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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今夜執行

死刑今夜執行

司馬劍搖了搖頭說:「這三個人都是書獃子,滿腦子都是傳單啊、大字報啊、自由啊、民主啊……就是沒有女人的位置!……」
對了,吳國強的原話,一定是「最後的晚餐」。那麼,他是不是像耶穌那樣,也在暗示出現叛徒?叛徒?對了,一切都跟叛徒有關!
夜深了,不知何時。疲憊不堪的李由回到家裡。
「昨天夜裡,」楚局長咬著麵包,「吳國強被暗殺了。」
下午,二時。
他有氣無力地把昨夜所見到、所聽到的內容,又從頭講了起來。反正講了這麼多遍,大家幾乎都可以背誦了。
轉眼之間,楚局長拉著姍姍跑出餐廳了。餐桌邊,只留下渾身發抖的譚院長。
不管怎麼樣,那個男孩子似乎已經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
楚局長環顧著鴉雀無聲的會議室,看著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他解謎的人,心中那份得意就甭提了。
楚局長發現,自己面臨一個尷尬的難題:明明知道是這兩人殺死吳國強的,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的犯罪動機。
「沒關係,換個名字而已。」美術學院的譚院長熱情洋溢,「菜還是楚局長最喜歡的那幾道。」
「如果小山活著,今年也跟這個男孩一般大了。」
「河深海深不如黨的恩情深。」
那個男孩子拿著一個肉包子,好像捨不得吃,放在鼻子前面輕輕地聞著。
「趕快把李由叫來,我要了解昨天夜裡的情形。」楚局長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必須老老實實展開調查工作了,「順便通知全體刑警,都到這裏來開會。」
兩個人一個叫方誌達,另一個叫吳國輝的,是死者吳國強的哥哥。從他們兩個極度驚駭的樣子看來,又不像是在說謊。
「怎麼見得呢?死囚室囚禁過那麼多人。」
「這個『鈾』字有一個金字旁。」楚局長說著打開公文袋,從裏面取出幾張紙,「我剛剛回局裡,這是金蓮的檔案,你們看,她簽名的『金』字跟『鈾』旁的『金』,字體一樣。『金』,原來跟金錢無關。」
「大家都知道死囚是最可怕的,假設真的有一個兇手,他怎麼敢鑽進死囚室?這裏頭有三個死囚呢!……假設兇手是很多人,為什麼只殺掉吳國強而放過另外兩個人?……最不合邏輯的是,吳國強已經定在今天上午槍決,兇手夜裡殺死他,只不過提早了幾個小時而已,根本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嘛!……」
「名字是長了點兒,倒也貼切。來,來,來,楚局長,嘗一嘗吧!……」
「咚、咚、咚……」走廊里傳來了轟鳴的腳步聲,這是楚局長那雙四十四號大皮靴產生的效果。看見巨無霸似的局長身影,所有的刑警都鬆了一口氣。
「他本來今天早上就該槍斃了,」楚局長聲音沙啞地問著,「為什麼兩個人迫不及待,要在夜裡下手殺了他呢?」
李由想起了死去的兒子,眼睛濕了……
李由穿著軍大衣,在牢門外面踱著步子。二十年了,看慣了一個一個的死囚被押進來,看慣他們一個個押上刑場。他從來不會替這些人難過。並不是因為大家互不相識,而是因為他知道,政府不會錯,政府要殺的人一定是該死的人!……
這幾天槍斃的人很多,昨天是個大姑娘,前天是兩個大漢,犯人們都是由普通刑警押送來監獄的。但是,今天晚上就不同了,公安局楚局長和監獄長親自率領七、八個刑警押送,場面之大,規格之髙,實在是歷來少見。
司馬劍指了指湖邊的一塊大標語牌:「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
「司馬劍在地下組織的代號是『甲』,『由』正是『甲』的倒寫!……」
李由長嘆一聲,這是第十一次了!
