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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課

最後一課

客艙內,就在我的座位后兩排,劉嘉玲依偎依在崔柱國懷中,把一瓣剝開的橘子塞入了他口中。
「猛獸在裏面,誰也想不到人敢進去。」
本來以為教授的最後一課,必定是總結性的,或者是有益的臨別贈言,沒想到卻是一場枯燥無味的考試,難怪學生們吵了起來。
幾乎崔柱國的每一問,都引起了一陣掌聲。他喘著大氣,神采飛揚。「我破案了!……」
這一下子,我全明白了。
這一斧頭才致命,北京現在連虎籠子也沒有。崔柱國望著手上兩個杯子,好像要把它們吞到肚子里去。
「西直門外大街就在動物園對面,他一定躲到裏面去了。」
我也笑了,鼓掌……
「對,報紙上登得很詳細,『六四』暴亂以後,他藏在了西直門外大街里,那一帶很多外交公寓。後來戒嚴部隊不管外交禮節,開始搜查,他們趕緊轉移……」
「對,就是這種人。」她輕輕一晃垂到耳旁的黑髮,「你們還記得那個逃到法國的『高自聯』頭頭?」
這一下,連我也有些吃驚了,就這麼七、八問,他居然就能夠破案了?這也大懸乎了吧?
每人加十分的小夥子們,開心地議論著。唉,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角落的美女似乎被大家忘記了。
「思婷先生,『鎮壓反革命暴亂』受到十一億人民的堅決擁護。平息暴亂,人民歡天喜地,根本沒有不滿,當然也不會因此去殺老虎。」
「哈哈哈哈……」全場頓時一片大笑。
「哦,」校長點著頭,「這麼說,那個空虎籠一直有人看守?兇手根本進不去?對不對?……柱國先生,看來你的假設不成立了。」
因為是客人,所以我被安排在最前面的一排,坐在校長旁邊。鈴聲停了,課堂內一切嘈雜的聲音也消失了。
「什麼虎啊龍啊的?」校長糊塗了。
「就是他!……」德柱國激動地喊了起來,「他是管理員,拿得到麻醉槍,也拿得到鑰匙進入虎籠……」
「教授,有關那隻老虎,我還是有幾點疑問,您有時間嗎?」
崔柱國好像牛頓發現地心引力那般洋洋得意。
大家都把劉嘉玲晾在一旁了,彷彿專利權不是她的。看她那副神閑氣定的樣子,我都急了。
對了,他還兼任市公安局副局長。
「開啦,」校長瞪著大眼睛,「在市委大樓三樓開了。」
劉嘉玲臉上一紅:「根本沒有嘛!……」
學校中唯一正規的,就是教授了,他是在北京大學教心理學的教師。刑警學校走了後門,向北大借調他一個學期,給畢業班開了一門「犯罪心理學」的課程。
教授戴著一副五十年代的塑膠框眼鏡,本來白色的質料,已經變黃了。他的眼鏡老是滑在鼻樑上,一對綠豆般的小眼珠子,就從眼鏡上方注視著學生。
「咦,嘉玲,你還反對?」這下連教授也愕然了。
「我們刑警學校啊,數不清的案例,夠你寫一百部推理小說。」
同學們交頭接耳,三五成群地討論著。十八問的每一個提問都很重要,不能浪費。
「轟隆隆」的一聲,課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校長扭著頭,望著老是慢半拍的劉嘉玲問:「嘉玲,你的意見呢?」
「來的人真多啊!……」教授帶著江浙腔調的普通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好,太好了!」校長撫掌大笑。
他說著,把右手的咖啡倒入左手空杯。
我盯著劉嘉玲,一直期待著再聽到她的聲音。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洋裝,冷冷地坐在角落裡,潔白的牙齒微微咬著嘴唇,右手抓著原子筆,在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划著。
他說完了,說幾句話好像打了場球那麼累,喘著氣兒,望著崔柱國。
「麻醉老虎之後,兇手進入虎籠,一刀刺入心臟,正是這一刀,要了老虎的命。」
這是一個高個子,穿著一件紅色的背心,上面印著「公安籃球」四個字。
「傷在胸脯上?」
是啊,星期三老虎還好好的,可是,那時候,徐伯榮已經蹲在大牢里了。
崔柱國立刻領悟劉嘉玲的「躍遷」方向,他跳了起來,搶著嚷了起來:「教授一直強調,只有一個傷口,一刀刺中心臟,這就使我們產生一個錯覺,以為這一刀就是致命的一刀。其實老虎並不是這一刀殺死的!……」
校長情不自禁地瞟了小夥子一眼。
笑聲不好意思地收斂了。教授惡狠狠地用手指敲著桌子。
「去旅行,可能的話,就不回來了。」
崔柱國站了起來,走到講台前面,興奮地望著大家。
教授望著我,微微一笑,扭頭望著機艙。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人!……」
休息室的門突然推開了,教授帶著劉嘉玲和崔柱國走了進來。
「我剛剛計算了一下,兇手這一刀穿過虎皮,切斷動脈,切斷肋骨,穿過肺部,然後才能刺到心臟。這樣一刀需要的力量,大約五百公斤。這是人力做不到的。」
「是啊,崔柱國說老虎有毒,可是虎肉全給市委領導吃了,他們該毒發身亡了。」
所有人大概被我這番話嚇呆了。
我也情不自禁為這場精彩的考試鼓掌,當這場考試開始的時候,我怎麼也沒有想到,謎底會是這個樣子。
「思婷先生,你有何高見?」
所有的學生都傻了眼了。
教室的門口,出現了一個又矮又瘦的人影。灰白的頭髮,微駝的背,架在鼻上的塑膠框眼鏡,掛在嘴角的微笑……
「沒有?那……」
「大家不要笑。剛才柱國推理的時候,你們不也覺得頭頭是道嗎?」
「是。」
一陣大笑。笑得最大聲的,就是坐在我身邊的校長。
「老虎從頭到尾,都站在北京的虎籠里,但這不表示不可以進去藏東西,管理員、飼養員都能進去……」
「柱國說得有道理。」教授走到崔柱國身邊,「我到動物園調查過,那一夜沒有人走近虎籠。從半夜到天亮,兇手有足夠時間割下虎皮。」
「這下,我真的猜到了。」
我對這小夥子完全改觀了,倒了一杯熱咖啡遞給他。他左手接過咖啡,很燙,便倒入右手的空杯里,望了一望,又倒了回來。剎那間,我以為他瘋了。
教授說著,走到了我的面前,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和我握著。
「當然啦,」教授趕忙補充了一句,「當然啦,市委領導很辛苦,補一補也是無可厚非的。」
「他們也要講學?」
校長笑了,鼓掌。
我偷偷一瞟,他媽的,窗口上那票人全伸長脖子盯著她呢!
