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拍照
「我立下了軍令狀,向史主任保證,半個月破案,這才脫了身。」
他已經拖了兩天不敢沖洗了,可是這一天,四眼來通知他,報告已經寫好了,必須附上屍體照片。
從才溪鄉來的班車進站了,李向東倚在車窗邊,一眼就看見了站上的小胖和四眼。二人擠上前去,爭先恐後地接過李向東肩上的挎包,簇擁著他走出了汽車站。
「畏罪自殺。」小胖及時補充。
「三不怕鬼!……」小胖由衷地讚歎。
四眼是有名的筆杆子,寫報告最拿手了。他扭開了墨水筆蓋,正要寫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潘的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他拜了三拜,才摟著小桂坐在樓梯上。
「他一定是要你替他報仇,是不是?」
「史春英真的是失足摔死的。」
「專拍手?」
小胖和四眼都不敢抬頭,乖乖地立正站著,等到李向東將自己的大智大勇,吹噓了一番之後,小胖才遞上一瓶汽水,討好地問:「李大哥,那具屍體怎麼處理?」
「這可是人民保衛組要的照片啊!……」小潘頓時嚇得渾身冰涼。
小胖拍著桌子大叫:「妙啊!……失足而死,就沒有兇手了。」
「那咱們又得多抓兩個『反革命份子』了。」李向東一陣哈哈大笑。
小桂是個內向的人,洞房之夜,連衣服也羞得脫,還是小潘連哄帶騙,半強迫地完成了歷史使命。因此,她相信自己這個大胆舉動,一定可以將小潘的注意力完全扭轉。
「那個戒指,是史主任抄家的時候搶來的,送給了他的女兒,史春英已經失蹤好多日子了。火葬場的工人,把金戒指上交給史主任,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李向東冷笑一聲:「沒有法醫就破不了案嗎?沒有屍體就破不了案嗎?……這都是資產階級那一套,都是劉少奇、羅瑞卿那幫走資派搞得一套!……如果我們也照搬這一套,那還像個新生的『人民保衛組』嗎?!」
「革命工作嘛,先公后私,直接去見史主任。」
「李大哥。」四眼懷疑道,「真的能靠兩張照片破案?」
他張口咬住了李向東的一塊肉,狠狠撕了下來。周圍的人急忙拉開了他。
七
幾個人沖了上來,一下子將李向東五花大綁。嚇得小胖和四眼急忙躲到牆角去。
「不仔細可不行啊!……」小潘解釋說,「我跑走之後,只留下李向東一個人在屍體旁邊。整個屍體就這雙手最吸引人,我估計李向東對這雙手,一定很有印象,所以咱們千萬不能馬虎!」
照相館內只有兩個人:老吳和小潘。老吳是館長兼師傅,小潘算是副館長兼徒弟。兩個人又要開發票、又要拍照片、又要收錢、又要應付取相片的客人,忙得時候真是夠嗆的了。
這是一具女屍,看來已經死了很久,散發出一陣陣可怕的臭味。屍體手指上一陣反光,原來戴著戒指。
小胖和四眼都愣住了,法醫都抓走了,誰去檢查啊?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小潘像往常一樣,卸下了店鋪外面的木板,開門做生意。遠遠就看見李向東帶著兩個助手走來了。
三
「聽說是李向東把他拷打了一夜。」小桂憤憤地說。
小桂躺了下來,屍體的姿勢,她已經非常熟悉了。
史主任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李向東的衣襟:「說!……你的朝鮮皮帶呢?」
李向東面色蒼白,但是左右一望,連小潘都像摸索地雷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二月十六日……全部公、檢、法人員,都在今天下放到了才溪鄉去勞動,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改造。」
小潘在照相館工作了五年,拍過的照片不計其數,但是給死人拍照片,這還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以往公安局有自己的專業照相機,有專業攝影師。但是,自從「文化大革命」一來,三架照相機全給砸爛了,那個攝影師也被打斷了一隻胳膊,趕到鄉下去耕田了。
轉眼間,屍體旁只剩下李向東一個人。他看見了那枚戒指。
「不,不可能……」
過得了初一,過不了十五。小潘一咬牙,正想老實交代自己的失職,希望來個「坦白從寬」……
五、屍體照片清楚顯示,死者右手握著一截皮帶頭。史春英是個女孩子,不用皮帶的,因此,這截皮帶頭一定是她臨死之前,從兇手手上抓下來的。這截皮帶上有個金屬飛馬扣子。這是朝鮮出產的皮帶。大家都知道,全縣城只有一個人,擁有這種朝鮮產的皮帶,他就是李向東。
小潘堅定地回答:「連這個危險也不敢冒,我read.99csw.com就不配當老吳的徒弟了。」
「怕?……」小潘連連搖頭,「我現在最想見到底片出現屍體,畢竟是咱們失職嘛!……」
「李……李組長,拍……拍幾……張?」
李向東就等著他這句問話。於是他用手指梳了梳頭髮,洋洋得意地回答:「屍體的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呢。」
提到李向東的名字,小潘的兩腳就直發抖:老吳就是被李向東抓走的。不!說「抓」走,實在太輕了,是李向東揪住他的頭髮,拉下樓梯,不住地用皮帶抽打,皮帶頭都打斷了。至今,上閣樓的那個樓梯上,仍然殘留著老吳的血跡……
「經過檢査,我發現,這具女屍是個資產階級千金大小姐。」
「如果老刑警看不出來呢?」
「臨陣逃脫,像話嗎?簡直給我們紅衛兵丟臉!……」
後來,偉大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老吳被查出有個遠親在台灣,紅衛兵把他抓了去,就活活打死了。
四眼有些不服氣,人民保衛組總得破案啊!