「是啊,他的父親本來很紅,『文化大革命』一來,名字就被倒著寫了。」
「金蓮死後,總部又派了一個新的聯絡員,叫劉端妯。希望破案之後,局長照樣……」
吳國強臨死前,同樣說過「最後一頓晚飯」,但是這句話是經過李由轉述的。李由大字不識一個,自然是用他自己的口語來轉述了。
「哦,難怪吳國強不呼救,原來兇手就是衛兵李由。」
楚局長仔細聽了他的全部彙報,然後哈哈大笑著說:「這三個人一向揚言『為了民主不怕死』,現在突然怕死自殺了,傳出去面目無光,只好說成是被殺了。但是他們也清楚,根本沒有人能夠進入死囚室行兇,所以只好編造女鬼殺人的故事啦。」
「恐怖啊!……一個女鬼,披頭散髮,舌頭三尺長,眼睛噴著綠火,『刷』的一聲,從地上升了出來,用手一指,我們兩個全身就被定住了。女鬼伸出雙手,沒有肉,全是白骨,就扼住吳國強的脖子,把他扼死了。真是好恐怖啊!……」
「中午散會以後,我放他回家休息了。」監獄長回答。
李由默不出聲地望著問他的男孩子。他從來不跟死囚交談,這是避免犯錯誤的最好方法。
「哦,我明天上調福州,這一餐算是跟你們辭行。」
「他們的父親怎麼成了叛徒呢?」
司馬劍嚇了一跳,一聽到「暗殺」兩個字,他就神經緊張。自從他「叛變」了以後,整日里提心弔膽,生怕被「呼聲」發現,把他暗殺了。
楚局長含笑用手遮住「鈾」字的「金」字旁,只露出「由」字。
「喂,」他用肘撞了撞司馬劍,幾乎撞掉了他手上的飯盒,「吳家的背景怎麼樣?是不是黑五類?」

另外兩個青年死囚,看起來比他更加害怕。他們也被押到了衛兵室,由刑警隊長親自審訊。
前天夜裡,監獄長帶著司馬劍來到死囚室,說是要審訊金蓮,結果就在這個死囚室里強|奸了她。金蓮的慘叫聲,直刺入李由的心裏,他躲在衛兵室,兩手掩耳,依然聽得見……
「不,不是拷打!……」李由幾乎忍不住要喊出聲來,「潘金蓮是被男人強|奸的,被一隻披著人皮的禽獸!」
「嗯?……」楚局長莫名其妙,「他明天調福州,這一頓是最後一頓晚飯,沒錯啊?」

真是鐵證如山,令人信服。刑警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第二天早晨五時許。
那個男孩子臉上流露著哀求的神情。李由情不自禁地指了指左邊那張白色的床。男孩子拖著受傷的腿,用手撐著牆壁,艱難地走到了雙層床前,緩緩地躺在了下面的一層。
李由覺得稍微放鬆一些,九_九_藏_書他裹著軍大衣,斜倚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李由在吶喊著:「死刑今夜執行!……」
「有人、沒人……還是一樣啊!他們又不能越獄。」
「紅衛兵武鬥的時候,方誌達在火線上受傷了,誰也不敢去救他,是吳國強在槍林彈雨下,把他背到醫院里去的。」
「沒關係,哪間牢房擠得下就塞進去,」楚局長果斷地做了指示,「加上重銬,加派衛兵,我才不信他們能夠越獄。」

「楚局長,您真是福爾摩斯再世!」
一陣凄厲恐怖的嘶叫聲,震撼著監獄,嚇得李由從椅子上滾到地板上。
「他們的父親曾經在羅布泊工作過。」
「這不是一樣嗎?」刑警們按捺不住,紛紛反駁,「他們照樣關押,死刑照樣要執行。」
「時間?地點?」
「放屁!……」楚局長破口大罵,「吳國輝就在旁邊,他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弟弟被殺掉呢?」
「為什麼欺侮小孩子?」李由咆哮著,「有事找家長談嘛!」
第二天早晨八時三十五分,法醫的驗屍報告送來了。刑警們你推著我、我推著你,誰也不敢拿去給楚局長,最後硬是塞給女刑警姍姍。
「你跟他們熟,方誌達和吳國強有沒有私仇呢?」
從早上到現在,李由被迫蹲在這個大蒸籠里,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盤問,實在倒霉透了。
誰曉得這兩個是不是「呼聲」的人?萬一被他們看見,他跟公安局長坐在一起,那就完了。
「今天是星期三!……」刑警們頓時喜出望外,「還沒有人探監呢!……」
「文化大革命」以來,「東方紅」餐廳的菜式,全都換上時髦新名字了。
屍體已經送到公安局法醫部門去了,現場嚴密封鎖。衛兵室成了臨時辦公室,女警察珊珊正在盤問李由。李由到現在仍然驚魂未定,雖然死囚見得多了,真正的死人,他可從來沒有見過。
楚局長立刻跳上車去。司馬劍涎著臉:「局長,那劉端妯……」
楚局長好像打了一場勝仗,率領著刑警們,沿著走廊凱旋而回,走廊兩旁,一間一間的牢房裡,各式各樣的囚犯都擠在牢門上,向外張望著。他們大都看過「自由與民主的呼聲」的傳單,有的人就是因收藏那些傳單,而被關在這裏的。

另外兩個同伴,本來坐在另一張灰色雙層床上,聽到那個男孩兒的叫聲,他們都撲到白色床前,跪了下去,伸手摟著男孩子。三個男孩的頭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鈾,放射性元素,原子彈就是用鈾做的。」
