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夜船
每個字都像是習字作業一樣,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很漂亮。這個人竟然是寫這樣的字呀。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比起昨天我擁抱著的本人來,這字跡使我更加真切地把握到了他清晰的輪廓。我獃獃地對著這封簡訊凝視了很久。
「好啊。」
「我自己的房間是一般的普通房間,你來玩吧。」
「不是,不是嘲諷。」
「你哪兒不舒服嗎?」
「他說話的腔調挺溫柔的吧。」說著,詩織的臉上現出了有點懷戀的微笑。「但是,生活在一起的話,就明白了他並不總是那麼溫柔和藹,心裏挺不是滋味。和寺子你住在一起,要開心多了。你永遠是那麼的溫柔親切。」
我大感驚奇,光著身子「嗵」地坐了起來。
他的妻子已經沒有了意識,只是昏睡在醫院里,悄無聲息地活著。
「真熱。」
「您又在睡覺吧?」
「是,是我。」
「我呀,整夜都不能入睡。你想,要是半夜裡身旁的那個人醒來,發現我在呼呼大睡的話,那我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呢?就不是專業的陪睡人了,你明白嗎?決不能將他一個人拋在一邊。到我這邊來的人,當然都是聽了傳聞來的,不過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呢。都是些在極為微妙複雜的情形中受到了傷害、精神十分疲憊的人。他們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身心疲憊。因此他們在半夜差不多一定會醒過來。這時,在暗暗的燈光中我對著他嫣然一笑是非常重要的。然後,再遞給他一杯冰水。有時也會給他送上一杯咖啡。這都要到廚房間去為他們現做。這樣一來,他們差不多都會定下神來,又會舒心地睡去。人呀,人都是希望有什麼人睡在自己身旁的,只要在身旁就好。客人中有女性,也有外國人。可是我也不太認真,有時也會睡著的……對,對,睡在這樣疲憊人的身旁,自己的呼吸也會隨著客人輕輕的鼾聲有節奏地一進一出,這時也許就會吸入了那個人心中的黑暗。雖然心中不斷地叮嚀自己,可不能睡著呀,可有時就迷迷瞪瞪地做起噩夢來了。這是一種超現實的感覺。會夢見自己乘上了一條正在下沉的船,夢見自己丟失了收集起來的硬幣,夢見黑暗從窗外瀰漫進來,嗓子被堵住了……這時心頭會猛然一驚,嚇醒過來。不知怎的,很可怕的。瞧瞧自己身旁還熟睡的那個人,心裏就會想,啊,剛才我瞧見了那個人內心的風景。這是一幅多麼孤獨痛苦、荒涼的風景呀。想到這些……總覺得很可怕的。」
從我自己嘴裏發出的聲音響亮異常,我忽地睜開了眼睛。眼前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籠罩著公園的、使我的視野變得模糊的冷冷的霧氣在氤氳飄蕩。
「嗯,好人。出身、教養都不錯,有活力,愛掉眼淚。做事情有點毛手毛腳,開車技術很差,所以闖了禍。我妻子的事,說夠了吧?」
「這兒,真安靜呀。」
當時,在跟他分手之後,詩織立即就寄住到了我的屋裡。她父母定期給她寄來生活費,她也是一個喜歡像樣的生活的女孩子,可不知為什麼,她總不願意固定住在某個地方,每次搬家立刻就會把書和禮物什麼的都丟棄。她說,她討厭東西越來越多。她從他那裡拿了枕頭和毛巾被,提著一隻箱子就搬過來了。她根本就不是一個怕獨居的人,可不知為什麼,總是不斷地寄居在朋友的家裡,好像這是她的愛好似的。
他一個勁地說著。貼在我耳邊的肌膚熱乎乎的,可以聽見他胸脯的起伏鼓動。
那兒像是一家很大的設計事務所一樣的地方,在一幢很大的寫字樓里佔據了面積巨大的一個樓面,裏面有各種各樣的科。我也不清楚這家公司實際上到底是做什麼的,總之,我的工作就是接聽電話、打字、輸入數據、複印文件資料、供人差遣。跟我一樣在這邊打工的有十多個。
「人會很多的——」我笑著說,眼眶裡雖然噙著熱淚,心情卻已有些輕鬆了。
「啊?車站?」
對這種有教養的舉止,我很不善於應對。我覺得這樣的人不會做出真正傷人的事。確切地說,他會選擇可以傷害的人下手。
「你現在還不走沒事么?」
長大以後,第一次鮮明地回想起這些情形,是在與他初次在外留宿之後踏上歸途的汽車裡。我們到神奈川縣那邊去住了一宿,遊覽了一天,傍晚時分踏上了歸途。不知怎的,我很害怕這一天結束,心裏充滿了絕望。我在車內詛咒著綠燈,每當被紅燈耽擱住的時候,心裏就鬆了一口氣,內心湧起一陣喜悅。回到東京后,他和我各自又要回到往日的生活狀態了,想起來心裏就不好受。大概是第一次與他同床共眠的緣故吧,不過最主要的緣由恐怕還是心裏一直牽記著他的太太吧。一想到回到住處后我又將是孤單一人,就恐懼得要發瘋。
不是兩人同時達到高潮的時候。高潮的時候,只是兩人之間毫無縫隙,也無暇馳心旁騖。他是個在做|愛時一句話也不說的人,太過於沉悶,所以我就故意逗他說這說那的,但實際上我是非常喜歡彼此都沉默不語的。我總覺得,通過他,我彷彿是與一片巨大無邊的夜睡在一起似的。正因為他閉口不語,我才感到自己在整個地擁抱著比他本人更加深刻真切的他。在他離開我的身體、說「可以睡了吧」之前,我腦子裡可以不思考任何東西。只要閉起眼睛去感受真正的他就行了。
在夜裡,我心裏總在思量:說么?現在就開始說么?
