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台灣來
「我要宣布兇手名字。」老船長突然說。
客輪已經駛出了香港水域,無法得到香港警方的協助。一切只有等到明天上午,船到廈門港時,由廈門警方來處理了。
「我也不會抽!……」傻瓜趴在辦公桌前,笑嘻嘻地玩弄著桌上的打火機、香煙盒、筆筒,甚至老船長的照片。
「我是張太平的媽媽,我叫崔瑛。」
「算了吧,船長,我不是來要那份文件,我是來揭發兇手的!……」
「什麼啊?!……」少女那高聳的胸部,幾乎要頂到船長臉上去了。
「啊!……」胡國心大叫,「她買煙,我就得回頭去取煙,傻瓜就趁那一剎那的機會,順利地退出了大門,當我取好煙回身過來,看見他的姿勢,在加上崔瑛故意喊了一句:『別上樓』,我就形成錯覺了。」
兩顆淚珠滾下了小妞兒蒼白的臉頰……
崔瑛站了起來,神色顯得非常頹喪。
「我要是傻瓜的祖父,我絕對饒不了吳強,即使他來請罪,我也無法寬恕他!……」老船長思潮起伏。
「從香港開往廈門去的『白鷺號』客輪,馬上即將啟航了,請乘客們登船……」廣播喇叭里傳出了清脆的女聲。
船長沒有回答。吳強睜開烏青的眼睛,看見老船長似乎心臟病發作,捂著胸口直喘大氣。
「你真的好好沒有人性耶!……」胡國心忍不住大罵。
「看見屍體,怎麼不呼救?」
「哦,他跟爺爺初次見面,感情就這麼好?」
「謝謝,我不會。」崔瑛也很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小胡,不簡單啊!……」李唐向她伸出了大拇指。胡國心興奮得晃著她的小辮子,左顧右盼。
「你什麼時候教他?」李唐完全不相信。
「太平倒是挺文靜的。」
「叔叔,」王倩如瘋狂地抓著他的手,「我真的沒有殺人啊!」
按照客輪制度,這種情況是不允許發生的,服務員必須上前攙扶老人,代他們提行李。可是,服務員吳強,就站在這三個人旁邊,獃獃地望著,視若無睹,一動也不動。
大伙兒都不出聲了。吳強已經殺害了張家三條人命,難道不會再殺一個?
「我一直懷疑,崔瑛親口說過,她、太平和爺爺都不抽煙,為什麼走出貴賓室時,她偏偏要向你買煙呢?」
「是他的爺爺好啊!……」崔瑛感嘆著,「都八十歲的人了,堅持要回鄉。本來,我們準備在廈門迎接他,可是他說,我們苦了這些年,也該享一享福了,於是,就叫我們申請到香港會親。現在政策變了,有台灣關係吃香了。我們的申請表格遞上去,沒過多久就批准了,在香港玩了兩星期,他爺爺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太平。老人家自己不抽煙、不喝酒,天天給孫子買吃的、穿的,買遊戲器、買玩具,兩人形影不離,連上廁所都要一道兒……」
「我不是紅衛兵,」吳強哭笑不得,「你說什麼傻話啊!……」
「砰」地一聲,餐廳的大門被撞開了。胡國心拉著崔瑛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義憤填膺的旅客。
「你要主持公道!」這一聲又將旅客們的情緒煽動起來了。
「王倩如最不可能了!……她才十五歲,老人去台灣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呢,肯定無冤無仇!……」
老船長將這份「三十七號文件」鋪在辦公桌上,用一個紅銅筆筒壓住文件,然後戴上老花眼鏡,重新再看了一遍這份紅衛兵的文件。他不由得苦笑了。
「我是下午一點鐘到販賣部上班的,」胡國心擺出了一個獨唱演員的姿勢,「上班沒過多久,我看見崔瑛一個人走入了貴賓室。大約五分鐘后,她又出來了,向我買了包香煙。我轉身到玻璃櫃里,取了包『三個五』的香煙,再轉回身來,看見傻瓜走上了樓梯,正要進入貴賓室大門。崔瑛一把拉住他說:『傻瓜,別上樓。』就把他拉下樓,帶回艙里去了。」
「三個嫌疑犯,王倩如和老人毫無瓜葛;我又沒有殺人;事情不是明擺著嗎?肯定是崔瑛!……」
「我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現在這個丈夫,也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喪妻的,他帶了三個孩子過來。可是他對太平比對自己的孩子還疼呢;三個孩子也把太平當成親哥哥,很關心他。如今又有了個爺爺……」
「啊,我明白了!……」老船長情不自禁地拍著自己的木頭假腿,「太平爺爺一旦知道,害死他兒子的竟然是她,一定會到處控訴,崔瑛就會身敗名裂。說不定她丈夫和孩子都會唾棄她。」
傻瓜沒有回答,他站在辦公桌前面,目光獃滯,好像一個木偶。
李唐咳嗽了一聲,用一種權威的口吻總結道:「屍體就在貴賓室中間,一進門就看得見。一點鐘之後,崔瑛進入了貴賓室,出來時態度平靜,證明那個時候,張太平的祖父還活著。而在這之後,只有王倩如和吳強進入了貴賓室。因此,這兩個人是最可疑的!……」
舷梯上,一個年約四十歲的男人,正背著一位老大爺,一步一顫地艱難走著;在他身旁是一位年約六十歲的老婦,帶著五件小行李,又扛又提,狼狽不堪。
「這件事只有我知道。但是,今天我們在舷梯相遇了。偏偏船長你又叫,太平的爺爺到貴賓室去,崔瑛一定可以猜到,是我想見太平的爺爺。」