「但是那個女鬼的故事,又有什麼作用呢?」
「局長,在這裏見面,很容易暴露我的身分的。」司馬劍嘟囔著。
「會不會是他們精神錯亂而殺人?」
「嗯……會不會跟愛情有關呢?」楚局長絞盡腦汁,手中的麵包不由得捏得緊緊的,「那個金蓮長得漂亮,他們三個小子會不會,因為爭奪女人而吃醋?」
「……最後,我聽見吳國強說:『天啊!這是最後一頓晚飯了!』……」
楚局長上下打量著李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爸爸,他們說你是壞人,要我揭發你,平時跟誰來往?我說爸爸是好人,他們說我不老實,不淮我回家……」
「你能參加嗎?」楚局長緊張地問。
李由默默地垂著頭,剛剛聽見的案情,令他心情震撼,吳國強的面容,不由得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監獄長是出了名的冷酷,從來不誇獎手下。李由聽見監獄長竟然誇獎起自己來,臉上頓時一陣發燒,今天晚上,自己真的太有面子了。
刑警隊長像小學生請教老師似的舉手發問。
「局長,」姍姍親熱地挨近,「我們到『東方紅』去吃飯吧?」
「他們三個人發現司馬劍是叛徒,所以急著要把他的名字傳遞出去。」
楚局長終於發現,破案的線索,他其實早就已經掌握了,解謎的鑰匙一直擺在自己的口袋裡。經過達·芬奇的啟示,原先孤立、分散、毫無聯繫的碎片,現在只是重新排列一下,馬上形成了一幅完整、清晰的圖畫了。
「金蓮知道,司馬劍到獄中強|奸過她。」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老婆關切地問著。
夜晚七時。
黑暗中,傳來了三個年輕人低低的、含糊不清的談話聲。也許,他們在回憶自己的童年時光;也許,他們在回憶自己的親人;也許,他們在討論地下組織的成敗……
楚局長渾身一震。「呼聲」的組織很嚴密,總部與支部只能由聯絡員聯繫,所以,司馬劍也不認識總部的人。
司馬劍?李由又覺得耳膜發疼了。
「局長,」監獄長攔住問道,「死囚室要搜査,吳國輝和方誌達怎麼辦?」
「凶殺案現場一直嚴密封鎖著,」刑警隊長走到楚局長身後,向他報告著,「我們的人手不足,只能先盤問兩個死囚和衛兵,現場尚未展開捜索。有關兇手的線索尚未發現……」
到底這個「鈾」字,有沒有別的涵義呢?
哪怕退一萬步來說,即使由於未知的動機,兩個人一定要殺掉吳國強,反正吳國強早上就要槍斃,提前在夜裡殺死他,根本沒有必要。
後來,江青把楚局長從福州調來本市,給他半年時間破案。這本來是個燙手的山芋,很多人等著看他怎麼倒霉。不料在上個月,突然有個叫司馬劍的青年來自首,原來他正是「呼聲」的支部負責人之一。司馬劍供出了方誌達和吳氏兄弟,也供出了金蓮。

兩個幽靈一下子不見了。李由渾身虛脫,緊緊抱著女兒哭著……
「你才精神錯亂了!……」楚局長向說話的刑警瞪了一眼,「怎麼會兩個人一起精神錯亂?怎麼那兩個人不自相殘殺?」
「你剛才說有恩,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李由,你把昨天夜裡的情況再講一遍。」楚局長斷喝一聲。
「反動的是老妖婆子江青,她害死了多少人?」吳國強的呼喊聲,深深地震撼著李由的心靈。
「這個作用就是……」楚局長故意停頓了一下,「如果夜裡死掉一個,逼使我們要捜查死囚室,同時不得不將死刑押后,吳國輝和方誌達就可以離開死囚室,關到別的牢房去。」
「蓋世奇功啊!……」楚局長一想到成功就在眼前,心中不禁樂開了花,「公安部副部長會不會太小呢?也許,向江青要個八三read.99csw.com四一部隊政委噹噹?」
整個監獄的電源開關都在衛兵室,李由拉下了總開關,所有的電燈都熄滅了。
楚局長不禁微微地笑了起來。身邊這個司馬劍,加入「呼聲」是為了追要金蓮,出賣組織也是因為追不到金蓮。當他來公安局自首的時候,楚局長問他要什麼好處,他竟然回答:「只求強|奸一次……」這小子滿腦子都是女人。
李由不忍心再望著這三個年輕人,他轉過身去,準備回到自己的衛兵室去。
「唉,司馬劍說不定已經被暗殺了。」
「別急!……」楚局長陰險地獰笑著,「等抓到李由和接頭人,讓他們的死刑一起執行!……」
差不多大家都被楚局長罵了一通,刑警們都垂頭喪氣。
白色的床板上,刻著一個「鈾」字。床是雙層的,吳國強睡在下層,字是刻在上層床板朝下的一面。很像是吳國強躺在下層,伸手用指甲刻下來的。
姍姍笑著:「說『最後一頓晚飯』跟說『最後的晚餐』是不同的。」
李由剛剛跨入監獄的大門,馬上就被叫到了會議室去。小小的會議室里已經有不少人,李由挑選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地上布滿了隨手亂丟的煙頭,室內一片煙霧,刺鼻的煙味和刺鼻的汗臭味,就連電風扇也無力驅散。
多虧姍姍的美術常識……不,多虧我把她調來了公安局。
楚局長好不容易勝利地破了案,卻發現依然是一場失敗,那滋味可不好受!