「死者……是不是人?」
我識趣地走出了休息室,悄悄地把門帶上……
這個田老師的思路,實在有點匪夷所思。要是在台灣,我一定邀他合寫推理小說。
「民運人士啊!……」我心裡頭喊著,不過我可沒敢出聲。這班人全是刑警,別弄得吃不了兜著走。
「好了,剛才只是序曲,現在,才是真正的考試開始。」教授嚴肅地說,「請問大家,兇手為什麼要殺老虎呢?」
「大家也許記得,前年夏天,有個小孩參觀豹籠,不慎被抓傷了,盲了一目,這不就有仇嗎?」
「慢著!……」會議室門口,校長突然攔住他們,他面無血色,眼中充滿恐懼,張開的雙手不停顫抖著。
崔柱國左手抓著空杯,右手抓著盛滿咖啡的杯于,微微顫抖著。
乖乖,不得了,這老虎還是外交人員!
「我來猜一猜看吧。」
「殺人滅口……」
幾乎全班的人都舉起手來。
崔柱國托著下巴頦子,一副雞蛋裡挑骨頭的神色。
「根本沒有謀殺。」教授宣布。
「教授?」
「同學們,這https://read.99csw.com位是從台灣遠道而來的陳文貴先生,陳先生是推理小說作家和電影編劇。海峽兩岸一家親,骨肉同胞心連心,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陳先生……」
老實說,崔柱國雖然一下子就猜到兇器是刀,但我並不十分佩服。大陸不比台灣,老百姓絕對沒有槍,一般凶殺案往往都是用刀。
「老虎死了,虎籠當然空著啦!……」崔柱國氣急敗壞地瞪著她。
「什麼資料?」
教授摘下了眼鏡,垂著頭,躬著背,緩緩地走著,眼睛望著紅磚地板。
「拿著刀,沖入虎籠,引老虎發火直立撲過來,然後一刀刺入心臟?這一切只是因為嫌老虎太吵了?」
「這不明擺著嗎?老虎一身都是寶,一張虎皮值幾萬塊……」崔柱國不甘示弱,轉向了發言的同學。
「教授好!……」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教授苦笑著說,「我一直以為,公安局逮捕徐伯榮是有證據……」
這句幽默的話,只引起了幾聲苦澀的笑聲。本來以為集合全班數十人的智慧,什麼複雜的案子都可以偵破,現在卻被一隻畜生給難住了。
「我覺得,犯罪動機可能是仇殺。」
「天方夜譚,天方夜譚……」教授喃喃自語。
「老虎也不會告密……」
我這才記了起來,教授要到日本去講學,想不到會同機,真是太湊巧了。
教室內靜悄悄的,所有人都隨著這個「蟲」字,絞動著腦汁。難道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蟲?