小桂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滾燙的嘴唇,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臉上……很久,很久……
「那照片……」
「什麼,鑒定書?」小胖和四眼眼睛一亮。
「案子總算結束了。」四眼舒了一口氣。
「快給老子念下去!……」史主任捶著桌子咆哮。
小潘迅速拍了兩張,放下照相機,這下他看見那具女屍了。腐爛的皮膚,就像千瘡百孔的爛布一樣,小潘慘叫了一聲,拔腿便跑。
一、任何人都知道,屍體是破案最重要的線索,但是,李向東那小子不僅沒有驗屍,而且還迫不及待地下令火化屍體,意圖毀滅罪證的動機昭然若揭……
如果叫小桂冒充那具女屍,拍出來的黑白照片,一定可以騙過李向東,小潘幹了多年攝影,自然有這個把握。
「屍首就在那裡!……」小童顫抖著用手指著前面。
「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九日……今天,全縣三支紅衛兵組織聯合起來,沖入了公安局、檢察院和法院,將它們徹底砸個稀巴爛,實行了革命大奪權。長期以來,公、檢、法機關就是劉少奇反動路線鎮壓人民的工具,砸爛公、檢、法,大家拍手稱快……」
小桂脫下了外衣,裏面早已穿了一件破爛的衣服。這件衣服還是昨天夜裡,他們用剪刀修剪出來的。
「那具屍體已經檢查過了!……」李向東得意地說。
「如果他們私吞了呢?」四眼還不放心。
李向東又動了幾下,但是,幾隻手早已將他的頭,使勁按得低低的。
「不就是你下令火化的嗎?」小桂心中憤怒地指責著,但是她可沒敢說出口來。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觀察屍體的照片。那千真萬確是他的皮帶。他驚駭欲絕,雙膝一軟,整個人癱軟下來。
「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小胖感恩戴德地遞上了一根香煙,向李向東略表心意。
「這份鑒定書證明:史春英是失足跌下山崖致死的。」
李向東和兩個助手,用手帕捂著鼻子,不停地催促著:「拍好了沒有?拍好了沒有?」小潘強忍著胃裡翻滾上來的酸水。
小潘望著她的裸體,傷感地說:「你的姿勢,跟那屍體,一模一樣……」
小潘一聽老婆罵他,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將報告撕得粉碎。小桂不放心,又把紙屑塞入灶內,升了一把大火燒了。
小潘一聽,頓時癱軟了下來:「完了……我完了……小桂,今後,如果有好人家,你就別管我了……」
突然間,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也許,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會有效果。」小桂心想,她學過心理學。
「要不,明兒一早,我就去自首。」
一
小潘嘆息了一聲,不知道是同情李向東呢,還是嘆息,他沒有真的給分屍了。
「斷……斷了……丟……丟了……」
「要是當初不把法醫趕走就好了。」
「什……么?靠照片破案?不……不是說案子已經破了嗎?」
現在,這個小童就在最前面帶著路,隨行的除了李向東和小潘之外,還有李向東的兩個助手——小胖和四眼。
小桂摟著小潘,嘴唇顫抖著說:「這樣做……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李向東微笑著問:「一個『黑五類』的子女,在『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死了,說明了什麼呢?」
李向東是縣裡「人民保衛組」的組長。這個小組雖然只有三個人,但是短短兩個月中,已經破獲了十七宗「反革命案件」,逮捕了四十三個「反革命份子」。
小潘不由得雙腿發軟,正想跪下來,李向東及時補充了一句,才使他免於出醜。
小潘含笑從口袋中,取出了一枚「戒指」,這是昨晚他用蕃薯雕刻成的。