「少他娘的廢話,快準備開會吧!……」
「去!……去!……去!……」李唐忍不住拍著桌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我們家在鑽石山上住了三十年,今年年初才搬到鴨俐洲。」
「船長,」崔瑛用手指著他大叫,「你想包庇殺人兇手嗎?」
「那麼,」船長搭訕著,「九_九_藏_書你覺得這件凶殺案……」
「由於這個錯覺,我們以為傻瓜與案件無關,一直沒有盤問他。他是一個不懂得撒謊的人,只要一問,肯定會說出真相。不過……」船長瞟了崔瑛一眼,「在我們傳訊傻瓜之前,我想先請崔同志發言。」
「可惜了!……」老船長輕輕用他的木製義肢跺了跺地板。
「他推我這兒!……」少女指著自己露出半截的肉胸脯控訴著。
遼闊的海洋掀起了黑色的波浪,天空中翻卷著一團一團的烏雲,一直壓到海面上。「白鷺號」正破浪前進,后甲板上插著的那面紅旗,在疾風中嘩啦啦直響。
「操你娘的!……」胡國心嬌嗔地追打著,漸漸遠去了。
「不是幻覺!我有證據!……」傻瓜笑著。
「為什麼包庇兇手?……你說!你居心何在?!……」
崔瑛激動地說不下去了。老船長急忙倒了一杯開水遞給她。
老船長拖著假腿,急忙大步上前扶起了吳強。
「電視、冰箱、錄影機……」王倩如急迫地說,「叔叔缺什麼儘管說,我回香港保證送過來!……」
「畜生,原來你就是兇手!……」崔瑛嘶叫著沖了上來,「渾蛋,我要跟你拼了!……」
胡國心晃著兩條小辮子,一副大偵探的派頭。
「你為什麼要殺爺爺啊?」崔瑛含著淚問,「他對你那麼好!……」
「吳強不會殺人!……」老船長激動地叫著,「我敢向你們擔保!……」
吳強兩手緊緊地抓住沙發,指甲都發白了。
「不,我會狠狠地教訓他!……」老船長連哄帶騙,「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件事情我會慎重處理。」
「哼,」李唐冷笑一下,「就是這一萬美金,使我感到可疑!……」
吳強雖然在船上多年,但只是服務員,不是水手。
販賣部的女售貨員胡國心,正在整理櫃檯內的貨品,一眼看見老船長一拐一拐地和吳強肩並著肩走了過來。
大伙兒紛紛把頭湊到圖案上,唧唧喳喳地議論著。
桌上的檯燈照著李唐的光頭,閃閃發亮。他用手慢慢地在光頭上摸了一圈,輕輕地說:「我可以救你。」
「可是,你是去向太平的爺爺請罪的啊!」
「住在爺爺的那間房裡!……爺爺是天下最好的人,我要跟他住……」
李唐一直不出聲,他知道這個案件挺棘手。船上沒有法醫,唯一的醫生只會看感冒和暈船。船上也缺乏專業的檢驗儀器,沒辦法進行基本的技術鑒定。一切只能靠他的一雙眼睛了。
保安主任李唐悄悄地走到船長身邊,涎著臉笑著。
「那你也不能推她的胸脯啊?」
「好啊!……」崔瑛爽快地站了起來,「太平,我們走吧!……」
「那個紅衛兵頭頭,存心要嚇唬他,每天一大早就來到『牛棚』,用繩子把太平捆了起來,押他去看人批鬥。太平親眼看見,他的父親被活活打死了,親眼看著姐姐被人扒光了屁股強|暴了,親眼看著哥哥跳樓自殺,摔成了一團血肉糊糊!……就是鐵打的神經,也受不住這些刺|激啊!……」
「下午,我和李主任在甲板上,親眼看見傻瓜倒退著下了梯子,他說是媽媽教的。既然如此,他就可能在作案之後,用同樣步法退出現場。當胡國心乍一眼看見傻瓜面向貴賓室,背向樓梯,下意識就覺得他是正要進去。」
老船長獃獃地望著傻瓜在梯子下消失了,心情格外沉重。這個四十歲的人,智力卻只有五、六歲,這一切都拜吳強所賜。
「船長,論航海技術,你是內行;論破案,可就跟胡國心那小騷娘們兒差不多了。」李唐得意地笑著說,「你想一想,如果是崔瑛殺了人,在她之後進貴賓室的王倩如,就會看見屍體……」
老船長沒有說出來,王倩如就是被傻瓜推了胸脯的女孩子。
「不!……」李唐侃侃而談,「太平只是弱智,他不是瘋子!……不會神經錯亂!崔瑛說過,別人打他,他都不還手,他怎麼會殺人呢?」
王倩如觸電般地全身一震,下意識地要退縮。可是,一接觸到那獰笑的目光,她不敢掙扎了。
「怎麼啦?你忘了?我們在屍體上,只找到一萬元美鈔,他哪來十萬塊錢治病?」
「因為……,」王倩如羞愧地垂下了頭,「屍體上放著一疊美鈔,厚厚一疊,我知道自己一輩子,也賺不了這麼多的錢。如果我呼救,就得不到這些錢了。所以……我知道錯了。叔叔,你就饒了我吧!……」
「她推那個爺爺,我就推她!……」傻瓜嚴肅地回答。
「哦,你們大陸的船就袒護大陸人?」香港的小婊子尖銳地叫著,「一九九七年還沒有到,就欺侮我們香港人咯!……」
木製假腿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鏘」的響聲。老船長一拐一拐地走了進來。大家都懾於他的威嚴,紛紛讓出條路。
好不容易把小騷|貨送走了,老船長急忙關上艙門,回頭看了看張太平。他又高又瘦,帶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地坐著,一眼看去,真不像是個白痴。
「你說下去。」李唐盯著胡國心。她的領子沒有扣好,可以看得見一條白色的乳罩帶子。
聽了這聲吼叫,吳強渾身一震,好像從夢中清醒過來,猛地撒腿狂奔,「咚……」地一下跑上了舷梯,跑入船艙里去了。