校長似乎有些一些坐立不安,乾咳了兩聲。
「虎籠空了,人才敢進去。」教授解釋著。
笑聲中,狼狽不堪的崔柱國脹紅著臉,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
「秦皇島有三十多萬人,還不如北京一個區……」劉嘉玲不僅人長得漂亮,聲音也好聽,「一年到頭,本市沒有兩個重大案件。如果公園發生裸女艷屍案,早就驚動全市了。最低限度,咱刑警學校也一定知道。但是,上星期三至今,我們連聽都沒有聽過……我有個預感,既然是教授的臨別秋波,這十分就沒那麼容易賺……」
「怎麼啦?都變成啞巴了?」
「似乎很有趣。」劉嘉玲輕輕撥了撥烏黑的頭髮,「用教授的話來說,柱國使我們跳出了老虎本身,而注意到一直被忽視的虎籠。但是,首先要搞清楚一點,老虎籠里有地方藏東西嗎?」
「市委大樓沒有降下半旗?」
「人跟老虎有仇?」
課堂上一陣喜悅的「嗡嗡」聲,一擊即中,這就把範圍大大縮小了,每人加十分的希望增大了。
「他是班長,叫崔柱國。」有一位老師悄悄向校長和我介紹著,「入學之前是刑警隊的小隊長。」
「這樣,北京的老虎籠就空出來了。」
本來就不大的教室里擠滿了人,空間顯得更小了。除了畢業班的學生之外,其他年級的學生也亂鬨哄地,擠在教室後面的幾排空凳上。找不到座位的學生,乾脆坐在四個大窗台上。教室前面放著七、八張靠背椅子,校長和幾個老師坐著。
「老虎是被毒死的!……」
「對。」
我也很是失望,看來今天白跑一趟了。
教授一聲不吭地盯住我,也許是在考慮措詞。過了半天,他臉上木刻般的粗直線條,才稍為軟化了一點。
「文件?」
「哈,真逗!……喂,柱國,你的意思是不是……」
「謝謝你,思婷先生。」這是我期盼很久的聲音,很甜……
「不是藏寶,而是藏文件。」
掌聲雷動。激動的學生把筆記本拋向了天花板。
「教授,快揭開謎底吧!……」性急的同學亂嚷著。
一架很新的電扇站在牆角,無聲地轉動著,送來清涼的風,吹拂著白色的抽紗窗帘。
「省公安廳來了一個通知,」校長笑吟吟地說道,「要我推薦一名優秀的畢業班學生,到省廳擔任第七科科長。剛才在課堂上,教授一邊考試,我一邊觀察,全班只有你們兩位最為優秀……」
「砰!」的一聲巨響,教授的拳頭用力捶在講台上,把幾枝粉筆都震落到地板上。
教授望著他,憐憫地搖了搖頭。
「是不是一隻老虎?」
「校長,你叫我們?」
「人有心臟病,老虎也有心臟病。這頭老虎心臟病發作,突然死了,管老虎的管理員害怕了,因為這是責任問題。加上朝鮮代表團來了,沒事的徐伯榮都被捕了,何況他這個看守老虎的?……所以,他便拿了一把刀,刺入了老虎的心臟,造成謀殺的樣子,這樣,就不會追查到他頭上。」
「他藏在暗格中,在秦皇島的同夥,算準了朝鮮代表團的行程,這邊一殺老虎,那邊馬上連籠帶虎運過來。反正有中央文件,這支快速車隊誰也無權搜查,很輕易就越過封鎖線……」
「誰也不會跟老虎結仇。」
「嘉玲小姐,你有什麼看法?」
籃球健將似乎發覺有些不對頭了。
「死者身上只有一處傷口?」
「武松還得打半天呢!……只要下了毒,然後在屍體上插一刀,慢慢量,准中心臟嘛!……」
角落裡坐著一位姑娘,臉白白的,直長的頭髮,乍看之下,很像山口百惠。她大概是全班唯一的一位女學生,儘管坐在角落裡,仍然是教室的重心。
我扭頭望去,所有人也都回頭望著。
「我只是幫這小兩口兒一點忙。」
「對,這起重大反革命陰謀……」
「嗯。」校長似乎有些領悟了。
學生們都望向我,不知道我是何方神聖。校長趕快站了起來,滿臉堆著笑容。
戲越來越好看了。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堂堂一位科長,竟是在這種兒戲中產生的。
「具體罪行?」
「老虎跟兇手有殺父之仇?」吃驚的校長回頭望著田老師。
「對。」
「但是,」我有些害怕了,「這隻是猜測而已。」
「對。」
「通啊!……」我扭頭一看,是胖胖的校長在搖頭晃腦。
「咦,思婷先生?這麼巧?」
教室又有了活力了。
「……當時我就想,誰能破案就推薦誰。可是我又擔心,怕教授偏心,私底下把謎底透露給嘉玲……」
「雖然田老師的推理不成立,卻有個很可貴的啟示,那就是他跳出老虎,跳出了動物園,而把思路拓展到外面的世界。在心理學上,這是很重要的一種『躍遷』。情殺、仇殺……課本的教條是有限的,而人的犯罪動機,可以說是無限的……」
這實在是個很有趣的考試,學生們一個個趕緊掏出紙筆,伸長脖子,雀躍地迎接這場挑戰。
她說得很慢,故意拖延時間,尋找對方破綻。
「老虎被吃掉了,無法驗屍,各種說法都無從驗證。不過不要忘了,教授考我們的不是做案手法,而是做案動機。兇手為什麼要殺老虎呢?」
「我給你一個字的提示。」
「在那件事情之後……很多人對你們當局很……不滿,動物園是政府單位,殺害老虎,跟毀壞公物一樣,可能是一種泄恨示威……」
扭頭一看,後面幾位老師都埋頭記著筆記。看來,教授這種別出心裁的教學方式,給了他們不少啟發吧!
「對,思婷先生……」
「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心中暗暗盤算著,只要再加上一點枝葉,崔柱國這番推理,就可以發展成一篇小說了。
「也許,正好有人來,他嚇跑了?」
氣急敗壞的崔柱國解開了衣領的扣子,振振有詞。
「北京層層封鎖,一路上聽說設了十幾道關卡……」
只差這一步,跨過去,科長就是他的了。
「當!……」下課的鈴聲響了。read.99csw.com
劉嘉玲從窗邊走到我們的面前,嬌俏的面龐散發著青春的神采。
「這倒未必。」教授同情地拍了拍崔柱國的肩膀,「老虎被殺以後,動物園很緊張,因為星期四代表團就要來參觀,所以他們特別安排兩個人在虎籠外站崗。」
「有了!」坐在窗戶台上的一個小鬼亂嚷著,「這是一個瘋子。瘋子不怕死,所以他敢去刺虎。他又不懂得虎皮的價值,刺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們全都愣住了,無法破案,還有啥好的呢?
「動物園的員工宿舍也不安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
「教授說給你提示,在黑板上寫了個『蟲』字,你怎麼猜到是虎?」
「但是,這隻老虎並沒有這類事故……」
「紅色福爾摩斯!……」
「什麼『民運』,那是『反革命暴亂份子』,通通該殺!……」教授激動地說。
「看過改編的電視劇嗎?」
劉嘉玲高高的胸脯一起一伏,顯得有些慌亂地問:「北京的老虎籠空出來了,那又怎麼樣?」
不知怎麼搞的,我老是把問題扯到「六四」天安門事件上,或許會引起他們的反感吧?