「小潘,帶上照相機,跟我們走。」
人民保衛組的辦公室內燈火通明。李向東拍著桌子,大罵小胖和四眼。
小桂一邊在他們紅腫的腮幫子,上擦著消炎藥水,一邊笑著回答:「春英是我的朋友,殺害她的兇手得到報應,我當然高興了。」
兩個工人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個突然長嘆一聲:「唉,其實,李向東是冤枉的。」
「哦?」
「是啊!……當時那枚金戒指反光,刺了我的眼,我情不自禁就對準了手拍。」
因此,現在光明照相館里,只有小潘一個人。每逢趕墟的時候,小潘幾乎忙得要虛脫過去。他曾經打了一份報告,向上級申述困難,要求增派人手。報告還沒寫完,就被他的新婚妻子小桂看見了。
「把臉側過去,我拍側面。」
李向東點了點頭:「史主任相信這班老刑警,我就用他們的鑒定書,來塞住史主任的嘴!……」
縣革命委員會大樓距離汽車站,不到十分鐘路程,三個人便步行前往。
小桂笑著說:「剛才聽到叫聲,還以為你見到底片上屍體的樣子怕的。」
史主任咬牙切齒:「好,我叫你死得心服口服。四眼,你小子給我大聲念下去!……」
「不是說死者手上戴著金戒指嗎?」
李向東嚇得魂飛魄散,他一把揪住小潘的衣領,把他擋在前面。他的聲音全變了。
四眼又提醒道:「可是,光憑這兩張照片,那班老刑警也沒能耐破案啊!」
「案子破不了,您怎麼向史主任交差呢?」
沒辦法,小潘只好硬著頭皮,走入了照相館的暗
https://read.99csw.com房。小桂也是個賢內助,特地準備了一個大痰盂。小潘進入暗房之後,她還不放心,坐在樓梯上,看看還有什麼動靜。
二、任何人都知這,案發現場必須嚴格封鎖,必須採集現場一切可疑的物證。但是,身為「人民保衛組」組長的李向東,完全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知道,本縣城的五月正是雨季,雨水很快就可以將現場沖刷乾淨,掩蓋他的罪行……
到底是底片有毛病,還是藥水有毛病,還是老爺相機漏光,還是忘記取下鏡頭蓋……小潘全都記不起來了。
「哪裡,出現新情況了。」
報告被燒掉了,小潘從此不敢再提增加人手的事了。照相館內大小事務,只好由他一個人扛了起來。
「一九六八年一月二十一日……我們在公安局大院,召開了隆重的批鬥大會,將那些老刑警們,狠狠地鬥爭了一番。這些平日里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們,如今威風掃地,一個個垂頭喪氣。公安局長的頭上,掛著三個照相機……全縣只有一家照相館,照相館內只有一架破爛的國產『海鷗』照相機。而公安局裡,居然有三架進口照相機,簡直是『朱門酒肉臭』……」
「屍體,我已經叫火葬場工人抬去火化了。」
「小潘,出了什麼事啦?」
看起來,小潘這病是根深蒂固了,小桂急得快哭了出來。
「哼,異想天開!……」李向東冷笑著說,「就算福爾摩斯再世也辦不到!……」
幸好,每個月只有三天趕墟的日子——初一、十一、二十一。老鄉們總是趁著趕墟,順便過來照相,因此,老吳和小潘只有這三天才大忙。其餘的日子就清閑多了,他們便利用這段時間,把照片沖洗、剪裁、放大、分類……
「哦?」小潘抬頭望著老婆。
小桂不放心了,她走到暗房外,敲了敲門。
「我做的檢查!……」李向東傲然一瞥。
小胖大怒:「簡直是小看我們人民保衛組嘛!……」
「你的姿勢……跟那具屍體……簡直一模一樣。」
「也沒啥大問題。」小桂突然插了進來,「就是曝光不足,需要特別處理,今天交不了照片了。」
九
小潘戰戰兢兢地迎了上去,本來想寒暄幾句,可是牙齒不停地在上下打架,他不敢吭氣了。
小胖扶著史主任,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大聲地說:「史主任,就讓革命的法律來懲罰他吧!……」
小胖嚇得躲在小潘背後,四眼則躲在小胖的後面,小潘不敢躲在李向東身後,只好兩腳哆嗦著向前走去。
小桂愣了半晌,突然推開門跑了出去。兩個火葬場工人一時傻了眼,他們的腮幫子上都只塗著半邊葯呢!