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停在碼頭上,這是「台胞聯誼會」派來迎接太平的爺爺。他們似乎不知道凶殺案的消息。
「傻瓜不懂得八卦結!……」等待已久的李唐冷笑著說。
「唉,太平,你聽我說,」吳強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我沒有惡意啊,你別倒退啊。」
大傢伙兒聽得目瞪口呆,全入了神兒。
「別……別捆我……別抓我……我這就滾,請您……饒命啊!……」
「是啊,我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
「你的回鄉證上填著,這次你帶了兩千元港幣。」李唐像只逮到耗子的老貓,對她說,「但是,在你的旅行袋中,卻找到了九萬塊錢美金。我相信,這些鈔票上一定有死者的指紋。明天早晨船到廈門,就可以驗出來了……你很聰明,居然只拿九萬,捨得留下一萬之巨,將破案方向引向仇殺……」
「我查了王倩如的回鄉證,你猜她家住哪兒?」
「可疑?」老船長左思右想,「難道是僞鈔?」
「我相信你。」李唐的聲調出奇地溫和。
「咚」……船長一拐一拐地走入了會議室。大伙兒全都用敬佩的目光望著他。
一萬塊美金,官價只有三萬多人民幣,黑市價六萬,怎麼樣也算不出十萬塊來!
「二十年來,這筆血債一直折磨著我的良心,我保存著這份文件,每年的八月二十九日,都會把它拿出來,作為一種懺悔……」
老船長走到吳強的身邊,把他攙扶起來。吳強鼻青臉腫,滿臉鮮血。老船長趕緊掏出手帕,替他擦著臉。
老船長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這張請願書,眼淚不住地從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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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指示!……」
「現在好了。」崔瑛喝了一口開水,面上又恢復了微笑。
「二十年前!……」吳強苦笑著說,「那時候,我天天捆他去批鬥,用的就是八卦結。每次我折磨了他,他都盯著那八卦結,前後三個月,天天如此,他的手至今還留下痕迹,傻瓜別的事情傻,文化大革命的事,他可是刻骨銘心!……」
「爺爺是反革命!……逃到台灣的人全是反革命!……通通要死啦死啦地!……」
「船長,出了什麼事?」吳強差點以為他要宣布遺囑了。
王倩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著:「叔叔,求你救救我吧!……」
「我……」船長不好意思地笑著,「一時又說不出來。」
胡國心被叫到會議室里來了。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不由得眉飛色舞,洋洋得意。
「是我叫他來的。」船長和顏悅色地招呼著傻瓜,「太平啊,過來坐下。是不是你殺了爺爺啊?」
「船長,你有沒有發現,剛才這一幕,包含著破案的因素?」
「這是毛主席語錄!……」傻瓜傲然地回答。
「我不傻,我懂得這樣下樓梯,」傻瓜自言自語,「媽媽教我的,我聰明,我可不傻噢!……」
「恐懼也會殺人?」
「就算他以進為退吧,」胡國心不服氣地說,「他在退出貴賓室大門的一剎那,我也應該看得見,那樣我就可以識破……」
「對了,崔瑛同志。」老船長微笑著問,「能不能請爺爺到我們船上的貴賓室去,大家見一見面?」
「但是,別人可不相信你!……」李唐突然沉下了臉,「因為你的罪證最多,嫌疑最大!……這樣一來,明天船到廈門,你將被當成嫌疑犯關進監獄!……監獄的看守就會強|奸了你!犯人會折磨你!……如果破不了案,公安局又急於立功的話,可能就把你當成真兇辦了!……」
「我會說是你的功勞。」船長厭惡地揮了揮手,再也不看他了。
傻瓜衝到甲板邊緣,把上身伸出欄杆,向著碼頭上興奮地揮著手,他蹦著、跳著、笑著、喊叫著:「喂!……后爹!小弟!大妹、二妹!……你們放心吧!……爺爺他死了!……我們不再是台屬了!……我們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了!……」
「記住,你不是去道歉,而是去請罪。」
「我一定會打他!吳強就會還手!會不會他失手……」
「你?……你知道誰是兇手?」
吳強本來揮臂要招架,一眼看見崔瑛頭上那朵白絨花,這是她替公公帶的孝。不知怎地,吳強又垂下了手。
「我承認,太平確實是兇手,當時,船長想見太平的爺爺,太平當然跟著一塊兒去了。我上廁所,遲了一會兒。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太平蹲在地上,勒著爺爺的脖頸。我上前一摸,老頭兒已經斷氣了。於是,我就把爺爺懷中十萬美金掏出來,擺在了屍體上。我相信這筆巨款的誘惑,如果下一個進來的人貪錢,他就不會聲張,我就可以擺脫嫌疑了……」
這句話可把船長頓時嚇醒了,他兩眼圓睜盯著吳強。