總是這樣,每當我的思路走到這個程度時,就不想說出口了。因此,什麼風浪也不會起來,我們倆就這樣維持著一種平靜的狀態。他們日日夜夜商議著人的生死存活,互相扶助互相支持,而我則默默無言地度過如情人般的歲月,她則繼續沉睡。在這樣的情形中,有一個念頭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我頭腦中徘徊:
詩織說。她還沒有開始打包,所以我還不太能夠理解幾乎與房間融為一體的她為何要離開這裏。那天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地板上,漫不經心地望著音樂錄影帶,評論說曲子倒挺好、樣子不好看之類,到很晚都沒睡。和詩織在一起,我總覺得時間都奇妙地扭曲在空中。這是由於長得非常面善的她的一雙小眼睛,總是像藍色的月亮一樣顯得暗淡而朦朦朧朧。
只有男朋友的電話,即使睡著的時候我也能知道。
「是啊,我一直在睡。」
「哦,是嗎?不是啦。昨天沒能跟你好好暢談,我在想,明天能不能跟你見面?」
他應道,眼睛依然仰望著天空。煙花接二連三地在天空中綻放,激起了一陣陣的歡呼聲,只有燃放的聲音稍稍晚了幾秒在夜空中迴響著。人群依然在向河邊涌去,人越來越多,紛紛從我們身旁穿過。我們還是站在那裡,仰頭望著夜空。大廈的背後不時可見小小的煙花升起來,不知怎的,我看了滿心歡喜。我們倆緊緊地互相挽著胳膊,等待著下一陣煙花的升起,心潮澎湃。
我匆匆忙忙地應答了一句,替他把車門關上了。我已經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了。夜色中我邁開了腳步,他的車鳴響著喇叭從我身邊駛過。我笑著揮了揮手,感到自己就像智慧貓一樣,只是把笑臉留在了黑暗中。
——你太太是個怎樣的人?植物人。
他平時說話不夾帶一點點敬語,這時突然以這樣恭敬的口吻跟我說話,我聽了后滿心喜歡,每次聽到,彷彿就覺得這世界「倏」地一下關閉起來了。好像捲簾門一下子落了下來,眼前一片漆黑。我一遍又一遍地玩味著這聲音的餘韻。
倒也沒什麼好緊張的,但兩個人幾乎都沒怎麼說話。他長相周正,從側面看上去,會給人一種很深刻的印象。他不時主動提起話頭。我只是點頭傾聽,一邊點著頭,一邊生出一種直覺,覺得這個人看來會佔去我人生大段的時光。也許是因為雖是黃昏,感覺上卻像是早晨一樣。就宛如兩個人睡眼惺忪地圍坐在桌子邊不講話時的場景。那時我就這樣對今後兩人之間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情事作了種種想象,可不知為什麼,想象出來的都是冬天的場景。都是些有蒸汽的白色的房間呀,穿著大衣在行走的兩個人呀,以及冬天的行道樹等等。這使我感到很鬱悶。
——房門關上了。當我往電梯口走出兩三步時,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戀戀不捨。我真想再見一次詩織,但回過頭去時,詩織已在鐵門的里側了,我明白,她已經回到自己的時間,而且,我折回去也不是想要說些什麼,於是,我乘上了電梯……
「你不停地轉,我都沒法吃了呀。」
我接過她遞給我的長盒子,打開后取出了一個黑黑的壺狀的大花瓶。用清水洗過後,再用抹布擦乾,往裡面灌入了水。水聲在夜半聽起來激越清冷。
這樣一來,就非常想看看外面的情形,於是就打開了窗戶。凜冽的晚風吹進了滿是熱氣的房間內,我望見了閃爍的星星。或者是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雨。
天空還有點幽暗,使人感到嗆噎的夏日的氣味充滿在涼爽的空氣中。在街上走的人都是老人,或是晨跑的人,或是晨歸的人,或是遛狗的人。和這些有目的的人相比,只有空著雙手在茫然行走的我,看上去像是在拂曉中遊盪的亡靈。
我去了咖啡廳吃午飯,可手腳卻不聽使喚,像飄浮在空中一樣,令我覺得有些傷感,嘴和胃和心都完全協調不起來。從窗外射進來的使人有些眩暈的淡淡的陽光中,我的眼皮好幾次都快合上了,心裏一邊在倒算著睡眠時間。怎麼算都有十個小時以上了,為什麼還一點都沒清醒過來呢?往常的話,不管怎樣睡過了頭,人感到發困,只要過了半小時,頭腦就很清醒了……現在卻感到連這些思想都彷彿不是從自己的頭腦中發出來的。
說著,詩織又是嫣然一笑。白白的臉頰,淺淺的雙眸,那笑臉宛如水果軟糖一樣可愛。那時我們倆還在上大學,作息時間差不多,兩人老是在一起,可我們從未吵過架。不知不覺地,詩織就完全與我的房間連成一體了,就彷彿融化在了空氣中似的,自然地存在了那裡。
「那麼七點半在老地方吧。」
「嗯——那家沿街的大店怎麼樣?」
我隱隱地意識到,自己的雙腳雖然茫然地朝著自己的屋子在行走,心卻一點也不想回去。對了,我是想要到詩織的住處去。在這樣的夜裡,我常會拐入詩織的房間。不是她用作做生意的房間,而是她自己住的那一間。不知是喝醉了的緣故,還是睡了太多的原因,我覺得回憶和現實的界線漸漸地都交雜在一起了。我最近變得怪怪的。眼下,我也強烈地覺得,只要乘上詩織公寓的電梯,走到她的房間里去,就一定能見到她。
「對對,米飯若煮得爛爛的,就會使人食慾大減。我小的時候,烤河鰻可是個好東西呢……」
她睡在鋪著被褥的地板上,與我的床並排。熄了燈,月光下,她雪白的胳膊清晰可見。關了燈之後的閑聊,對我們倆來說就更是無邊無際了。我們常有這樣的夜半長談。那天晚上,詩織特別跟我聊了許多工作上的事。黑暗中,詩織柔聲細氣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樂器在演奏似的在空氣中流淌。
留宿的場所無論是大賓館還是車站背後廉價的小旅館都一樣。我總在半夜裡,感覺彷彿聽到了風雨聲,便驀地醒過來。
原先做我這份工作的表姐去了美國體驗民家寄宿生活,我就在她不在的三個月里代理她的工作,在這期間我就努力裝傻充愣。倒也不是說我原本有多聰明能幹,而是我知道在這樣的地方你若干活太賣力的話,只能造成工作量的不斷增加,反而招致自己吃虧,所以幹活就偷懶了。只是干一些雜務的話,其實越忙越沒有成就感。我一直只是啟動了自己電路的三分之一,工作時很不投入。因此也遲到過,也出過差錯,輸入數據時輸一行漏一行,把白紙傳真出去,雖然不是故意的,但這樣的差錯隔三天總要犯一次,結果誰也不來托我做複雜的事,我的工作變得相當輕鬆。
「你還在睡啊?」
——非常、非常的安靜,靜得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懷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奇異的心情,「啪」地一下打開了屋內的電燈,朝窗外望去。報童在往各家信箱里放報紙,周邊的人家還沒有一戶亮著燈,東邊天際呈現出一片橙紅色。這時我才明白了,不覺脫口而出:「原來是早上五點啊!」
你這個人呀,也沒去上班,怎麼會這樣貪睡呢?
