「哇,這是你自己繡的?」
「我在湯裏面放了我們柳家的秘葯,沾水化氣,過眼即盲。」
聶主任微微一笑:「少了老頭,他的女兒就好辦了!……」
「二十四味?」小趙不由自主想到了老漢賣的涼茶。
局長沒有對他說,中藥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是賣茶老漢說了出來,小趙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甘草其實是沒有作用的,少了它,藥性還是一樣。」
一股烏黑的濃煙高懸天際……
「我也奇怪,回家問我爸。我爸爸說,這是劉天龍的遺願。因為『天龍散』是他所有發明中,唯一的殺菌解毒藥。隨棺入土,有一種『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意思。」
小趙忍不住瞟了聶主任一眼:死三、四個人不算什麼?好大的口氣!
「小趙,全靠你了!」
一棵老榕樹像一把大傘,插在馬路邊上。有個跟榕樹差不多老的老漢,在樹蔭下面擺了一個賣涼茶的小攤子。
小趟的心又被這石榴花手帕揪緊了。
小趙充滿自信地一笑:「那是因為,大家不曉得他要偷放什麼東西,無從監視。現在我知道了關鍵,一定可以找出他偷放鹽的方法了!……」
「哦,到底是怎麼回事?阿伯你快說說吧!……」小趙迫不及待地問。
「主任,好奇怪啊!……這『一貼靈』的氣味不難聞啊!我記得我剛到中藥廠的時候,聞到的氣味好可怕哦!……」
「唉,真是窩囊!……上級派我去調查膏藥的奧秘!」
「完全正確啊!……」

聶主任又用手帕擦了擦汗水,才說:「小趙,開頭幾次,我們的確忽略了攪拌方式。但是,當我們屢試屢敗之後,我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俺下令要學足柳雲中的每個動作。」
「你爸爸簡直是個魔術師!……」小趙感嘆,「普通的中藥草,在他手中七配八配,居然可以產生出各種奇妙的效果。」
小趙心裏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主任,如果案子破了,柳雲中會怎麼樣?」
他臉上更蒼白,汗水更多。
小趙意味深長地嘿嘿嘿嘿一笑。
在公安局中,功勞的大小,是根據案件的大小來判斷的;而案件的大小,就是根據死人的多寡來決定的。

「什麼?」小趙不由得一哆嗦。
「你說,你們不敢批鬥柳雲中,只是因為他會做『一貼靈』,難道沒有其他人懂得怎麼做嗎?」
「但是,現在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工人赤衛隊可以勒令柳雲中,交出配方的。」
「我們開頭也是這樣想,赤衛隊還把他打了一頓。可是,後來事實卻證明,我們錯了。」
「這是偶然的……」小趙有些不自然,「我正巧路過……」
「那是因為他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原料。」
「我跟劉天龍就是在這家店裡認識的。說起來,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用說,柳雲中一定是在熬煮過程中,偷偷放了鹽。」
「鐵鍋也換了好幾次。那麼大的火,鐵鍋很容易燒穿。而且,下了班,這些器具還是留在高台上,柳雲中不可能動手腳。」
「啊?」
小趙坐在椅子上,把雙腳蹺到床板上,得意洋洋地晃著。
冬冬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從牆角推出了一輛生了鐵鏽的自行車。她騎了上去,正要踩動,突然看見身邊街燈的燈柱前,有個男人斜倚著,默默地注視著她。冬冬的臉色「涮」地一下白了。
小羅恍然大悟的說:「所以你才要我翻閱劉天龍的筆記,看看『天龍散』到底是什麼東西?」
木盆內裝著滿滿的黃色的水,說來也怪,鹽剛撒入,黃水裡頓時冒起一股白煙。白煙撲鼻,一股辛辣的清香,馬上將樓下傳來的惡臭驅逐掉了。
「那一定是柳雲中趁你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放入了哪幾味保密的葯。」
小羅也笑著說:「這是正當戀愛!」
「這個乾瘦的老頭,他就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