「傻瓜跟他爺爺感情這麼好,他為什麼要殺爺爺呢?」
「真是個傻瓜啊!……」崔瑛向大家解釋,「他產生幻覺了。」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王倩如、崔瑛、吳強和胡國心也被叫來了,他們都坐在牆角。李唐雖然坐在主席位子,卻鐵青著臉。
快到晚餐的時間了,廚房裡一片緊張的氣氛,一點也不受凶殺案的影響。三個廚師忙得連汗也顧不得擦。
他們走到貴賓室樓梯下面,船長拍了拍吳強的肩膀。
王倩如坐在保安室的鋼椅上,驚惶萬狀地看著李唐。李唐倚在一把靠背椅子上,面前是張鋼桌子,上面放著王倩如的旅行袋,袋中的東西已經全掏出來,擺在桌面上。
「你們說,我會同情紅衛兵?我會包庇紅衛兵?」
「他懂得的!……」吳強站了起來。
「死……」吳強兩排牙齒全在打顫。
吳強在各位同事猜忌的眼光中,悻悻然地離開了廚房,回到餐廳幫著擺餐具。但在這裏也不好受,同事們也都指著他的背脊,竊竊私語。
「那又怎麼啦?」船長像個小學生似地,畢恭畢敬地請教著。
老船長一臉狐疑,不曉得吳強在搞什麼鬼。他拿起這張舊得發黃的紙張,打開來一看,這是一份油印文件:
吳強走入了船長室里,看見老船長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他輕輕地走近了,拿起衣架上一件制服,替船長披上。這樣一來,反而驚醒了船長。
「我本來想化解他們之間的冤讎,沒想到反而害死了他!……」
老船長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頭看了看傻瓜,他正趴在桌上,吮著指頭歪著頭,出神地看著桌上的文件呢。
「她推爺爺胸脯,我就推她的胸脯!」
「船長,他會打八卦結!……」胡國心挺身而出。
「我要這個!……」李唐的手掌,猛地抓住了王倩如高聳的乳|房。
廈門八中紅衛兵總司令部第三十七號文件:
「船長,待會兒公安局的人就上船了……我在想,您是搞航海的,破不破案對您影響不大……所以……哎……您能不能說……哎……是我破的案呢……您多幫幫忙……因為……我……」
「翻手雲,覆手雨,難辨陰晴……」他輕輕地哼著京戲。
「老李,」船長吃驚地望著他,「你不相信崔瑛是兇手?」
老船長頓時明白了,連連點著頭:「他身上本來應該有十萬塊美金啊。」
「我會打八卦結,可是我沒有殺人啊!……」
吳強面色蒼白,沒有出聲。他伸手解開自己的上衣口袋,從袋裡掏出了一本筆記本,然後翻開筆記本,將夾在中間的一張摺疊好的紙取出來,放在了船長的辦公桌上。
老船長望著她的背影,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感覺:剛剛開會時,胡國心的陳述似乎有個破綻,但是這破綻又像一陣煙,飄飄貌貌,想抓又抓不到。
「奇怪,我明明用筆筒壓著呢……」
「啊,船長!……」吳強慌了。
李唐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八卦圖案。
「不可能!……」老船長攤開雙手,「她怎麼會寫信害自己家呢?!……」
「可不是?」老船長不好意思地搔著頭,「王倩如出來的時候,平平靜靜的……」
「住在香港啊!……」老船長說。
「老人帶去的美金和電器也不會給她。」吳強憤怒地說著,「她沒有能力殺我滅口,只好殺了那個老人!……」
「哼,這老傢伙!……你們看他對吳強那般殷勤的模樣兒!……說不定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是紅衛兵的走狗呢!」
「可不是,」崔英點頭說著,眼眶突然紅了,「他本來挺聰明的,年年考試第一,要不是文化大革命……」
「我在試探你!……」
「我有罪……」吳強九九藏書話未說完,就挨了崔瑛一巴掌。
「你說什麼?」老船長一時也糊塗了。
凡在解放前逃往台灣的人,都是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他們的家屬都是反革命家屬,即日起全部集中,由紅衛兵嚴加管制,施行無產階級專政。
緊急會議立即在客輪上層的會議室里召開了。出席會議的人,全都是船上的高級職員。這些人都是第一次同凶殺案打交道,一個個神色緊張,坐立不安。大家都望著坐在主席位置上的那個光頭大漢。
亂鬨哄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
「剛才,我看見了張太平和他的母親。」
「這都要怪我哦,是我請他去的。」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老船長不由得長嘆了一聲:「這位老人離鄉背井四十年,今天第一次回鄉,是誰跟他有深仇大恨呢?」
「王倩如走出貴賓室的時候,也是態度平靜。」胡國心大聲說道,「證明那時還沒有屍體,也證明崔瑛是清白的。」
這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紅衛兵胡鬧的產物,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東西了,吳強現在拿出來幹什麼呢?