「教授。」這聲清脆悅耳的叫喚,彷彿一劑強心劑,所有人都為之精神一振。劉嘉玲微笑地倚在椅背上。
崔柱國的頭幾乎垂到了膝蓋上,右手神經質地緊緊抓著那隻空杯子。
「教授,這隻是一個心理錯覺的利用,虎籠里一直有老虎,人們就不會想到有人敢進去,也就不會想到虎籠里藏有『六四』學生運動的照片、文件,甚至血衣……」
「現在,我可以揭開謎底了。」教授走上講台,洋洋得意地望著大家。
「死者身上沒穿衣服?」
「三百八十公里,上級限令五個小時內把老虎運回來,他奶奶的,真夠嗆!」
「是啊。」校長摸著三層下巴,洋洋得意地說,「你們剛才的推理全錯了,徐伯榮不是兇手。」
「分析得好!……」教授幽默地哈哈一笑,「要是我這場考試的謎底,居然是個瘋子,那也太侮辱你們的智慧了。」
全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我也笑了,校長連眼淚都笑了出來,抓著衣角抹著。
劉嘉玲彷彿謝幕似地嫣然一笑。
「定居日本?」
「這隻老虎大有來頭,今年八歲,是四年前,由朝鮮金日成主席贈送給我國的。一共有兩隻,本來都安置在北京動物園,後來送了一隻到本市來……」
崔柱國抹去了額頭上汗珠,勝利的桂冠終於落在他頭上,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
老式的眼鏡後面,閃爍著狡黠的目光。
「不,這兩人是刑警大隊臨時抽調去的。」
「什麼,藏著人?」
「毒?」
「男性阿加莎·克里斯蒂!」
我這時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決定,當教授到日本講學的時候,一定去聽。
「你看過《水滸傳》?」
「好了,現在連教授也不知道謎底了,真正公平了。」
「我有個設想,」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很不成熟,僅供參考,也許可以給你們一些啟發……」
我倒了一杯咖啡,挪了挪屁股,坐舒服了一點。原來,這場戲還有「下集」呢!
「徐伯榮是我中學的同學,當年他是班上的籃球健將,他的背後運球啊,具有錢澄海的味道……」
「十八問」的遊戲在這裏很流行。通常由一個人選擇一個謎底,例如某個人名,然後由其他的人來猜。猜的人向主人提出各種問題,主人只回答「是」或者「不是」。如果能在提出十八個問題之後猜出答案,就算贏了。在台灣好像也流行過一陣子吧?
劉嘉玲微笑著,露出了一口牙,很白。
「顧不了那麼多了。」教授激動地說,「上頭說過,抓錯一千,也不能放跑一個!……」
「例如這老虎的來歷啊!」
不知怎地,我突然在一片寂靜中開了腔。
「武松管老虎叫什麼?」
「鎮壓反革命暴亂!……」校長糾正著。
背後,忽然傳來了噥噥低語。
劉嘉玲和崔柱國你一言,我一語,思如泉湧。
「可是,這隻虎自小就在動物園……」
「這很像某一部外國電影。有個鑽石大盜得手后被追捕,他情急之下跑入馬戲班,把鑽石藏在一個空籠中。後來他無罪釋放,發現那個空籠已經關進了一隻老虎。老虎隨馬戲班周遊列國,鑽石大盜只好跟著跑……」
他高高舉起右手的空杯,得意洋洋。
「民運人士。」
崔柱國一口氣說完,性急的同學又鼓起掌來。
我注視著他們的表情,想看出他們在休息室內,搞些什麼名堂。可惜我不是個看相的,看到劉嘉玲那張臉,便什麼都忘了。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不是。」
教授眯縫著眼,打量著水泄不通的教室,他微微一鞠躬,請大家坐下。
「不行啊!……教授,你平常總是說殺人動機,不外是情殺、仇殺、謀財害命……」
「不管怎樣,剛才有同學認為不可能是仇殺,而田老師就找出了一種,證明關鍵在於放開思路……」
咦?這個草包,他吃了豹子膽?魯班門前弄大斧?「徐伯榮在星期二就被逮捕了,逮捕令還是我簽發的。」
「老虎白天睡覺,夜裡兇猛,膽敢在夜裡拿把刀去殺虎,看起來很像瘋子。但是,一刀刺入心臟,只有老虎兩腿直立的時候才可能注意帶。老虎不是熊,平常不直立,只有撲向人的時候,才接近直立。兇手必須抓住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刀刺中心臟,虎皮又那麼厚!他不僅需要力量,更需要技巧、膽識、目力,缺一不可,這就不是瘋子所具備的了。」
我的腦子也沒有停住,我很想在秦皇島替台灣人爭一口氣。
「你們都是刑警啊,在入校之前,你們就辦過不少案子,怎麼會發生這種疏忽呢?因為我剛才強調這是一場考試,你們都緊張了。校長他們在旁聽,這也增加了你們的壓力,你們很想表現一番,如果問一些普通https://read•99csw.com問題,就表現不出你們的智慧。再加上我故意強調『謀殺案』、『奶很大』這些字眼,這就使你們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問題。其實,『基本』這兩個字,意味著『最重要』,這就是我臨別送給大家的第一份禮物。」
「當!……」上課的鈴聲響起來了。
「當然,現在我也不知道,那裡面藏著些什麼,可能是一些貴重東西,贓物、文物……只要派人去北京動物園一搜就知道了。」
劉嘉玲瞪著黑板,突然一晃那烏黑的短髮。
耳邊又傳來了刺耳的聲音:「也許,正是台灣的特務來搞破壞?殺了我們的一隻老虎,搞得人心惶惶……」
「上星期三,夜裡十二點,」教授故意說得很慢,方便同學記錄,「在市郊公園,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旗上綉著金黃色的大字:秦皇島刑警培訓學校。
教授的眼鏡幾乎掉了下來。
「哼,這人有膽刺死老虎,會那麼容易被嚇跑?虎屍唯一的刀傷是奶頭上的一刀,證明兇手根本沒有嘗試過要剝虎皮。」
「他為什麼星期二就被捕?」
我一陣心疼。突然想到,這個「科長」什麼的,會不會只是校長的一場惡作劇?