李向東往日的神氣,早已不知道哪裡去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拿了照片,得趕緊跑到才溪鄉去。」
「他那眼神,我可太熟悉了。」夜裡,小潘躺在床上,恐懼地對妻子說道,「他要把老吳拉下樓梯之前,正是用同樣的目光,盯著老吳看……」
小桂望著丈夫,他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潘一想,有道理,這才放心地喝下了那杯熱茶,臉上的血色也開始出現了。
「革命尚未成功,」李向東一副深謀遠慮的氣派,「今後,咱們還要狠抓階級鬥爭,多抓幾個反革命份子!……」
李向東卻胸有成竹地微笑著說:「怕什麼?現在是咱們造反派坐天下了!……」
「出了啥問題?」他正等待著抓替死鬼。
「怕什麼?!……」李向東斥責著,「我們紅衛兵連公安局長都敢鬥爭,還怕區區一個死人嗎?」
小桂聽出叫聲很不對勁,但是,卻不敢推開暗房的門,生怕底片走光了。
這一天,他開始沖洗屍體照片了。
完了,交不出照片,恐怕自己先得被李向東五馬分屍了。
「當然啦!……」
一個星期之後,縣城汽車站。
「兩個工人把我給端了出來了。」李向東垂頭喪氣地嘆著氣,「史主任幾乎要把我五馬分屍了。」
「丟了?怎麼會在屍體手上?」
「他媽的,真羅嗦,隨便拍兩張算了!……」李向東大吼著。
李向東硬著頭皮走近屍體,「轟」的一聲,一團烏雲騰空而起,原來是上千隻附在屍體上的蒼蠅。
「不管怎麼說,老吳的後事是你給辦的,總算盡了孝心……」小桂溫柔地勸解著。
小潘搖了搖頭,笑著說:「不是,老吳只是向我說,叫我好好拍照!……」
「有了屍體也破不了案呀!那個法醫早已經趕到才溪鄉去勞動了,就你我兩個人,就算把屍體剁吧剁吧切碎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啊!……」
他們來到了一個長滿蒿草的山坳里。反正是拍人,背景都很模糊,只要有草就行了。
「能瞞得過嗎?」小桂有些擔心。
樓梯,沾染老吳鮮血的樓梯前面,小潘正燒著三拄香,正在膜拜著。小桂衝上前去,一把握著小潘的手:「我問你,真正的屍體上,並沒有那截皮帶頭,對不對?」
——引自李向東的日記
「我就去找史主任,揭發李向東的罪惡!……」
四眼又有些懷疑了:「何以見得?」
李向東悻悻然地走了。走到門口,又轉頭久久地盯著小潘那張蒼白的臉……
按照常理,屍體必須運回來,慢慢解剖化驗,這樣一來,身為保衛組成員的小胖和四眼,勢必要整日和這具恐怖的屍體打交道。一想到這裏,小胖的心裏便開始發毛。
小桂大吃一驚。左右張望,病室內沒有他人,小桂趕緊關上了木門。
「後來呢?」小桂似乎也有同感。
李向東說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小潘喝的那杯熱茶,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你快醒一醒吧!……史主任逼著李向東破案,他正想找個替死鬼呢!……」小桂牙尖嘴利地說,「你送上門去?他還不把你連骨頭都吞了!……」
李向東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天氣很熱,他的臉曬得紅紅的,看起來精神很好。
「快……快拍……拍照……拍照……」
「所以,這個案子不是很清楚了嗎?不必為了一個千金大小姐,浪費我們的時間了,馬上寫報告,向縣革命委員會彙報案情。」
小桂心中也「噗通噗通https://read•99csw.com」直跳,這一關過不了了。
小桂急忙扶他下樓,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然後安慰他:「沒關係,聽說案子已經破了,少兩張照片沒多大關係,又不是要靠照片破案,對不對?不用怕。」
八
屍體是在一個山坳里被發現的,四周全是齊腰高的蒿草,平日里根本沒有人走到這裏,是一個砍柴小童,無意中發現了屍體的。
「糟了,我沒有金戒指!……」小桂突然驚惶起來。
小潘急忙把背在肩上的照相機,移到胸前來抱著。這架「海鷗牌」照相機,是一九五八年出品的金貴貨,經不起太大的震動。
小潘說到這裏,不由地灑下了兩行熱淚。
小桂一口氣跑到照相館。