剛才的場景太真切了。我突然降落到了與剛才不同的地方,身旁睡著個男人。夜色濃重,房間沉落在一片昏暗之中,汽車在窗戶外行駛而過,閃過一片空茫的燈光。
已經到仲夏季節了。他來到約好碰頭的那家店裡,穿著短袖的胳膊,看上去總覺得挺不相稱,看著心裏有種詫異的感覺。也許與他初次相識是在冬天的緣故吧,印象九-九-藏-書中的他是穿著大衣和毛衣。記得兩人見面后,是在北風中行走的。我想是自己的感覺發生了錯位。外面是氣悶炎熱的夏夜,而我置身於冷氣開得很足的店裡,心中的風景卻依然是冬天的。
「咦?」
「我打了好幾次,一直沒人接,我心想這倒是少有的。」
「啊,我明白,我明白。」詩織說。
「那麼,再見了。有什麼聚會叫我一聲。」
「你看上去好像歲數挺大的。」
「你太太,也曾是個……好人?」
「在幹什麼?公事?」
當我聽到自己平穩安閑的輕輕鼾聲時,發覺電話鈴聲響了。我當然很清楚,這肯定是他打來的電話。彷彿是要顯示性格堅韌的他的愛情似的,電話鈴響了一次又一次,可我卻怎麼都睜不開眼睛。我心想,這鈴聲簡直像咒語一般。意識雖然很清醒,卻怎麼也起不來。
「那可不好呀。」
「咦,真的,上面部分都彎曲了呢。」
剛醒時是最糟糕的了。
「她自己開車發生了車禍,以後就一直住在醫院里。有一年了吧。所以我才能跟女孩子在外面約會呢,禮拜天。」
他苦笑著答道:「是個植物人。」
我還有工作,先走了。再聯繫。
一看鍾,已經下午兩點了。竟然睡得這麼沉,我自己也驚呆了。明明昨晚十二點左右就已經入睡了。
「……真想乾的話你是能幹好的吧。這樣的話,我都不想對你說呢。」他說,說完,就一個勁地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這下可弄妥了吧。」
有時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告訴他,這些事其實大家都知道。我真想說出口來。我知道,一旦說出來,他一定會大感震驚,會為我前思后量。
和他在一起時,我就會變得少言寡語。
詩織正在把很多白色的鬱金香插到桌子上的玻璃花瓶內,可花朵紛紛翹向四處,攏不起來。桌子上還散落著好幾枝鬱金香。
電話鈴聲使我突然醒了。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屋裡一片明亮。
他妻子所在的地方,是何等深沉的夜色的底端啊。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花草樹枝在晨風中颯颯地搖曳,飄過一陣涼爽的清香。她坐在我身邊沒有動,我也沒能夠離開,坐在長椅上眼望著前方。她身上有一種與周圍頗不和諧的異樣的氣息。長長的頭髮鬆鬆地垂在肩上,長得很秀麗。儘管如此,給人的印象卻有些不正常,我覺得這孩子神經也許有些反常。心裏雖這麼想,可因為身旁有一個人,心情也就漸漸地鬆緩下來了。
我說。這時候我差不多整個身體埋進了沙發,同時手裡拿著一隻玻璃杯。
「啊?不發生性關係?」
驀地有個電話鈴聲攪入了睡夢中,我醒了過來。我聽出是他打來的電話,起身看了看鍾,發現才睡了不到十分鐘。別人的電話我會一點感覺也沒有,照睡不誤,假如這種情形也稱得上是ESP(超感知覺),那我也算是個了不起的有特異功能的人了。
「即使不去河邊,只要在附近的話,也可以看到一些吧。對了,我們去吃烤河鰻吧。」
詩織最後的一個男朋友,也就是我剛才遇見的那個男孩,他問我詩織是死於「工作」嗎,我當時嘴上雖然答說不知道,心裏卻在想,恐怕這說法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
「她是個好女人?」
「接一下。」
「這模樣,看來河邊是沒法去了,你看,人這麼多。」
「河鰻這玩意兒,就講究個剛剛捕捉上來的新鮮度,這非常重要。」
我身邊的女人好像都在睡。
「我聽說詩織死了?」他說,「我是最近聽說的。」
「一片漆黑之中。」詩織笑了起來。
敵人一定就是我自己。
「在屋裡……哦,對了,中午見到了一個老同學。」
這悠然的動作,常掛在嘴邊的微笑,使我感到親切。就像詩織住在我房間里時一樣,一見到這些,心裏邊鬱積著的莫名其妙的疲乏就慢慢釋放出去了。
我暈暈乎乎地坐上計程車回到了家,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后靠在了沙發上,眼皮又覺得迷迷瞪瞪了。
月光中,詩織的雙眼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眼白處閃出微微的光芒,我心想,「那些大概就是你自己內心的風景吧」,可不知為什麼,這句話我未能說出口。但我認為絕對是的,肯定得我都想哭。
「沒關係的,多少能看到一些吧。」我說。
他的聲音有點黯然。他的臉在昏暗中顯得十分憔悴。密集排列著的汽車一片寂闃。狹窄的停車場看起來像是這個世界的盡頭。與他分手時,我總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的蹺著二郎腿的腳在換腿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嘭」地碰響了桌上的咖啡杯托盤時,他惶恐得不得了,一次又一次地對我道歉說:「對不起,真對不起。」
他說話的特點,是往往把詞尾溫柔地拖成長音。在蔚藍的天空下,他和善地微笑著。
「好啊。」我笑著走出了房間。
這,就是夜的盡頭了。
「這個話題就不要再說了。」他把視線轉過去說,「一般來說,有妻室的人有了婚外戀的話,即便老婆不是植物人,其實出來跟女孩子約會,精神上依然會有沉重的包袱壓著,這一點沒什麼區別。」
近來他已經不想對我隱瞞了。恐怕是因為我的感覺太靈敏,已經都明白了的緣故吧。他有妻子。
「剛才的你,好像回到了你原本的狀態,為什麼平時工作時不是那個狀態呢?」
「我完全能理解。」
「真的沒有什麼。我倒是在想,你最近不看電視、不聽音樂嗎?」
就在這樣閑逛的某個晴朗的下午,我偶然撞見了一個朋友。
下到海灘走了一小會兒,無帶的淺口軟鞋內立即落滿了沙子。不過海風吹得人心情舒暢,陽光也淡淡的。我知道外面很冷,不能久留,但越是如此,就越是留戀海浪的拍打聲。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仰望著他的臉,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他:「你太太是個怎樣的人呀?」
「我?」
「瞎說吧。我說,今天一起吃晚飯怎麼樣?」