「對。」
休息室和教室大不相同。地上鋪著紅地毯,上面有數不清的煙頭燒焦的痕迹,沉積的灰塵幾乎掩蓋了那股紅色。
陽光照射在她的臉頰上,彷彿塗上了一層胭脂。這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女孩子,實在具有明星的魅力。
這種情況可真要命。她要是說了句「我沒意見」,那科長就是崔柱國的了;要說「有意見」,就得馬上拿出來。
「上個星期四,不是有個朝鮮代表團來秦皇島嗎?」那個籃球健將又頂天立地地站了起來,充滿自信,「金日成是他們心中的神,就好像我們當年的毛主席一樣。金日成送的老虎,朝鮮代表團一定要參觀。兇手選擇上個星期三下手,氣一氣朝鮮人,也讓我們政府出醜。」
「對。」
「因為太吵而刺虎,說服力自然不夠。如果是殺父之仇……」渾厚的男低音又響了起來。
「不!……」劉嘉玲揚起兩道細細的眉毛,「柱國的設想很新穎,但是,必須具備一個基本條件。那就是老虎死了之後,虎籠是不是真的空了出來呢?」
我們全都愣住了。
教授點了點頭,然後指著那班男生:「你們這些急性子,如果像劉嘉玲這樣,肯用眼睛看,成績就會更好。」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打人了。
崔柱國問不下去了,難道問死者是不是一條蟲?蟲沒有奶啊!
「教授,那場考試,是你們三個人在演戲!……崔柱國和劉嘉玲故意唱對台。當著校長的面,你們不露痕迹地、一步一步地把這樁案件,解釋成偷渡民運人士的地下通道。校長剛從糧食局調來,完全外行,被你們這些內行人一唬,他真的相信自己親手放走了學生領袖,這可是殺頭之罪啊……妥協條件就是放他倆出國。」
「全部綠燈!有中央文件嘛!……他奶奶的,我老關從來沒這麼威風過。」他笑著,全身肌肉連著沙發都在顫抖。
「班門弄斧」有時候也不能小看,胖校長這一斧頭,就把崔柱國的桂冠給砍了下來。
簡單、平淡的幾句話,在我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息的震蕩,也使我對這個傲氣的小夥子刮目相看。
「您說了要考試,但兩手空空,沒有試卷。所以我想,這場考試一定很特別。」
「很多資料我們一無所知,你就叫我們破案,這怎麼可能呢?」
「田老師不愧是老刑警。」教授很有禮貌地稱讚著,「可惜這隻老虎,並不是從山上捕來的,而是動物園老虎交配產下的。」
「動物園為了迎接代表團,迎接北京來的新老虎,特地把整個虎籠都清洗了一次,包括那個暗格。我當時就在旁邊,暗格里什麼也沒有,沒有鑽石黃金,也沒有藏寶地圖……」
我有些納悶,在台灣,應該是學生給老師送禮才是啊。
休息室靜悄悄,聽得見我們四個人的呼吸。
劉嘉玲站在窗戶邊,望著奔跑的同學。纖纖的手指下意識地絞著白色的窗帘,越絞越緊。教授在紅地毯上踱來踱去。他只是教心理學,不是偵探。事情越出了他的設計,他就一籌莫展了。
「市郊公園夜裡十點半閉園,一般的遊客都要離開,管理員就開始清場。特別是『六四』大學生示威以後……」
「不用搜了。」校長神氣地一揮手。「北京根本沒有空虎籠。」
「這次不同啦!……中央下的文件,運老虎的過程由我們自己負責,戒嚴部隊啊,靠邊去!……」
「這一問不包括在『十八問』。」崔柱國抗議。
「對,平滅暴亂之後,北京那裡逃出來很多學生。公園查得更嚴了,公安局派了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兇手如果挾持受害者到公園內行兇,實在很冒險,幾乎不可能。夜裡十二點,還可以逗留在公園內的,除非是公園內的工作人員。她不|穿衣服,又沒有掙扎過的痕迹,很像是男女幽會。凶殺案當中,一刀要殺死人是很難的,但是,如果在幽會的時候,女方脫|光了衣服,躺在地上,閉上眼睛……男的狠狠一刀……所以,兇手一定是死者的丈夫或者情人,只要查到死者名字,就可以抓到兇手。」
這傢伙,又撣著斧頭來了。
「老虎籠子!……」教授激動地說。
教授慢慢地踱著步子,走到了同學們中間。
「校長,昨天那個傳達袁木講話的會議開了沒有?」
「柱國,如果現在讓你重頭開始問,你會怎麼問?」
「這就是兇手的目標。」
「問吧。」教授點了點頭。
她這樣露了一手,馬上將崔柱國的鋒頭蓋了下去。
「偷工減料嘛!……學生們忙著答卷,他老人家就不用教課了。」背後傳來老師們的低聲議論。
「教授,」校長笑眯眯,「那這場考試的謎底……」
「不,」崔柱國垂死掙扎著。「有人看守,只是個意外情況,兇手估計不到而已。並不代表他的犯罪動機不成立。」
「破壞中朝友誼啊。」
教室內又靜了起來。看來,大家的思路都被老頭兒引到外太空飄蕩去了。
「刀還留在屍體上。」
「當!……」上課的鈴聲響了。
田老師謙遜地一笑:「我只是猜猜看。」
「不省虎事。」不知是誰提醒著,惹來一片笑聲。
這個又矮又瘦的老頭子,似乎很隨便地順手拈來一個教學案例,實際上卻經過精心剪裁、包裝,凝聚著他的汗水心血,閃爍著光華。
「那麼,為什麼兇手不把虎皮剝走呢?」