「在裸|露的地方塗些青苔!……」小潘小心翼翼地修飾著。
小潘悲傷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小桂也默不出聲了。
全縣一共有三十六萬人,無論是誰想照相,都得風塵僕僕地趕到縣城來。因此,每逢趕墟的日子,光明照相館總是有很多人在排隊等候。
四眼戴上了眼鏡,謹慎地提醒他:「李大哥,才溪鄉那班老刑警,可全都是咱們整下去的,你去……」
「他們把史春英的屍體火化了。」
李向東掙脫著跳起來,大喊:「這些都是污衊!……我把他們趕到才溪鄉去,他們心懷不滿,要報復、陷害我呀!……」
那個帶路的小童完成了任務,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二
史主任將那張照片抽了出來,拿到李向東的鼻子前面。李向東睜大了眼睛,看了半天。
「喂,幫幫忙,得檢查屍體……」他正想上前去取下戒指來,但是,小胖和四眼早已跑得不見蹤影了。李向東不敢再回頭看那具屍體了。
人民保衛組的辦公室內燈火通明,李向東取出幾本抄家抄來的色情畫報,三個人津津有味地翻閱起來。
六
四眼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抬頭望了望李向東。李向東也驚慌萬狀地望著他。
小桂和史春英是同事,縣醫院很小,雖然她們不同部門,但也夠熟悉的了。
小桂一頓痛罵:「你抽羊角瘋了?……老吳是被紅衛兵抓走的,你偏偏大叫有困難,分明是指責紅衛兵做錯了。要是被李向東那幫人看見這份報告,你呀,真的要進暗房了!」
夜深了,小桂緊緊地摟著小潘,眼淚打濕了小潘的衣襟。他們不再說話了。
小桂也想到了,她緊緊地抓著小潘的手。
縣城裡只有一班車通往外界,買車票必須要有人民保衛組的介紹信才行。走路跑?不到一天准被逮回來。
這天夜裡,小潘回到家中,推開卧室的門一看,小桂赤|裸著身子躺在床上,擺了一個風騷撩人的姿勢。
「才溪鄉下放的那些老刑警,就更不用提了!……」小胖及時附和。
由於是獨市生意,經濟指標年年超額完成,他們也年年得到上級領導的嘉獎。
小桂著急了:「你好歹得吃點啥啊。要不然,找個大夫瞧一瞧?」
「這傢伙,不是人啊!……你看他那個眼神,要把我吃掉似地……」小潘全身直發抖。
「為什麼打他們?」
「李大哥,那份鑒定書……?」小胖迫不及待地問道。
「就在你們臨陣逃脫之後,留下我獨自一個。於是我便將屍體里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了。」
四眼還是有些不相信:「他們肯寫這份鑒定書?」
「一月二十五日……紅衛兵們搜出了公安局長利用照相機,拍攝紅衛兵首領的照片(我是第一個),顯然他準備『秋後算帳』,意圖報復。我在大會上公布了這個罪證,憤怒的紅衛兵們,將三個照相機砸得粉碎,將公安局長拖出去遊街……」
「唉,屍體是我們收的、我們火化的。我們哥兒兩個幹這一行,已經三十多年了,絕對不會看錯的。」
「殺人兇手?」李向東大叫,「你錯了,史主任。春英是失足跌下山崖摔死的,我這裡有老刑警的鑒定書。」
李向東收起桌上兩張照片,放入公文袋中,恨恨地說:「他的女兒死了,他急瘋了,當然相信那班老刑警了。我明天一早就出發,你們兩個好好看家。」
人民保衛組辦公室內燈火通明。李向東和小胖、四眼圍著桌子坐著,兩張屍體照片就放在他們面前。
小潘見到妻子這般望著他,有些迷惘了:「怎麼,我做得不對嗎?」
「死者不是資產階級千金小姐嗎?」
「唉,那樣的環境,見到李向東,誰不躲得遠遠的?」小桂安慰著丈夫,「何況老吳真的有『台灣關係』啊。」
話音未落,史主任用力一拍桌子,大吼一聲:「把這個殺人兇手給我抓起來!……」
「是我沒用啊!……」提起老吳,小潘的眼眶紅了,「老吳被拉下樓梯的時候,我躲得遠遠的,不敢替他說一句話啊!……」
小桂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胡扯什麼……我這一輩子跟定你了!」
李向東又微笑道:「我不會空手而回的。我會逼這班老刑警寫下一份鑒定書帶回來。」
「畢竟這是小潘第二次見到了屍體,他的恐懼還是可以理解的,只是為什麼他不再嘔吐,只是亂叫?」
「一月二十六日……昨天夜裡,公安局長跳樓自殺……」
沒有人見過屍體的照片。只要交得出「屍體」照片就行了!