「轟」的一聲,沉重的鐵柵門關上了。生與死從此分開了。
「很奇怪,」姍姍挨近楚局長,「吳國強臨死刻字,他當然是預先知道,兇手要殺掉他,既然有時間刻字,也就有時間呼救,只要他一喊,衛兵老李就在門外,馬上可以救他……」
「我們上當了!……」刑警們垂頭喪氣,「果然,把他們關到普通囚室。這兩人深得人心,犯人們一定會幫助他們。他們只要把司馬劍叛變的消息告訴犯人,再由犯人告訴前來探監的親人。唉,每次來探監的人那麼多……」
「所以消息還沒傳遞出去。」楚局長哈哈大笑,「從明天起,取消一切探監,直到司馬劍把『呼聲』總部大會的開會時間、地點拿到手,直到我們把敵人一網打盡!……」
「什麼一天破案?根本不到二十四小時,局長是神探之王!……」
刑警們全部屏聲靜息,等待局長揭曉。
「女人……」楚局長興奮地咬了一大口麵包,瘋狂地嚼動著,「對了,最近又看上哪個女人了?」
「那麼,」姍姍盡量婉轉地問著,「吳國輝和方誌達的死刑怎麼辦?都快九點了。」
「嘟!……嘟!……」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把楚局長從陞官美夢中拉回到現實中來。回頭一看,一輛吉普車停在了石凳後面。
「可不是?《最後的晚餐》是達#芬奇的一幅名畫。畫的是耶穌臨死前舉行的一次晚餐。耶穌發現猶大是出賣他的叛徒,所以晚餐充滿了悲傷的氣氛……」
下午,五時。
李由的心裏一陣抽痛,小山也是用左手。
一塊綠油油的青草地,如果擺在湖濱公園,一定是情侶們談戀愛的好地方。但是擺在監獄里,它只不過是槍斃犯人的刑場。
「福爾摩斯也不能一天破案,楚局長真是神探!……」
「我們一直盯著囚室內,誰知道兇手原來在室外。」
「只有支部負責人才有代號。金蓮是支部和總部之間的連絡員,她沒有代號。」
校長為難地託了托眼鏡,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由今年快五十歲了,頭髮斑白,滿臉皺紋;雖然他竭力挺直腰桿,仍然掩飾不住他微駝的背脊。

「叛徒」這兩個字很刺耳,司馬劍不由得瞟了楚局長一眼。這個打仗出身的局長,說話實在沒有修養。
殺人的兇手,看起來肯定是吳國輝和方誌達了。但是……

「不行,我得到湖濱公園找司馬劍,他在那兒當清潔工,有事到那裡找我吧。」
「局長,驗屍報告。」姍姍清脆悅耳的聲音,把楚局長從陞官美夢中拉回到了現實中來,他接過報告翻了起來,臉上的微笑尚未消失,他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鈾』字的『金』代表金蓮,」姍姍扭頭望了望縮在角落的李由,「剩下的那個『由』字,難道真的是指……」
湖濱公園裡垂柳依依,綠波粼粼,即使是酷熱的中午,也有三、兩對情侶被吸引到這裏。
「要到開會前一小時才通知,到時候我馬上轉告你,就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了。」
「那金蓮呢?」楚局長一直不能忘懷這個漂亮的女囚犯。
雖然他上調,寶貝兒子還留在本市,不能不求楚局長關照關照,以免「調戲婦女」的事件重演。
「湯來了。」一位女服務員捧著一碗香噴噴的海鮮湯放在桌上。

李由一個箭步竄到門前,伸長脖子張望著。
「局長,」監獄長請示道,「那兩個死囚犯怎麼辦?」
李由提著一個菜籃子,正在市場里逛著。小虹就要放學了,他喜歡親手炒幾樣菜,和老婆、小虹一起坐在小桌子邊吃著。
「紅衛兵的習慣,叛徒的名字一律倒著寫,」司馬劍解釋著:「在『呼聲』的內部也這樣規定。」
這年頭,這種事,這種人……
「譚院長,怎麼突然請客啦?……今天生日?」姍姍笑著問。譚院長總算當過她的上司,禮貌上應該寒暄一番的。
監獄長走到角落,拍拍李由的肩:「老李,楚局長已經洗脫了你的冤枉,你要多謝局長的恩情啊!……」
囚室內,那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猛地站了起來,身上的鐵繚鏗鏘作響。他揮動著血肉模糊的拳頭,憤怒地吼叫著:「渾蛋,反動的是江青那淫|婦!……她害死了多少人?文化大革命害死了多少人?……」
李由保持著標準的立正姿勢,中氣十足地回答:「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好得很!……過五、六年再來一次,很有必要!……」