旅客們靜靜地散去了。
老船長這才想起,張太平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變傻的。他只好搖了搖頭說:「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幾號房?」
老船長望著吳強,仍然不明白這跟他擅離職守有什麼關係。
「不是殺。」傻瓜笑嘻嘻地用手比劃著,「是我用繩子勒死了他。」
「是我教他的。」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傻瓜理直氣壯地說。
「她一定在後悔自己貪錢吧?」船長心想。
老船長忽然醒悟了:「難道剛才你……」
這時,門突然開了。傻瓜走了進來,大伙兒全都傻了。
「香港鴨俐洲,那可是香港的漁民區啊!……」
二十年前,台灣家屬是最倒霉的;二十年後的今天,台灣家屬竟然成了大陸最吃香的了!
船長不由得扭頭看了王倩如一眼。她面無血色,像個木頭人。
「吳強,你馬上通知全體高級職員,立即開會!……」
「老人是被這種繩結勒死的。我剛才試了很久,也學不會……」
「一九六六年,集美航海學校的紅衛兵把我抓走了,說我們這些跑遠洋的,全是美帝國主義豢養的走狗。我們被關進了『牛棚』里,每天罰抄《毛澤東選集》三萬字。大家抄得眼花繚亂,精疲力竭。其中有一句『以退為進』,被我抄成『以進為退』……紅衛兵說我有意竄改最高指示,毒打了我三天三夜,我腿上傷口受了感染,最後只好切掉了……」
「是啊!……」船長也想起來了,「爺爺被王倩如推了一下,他都不能容忍,要說他殺爺爺,這……」
「剛剛船長說了,上船時,王倩如推了老人,又被傻瓜推胸,她肯定因此懷恨在心……」
「這份文件,」吳強垂著頭說,「就是我寫的。」
李唐摸了摸光頭,竭力想找出破綻。
整個會議室里,頓時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靜,誰也說不出話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吳強身上。
「啊,船長,你怎麼啦?」
老船長一拐一拐地走到旅客們面前,凝視著他們。
「王倩如和太平的爺爺素未謀面,不可能是仇殺,很可能是見財起意……」
「當」的一聲,老船長把他的左腿用力踩在凳子上。
「張……張太平的祖父死……死了!……」
李唐佩服地點了點頭。別看老船長跛了一隻腳,辦起事來可真俐落,頗有老刑警的作風。
「他供認了!……」旅客中有人喊著,「轟」的一聲,大伙兒全都涌了上來,拳打腳踢,揪頭髮的、撕衣服的、破口大罵的……
這時,只聽見汽笛長鳴,「白鷺號」啟航了。
老船長正要向李唐說出自己的想法,卻看見李唐滿面春風,向他彈了一下響亮的手指。
崔瑛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她拉著傻瓜,匆匆地走出了船長室。老船長望著兩人的背影,微微地嘆息了一聲。
「這個八十歲的老人,不在自己的房間里待著,跑到貴賓室去幹什麼?」李唐想了一下,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我懷疑是王倩如。」李唐狠狠捺熄了煙頭。
「哦,吳強,你來要那份文件吧?」老船長睡眼朦朧,在桌上摸來摸去,怎麼也找不到那份「三十七號文件」。
「很像是一種水手結。」大副搔著頭,吞吞吐吐地說。
吳強接過麻繩,三下五除二就綁好了鰻魚,正要遞給胡國心,一看她的表情,吳強愣住了。
「他背著的那個老人就是……?」
「叫吳強到船長室里來見我!……」
老船長氣得直跺腳,小小的一個服務員,居然當眾擅離職守,根本不把他這個船長放在眼裡。
「下午一點之後,我才看見了傻瓜,他那時才走上樓梯,準備進入貴賓室呢!……」
「就是他的祖父,從台灣回大陸來探親了。」
胡國心最喜歡探聽小道新聞,她晃著兩根小辮子,迫不急待地問道:「船長,船長,發生什麼大事了?」
「崔瑛告訴我,傻瓜和他爺爺形影不離,偏偏那一刻不在!要是他進入貴賓室,祖孫兩個人作伴的話,兇手大概不敢下手。」
於是,老船長就把吳強和崔瑛兩個人,先後來見他的情形,及兩家二十年前的血債,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試探我?笑話,」吳強反唇相譏,「試探我綁魚?」
吳強才四十歲,卻是一頭白髮,滿臉皺紋,脊背駝得很厲害,坐在船長室那張大沙發上,更顯得瘦小。見到他這副可憐相,老船長的心不由得軟了。