「正想要起來呢。」
「住在這裏吧。」
「我們的愛情是不現實的。」
詩織說。我有點拿不定主意了,但一想到我這個客人睡在床上,她卻睡吊床,就不想留宿了,決定回去。
人依然感到發困。
「我想是吧。聽說她在干一種挺奇怪的活兒?」
「真的啊?」
他用睡意朦朧的聲音斷言道。我害怕這樣,於是便默不作聲。不知為什麼,對此我產生了一種悚然的感覺。在我打量他的過程中,他已經呼吸舒緩地睡著了,望著他閉著的眼瞼,聽著他的呼吸聲,我感覺好像真的能看見他的夢境。
「這種語感有點不一樣呢。」我也笑了,「時間還早,我走回去吧。也讓醉醺醺的腦子清醒清醒。」
孑然一人,意識在某個遙遠的夜裡徘徊。
「那,我回去了。」我站了起來。
我心裏依然無法釋懷,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出了公園。剎那間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是否要去車站?不過我不是那種性格直率的人,而是一個相當別彆扭扭的女子。即便剛才的情景是一場夢,但對做了這場夢的自己卻頗為不滿,結果還是回到房間又睡了。我已經無可救藥。
但在這極為短暫的日子里,我體會到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身上各種各樣的物象已經退化到了何等的程度。每天去上班,是我一直所討厭的,至於出去打打工,原本我一直是無所謂的,現在也沒有絲毫的改變,可問題不在這裏……怎麼說呢,就是脊樑一樣的東西,任何時候都可以開始下一件事,就像希望和期待一樣的……具體我說不好。但一定是我在不知不覺間丟棄的東西,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定也是詩織所丟棄的東西。只要運氣夠好,也許能夠一直這樣生存下去,但是詩織太柔弱了,她無法忍受住這些。而命運的洪流又過於強大,將她整個地吞噬了。
「噢,沒事,只是有點發困。」我應道。
當他的聲音開始說起約會的時間和地點時,我開始覺得無聊。我心裏想,與其聽那樣的話,我倒寧願你再說一遍「您又在睡覺吧」,再說一遍吧。我一邊想著一邊用腳頓著地板,手裡做著記錄。嗯,幾點。好,就在那兒。要是現在有人肯向我保證說,我們倆目前的這種行為是真正的戀愛的話,我恐怕會覺得一塊大石頭落下心來,情不自禁地跪倒在那人腳邊。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目前的行為只是過眼雲煙的話,那麼我寧可像現在這樣一直昏睡過去,希望聽不到他的電話鈴聲。我希望立刻就讓我一人獨自待 著。
「別這麼說嘛。就是有這樣的人到這樣的地方去嘛。」她臉笑得圓圓的。「各色各樣的工作都有……就是一種需求和供給的關係,對吧。」她說要走,我也留不住她。而且,我心裏明白,不知為什麼,詩織已經迷上了這項奇怪的工作。我對她說:「這下我要孤單了。」
我想說的是,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不容易,我的意識終於清醒起來,我對他說道,你上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是一個下雨的黃昏。突然下起的大雨的雨聲和黑沉沉的天空的顏色,將整個城市包裹了起來,就在這時你突然打來了電話,成了我與外界相連的極其重要的聯絡線。
「好久不見了。」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正是像我目前的狀態,才真的需要有人來陪睡。像如今的我這樣的人。倘若詩織睡在我身旁的話,一定也會做我剛才經歷的那種強烈而動情的夢。將做夢者引入夢想的另外一個現實,真切的色彩和視角、肌膚與肌膚的觸碰……不知怎的,我驚得獃獃地直望著床套。
「寺子?」
在老闆分配給她的公寓的下面一層,有一個工作間,屋內有一張我上面提到過的巨大的雙人床。我也曾見到過一次。那兒與其說是像賓館的客房,倒不如說像是在國外。那是以前在電影中見過的、真正的卧房。詩織就在那兒,每周有好幾次與客人共眠到天明。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確信如此。睡眠宛如絲綿一般慢慢將我裹緊,吸走了我內在的生命力。舞台轉暗。
「這也是結婚的好處,」我說,「以前不相干的好人,一下子都變成親人了。」
我朝他奔過去問道。他是我大學時的同學,是個頭腦聰敏、人品很好的男孩。詩織曾與他交往過一陣子,時間雖然不長。有幾個月他們也曾住在一起。
「你不是在嘲諷我吧?」他神情不安地說。
「嗨,看見了嗎?就剛才,我看見了。」
他問道。我希望給他一個好印象,設想了各種各樣的回答,但最後從嘴裏蹦出來的,卻只是這樣一句話:「因為是打工嘛。」
望著面前如同走馬燈似的不停轉動著的菜肴,我哧哧地笑了。遠處,服務生顯出不快的神色。
這些情形不管我怎麼對詩織說,她一點兒也不相信,她覺得我是個很健談的女孩。可我與他在一起時,我只是光聽他講,頷首點頭而已。當「說話」的節奏和「點頭」的節奏幾乎達到了藝術的境界、開始呈現出絕妙的平衡時,我就覺得這種狀態和詩織「陪睡」的情形非常相似。有一次,我曾經把這種感受說給她聽了。
不過,那天拂曉時分在公園裡做的那個奇怪的夢好歹總算把我支撐住了。早上七點,當鬧鐘和立體聲音響同時響起的時候,我心裏總是厭煩地想,煩死了,困死了,那邊的活兒不去做了……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個拂曉的時分,就會覺得對不住那個女孩,因此最後還是沒放棄。對於性格懦弱、做事缺乏韌性的我來說,能堅持下來已很不容易了。那雙眸子——滿含著凄楚的、非常遙遠的那雙眸子,卻怎麼也無法使我忘懷。
我跳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說。他並沒有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平時的微笑說:「好呀。」
被街上的景物裁剪出來的碧空,奇妙地輪廓分明地閃著光芒。我覺得自剛才的那一刻起,自己彷彿置身國外。正午的街景和陽光,有時會打亂我的記憶和各種事情。到了盛夏時節就越是如此。我可以感覺到,手臂被太陽曬得熱辣辣的。
聽了她的這一番解釋,我覺得還真有道理。我走進房間,坐在了沙發上,一邊心裏在思忖:這世上每一項工作還都有其特有的問題呢。