「你們看一看那碗雞蛋湯,」楚局長指著死囚室內,「那碗湯滿滿的,原封不動。如果是謀殺,死者一定掙扎反抗,放在那個位置的雞蛋湯,一定會被打翻的。再看看牢門,鑰匙是由監獄長親自保管著,門上也沒有破壞過的痕迹,兇手怎麼進去的呢?這間死囚室在監獄的心臟地帶,而這座監獄的設備是全國最先進的:兩道電read.99csw.com網,五道關卡,一百多名衛兵,閉路電視網,不要說人,就是老鼠也鑽不進來。
男孩子咬著牙齒,要撲到牢門上來。兩個同伴立刻抓住了他,用力把他拉回到了床邊。
楚局長看了看手錶,不到半個小時,吳國輝和方誌達槍決之後,他就可以寫個請功報告給江青同志報喜了。
「老伯,你告訴我,她有沒有受到虐待?你說啊!……」牢里的年輕人激動地問道。
「這道湯叫啥名字?」
「『由』,代表司馬劍!」楚局長得意地說,大家目瞪口呆。
楚局長獃獃地望著滿桌佳肴,仔細回味著姍姍的話。
七、八個刑警都閃避著局長的目光,整個白天,局長都在追問這個問題,他們到現在依然解答不了。
「什麼,倒寫?」
一陣奇怪的聲音,把李由的老婆吵醒了,她睡眼朦朧地望著李由。
「關到別的囚室嘛!……」楚局長不耐煩了。
「局長,下個星期『呼聲』要召開總部大會了。」
姍姍趕快提醒他:「楚局長,瞧你說的多不吉利?」
「羅布泊?……」楚局長吃了一驚,「我國的原子彈基地?」
「李由現在在哪兒?」
「老伯,請你熄了燈吧。」
「這三個人屬於一個地下反革命組織,」楚局長憤慨地向大家說著:「叫什麼『自由與民主的呼聲』。只要聽一聽這名稱,便知道他們有多麼反動囂張……」
「今夜,誰負責看守死囚室?」
三個人全都是年輕小夥子,最小的那個不過是十五、六歲模樣。監獄衛兵李由看守死囚室二十年,眼前的這個小子可以說,是他見過的最年輕的死囚了。
「不可能啊,」刑警隊長迷惑不解,「司馬劍叛變的消息,我們一直嚴格保密,這三個死囚根本不知道啊!」
「當吳國強因為懷念金蓮,躺在白色的床上的時候,他看見了床板上的暗號,看見『金』,他認得那是金蓮的簽名;看見『由』,他明白金蓮的意思了。於是他叫著『這是最後的晚餐』,這不是一句感嘆,而是因為衛兵在牢外,他只能秘密通知其他兩人,他發現叛徒了。吳國輝和方誌達立刻跑到他的床前跪下,目的也不是安慰他,而是小聲地商議著應變的方法,好把叛徒的名字傳遞出去。但是,他們天一亮就要被處決,死囚室又沒有別的犯人。要想傳遞消息,只有一個方法,便是犧牲一個人,製造一件沒有道理的凶殺案,再故意用女鬼的故事加以渲染,擾亂我們的視線,剩下的兩個人,就可以爭取到時間和空間……於是,吳國輝和方誌達便用床單勒死了吳國強。」
多麼堅強的孩子,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關心的仍然是別人。李由獃獃望著他,忘記了這是一個反革命份子。
現在,有兩個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面前:一、吳國強不是自殺,是被謀殺的;二、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死囚室行兇。
是的,是的,孩子,你說得對。她本來有機會逃過凌|辱、逃過死刑,只要她肯屈膝投降。
「哦,果然不吉利。老譚,別見怪啊!……咱是大老粗,資產階級那一套咱可不懂,哈哈!……」
不,如果是這件事,吳國輝一定會支持弟弟,也不可能編造女鬼的故事,來故意掩護兇手了。
「指兇手的名子……但是,沒有人名叫『鈾』的啊!……」
「最後一頓晚飯」和「最後的晚餐」是不同的!
夜裡十時,三個死囚坐在監獄的床沿上,吃著他們的晚餐。他們吃得很慢,很慢,慢得不像在吃東西。
「能,我現在是支部的唯一負責人,劉端妯已經通知我了。」
吳國輝和方誌達也是判了死刑的人,再多一條殺人罪也同樣是一死。如果他們是兇手,一定會坦然承認,何必編造荒誕的女鬼故事?
看到這凄涼的一幕,李由只覺得喉嚨梗塞,鼻子一酸。他回到衛兵室,顫抖著坐在了一張大椅子上。
這三個人是他親自逮捕、親自審訊的。十五套酷刑,每一套都比死還難熬,這三個年輕人不僅熬了過來,而且都爭著把罪名朝自己身上攬,儘力替其他兩個人開脫。不得不承認,這三個人實在不可能自相殘殺。
楚局長臉上掠過一絲冷笑,沒有理睬他。
楚局長剛剛到了不足一分鐘,死囚室也沒有進去,證人的證言也沒聽,只是那麼一站,他就能夠破案?