「妙!妙!……」小胖激動得手舞足蹈,「咱李大哥真是胸中自有雄兵百萬啊!……」
「不行,得想個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
小桂抬起了頭,一顆淚珠掛在了眼角:「現在,我知道老吳臨死之前,對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了。」
「他媽的,如果這裏沒有屍首,老子把你當反革命給辦了!……」小胖不停地恐嚇著那個小童。
四、通常拍攝屍體,至少要有二十張,屍體的每個傷口,周圍的可疑事物,都九_九_藏_書必須一一拍攝下來。可是,李向東卻命令攝影師只拍兩張,照片越少,破案的可能性便越小。
「假的?……不!不可能!……他們當著我的面簽字的!」
「有什麼法子?」小潘哭喪著臉,「明天就要交照片了,我交什麼啊?」
「唉,有啥法子呢。」小胖同情道,「史主任現在又相信他們了。」
「小潘,那照片洗出來沒有?」
這句話可有攻擊「文化大革命」之嫌,小胖急忙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四眼一下,差點沒有把他的眼鏡給撞下來。
「屍體都燒了,你怎麼破案啊?」小桂諷刺地問道。
底片擺在面前,上面什麼也沒有!
明天黃昏,交不出屍體照片,小潘就要被抓走了,小桂決定好好地服侍他最後一次。她緩緩地解開了內衣的鈕扣……
「你瘋了!……」小桂哭泣著,緊緊摟著小潘不放,彷彿他現在就要去了。
小潘一連兩天都不敢吃東西。小桂變換了很多菜式,可是,只要盤子一端到小潘的面前,小潘的眼前,馬上浮現出了那具腐爛的屍體,滿肚酸水立刻涌到喉頭。
四眼和小胖連忙點頭,要做這種工作,他們是最拿手的了。
「嘿,簡直像極了!……」小潘舉起了照相機。
……尊敬的史主任,如果李向東沒有法子,出示他擁有的朝鮮皮帶,那麼,他就是兇手,您天真可愛的女兒,就是被他殺害的。
小胖一聽四眼又撩起了是非,大吃一驚。
山路越來越陡峭了,其實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大家都是手腳並用,爬得上氣不接下氣。最慘的是小潘,他要騰出一隻手,護住他那架寶貝——「海鷗牌」照相機。小胖也不好過,他已經摔了兩跤了。
李向東的肚子也不好過,他很自然地把照片翻轉過來:「史春英的屍體火化了,破案全靠這兩張照片了。」
小桂的臉太豐|滿了,拍正面肯定不像史春英。
三、在以上兩點都未能實行之後,屍體照片便是唯一的破案線索。
「手?……」小桂望望自己的手指,怎麼也不像腐屍。她急忙抓起一團爛泥,在手指上胡亂塗了起來。
「他媽的!你以為老子想去啊?……是史主任逼我去的!……」李向東惱喪地說,「他說靠我們破不了案,非得去找那些老刑警不可!……」
四眼一想,也有道理,大家中學都還沒畢業呢!於是他嘆了一口氣。
小潘現在充滿了信心,他很快拍了第一張。
小潘連連搖手。小桂知道叫大夫來也沒有用,因為她自己正是縣醫院的護士,知道這種事情,不是藥物可以治好的。
「肯!想活命就肯!……」
四眼有些不放心:「李大哥,沒有屍體,怎麼破案呢?」
天剛剛蒙蒙亮,小潘和小桂便悄悄地走出了家門。他們急急忙忙向山上走去。小潘的手中抱著那架海鷗牌照相機。
四眼一秒鐘也沒有耽誤,立刻從牆角窩到桌子邊上,恭恭敬敬地朗讀了起來:
「沒關係,我們再想法子。」
「三月二十一日……為了維護新生的革命委員會,打擊階級敵人的報復破壞,縣城成立了『人民保衛組』,我被任命為組長……」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這個縣可以說,是全福建最窮的一個縣,農民們一年下來,至少有三個月要斷糧,不要說戴金戒指,銅戒指也買不起啊!