看你睡得很熟,就沒有叫醒你。房間我已經延長到下午兩點了。你就好好地睡吧。
「是呀,說起來真有點這樣的感覺。」我一邊將已經有點褪色的指甲油洗掉,一邊說道,「沒準你和你太太相識是在讀高中的時候吧。而且,你太太那時是長發飄飄吧。」
「結婚了。」我撒了一個荒唐的謊,「留下我一人走了。」
我問。他傷感地緊盯著我的眼睛,歉疚地說:「今天我還要去見一下親戚。就跟你一起吃頓晚飯吧。」
我說。我把散落在屋內的衣服收拾起來read.99csw.com,今晚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覺。我頭腦很清醒,只是身體感到很疲乏。即便睡一個晝夜,這次我也不會害怕了。
「沒事,我開車去,在那邊過夜。我對他們說了,工作忙,會去得晚些。都是些好人哪,很好的人。」
「那,我們在一起過夜吧。」
對,與他相識,也是在打工的地方。
「沒關係的,我自己幾乎不喝酒。」
「是啦!正要去送一件東西。你還是老樣子?好像挺悠閑的嘛。」
汽車的長蛇陣連成一片,閃爍著光芒,在遠遠的街角處拐了進去。夜突然變得無限悠長。我心裏挺開心,忘卻了詩織。
聲音有點乾澀。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鍾已經轉了幾圈了?現在是幾月幾號?我不顧一切地衝出房間,走下樓梯,打開了信箱內的報紙。還好,只是睡了一個晚上。我心裏感到了寬慰。但有一點是確切的,那就是連續睡眠的時間已經很不尋常了。我認識到自己的身體出了毛病。眼前總覺得暈暈乎乎的。黎明時分的青白色在街巷中蔓延,路燈的燈光是透明的。我真的非常害怕回到房間里去。肯定又會睡過去——心裏甚至想,索性就放開手腳睡個夠。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刻,但跟那個昔日同學的邂逅卻使我的頭腦陷入了一片混亂。在這差不多令人眩暈的烈日底下,我一個人回到了房間。下午,我的房間陽光充足。在明晃晃的陽光中,我將晾曬在外面的衣物收了進來,腦子裡一片空白。貼在臉頰上的白色床單散發出洗滌過的布質的清香。
我的心情就像在祈禱。
岩永打來的電話鈴聲,跟別的不一樣,我會聽得很清楚。不知為什麼,我總能清楚地明白。其他的各種聲音都是從外面傳入耳朵的,而他打來的電話,就如同我戴著耳機一般,這聲音是從我頭腦裡邊歡快地響起來的。於是我起身拿起了電話筒,這時他就會以一種令人心頭一驚的低沉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詩織已完全被那個工作所黏住,沉浸在了裏面。甚至最後離開了我這個房間。的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這項工作就是她的天職,只有她能勝任這份工作。聽說,她經朋友的介紹,在一個風月場所兼做一份零工,經那裡的一個客人的引薦和勸誘,進入了一個秘密俱樂部式的,不,是一個不同一般的類似賣淫的組織。她所做的,只是陪睡在客人身邊而已。我初聞此事時,也大吃一驚。
「哦——好像有的……等等,有的!」我說,「放在柜子上面,應該是。」
「你真的一直在屋裡?」話筒的那一頭,他用懷疑的口吻說。
「啊?……你說的話,我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無,到底是什麼呀?我在他的心目中,到底處在什麼樣的位置呢?」
兩個小時左右,一切都做完了,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辦公桌邊站了起來,看見空空蕩蕩的大房間里,他靜悄悄地坐在最裡邊的一張辦公桌旁。我嚇了一跳。我一點都沒有察覺到。他雖不是我的頂頭上司,但他所在的那個科,我也常去幫點忙,所以對我的懶散的工作作風,他是很清楚的。當時我想,真難為情。他對著我和善地笑著,好像正等著看我什麼時候發現他。
「沒有,我跟你說呀,剛才我見到工資袋,笑起來了。我累壞了。」
「最近,我覺得聲音都挺吵人的。」詩織說道,雙眸顯得虛空渺茫。「……得了,不說這些了。你是不是因為男朋友岩永的事不開心?是不是因為他太太的事兩個人拌嘴了?你的氣色好像不大好,我以前跟你一起住過,我能感覺出來。」
我從小就只有睡眠很不錯。我除了「能知道男朋友打來的電話」這一特技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想要睡的話就能睡著」。我母親出於個人喜好,在一家朋友做「媽媽桑」的酒吧內打夜工。父親雖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卻出乎尋常的大度,認可母親從事這樣的夜工,甚至自己也常去那家酒吧。我是獨生女,晚上往往是一個人待在家裡。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家太空曠了。於是我總是選擇數完「一、二、三」就睡覺。關了電燈之後凝望著黑暗的天花板,這時腦子裡所想的事太甜美了、太寂寥了,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希望自己喜歡上孤獨寂寞。所以,轉眼間我就睡著了。
「是呀,這事只有她本人知道了。可她臉上老是笑盈盈的,是個好女孩呀。我很難理解,像她那樣的人怎麼會有令她走上絕路的煩惱呢?」
「我說沒事就沒事。」他笑著答道,手裡不停地轉動著中餐桌上那個可轉動的圓檯面,「吃吧,吃吧,別操心了。」
「我們出去吧。」
那是大學時代的同學打來的電話,說是她所供職的公司下星期要舉辦一個展覽會,問我願不願意以兼工的形式幫一下忙,就一個星期,當導引和解說的小姐。這樣的電話,常常有熟人打來。
那天夜晚,詩織的房間內真的一片鴉雀無聲。除了我們倆的聲音之外,其他一切的聲音都消失殆盡,就像在一個積雪的夜晚身處雪窖中一般。詩織細柔的聲音,更烘托出了這種寧靜。
「嗯。沒事的。我不想跟他分手。」
「是。她父母親從老家趕了出來,事情弄得挺大的。」我的回答有點怪。
「可我總覺得挺可憐的。」
我望著她打開櫥門的手。
對我來說應該是最難捱、最悲傷的幾分鐘,輕輕鬆鬆地就流逝了。我心想,睡眠真是我的好朋友呀。我醒來之後,在爽爽快快地跟他分手的時候,滿臉笑容地向他揮了揮手,心裏又一次受到了感動。
我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