「天啊!這是最後的晚餐啊!……」躺在床上的男孩子,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叫。
但是今天晚上,他的心情不知怎地格外傷感。
真是鐵證如山,令人信服。吳國強一定是害怕面對行刑的槍口,所以寧願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公安局?李由一個箭步撲到玻璃窗前,向下望去。校門口,兩個深藍色衣服的人,像幽靈似地默默站著。
楚局長緩緩轉過身來,微微一笑:「不必搜索現場了,根本沒有兇手,吳國強是自殺的。」
姍姍是楚局長最寵愛的女人,本來是美術學院的模特兒。楚局長認識了她之後,硬要把她調到公安局來。美術學院的譚院長堅決反對,不到三天,他的兒子就被抓起來了,據說是調戲婦女,譚院長只好乖乖地放人。
「倒著寫,那是什麼意思?」
前一天夜裡九時三十分。
「哦,我們四個人在支部內,都以代號相稱,我是甲,吳國輝是乙,方誌達是丙,吳國強年紀最小,就是丁。」
「放心吧!……」楚局長大笑。他知道司馬劍很會挑女人,那個金蓮果然是漂亮,在交給司馬劍之前,他自己已經強|奸了她兩次。至於這個劉端妯……
「地下組織的規定,叛徒的名字一律倒著寫。」

中午十二時,盛夏的太陽當頭曬著,辦公室里像個大蒸籠,大家的衣服全都濕透了。
中午,一時二十分。
方誌達看起來不可能殺掉吳國強了,難道吳國輝有什麼動機要殺弟弟?
「自由與民主的呼聲」啊,你響吧,響吧!
「老伯,老伯。」那個男孩子站在牢門邊,溫和殷切地問,「老伯,昨天這裡是不是關著一位姑娘?她名叫潘金蓮。」
真是鐵證如山,令人信服。
白色雙層床的下層,那個男孩子一動也不動,四肢僵直,兩眼圓睜;臉上出現血斑,嘴唇烏黑——啊,他死了。
「老李,」校長吞吞吐吐地說,「這件事情,其實跟校方沒有關係,是公安局楚局長打電話來,要我們這樣做的。」
…https://read•99csw•com…這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為了他的組織,為了他的戰友,為了他的信念,竟能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
「他是用左手的。」
「錢?誰給他的?」
校長室在三樓,他一口氣跑了上去,老遠就聽見小虹的哭聲。
有一天,不知怎地爆炸了,小山全身燒傷。等到李由趕到醫院,奄奄一息的小山抓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我不想死,我不要文化大革命,我想讀書。」
明天,司馬劍的屍體,將在湖中浮現出來。地下組織保住了!吳國強的戰友們保住了!
「他們兩個是破案的關鍵人物,先把他們隔離起來,做進一步的審訊。」楚局長無力地揮了揮手,「死刑暫緩執行。」
「這字怎麼讀?什麼意思?」
第二天早晨六時,當楚局長睡眼惺忪地,趕到監獄來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刑警比他先到一步。
「唉,小說上不是常說,最沒有嫌疑的人就是兇手嘛?!……」
剛剛走到街口,就見老婆驚慌失措地跑來:「小虹,小虹沒有回家!……已經放學很久了……」
「私仇?不可能,阿丁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司馬劍連連搖頭。
「聽說是寄了篇論文,到蘇聯科學院,後來就跳樓自殺了。兩兄弟從高幹子弟,一下子變成了黑五類子弟,他們逃了出來,四處流浪,兩人相依為命,感情很好……」
「金蓮是第一個被搶決的,她跟三個人沒有接觸過。」
又是毫無頭緒。楚局長滿頭大汗,雖是坐在柳蔭下,但中午的天氣實在太熱了。
這時,楚局長揮手制止眾人的歡呼,聲如洪鐘地下了命令:「我給他們一個迅雷不及掩耳。馬上把吳國輝和方誌達提出來,立刻押赴刑場搶決。死刑今夜執行!死刑今夜執行!……」
一對情侶從石凳前面走了過去,司馬劍立刻低下頭,用飯盒遮住臉,不停地扒著飯。
「我去了一趟湖濱公園。」李由平靜地回答。他走到床邊,輕輕吻了吻小虹,然後爬上床去,很快就呼呼入睡了。
李由站在隊伍中紋風不動,心裏暗自吃了一驚,三個人年紀輕輕,竟然罪大惡極,要驚動江青同志?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問了多少次了,沒有一個刑警能夠解答。
運氣這玩意兒實在很奇妙,「自由與民主呼聲」這個專門反江青、反文化大革命的組織,已經成了老百姓的精神支柱,他們的傳單被大家爭相傳閱。儘管花了很多時間和人力,公安部門卻始終無法破獲這個神秘的組織。
楚局長來到走廊的盡頭,左邊是死囚室,右邊是衛兵室。擂鼓似的腳步聲停住了,他走到死囚室的鐵柵欄門前,凝神注視著囚室裏面。
「也許……他睡著了?」
「大家吃飯去吧。」楚局長無可奈何,「吃了飯都到死囚室去,一寸一寸地給我搜!……」
「會不會真的有鬼呢?」姍姍膽怯地開了腔,「金蓮是昨天清晨被槍決的,昨天夜裡,他們就看見女鬼,是不是她……」
「要得!……」楚局長把手上的麵包,用力扔向了湖中。
「劉少奇」三個字就是倒著寫的。
「姍姍,快走!……」楚局長放下筷子,踢翻椅子,拉著姍姍飛奔而出。
監獄長一眼瞟見楚局長不悅的表情,立刻湊近了他,微笑著說:「李由是貧農出身,大字不識一個。他看守監獄二十年了,一次事故也沒有發生過。我們單位評選模範共產黨員,老李年年榜上有名……」
李由緊緊地咬著嘴唇……
這個重要情報,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不是運氣是什麼?