懷疑一切的四眼又問了:「既然如此,李大哥為什麼要去才溪鄉呢?」
兩口子正在聊著,就看見李向東從玻璃門外,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見到李向東,小潘比見到死屍還恐懼,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打顫。
李向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入照相館。
「沒錯,不是地主就是資本家的狗崽子。」小胖很快地便推理出來了。
照相館內最值錢的家當,就是那架一二〇型海鷗牌手提照相機。雖然已經是「大躍進」年代的古董了,但是,全縣的人都知道它的大名。因為,它是全縣唯一的一架照相機。
沒想到第三天,小潘的病完全好了。他是嚇好的。
「第二張我是專拍手的。」小潘回憶著。
李向東的語氣,聽上去倒是挺溫和的,可是傳入小潘的耳朵中,就變成了重磅炸彈。
「是一截皮帶頭。」
「史主任這下沒話說了。」小胖輕鬆地將那挎包換了換肩,蹦蹦跳跳地搶在前頭。
「老實對你說,李組長,那底片出了問題……」
「我找到老吳的時候,他全身都是血啊,我當時差一點兒就認不出來了,他只說了一句話,就……就咽氣了!……」
「才溪鄉的造反派頭頭,全是我的死黨。」李向東得意地說,「這班老刑警的命,我手裡可捏著半條呢!……」
李向東一臉懊喪。
人民保衛組的辦公室內燈火通明,李向東取出了抄家抄來的一副撲克牌,和小胖、四眼熱火朝天地,打起了「力爭上遊」……
「抗拒運動。」四眼脫口而出。
最高興的要數小桂了。沒想到冒充的照片,居然騙倒了所有的人,一場滔天大禍消弭于無形。小潘從此可以安居樂業了。
李向東被無情地槍斃了,他死得像一條癩皮狗,躺在河灘上,連他的親屬也不敢來收屍。最後,縣醫院把屍體拉走了,說是供解剖用。
所以,這一天,小桂在醫院值班的時候,不停地哼著民歌小調。前來敷藥的兩個火葬場工人,都奇怪地望著她:「咦,小桂,什麼事這麼高興啊?」
整個縣城裡只有一家照相館,叫做「光明照相館」。
「不!不可能!……」李向東氣急敗壞地狂吼著,「一定是你們看錯了!……屍體上的皮帶不是我的!……不,不可能!……」
「不!舊縣城的老刑警、老法醫全下放到那裡,他們才是真正的專家,希望他們看了照片之後,能發現一點線索。喂,小潘,照片到底洗好沒有?」
五
小桂的心理學常識,又發揮作用了。她哆嗦著抓起茶壺,又替李向東斟了一杯茶,然後強笑道:「那個……李組長,您可真行,光憑照片就能破案。」
李向東滿面春風,解開上衣口袋,取出一張紙,得意洋洋地晃著:「老法醫、老刑警全都簽了字:保證是失足跌死的。」
「史主任只有這個女兒,他一定很傷心。」
小桂見過史春英手上的戒指,這個「蕃薯」戒指幾乎可以亂真,她不由得佩服丈夫的仔細了。
四
九*九*藏*書「不拍正面,行嗎?」
「哪裡,死者是縣革命委員會史主任的女兒史春英!……」
「她的左手戴著金戒指……」小潘又回憶了,「右手和左手疊在一起……我記得她右手上,還抓著一截東西……」
「別人躲著,行!可是我啊……老吳是我的什麼人?……一九五八年的時候,我的爹娘全餓死了,就剩下了我一個人,討飯到縣城,縣城也餓死人啊!……是老吳收留了我,用他的口糧養大了我……可是,我卻在他出事的時候,躲得遠遠的,孬種啊!」
「你可要快點,現在就靠著這張照片破案了!……」
「今天不曉得是哪一家又要倒霉了。」小潘暗暗嘆息了一聲,趕緊躲回了照相館內。李向東推開照相館的大門,走了進來。
以下是我們這班有著多年破案經驗的老刑警的一致結論:
「先回家休息吧?」小胖討好地問。
「沒關係,這不還有屍體照片嗎?有照片就有線索了,喂,小潘,照片啥時候能沖洗出來啊?」
任何人都知道,拍攝屍體,必須由專業的警方攝影師來進行,可是,李向東卻故意叫了一位民間攝影師去拍照,因為他知道,這位民間攝影師沒有經驗,不懂得拍攝可疑之處。
小潘搖搖欲墜。
一陣山風吹過,一根樹枝正好拂過了李向東的頭髮。他駭叫了一聲,撒腿狂奔下山了。
「不!我們一起逃!……」小桂堅定地說。
新成立的人民保衛組什麼也沒有,只好來借用小潘這架全縣唯一的照相機了。
四眼一聽又急了:「可是屍體拿去火化了……」
「現在是文化大革命高潮,到處都在抓『階級敵人』……」小潘感嘆地說道,「公安局那個副主任,不是也逃走了嗎?後來被江西的紅衛兵押了回來,當場被李向東打死了……」
一直躲在樹後面的小胖和四眼,一見小潘狂奔而去,不由自主地嚎叫著逃走了。
「行,拍照的時候,沒人知道我用什麼角度。」
小潘從口袋中取出了一截帶著金屬飛馬扣子的皮帶頭,塞入了小桂的右手。