他說什麼都是無所顧忌的,但一起在外留宿或是做|愛之類的話卻決不說出口。他的這種難以言表的紳士風度,也使我覺得非常喜歡。
「是呀。」我微笑道。
——就在醒來之前,我腦子裡在思忖著這些事。接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迅速躍入了我的眼帘,朝身旁一瞧,他已經不在了。看了一下鍾,已經下午一點了,我大吃一驚。極度的驚訝使我立即起了床,嘴裏不住地說著「哎呀呀、哎呀呀」。床頭柜上有一封信。
語感裡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越是疲憊,就把我拉得離現實越遠。這樣的意思他並沒有明確地說出口,對他本人而言,肯定還是一種無意識的意願。他儘可能讓我不要到外面去工作,他願我永遠悄無聲息地待在屋子裡過日子,想要見我時,就在街上像夢影一般與我會面。他讓我穿上漂亮的衣服,希望我喜怒哀樂都不要有激烈的表現。不,這一切也不能全怪罪於他。受到了他心靈疲憊的陰影感染的我,其實是喜歡這樣的行為方式的。兩人之間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傷感的寂寞,我們在戀愛中都珍惜地守護著這一份傷感的寂寞。所以現在這樣就挺好。現在還沒到時候。
我在我的房間里忽地醒了。
我單穿著一件T恤衫睡覺,雖然已經是夏天了,渾身卻是冰冰涼。雲朵閃著銀光,高高地覆蓋在城市上空。我望了一眼樓下的車流,腦子裡依然是一片混沌。換了衣服,立即洗了臉,刷了牙,可雙眼依然睡眼惺忪,我只感覺到彷彿滲漏一般,睡意從我的內心中一點點滲泄出來。
「這裏嗎?」
「哦,啊,對了。這樣說來,以前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有另外一個女孩來接的。怎麼樣了,那個女孩?」
我很想見到詩織。當然,肯定不可能見到她,可我依然漫無目的地繞著遠道不斷地行走。總覺得以這樣的方式可以靠近詩織。漸漸地,行人稀少起來,夜色越來越深。
「今後我肯定無法再見到你了。現在也許是因為你在我非常近的地方,所以遇見你了。」她說,「我並不是勸你去打工。不是的。只是你的心靈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了。這樣的人,並不只有你一個,有很多呢。但只有你,好像是因為我才弄得如此疲憊的……看上去好像是這樣的……對不起,真對不起。我是誰,你該明白了吧?」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彷彿在念咒似地問我道。
「然後,你去買一份工作招聘的報刊。從裡邊去找一份打工的活兒,只要很短的期限就可以了。時裝新品的促銷員也可以,會展的接待員也可以。但不能做事務工作,這活兒你會睡著的。總之,要做一份站著的、舞動手腳的工作。你這樣子我看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你就有可能不再是原來的你了。這真的很可怕的。」
快走到地鐵站的入口時,他舉起一個手對我說道,然後走下了有點昏暗的階梯。在熱辣辣的太陽底下,心裏不覺有些戀戀不捨,我一直目送著他背影的消失。心頭歡快的情緒彷彿跟隨著他的背影一起離去了,胸口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不一會兒,天空上響起了雷鳴般的轟隆聲,只見到一半的煙花在巨大的大廈背面閃現出來,宛如水印一般在瞬息之間將天空裝扮得五彩繽紛。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全棉的長褲,看上去完全是便服,手裡空空的,只拿了個信封。
洗衣機的聲音當然已經停息了,屋內一片寂靜。覺得渾身酸脹,關節疼痛。時鐘指著五點。肚子很餓。吃一點冰箱里的橙子吧。哦,對了,還有布丁。於是我站了起來,穿上了地上的衣服。
我說著,舉起他的手貼住了自己的臉頰。風在耳邊止息了聲音。有一種冬天的氣息。在遙遠的海面上,透出光芒的雲彩消融在天空中,顯出一片紫色。他的五指間,輕輕迴響著波濤聲。
「嗯,好啊。」他笑著答道。
我答道,是。我回答的聲音實在太虛空了,他不覺笑了笑,然後每次都問我同一句話:
「所以,他會感到不安。他要是考慮到你已經屬於他了,他的處境就會相當不利了吧?所以,在現在這個時候,你暫且是一個無,是一個保留物,是一個處於暫停階段的存在,是一個買了來備用的物品,是人生的附加品。」
「你好嗎?」
就在這樣忐忑不安的睏倦中,我迎來了與他相識了一年半后的夏天。
不過,總之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心情歡快、充滿了活力、還從來沒有接過吻的小女孩,喜歡他勝過任何人。在他開著車沿著海邊的道路一直往前行駛時,我覺得大海非常美麗,隨著在陽光下起伏的波浪,我感到有一股十分強勁的能量從自己的體內亮閃閃地噴湧上來,滿心都是幸福的感覺。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經有了清晰的眉目。但是,強逼著自己每天早上七點起來,匆匆忙忙地出門去打工,整整一天都要蹂躪自己睏乏的心靈和身體,這比起我在房間里沉睡的痛苦來,就更加具有臨場的切身感覺。我覺得累極了,連說話的精神也沒有了,對他打來的電話,三次中差不多隻有一次是好好應答的。即便如此,也已經疲憊得不把它記掛在心裏了。一想到這六天結束之後,我也許要重新回到老是睡眠的狀態時,心裏不覺一陣恐懼,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我努力讓自己停止思想。有時候甚至連他也一點都不想。簡直難以相信。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意識到那個不可思議的、狂暴的睏乏感就一點點地、真的是一點點地從我的體內釋放出去了。腳急劇地腫了起來,房間里髒了,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我並不想要掙錢,這是一場沒有目的的勞動,所以除了覺得辛苦之外沒別的。
我毫無醉意,心裏一片澄澈明凈。這安靜,並不讓我覺得有什麼傷感,所以不知該怎麼說好。
「你為什麼這麼快就明白了呢?你還沒聽我講完呢,怎麼可能明白呢?」我不開心地說。