「誰會破壞中朝友誼呢?」
「六四」以後,北朝鮮是少數支持中共的國家之一,殺了金日成的虎,給雙方一個下馬威。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兇手殺老虎,目的不在虎,而在籠。」
「有關『六四』學生運動的文件,天安門軋死人的照片。」
看起來,read.99csw.com這場考試要以學生失敗告終了。每人加十分的美夢……
「唉,台灣特務不會那麼小兒科,炸個車站什麼的,不是更嚇唬人?」
教授諷刺地望著我:「怎麼,思婷先生也贊成虎籠藏寶的故事?」
劉嘉玲站了起來,兩手交叉在胸前,看上去顯得很瀟洒。
學生們笑了,鼓掌。
「柱國,你說。」教授似乎拚命地給他機會。
唉,愚蠢貪婪的大陸人啊!……
教授整個人臉都白了:「天啊,我得趕快打電話,報告給李鵬總理……」
「行了,你快說吧!……」崔柱國急躁地嚷著。
劉嘉玲和崔柱國又互相瞟了一眼。他們兩個人的眼神,就像是強森和路易士進行奧運百米決賽。
上課之前,校長向我介紹過,這所學校並不是正規的學校,而是市公安局自己辦的一個培訓中心。招收的學員都是市裡的現役刑警,各科的老師也是抽調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來擔任。校長本人則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兼任。
「什麼?你說哪兒不公平?」
「嘉玲,你也同意這種荒唐的猜測?」
「哦,田老師?」
「有關犯罪動機,我平常講得最多。怎麼?現在都派不上用場了?」
「一刀刺中心臟致死?」
調皮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亂嚷著。
「唉,我哪裡知道啊,」校長嚷道,「秘書告訴我,本市就他一個戰俘。每逢有朝鮮代表團來,公安局就按慣例,把他列為管制對象,逮到牢里蹲了兩天,代表團走了再放……」
「總之一句話。北京發生了事情,戒嚴部隊搜得那麼緊,跑也跑不出來。有些人可能把重要文件,藏到了老虎籠子里去,趁著你們運虎的時候,就可以把文件偷運出來,反正戒嚴部隊無權搜查車隊……」
「好了,該你們發問了。」
「是他!……」崔柱國激動地大叫,手上咖啡潑到紅地毯上,「我記起來了,他向《費加羅報》說過,他就是由秦皇島乘船出海的!」
果然是出自老師之口,思路奇巧,還真虧他想像得出來。
這一切都拜孟姜女所賜。
一個身材魁梧的小夥子舉起了手來,語氣凝重地問道:「兇器是刀?」大家都屏息望著教授。這是十八問的第一問,簡直太重要了。
校長熱情地把我按倒在舊沙發上,還沒等我坐好,一枝「萬寶路」已經遞到了我的面前。沙發邊的茶几上,放著一杯香噴噴的雀巢咖啡,喝了一口,嗯,還不錯。
校長就像司令員發出口令,劉嘉玲和崔柱國蹲在起跑線上。崔柱國像強森,起跑技術好。
在刑警學校中,這是唯二個和刑偵不搭界的人。「六四」以前,他還在糧食局當處長,調到公安局才兩個多月。
「也許,這兩個站崗的人就是兇手。」
「我先說出一個案件,由你們提出問題,尋求答案。如果能夠在我教的這兩節課內破案,我就給每個人加十分。」
學生們一個個抓耳撓腮。這班笨蛋,誰也沒朝「六四」事件那裡想,或許有人想到了不敢說?
崔柱國頹喪地坐了下來,伸手端起茶几上一杯冷咖啡,一口喝盡,然後手握空杯,獃獃地想著。
劉嘉玲站了起來,摸了摸屁股,細細的腰輕輕一扭,嬌嗔地說:「教授,真是不公平嘛!……」
「好!好一個劉嘉玲!……」教授興奮地指著小夥子們。「你們這班木頭人!你們平常怎麼辦案的?……首先調査死者的姓名、地址、職業等個人資料,對不對?再查一查他的家庭背景,再査一查他的社會關係,對不對?……可是,今天有人問過我這方面的問題嗎?沒有。因為你們覺得老虎就是老虎,這隻老虎跟那隻老虎是一樣的,所以你們腦中根本沒有資料,案子就破不下去了。這就是我送給你們的第二個禮物:『站在死者的背後,就是破案關鍵。』」
崔柱國把垂到額頭的一綹頭髮輕鬆地一撥,謹慎地發問:「死者……不是男的?」
波音七四七飛機在藍天里翱翔著……
「但是,沒人會跟老虎搞三角戀愛啊?」
我很想幫助他們,可是,我也不是偵探。
學生們都低著頭,「沙沙」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教授的金玉良言。教授走到講台邊,拿起一個青花瓷杯,啜了一口茶,輕輕地放下杯子,望著大家,臉上又恢復了微笑。
「對,我就說嘛,凡人哪能跟武松一樣呢!……」
不過,那條白雪般的手臂,仍然頑強地舉了起來。
「降下半旗?」
我只好裝作沒聽有見,掏出一根「長壽」叼在嘴上,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
這個動機被否定,大家頓時都傻眼了。
我望著他,不由得失笑。被老虎吵得睡不著覺,原來是他親身體會呢,可憐!這樣看來,殺虎一定也是他多年夙願了?