「沒有。」李向東搖了搖頭,「當時四周沒有人,如果我私取戒指,不就有了貪污的嫌疑了嗎?我可得捍衛咱人民保衛組的清白名聲啊!……」
四眼比較聰明,他急忙摘下眼鏡,眼前頓時一片朦朧,因此,他可以大胆地直視照片。
史主任冷笑:「你那份鑒定書是假的!……」
「小潘,你沒什麼事吧?」暗房的門開了,小潘面無血色地倚在門邊,手上抓著濕淋淋的底片。
小胖和四眼頓時羞愧極了。四眼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李大哥,你真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小桂也不出聲了,她緊緊摟著丈夫,抽泣了起來。結婚還不到一個月,丈夫就惹上了這個滔天大禍。
「這是你的光榮!……」李向東拍了拍小潘的肩膀,笑著說。
小胖急忙抬高了頭,不敢望著照片,那個可怕的印象,已經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了他腦海中,他只覺得嘴巴一陣出奇地干,所有的味覺都失去了。
「跟定我,只有死路一條啊!」
「什麼東西?」
「但是,火葬場的工人,一定會發現戒指的,他們……」
他的目光直射入小潘的心底,小潘不由得打了個寒襟:「這底片……」
李向東說著大步上前,撥開了密密麻麻的蒿草。小潘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一具黑黝黝的屍體,果然趴在草地上。
名字雖然很好聽,叫做「館」,其實只是一座又矮又破的小磚房。靠屋頂的部分,勉強用木板隔了一間閣樓,作為沖曬照片的暗房。人在閣樓里待著,連腰也伸不直,只好坐著工作。閣樓下方就作為攝影室。
小潘將「戒指」套上小桂的手指,仔細地將兩手疊好。
小潘不敢正面看向屍體,他打開照相機,利用鏡頭觀察著。
人民保衛組解散了。小胖和四眼也分配到才溪鄉去勞動了。縣城的人都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連說話也敢大聲了。
李向東不免有些失望:「最遲明天晚上要交出來!……」
「喂,李大哥,屍體上那枚金戒指,你取下來沒有?」
「傷心?這老頭子簡直發瘋了!……」李向東心有餘悸,「那兩個火葬場工人被他打得嘴巴出血。」
「怎麼又吐了?」
李向東頓時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兩眼射出獰笑的目光。如果底片出了問題,他就可以把一切責任,全推到小潘身上了。
果然,沒有多久,便聽到暗房中傳出了小潘的駭叫。不是普通的叫聲,而是一種絕望的叫聲。
史主任拉開抽屜,取出了一份文件,一把丟在桌子上,大聲叫道:「四眼?你來讀!……」
「到底怎麼回事?」她緊張地問。
「我可以作證!……」四眼念到這裏,急忙補充了一句。
「我說是底片有毛病,也許李向東會放過我……」
李向東抬起頭來,想要開口辯解,但是,馬上挨了背後來的幾拳,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尊敬的史主任:我們交給李向東的那份鑒定書是假的,這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
史主任怒髮衝冠,聲嘶力竭地大吼:「你小子還我女兒的命來!……」
走著,走著,很快便來到了史主任的辦公室。推門一看,裏面坐著很多人。
小胖躲在牆角,也高聲補充起來:「我也親眼看見,李向東確實有這樣一條皮帶!……」
「老吳……」小桂不由得有些傷感。
小潘望了她一眼,猛地跪在地板上,伸長喉嚨狂吐起來。小桂嚇了一大跳,急忙滾下床來扶住他。
「他們如果老實上交,那就最好了。」李向東胸有成竹地笑著。
「才溪鄉?兇手在那裡?」
「不錯,屍體的右手裡,根本什麼也沒有拿。那截朝鮮皮帶頭是李向東毒打老吳的時候打斷的,掉在樓梯上了……我便一直收藏著它……後來,我聽到李向東要拿著照片,去找老刑警,便下定了決心!」
「底片,全走光了,什麼也沒有!」
小潘望了望妻子,一顆心沉到了底。
「山上發現了一具屍體,請你去拍照存檔。」
四隻手在驚悚地顫抖著……
「真金不怕火嘛!……」李向東似乎並不擔心,「金戒指和骨灰,一定會保存著。」
史主任滿面寒霜地盯著李向東,其他人一個個橫眉怒目。李向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他趕快笑著打招呼:「史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