他用輕快的語調說道。我把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拽了出來。手熱乎乎的。我只是驚訝地說:「你瞎說吧?」
「沒什麼不對呀。」我應道,同時卻覺得周邊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而沉悶起來。
和他在一起,我偶爾會見到「夜的盡頭」。對我而言,那是此前從未見過的景象。
「我也不懂。」
「到別人的房間里來,可不能說三道四呀。」我說,「不過,總覺得自己的聽覺有點怪怪的。」
第一次跟他正式見面是在隆冬,他開車帶我到海邊。在我辭去工作的第二個星期天,他約我出去。他是我打工地方的上司,我知道他有妻子。那天是個漫長的一天。
我說著用手按住了花瓶,碰到了她白白的手指。這花怎麼擺弄都倔倔地翹向各處。
我害怕裝了兩個多月的傻之後,自己真的變得傻乎乎,做事情真的變得如此慢騰騰了。雖然這也談不上什麼大的不安,但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真的有一種很真切的感覺。在看著綠色屏幕的時候,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本來覺得自己是故意真才不外露,但此時卻突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恐怕根本就不適合做事務性的工作。我心想,我怎麼會這樣傻,但同時心裏卻湧起了一陣難以抗拒的衝動:想試試九_九_藏_書自己真正的才能。眼下公司里一個人也沒有,心想,行,干它一下。現在想起來,那時我還有些幼稚。於是我以一種非常迅捷的速度開始輸入數據。我真下定決心乾的時候,兩個手還真聽使喚,迅捷地在鍵盤上快速移動,我已很久沒有嘗到這種快捷勁頭了,心裏升起了一種滿足感。很快地,就將手頭的改錯做好了。來了勁頭的我,又想把原先積壓下來的一些文件做完,就哼著歌又開始打了起來。這情形就如同硬被人要求使用左手的人現在可以用右手了一樣。大概心裏一直積存著相當程度的應激反應吧,當我看到列印出來的漂亮的頁面時,充滿了喜悅。真的做起來的話,複印也很快,我完全沉浸在了工作的熱情之中,甚至把別人的雜務也一起處理掉了。
我踮起腳尖向遠處望去,只見要過橋的人已排起了長長的行列,橋堍下是黑壓壓的一片人群。沉落在深藍色中的夜空,顯得格外廣大。警察站在暗處,人們在往前行走,彷彿被繩索推著似的。我們在人群的隊列前停了下來。
「我一個朋友死了。」
突然有個聲音向我發來,我大吃一驚。回頭一看,他已清醒地睜開了眼睛望著我。啊,又是夜的盡頭啊,我驀地想道。
接著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出聲,並排慢慢走下了寬寬的坡道。有好幾輛車從我們身邊向前駛去,太陽從正面明晃晃地照耀著。頭髮濕漉漉的詩織,剪著指甲的詩織,洗衣服時的她的背影,旭日中的她的睡臉……行走在我身旁的這個人,與我共有著只有同她一起生活過的人才會知道的場景。想起來,這些事總覺得頗為怪異。
「喝酒。」我說。
我抬頭望著登上椅子的詩織的頸部。
待意識清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的腦袋正在靠背上一點點下沉。我猛地一下坐起來,拿起雜誌來翻閱,結果發現同一個地方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我心想,這簡直就像下午上課時盯著課本想要打瞌睡一樣。接著又閉起了眼睛。外面雲層厚厚的天空流進了屋內,好像正在侵蝕我的腦髓。正在轉動著的洗衣機的聲音,也一點無法使我警醒。我已經變得對一切都無所謂了,胡亂地脫掉襯衣和裙子扔在地上,就上床睡了。被褥涼涼的很舒服,枕頭在甜美的睡眠中柔軟地凹陷了下去。
難道是夢么?
不管身邊有沒有男朋友,我都喜歡醉意朦朧地走在夜晚的路上。月影充滿了整條街,樓房的影子綿延相連。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的汽車聲疊合在一起。深夜裡都市的天空顯得異常明亮,有時讓人覺得心悸不安,有時卻讓人感到輕鬆舒心。
我沒能說出這句話,至今已經兩個月了。我明白,我要說的話,他一定會認真傾聽的。可連我自己也弄不懂,我竟然一直都沒有說。
他也有點不肯讓步。其實他在年齡上只與我相差六歲,但他卻對此極為在意,也許是我的面容看起來顯得異常稚嫩的緣故吧。不化妝走到外面去的話,時常被人誤認為是高中生。好像大學畢業后,我的年歲就停止了增長似的。也許是我的生活方式造成的。
「怎麼回事?你一到外面打工,竟然具有特異功能啦?是這樣的,是十八歲的時候。」他興緻勃勃地告訴我。
「她是死於工作?」
明明有空閑,卻以忙來推託,這樣的話我絕對不會說。哪怕這樣的託詞是多麼的有效,我也不喜歡這種廉價的伎倆。我總是說OK,總是說All right。我相信,是什麼就說什麼更好。
只有醒過來的一瞬間,心裏有點空落落的感覺。當我仰望著有幾片雲彩的天空時,心裏知道我已經睡了很長的時間。我心裏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雖然自己原本並不想睡的,卻在床上虛度了整整一天……在這種類似於屈辱的沉重的後悔中,驀地我感到了一陣驚悚。
當我覺得走累了的時候,已經走到離家很遠的地方了,結果我像傻瓜似的竟然坐著計程車回到了住處。我睡得彷彿開關處在「OFF」狀態一樣。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和卧床……
「嗯,看見了。看上去小小的,很可愛的,就像帶花邊的杯墊一樣。」
我覺得很幸福。我喜歡夜晚,喜歡得不得了。在夜色中,似乎一切都可能發生,我睡意全消。
「你現在馬上去車站。」
對,我經常在這種傷感的、興奮之後心緒茫然的約會之後,去看詩織。
在睡眠中,我好幾次聽到他打來的電話鈴聲。
飢餓感、遍體的疼痛和嗓子的乾渴使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具木乃伊。腦子雖然清楚,肢體卻酸懶無力,起不來。而且,下起了雨。
「跟那個人睡在一起時,為什麼總有隆冬一般的感覺呢?」
我與他並排躺在床上。快要入睡時,他突然開口問道:「寺子,你開始單身生活以來已經有幾年了?」
「那,我就訂房間了。」