「文件!第三十七號文件!……」傻瓜從褲袋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得意洋洋地揮舞著。
「謝謝!謝謝!謝謝啦!……」李唐連連鞠躬,很快地跑下了甲板,跑到舷梯前,迎接登船的刑警。
「哈哈哈哈……」只有一個人在大笑。
老船長站在最上層的甲板上,看著長蛇般的遊客們排成一行,依次走上了客輪的舷梯。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員,也整齊地排列在了輪船的舷梯上,幫助老弱乘客上船。
「那一剎那,你正好回頭去取煙。」船長目光炯炯。
老船長再一次咆哮著,然後一拐一拐地走下了甲板。他那隻裝著木製義肢的左腳,重重地踩在鋼板上,發出「鏗鏗」的聲響。
「是的。二十年前,我當紅衛兵頭目的時候,曾經收到過一封信,揭發張太平的祖父在台灣。我就是根據這封信,才把張太平一家人抓起來了。這封信就是崔瑛寫的。」
「什麼證據?」幾乎所有人都脫口而出。
老船長看著她那發急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甲板上,老船長默默地望著他們。一夜之間,他蒼老了許多。也許,他心中仍然不停地責問著自己:「我該不該破案呢?」
「一九六六年夏天,紅衛兵運動如火如荼地鬧了起來,我是八中的頭兒。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革命,真的以為台灣人全是壞人九-九-藏-書,於是我就起草了這份文件。結果,廈門市凡有台灣關係的人,因此都倒了大霉。後來,有人揭發我們學校,高二四班學生張太平,他的祖父也在台灣。我帶著紅衛兵,把張太平全家都抓了起來,關入了『牛棚』。後來……後來……他的父親、姐姐和哥哥都死了!只有張太平和她母親僥倖活了下來。但是張太平經不起折磨,人就瘋了……」
「有一個線索,可以幫助大家追查兇手。」
「唉,爺爺是男的,她是女的呀!……」船長溫和地說。
「太平,有樓梯!看路啊!……」船長和李唐急得同時喊叫。
一陣尖銳、刺耳的叫聲,使老船長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一個少女揪著一個中年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了船長室。老船長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中年人正是張太平。
「崔瑛想不到的,我曾經是個心狠手辣的紅衛兵。」吳槍搖了搖頭說,「她以為我見太平的爺爺,一定是去揭發她這段往事。」
「渾蛋,一定要嚴懲殺人兇手!……」
「散會吧。」李唐突然宣布。他的神色依然高深莫測,看不出一絲端倪,真不愧是老刑警出身。
「我沒有問他。」崔瑛搖著頭,「也許他傻病發作……」
「請進,請進,」老船長招呼著她,「請坐吧,你抽煙嗎?」
「待會兒,」李唐暗暗盤算著,「不管船長提出誰的名字,我都得駁倒他。」
王倩如也在哭著,沒有人知道她在哭什麼……
「哦,難怪她可以平安無事地活下來。」
他是客輪上的保安主任李唐。在調來「白鷺號」負責之前,他是廈門市公安局的刑警隊長。望著他那魁梧的身材,以及那泰然自若的方臉,大家彷彿頓時吃了一顆定心丸。
「笑話!……」老船長搖著頭,「崔瑛和老人又沒有什麼仇。」
李唐悠然地吐出了一口煙。
「嗯……」李唐沉思了一會兒,轉向船長說,「趕快調查這個香港來的少女。」
「算了吧,你也叫他傻瓜蛋蛋了,」船長和藹地笑著,「傻瓜蛋嘛,做事情難免會傻一些,我們正常人,何必跟他計較呢?」
「不,那個時候,他正要退出來。」
「傻瓜張太平。」
「我是紅衛兵的走狗?……渾蛋!……」老船長捲起褲管,用手指憤怒地敲著那木製義肢。「看看我這條腿吧!……」他憤憤地說。
原來王倩如家根本不是漁民!這樣,她肯定不懂得八卦繩結,因此她的這番供詞,看起來是可信的。
老船長獃獃地坐著,只覺得心跳加速。這麼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太太,竟是個出賣全家的人。突然間,他「刷」地一聲跳了起來。
吳強大步走上樓梯,推開貴賓室的門,走了進去。
「唉,吳強,你今天怎麼啦?」
李唐口沫橫飛,老船長沒話說了。崔瑛是貴州人,張太平的親生父親是山西人,繼父是河南人,都離大海遠著呢!