李由立刻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扳上電燈的總開關,藉著刺目的燈光,他看見死囚室的鐵門內,兩個小夥子滿臉驚惶,魂不附體地駭叫著:「鬼殺人了!……」

楚局長用力一捶桌子,咬牙切齒:「三天之後,即使案子不破,兩名反革命要犯的死刑照樣執行!……」
他的死刑本來就定在今天上午執行,是誰提前在夜裡,對他執行了死刑呢?
「哪裡,哪裡……」譚院長誠惶誠恐地說,「楚局長是江青同志最賞識的公安奇才,威名遠播……」
李由回頭看看衛兵室牆上的日曆,今天是星期二,明天就是星期三,他們的生命就要結束了。在這種時刻,誰還有心情吃得下去東西呢?
楚局長拍了拍他的大腿:「連吳國輝他們,都不知道你是叛徒,別人更不知道啦!……放心好了,我做事很穩當的。」
小桌子是四方形的。從前,桌子旁邊坐著四個人,李由老是埋怨小山用左手。後來,江青號召大家「文攻武衛」,紅衛兵們互相廝殺。小山被分配去碾磨火藥。
楚局長可不在乎,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那個女的。可惜,這女的長得難看,不忍卒睹,他趕快把視線移到湖面上。
「無論如何,」那個男孩驕傲地說:「她絕不會出賣組織的!」
貼牆放著兩張雙層木床,一張白色,一張灰色。中間有一張小木桌,上面放著一碟炒青菜、一碗雞蛋湯、幾個肉包子。這便是優待死囚的一頓晚餐。
李由把菜籃子扔了,撒腿就跑。
楚局長坐在沙發上,點著了一根香煙。
隊長和在場的刑警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草木也要講究運氣啊。」楚局長感嘆著。
「媽呀,有鬼啊!……」
「有人,就可以傳遞消息丨,」刑警們的嘈雜聲頓時消失了,大家獃獃地望著局長。
「別的囚室有人,死囚室里沒人,這就是不同之處!……」
譚院長撈起一塊海參,送到局長碗里。
斜陽照著崎嶇不平的石板街,李由拖著一條長長的黑影,慢慢地走回了家。他的背看起來更彎了。
楚局長輕鬆地伸了伸懶腰,他的兩隻手幾乎摸著了囚室的天花板,看起來真像樣板戲中的英雄人物。
楚局長恍然大悟,他瞟了姍姍一眼,不要以為這個女人沒有腦子,她這句話就點醒自己跳出了「原子彈」。
楚局長洋洋得意地望著大家:「還是那個老問題,三個人清晨就要槍斃了,提前在夜裡殺掉一個,究竟有什麼作用呢?」
姍姍從車上伸出頭來:「局長,發現吳國強死前留的記號了!……」
會議室里頓時歡聲雷動,掌聲四起,刑警們涌到局長身邊。
「阿丁?……」楚局長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誰是阿丁?」
楚局長向她苦笑了一下。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read.99csw.com過諸葛亮。這裏八個刑警,連個臭皮匠也頂不上。
李由腳步蹣跚地走著,市場上幾乎沒有東西賣。菜籃子底,只有一些發黃的油菜。他逛了三條街,唯一的收穫就是,發現有兩個穿深藍色衣服的人,也跟著逛了三條街。李由沒有理睬他們。
「哦,老譚,」楚局長好不容易吞下了那片鮑魚,「你這一餐可算是『最後的晚餐』了,哈哈。」
學校離李由的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小虹怎麼會……?