「對。」
「不錯,」田老師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或許老虎傷人,不是現在的事,而是在它被關進動物園之前,當它還在山上的時候。假設它咬死了某個人,這個人的家屬就跟它有仇,才會殺虎泄恨而不要虎皮。」
「當然不會是鑽石。但老虎籠子內一定藏著東西,兇手急著要取回,才殺了老虎。」
「不包括。」教授微笑著說,「不過我還是可以回答,死者的奶的確很大。」
「慚愧,我現在也不知道了。」
校長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興緻勃勃地說:「你知道嗎?那隻老虎,還是我親自從北京運回來的呢!……」
昏昏沉沉之際,眼前掠過了一個又矮又瘦的身影。
「沒有。」
「『鎮壓反革命暴亂』之後。」校長善意地提醒我。
劉嘉玲和崔柱國情不自禁地,互相瞟了一眼。
教授把眼鏡戴上,嘆了口氣。「我給柱國八個字評語,『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教授,這樣不好嘛!……」膽子大的學生亂嚷了起來。
「殺了虎,虎籠就空了,這就是目的。」
結束了在秦皇島的行程,我又到承德逛了一圈,然後回帶可北京,搭這班中國民航的班機直飛東京。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教授又放肆地大笑了起來,「『學我者生,似我者死』,記得齊白石的這句話嗎?」
「好,這節課真正是我最後的一課了。利用這個時間,我來總結一下這個學期的內容……」
教授一副鐵石心腸的模樣,銳利的目光從舊式的眼鏡後面,掃視著教室每個角落,然後突然用手一指:「劉嘉玲,你好像滿不在乎?」
「好了,現在回到嘉玲的問題上來。市郊公園的東北角,就是動物園。上個星期三夜裡,動物園唯一的那隻老虎被殺了,一把短刀從奶頭刺入,直插心臟。因為是動物,所以園方沒有向公安局報案,而是報告給了市委。結果黎明時分,市委書記坐著小汽車來了,把那張老虎皮要走了。至於虎心、虎肝、虎肺、虎骨、虎肉等,在中午之前也被幾位副市長瓜分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們現在無法提供驗屍報告……」
教授摘下眼鏡,用嘴呵了一口氣,在袖子上擦了擦,一邊問著大家:「你們覺得如何?」
「妒嫉……」
同學們一個個目瞪口呆。我也覺得這心理學權威有些太賣弄了,「謬以千里」?也太誇張了吧?
這一問並不是崔柱國提的,而是窗外不知道哪個低年級的調皮鬼在搗蛋。
「沒……沒有。」
「對。」教室又是一片讚歎聲。
大前天,我還坐在忠孝東路的祟光咖啡座里,現在卻已身在秦皇島,坐在戒備森嚴的刑警學校內,享受著貴賓待遇。
「事故之後,我到動物園去了一趟。」教授介紹著。
「哦?……」崔柱國嘲read.99csw•com笑著,「就是因為老虎太吵了,一氣之下,就拿把刀把虎殺了?」
他停了下來,望著大家。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躺了下來,渾身有一種輕鬆的感覺。想一想真好笑,我無意中也捲入這齣戲之中,扮演了一個跑龍套的角色。
窗外,傳來了學生們在操場上打籃球的喧鬧聲。
「不,我比他更進一步。」
「今天,是我的最後一課,臨別秋波嘛,我給大家帶來一個禮物。」
「我也來湊一湊熱鬧吧?」
「校長批的。他是副局長,負責簽發出國護照。」
「我們一直把目光盯在秦皇島這個虎籠。」他舉起左手的空杯。我們三個人全都瞪著大眼,全神貫注。
「兇手在秦皇島殺老虎,目標不在秦皇島。他知道第二天,朝鮮代表團就要來參觀,那麼短的時間內,唯一的方法,只有從北京運一隻老虎來頂替……」
「柱國同學,上來,講一講。」教授慈祥地招著手。
不過,還是算了吧,還是利用這個機會,欣賞一下大陸的大屁股美女吧!