「我承認偷了錢!……」王倩如「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可是,我沒有殺人啊!……」
案發現場在貴賓室,屍體俯卧在正中間的地板上,一條尼龍繩子緊緊地勒住了死者的頸部,打了個八卦形繩結。貴賓室有冷氣,所有的窗門都鎖死了,沒有破壞過的痕迹。因此,唯一的出口便是大門。大門對面就是販賣部,胡國心站在櫃檯內,正好看得見所有進出貴賓室的人。
保安室在客輪中部的底層,四面鋼板,連一扇窗戶也沒有。關上鋼門,頓時有種牢獄的感覺。
「他怎麼會變成這副熊樣子的?」
「崔瑛走後過了一會兒,有個香港打扮的少女進入貴賓室。但是,她很快就出來了。後來,就是吳強進去,發現屍體……」
「就是他!……」胡國心指著吳強,「他會打八卦形繩結!」
「當時我審問過她,她對我說……」吳強喘了一口大氣,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自從我起草了『三十七號文件』之後,已經有幾家台灣家屬倒了血霉。她知道自己家的台灣關係,遲早也要暴露,所以,她就想搶先表功,揭發自己的丈夫,以換取紅衛兵對她的寬恕。」
「我在船長辦公桌上看見的,我不傻,我知道船長是個大人物,他看的文件是機密的。我偷了!我看了!白紙黑字!千真萬確!紅衛兵又來了!台屬又要被抓入『牛棚』了!后爹又要被打死了!小弟弟要跳樓自殺了!大妹、一一妹又要被扒光屁股了!……我要救她們!我不能讓爺爺害了全家!」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難道我們也要像紅衛兵一樣,蠻不講理,私自動刑嗎?」老船長義憤填膺地怒吼著。
「唉呀,船長啊!……」胡國心撒嬌地扭著腰,「你要不說,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著覺了。求求你了,好船長,我保證絕對保密!」
吳強突然嚎啕大哭,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他正想開口向李唐請教,就在此時,傳來一聲慘叫,一聲震撼人心的慘叫。船長和李唐一起探頭朝甲板下面望去。
「得趕快通知李唐!……」老船長說著,一拐一拐地大步走出了船長室,木製義肢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什麼?他不是進,而是退?」胡國心不信。
「放心吧,船長,」吳強激動地說,「我等了二十年啦,多虧你今天給我這個機會,我會珍惜的。」
「船長,我們這班人全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受過紅衛兵折磨的人!……你要拿出良心來,支持我們,嚴懲這個紅衛兵劊子手!……」
「良心?得了吧!……人家老船長在文化大革命中,說不定是舒舒服服,當紅衛兵的座上客呢!」
「船長,你忘了?」胡國心笑了起來。
「……我放好美鈔之後,如何帶著傻瓜出去是個難題。如果被小衚衕志看見他,他就要接受問話,他會爽快承認,我不想失去親生的兒子,所以我就騙他說,後退下樓,人會變聰明,他當然聽我的話照做了,結果……後面的事就像船長分析的……」
老船長放下了這份文件,頓時感到莫名其妙。
「我退還九萬塊錢,」王倩如哆嗦著說,「下次再也不敢了。」
「屍體旁邊有一萬美金現鈔。」李唐繼續分析著,「沒有遺失,證明不是謀財害命,很可能是仇殺。」
「那是什麼呢?」
老船長頓時火了。他將上身伸出欄杆大吼著:「渾蛋!……吳強,你小子在那兒傻愣著幹什麼?!……」
大伙兒幾乎以為老船長變傻瓜了。進入貴賓室的明明只有三個人,傻瓜不在其中啊!
吳強躺在椅子上。
崔瑛哭得像個淚人,連聲嘟囔著:「躺我去坐牢!不要抓我的兒子啊!……」
「別打我……我擁護紅衛兵,」傻瓜一邊後退,一邊舉手行著軍禮,「向紅衛兵老爺致敬!……」
胡國心冷笑著舉起那條鰻魚。魚身上的麻繩打著八卦形繩結。
胡國心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哭了一夜,到現在仍然泣不成聲。她read.99csw.com雙手捧著一張紙,走到船長身邊,硬咽地說著:「這是我通宵起草的請願書,上面有全體乘客的簽名。我們要求公安局赦免張太平……」
「這個傻瓜蛋蛋,居然敢推我喲!……」少女氣勢洶洶地嚷著,一口廣東腔國語,聽得老船長直起雞皮疙瘩。
「不,他們有仇!……」胡國心又跳了起來,很乾脆地說道。
「是。」吳強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垂頭喪氣地走了。
「誰死了?」老船長駭然地問。
「救命啊!……」胡國心左手抓著條麻繩,右手抓著條鰻魚,驚慌地跑到吳強身邊,尖叫著:「快,幫我綁上它!」
飽受委屈的胡國心噘著小嘴,又無奈地坐了下來。大伙兒面面相覷,頓時緊張起來:崔瑛和王倩如都排除了,只剩下了他……
「他那是以進為退!……」船長笑了,他剛才回憶斷腿往事時,才觸動了自己的靈機,想起了破案的關鍵。
長著粗黑汗毛的手掌,像一條毒蛇,伸入了襯衫……
渾蛋,真是冤家路窄!
「罪證確鑿,還想抵賴?!……」
不甘寂寞的胡國心,又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說:「即使有什麼深仇大恨,四十年之久,也該化解了吧。」
大伙兒都點著頭,同意李唐那小子的分析。
吳強越急著解釋,傻瓜就退得越厲害。老船長火了,朝著吳強咆哮著:「吳強,你他媽的給我滾回去!……滾蛋!……」
幾個帶頭鬧事的老乘客,頓時低下了頭來,躲避著他的目光。
「他自己都認罪了!……」崔瑛嚷著。
老船長連連點頭,敬佩地看著李唐,連香港的地理都了如指掌,看起來刑警這碗飯可不容易吃啊!