楚局長尖銳的目光掃視著大家:「各種各樣的解釋,大家都提出了,包括神經錯亂啊,甚至荒唐的女鬼啊。但是有一個很明顯的,小孩子都知道的作用,你們卻疏忽了。」
兩個人嚇得面無血色,但又繪聲繪影地描述著兇案經過。
「死囚是睡不著覺的!……」在角落裡,李由冷冷地補了一句。
楚局長彎下腰,仔細地觀察著,用指甲在木板上刻字,痕迹不深,不仔細看還真不容易發覺。
昨天夜裡,死囚室中的慘叫聲,曾經刺痛了他的耳膜。男孩看見李由的表情,傷心地垂下了頭:「我知道,她一定像我們一樣,遭到了嚴厲地拷打。」
長長的石凳上,楚局長和司馬劍坐在一起,面向湖水。這時候是休息時間,司馬劍吃著自己帶的盒飯,楚局長手上抓著一條麵包,用力啃著。
「會不會方誌達和吳國強有私仇,痛下殺手?」
「謝謝,謝謝!……」坐在楚局長旁邊的姍姍笑容滿面。楚局長不客氣,挾起一片鮑魚,馬上塞入口中。
「地下組織。」楚局長胸有成竹地說,「這個支部被破獲,肯定有人告密,但是,司馬劍又成功地騙過了他們。『呼聲』總部可能得到了錯誤的情報,認為吳國強是叛徒。這樣,他們就懷疑我們的死刑是假的,他們自己要執行死刑。吳國輝和方誌達都很忠於地下組織,他們不敢反抗總部的命令,但是,他們也不忍心殺死吳國強。於是總部就賄賂了李由來殺人。雖然死囚室的鑰匙由監獄長保管,但是,李由看守了監獄二十年,總是有機會複製的。吳國輝和方誌達編造女鬼的故事,正是為了掩護李由。」
從此之後,四方桌邊就剩下三個人了。
「為了錢,」楚局長做著解釋,「『金』代表金錢。『由』帶『金』,吳國強分明在暗示,李由收取金錢賄賂而殺死他……」
「要得!……」楚局長放心地拍了拍李由的肩膀,「剛才這個小子,膽敢惡毒攻擊我們偉大的『文化大革命』,你來反擊他。」
「我。」李由答應了一聲,從隊伍中向前跨出一步,腳後跟用力一碰,揮手向楚局長敬了一個軍禮。
八面威風的楚局長望著走廊兩旁的犯人,臉上浮現出了傲慢的獰笑。他停下腳步,迴轉身去,向著死囚室一字一字地大聲宣布,「死刑明天早上執行!……」
楚局長坐在監獄長的沙發上,一邊品著香噴噴的龍井,一邊觀看著窗外的景色。
「呼聲」總部,這個讓所有公安部門頭痛和丟臉的地下組織,現在就要由楚局長一個人來破獲了。
「簡直就像一篇『聊齋』故事。」刑警隊長目瞪口呆地說。
楚局長拍了拍手,把七、八個刑警都召集到他的面前:「平常上理論課,我經常告訴你們,死者留下的記號,通常指……」
夜晚,八時二十五分。
咦?楚局長怎麼笑容可掬?只見他用手指了指會議室牆上的一張通告。通告第一條:「逢星期二、四、六為探監時間。」
牢門外面,所有的衛兵排列成了一條直線。身材魁梧的楚局長目光炯炯地掃視著說:「今天晚上,大家要特別小心。這三個人是江青同志親自點名槍斃的!……」
不過,昨天關押的那個潘金蓮,他的印象可深刻了,是她太漂亮,還是她的遭遇太過悲慘?
楚局長滿意地點了點頭:五十歲的人,妻兒一堆,不會亂來;鄉下出身,大字不識一個,也就不會看那些地下傳單,不會看任何刊物,這種人沒有自己的思想……
「孩子,願你安息吧……」李由喃喃自語著。
楚局長從事偵破工作三十年,破獲的案子比大家看的偵探小說還要多。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自從楚局長調來本市之後,局裡刑警們的工作,便簡化成了三部曲——看熱鬧、寫報告、睡大覺。
楚局長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譚院長的心臟幾乎停頓:「難道他討厭海參?」
原子彈?吳國強的父親曾經在羅布泊的原子彈基地工作,他臨死之前刻下了這個字,難道跟寄到蘇聯的那篇論文有關?
吉普車捲起滾滾煙塵,飛快馳去。司馬劍看了看自己的盒飯,一層灰,他也把盒飯拋入湖中,盪起一圈圈水波……
「哦,這麼講究?」
「由?……」刑警們異口同聲叫了起來,「李由?……」
這句證言的唯一作用,是引起了大家的飢餓感。早飯、中飯都沒吃,昨晚那餐真的是最後一頓了。楚局長的大肚皮傳出了巨響……
「吳國強是被人勒死的。」法醫的報告同樣鐵證如山。
三個死囚都停下來不吃了,桌上的東西幾乎沒有動過。
「金蓮留下了暗號。」楚局長嘆息了一聲,「刻在床板下的『鈾』字,我們一直以為是吳國強留下的,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其實,字是死掉的金蓮刻下的。」
姍姍拿著驗屍報告,向二樓的監獄長辦公室走去。
珊珊就這樣當上了刑警,除了那一身制服外,她一點也不像吃這行飯的。局裡同事都說,她查案也有三部曲:見了犯人惱,見了傷者跑,見了死人就昏倒。
李由猛地推開窗子,伸頭狂吼:「他媽的,有啥事我一個人頂著,別為難一個九歲的女孩子!老子替你們賣命二十年,現在就站在這裏,有種的話你們上來抓啊!……」
至於方誌達——反正他們三個小子,同樣判處了死刑,他又何必殺人呢?
「老伯,請你告訴我,昨天晚上,她睡在哪張床上?」
「地下組織不可能送錢到監獄來,」楚局長冷笑著,「李由一定會跟他們在外面接頭,馬上派兩個人,嚴密地監視他!……」
小虹哭得像淚人兒一樣,兩隻小手緊緊地摟著爸爸的脖子。李由兩眼噴著怒火,拳頭捏得發響,對準校長的眼鏡。
「但是,」刑警隊長懷疑地問,「李由為什麼要殺掉他呢?」
「葵花向陽」、「一顆紅心」、「五洲風雷」……
「整個監獄全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