來大陸之前,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對「六四」暴動發表任何意見,一想到現在不僅說了話,而且是當著一大班刑警,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哪裡來的這股衝動?也許,只是為了角落裡那對明亮的眼睛。
「胡說!天安門根本沒有死一個人!……」教授激動地大叫著。
「是的。」教授託了托眼鏡。
「老虎死了,朝鮮代表團參觀什麼?」
「動物園都有高效麻醉槍,只要一針,老虎在幾秒之內就不省人事……」
早晨的陽光在玻璃窗外閃爍著,矮矮的紅磚牆,小小的操場,長滿青草的屋頂。屋頂上插著一面很大的紅旗,在風中呼拉拉地飄著。
男孩子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死者陳屍處就在市郊公園?」
一方面盛情難卻,另一方面也是好奇,便坐上胖校長的小車,來到這裏。一上車我就後悔了,胖校長不停訴說著他們校舍舊、資金缺,好像希望我這個台灣客人慷慨解囊,投資個一、兩百萬。
「秦皇島?」校長目瞪口呆。
「你們都玩過『十八問』的遊戲吧?」
「但是,兇手把刀留在了屍體上,擺明了是一種外來的兇殺,這又不像陷害管理員。」
今天是教授的最後一課。教完這一課以後,他就要調回北京,準備去日本講學。
崔柱國連說帶比畫,模仿著刺虎的動作,引來一陣幸災樂禍的大笑。籃球健將面紅耳赤地縮回座位上。
滿滿一杯咖啡,微微晃蕩著……
「北京不是還在戒嚴嗎?聽說戒嚴部隊,根本不把你們公安部門放在眼裡?」
「放心。北京不是有隻老虎嗎?市委立刻向中央求救,中央指派專車,馬上將北京的老虎運到了本市,擺在籠子里,反正老虎都很像,朝鮮人也看不出來……」
教室內很多人都在抽煙,空氣很渾濁。這本來就不是正規的學校,教室的磚牆上,還殘存著斑駁水泥漆下的一道標語:「只生一個好。」聽說這裏原來是衛生保健站。
「會不會兇手跟虎籠管理員有仇,殺虎讓他背黑鍋?」在我背後的老師也在悄悄議論著。
「六四慘案之後……」
在劉嘉玲提出她的計算之後,我想大家都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崔柱國這樣搶先,未免有失君子風度。
「是仇殺!」
「很抱歉,田老師,」籃球健將躬著身子,「我家就住在圍牆附近,我們那裡已經三年沒有人死亡了。」
這位教授果然名不虛傳,把一門抽象、艱澀的學科,講得生動有趣,很受學生歡迎。甚至很多老師有空的時候,也都跑來旁聽。
「動物園管理員徐伯榮,就是一位志願軍戰俘。」
「藏在虎籠內的,不是文件、照片、血衣,而是人。」
教授臉上舊式的塑膠框眼鏡後面,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教授似乎很得意他這一手,兩手插在衣袋中,倚著講台,微笑著望著這班傻了眼的學生。
他轉身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地揮臂寫下一個很大的「蟲」字。
「看過幾集。」
「噢,這是真的嗎?」校長回頭問著老師們,「那不是很吵嗎?」
「有一種人,最可疑了。」崔柱國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站了起來,「當年,我們的志願軍到朝鮮打仗,不少人被俘,大多數人後來去了台灣。但也有一部分人很愛國,拚命想爭取回來。結果他們回來之後,被當成『變節份子』對待,四十年來,受盡折磨……」
「那隻老虎是我親自押運的嘛!……北京動物園的那隻虎籠是活動的,我在現場,看得一清二楚。大吊車連虎帶籠吊了起來,放到拖車上,立刻開走了。五個小時要跑三百八十公里……」
哈哈哈哈,過癮,看著劉嘉玲狠狠收拾崔柱國,真是大快人心。窗台上那班小夥子掌聲雷動。
「不過別太高興喲,」教授微微地一笑,「我送給大家的禮物,就是一場考試。」
「不,我只是有個好奇的問題。」
這低沉渾厚的聲音,從我的背後突然發出。我吃驚地回頭一看,這是一位年約五十的老師。
「是啊,老虎是夜間活動,人卻是夜間休息。你想,白天忙了一天,回家的人都累死了,回到家裡,正想睡一覺,老虎卻在隔壁『嗷!……』、『嗷!……』亂叫……」

校長點了點頭。看來,他對學生也不熟悉。
「現代包公再世啊!……」
門口出現了熟悉的身影:教授、校長、劉嘉玲、崔柱國,一個個走入了教室。
當然,聽完這節課,我知道不枉此行了。
教授的背更駝了,他長嘆了一聲。
「假設兇手住在圍牆那邊,他有個老父親,得了心臟病。有一天半夜,老虎猛地一吼,老人嚇了一跳,心臟病發作,就突然死了。兇手是個孝子,悲憤萬分……」
「兇手為什麼要殺老虎呢?」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教授忍不住大笑。
「啊,大……大……大蟲!……是『大蟲』喲!……」
我急忙走到廁所邊等候著,教授一出來,我就抓住他的手。
「她的奶|子很大?」
其實,這也不足為奇,用刀殺人,受害者自然是女性居多。而且我也猜得到,女死者一般都是裸體的。
「老虎籠靠近公園北邊的圍牆,」高個子站了起來,頭幾乎頂到吊著的燈泡,「大家都知道,圍牆那邊是一片民房。」
「真的有暗格?」校長一拍大腿,「這麼說,柱國的假設可以成立了。」
我心裏突然一動,老師們的議論都跟人有關。
所有的腦筋似乎都塞住了,難道他們還有什麼反敗為勝的妙計?
潮濕的紅磚地板,散發著一股霉味,坐久了還真覺得渾身不舒服。校長很不耐煩,大聲打著呵欠……
同學們興奮起來,田老師拔刀相助,一定不同凡響。
老頭又盯住劉嘉玲。我忍不住有些懷疑,是不是劉嘉玲長得漂亮,他特別青睞有加?
我來秦皇島,本來是為了一部構思中的小說,到秦皇島附近的孟姜女廟逛一逛。沒想到在廟裡,我遇見了這位渾身是肉的校長,一聽我是寫推理小說的,他馬上纏著我。
「原來每個老虎籠子的地板上,都有一個暗格,約可容納一個人。這是使進虎籠的人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就地躲藏。」
教授拉著劉嘉玲和崔柱國,急急忙忙地向門口走去。
「警方已將徐伯榮逮捕了,罪名就是破壞中朝友誼。」
大家都「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崔柱國目光炯炯:「死者身上沒有捆綁掙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