「船長,今兒要不是你,我早就完了。」
傻瓜停了下來,回頭看看樓梯,然後又向船長他們傻笑一下,居然慢慢地倒退著下了樓梯。
「船長!……」性急的胡國心忍不住了,「究竟誰是兇手?」
「怎麼啦?」李唐敏銳的目光瞟了一下船長。
原來一開完會,胡國心就迫不急待地跑遍了全船,把會議的內容加油添醋地傳開了。
「喂,老李……」船長急忙提醒他,「屍體上有一萬美鈔。一萬美元等於七萬八千港幣,對一個十五歲女學生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了,她都沒拿,怎麼會是……」
甲板上擠滿了乘客和服務員們,大家默默肅立著,彷彿在替傻瓜送行。
保安主任李唐倚在甲板欄杆上,悶聲不響地抽著香煙。
老船長一拐一拐地拉開客艙門,正想走出去,迎面看見一個老婦喘著氣跑來。
「推一下而已嘛!……」老船長真有些哭笑不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有客運部管著,可是香港人就是愛找船長。
「好,我告訴你,這件事情和第三次世界大戰……」
「還有屍體上那個八卦形繩結。」李唐胸有成竹地分析著,「剛才我叫了幾個老水手,一起研究這個繩結,他們全都不懂得如何打這個結,證明這不是水手結。據水手長老余頭回憶,這種繩結是福建北部三沙島的漁民,捕捉鯊魚時的獨特手法,兩秒鐘就可以結好,越掙扎越收緊,幾十秒就能勒死鯊魚……」
老船長立刻叫服務員,發了封電報到廈門。貴賓室已經鎖死,屍體移到了冷藏庫去了。至於嫌疑犯,反正船在大洋,不怕誰能逃走。
「媽呀,傻瓜打人了啦!……」
群情激憤,大伙兒又呼啦綽地逼到吳強身邊。老船長將吳強摟在自己懷中,慢慢地拭著他臉上的血跡。他一聲不吭,似乎不把周圍的人放在眼裡。
走廊上只剩下了傻瓜一個人,但是,他還是在後退著,在他後面就是一道通往下層的樓梯,傻瓜完全看不見,再退一步他就摔下去了。
一輛黑色的警車也停在了碼頭上,全副武裝的刑警排成整齊的隊伍,威風凜凜,似乎知道了凶殺案消息。
「咦?……」李唐皺起眉頭,「怎麼你兩本證件的地址不同?」
太陽出來了。「白鷺號」鳴著汽笛,緩緩地駛入了廈門港。薄薄的晨霧很快散去了,站在甲板上,可以清楚地看見碼頭擠滿了接客的人群。
李唐傲然一笑:「傻瓜說,他祖父準備花十萬塊治療他。」
突然間,老船長的眉毛微微地皺了起來。
「是她?……」船長張口結舌。這個最不可能的少女?
「已經查到了。」老船長回答,「她叫王倩如,十五歲,回鄉證寫著是學生。」
貴賓室設在客輪尾部的一個閣樓上,一道一丈多寬的樓梯,鋪著紅色的地毯。樓梯下面是一間小廳堂,正對面就是販賣部。
兩個人都沉默了。最後,老船長長嘆了一聲說:「把這張紙留在我這兒吧。也許,我能夠幫你調解調解。不過,現在你必須回自己的崗位去了,要做好份內的工作。」
在一條狹窄的走廊上,吳強和傻瓜張太平迎面碰上了。那聲慘叫就是傻瓜發出來的。他全身顫抖,面無血色,一步一步後退著。
王倩如一家可能是漁民,她大概會打八卦結。
八月二十九日
他起草的這份文件,二十年前,害死了張家三條人命;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依然產生了這麼可怕的後果。
「崔瑛同志,這些年來,你可受苦啦!……」
「冤枉啊!我進去的時候,那屍體已經在地上了!……」
「我可不傻!……」傻瓜嚇得魂不附體,「爺爺說了,他準備用十萬塊治我的病,我會好的,我不傻,您高抬貴手,千萬別抓我啊!……」
「他不是兇手……他不是兇手……」老船長嗚咽著。
老船長對這個長著一對大奶|子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吳強抬頭瞟了一眼船長,眼中飽含著痛苦和羞愧。他終於垂下了頭,有氣無力地轉身走下船艙去了。
就在此時,一聲可怕的駭叫,使得船長和胡國心都嚇了一大跳。緊接著,接待室的門「砰」地被撞開了,吳強魂不附體沖了出來。他一腳踏空,整個人滾下樓梯。幸虧樓梯只有六個台階,且上面鋪著厚地毯,他沒有受傷,但四肢發軟,再也爬不起來。
「狗嘴裡終於吐出象牙了!……」不知是誰插了一句,引起鬨堂大笑。
「我才是兇手!我才是兇手!你們抓我啊!……」
「你啊,是一隻多嘴的麻雀,我偏不告訴你。」
「哼……」李唐正想拍桌怒斥,冷不防一眼瞟見,桌上王倩如的那本香港護照,上面寫著地址——九龍鑽石山。
客輪上閑著的服務員們,全都奉命趕來幫忙。胡國心和幾個女孩子分配去洗魚。
「我們這個孩子,別人打他都不還手,」崔瑛望著那個傻瓜蛋,眼中流露出慈愛的目光,「但是誰碰他爺爺一下,他就發火。」
「住手!……」突然傳來了一聲霹靂般的怒吼。
沒想到破案的居然是外行的船長,使他這個保安主任的顏面全給丟光了。
「不是仇恨,而是恐懼!」
「為什麼推人了啦?」老船長溫和地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