正當我自然地想要鬆開手時,他忽然將我的手很有力地緊握了一下,雖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間。我一驚,抬起頭,在他那比大海還要深邃、彷彿凝望著無窮的眸子里,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切。
「這倒是的。」我用雙手裹住了他的手。「你去看望她嗎?有沒有在病床邊照料她?是不是很夠嗆?」
詩織喝著橙汁應道。房間內顯得異樣的安靜。
——但最近醒過來的瞬間我驀地會想到,這樣的睡眠若是逐漸侵蝕了人生的話,又將會怎樣呢?心裏不覺有點害怕。最後不僅沉睡到了連他打來的電話都聽不到的地步,甚至我每次醒過來都覺得彷彿是死過去后又重新活過來似的。我有時會擔心,假如看到睡著的自己,我見到的會是一堆白白的骸骨。有時也會生出這樣的恍惚思緒:自己就這樣昏睡著腐朽殆盡,一直走向叫做永遠的那個世界可能也不錯。興許我已經被睡眠纏附住了。就像詩織被工作纏附住了一樣。這樣一想,就覺得挺害怕的。
——詩織曾說,當你的呼吸和著這種睡眠中輕輕的鼾聲時,說不定就把那個人心中的黑暗吸到自己的身上來了。這時往往自己一邊心裏想著,我可不能入睡呀,一邊又會迷迷瞪瞪地做起噩夢來。
「精神好了吧。」
只有一點,我心裏一直很清楚,就是我們之間的愛情是由一種孤寂落寞支撐著的。在這閃著光亮一般的孤獨的黑夜中,兩人靜靜地待著,無法從頹然麻木的心境中騰躍起來。
「嗯,閑閑的,什麼工作都沒做。」我說。
一切都顯得太完美了。正這麼想著,突然覺得眼淚要湧上來。四周風景中的一切,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愛。啊,能在此刻、在這裏徹底蘇醒了過來,真是太好了。往日擠滿了車輛的這條大道,如今變成了如此寬廣的一片開闊地,我們倆站在路中間,期待著煙花的燃放,吃了烤河鰻能夠睡在一起,這樣的夜晚,我能以如此清爽的精神來欣賞,真是太開心了。
然後,我們就一起去喝茶了。就在大樓對面的一家小小的茶室。已是傍晚時分,店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好幾對情侶正在享受假日的悠閑,大家都壓低了聲音說著悄悄話。
我心想,以前常與詩織一同坐在這裏,瞧著對面的鞦韆。通宵達旦看錄像片,腦子興奮得睡不著,這樣的清早便去便利店買了熱茶和飯糰,坐在這邊吃。我最討厭的那種叫做金槍魚飯糰的東西卻是詩織最喜歡的……
雖是正午時分,房間內卻是暗幽幽的混沌一片,雨聲嘩嘩。我也不想放音樂,就這樣躺在床上傾聽著雨聲。這時,我想起了待在沒有聲音的房間里的詩織,想起了在軟綿綿的大床上睡不著、而要在搖晃的吊床上入睡的她。
「嗯,吃烤河鰻吧。」
霧升起來了。放置在沙地上的色彩繽紛的各種動物的模擬物籠罩在一片霧靄中。濕潤的綠色植物的氣息和泥土的芳香充滿了整個公園。我抱著腦袋,與想要閉起來的眼睛作著鬥爭,一邊望著顯得有些黯淡的裙子的花樣。
「喝茶?還是喝酒?」
「沒有,我們還是老樣子。根本不是,只是,我……」
「什麼呀,這是,放東西的呀?」我獃獃地站在門口,手指著那吊床問。
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獨自一人時竟變得如此貪睡呢?
「嗯,是呀。不過,你想,是我借住在他那裡吧。我要是不搬出來的話,這事就沒個結果。」詩織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噢,對了,在寺院的後面有一家小店。我們去試試看吧。」
「好啊。」
「你索性把這些花剪短了怎麼樣?」我說道。
我說。我對這事其實並不怎麼在意,可他總是特別討厭談這個話題。我喝著有杏子味的甜酒。儘管有幾分醉意了,卻一點也不感到發困,坐在餐桌對面的他的形象,顯得越來越清晰了。我心裏很明白,我們都不是從樹枝中生長出來的,他有父母親,他太太也有沉浸在悲痛中的父母。忽地被捲入到一場突如其來的不幸之中,由此派生出一系列的現實問題,比如醫院、照料護理、費用、離婚、戶籍、死亡決定……這一大堆的事情肯定繞不過去。
啊,真的就好像在剛才這一刻才醒過來一樣,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驚人的清澈、美麗。真的很美。在夜色中行走的人們,與拱形燈柱連成一體的燈籠的亮光,站在有些涼爽的晚風中、急切地抬眼眺望著正上方天空的他的額頭線,這一切真的很美。
一點辦法也沒有。
「為什麼?」我囁嚅著說。
我自己有些存款,雖然數額並不很大。我對他說,我是為了自己才把工作給辭了的,可他卻每個月匯給我一筆數額驚人的錢款,所以我日子過得很輕鬆。一開始我曾有瞬間的猶豫,心想這就是情人的生活么?但來者不拒是我的人生信條,所以就歡歡喜喜地收下了他的錢。也就是說,也許是覺得有空閑,於是就一直睡在床上了。我不清楚這樣的女孩子在全日本究竟有多少,但白天在百貨公司里遇見的那些既不像大學生也不像自由職業者的、有一點異樣的、昏昏蒙蒙的女孩子,說不定就是這一類人。因為我很清楚,自己正是這類眼神空洞、四處閑逛的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將自己委身於了睡眠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停止了抵抗呢?我曾經有過的朝氣蓬勃、心神清爽的日子是在什麼時候?想起來,那似乎是太遙遠了,宛如太古時代一般。我的眼睛中只見到了一些羊齒類植物和恐龍等的粗獷鮮明的顏色,眼前只是出現了一些如同遙遠的過去一般的朦朧的畫面。
他帶著失望的語氣說。我抬起頭,從側面望著他汗水漣漣的臉。
「這樣就好。」詩織微笑著說道,「我希望你們一直好下去,這是在我眼前開始的戀愛嘛,對不?」
詩織所在的地方,是不是距那裡比較近?一定是一片非常深沉的、濃度很高的黑暗。在睡眠中,我的靈魂是否也在那一帶躑躅徘徊過呢?
「不是,是她的。」
他好像還是疑惑未釋的樣子。我只是感到十分吃驚。我終於意識到,難道我一直深信不疑的自己的特異功能已經出問題了……我一直以為,他打來的電話我不可能聽不見的。面對如今的情形,我內心感到極度的不安。不過,表面上我還是用輕鬆的語調答道:「你這個人也真是,我睡著了,沒聽見嘛。」
我只有默默地聽著。怎麼看年歲都比我小的她,不知怎麼看上去卻比我大。很奇妙的,她所說的話也直抵我的內心,令人覺得有點怕怕的。她雖然一臉認真,卻不是發火的語調。該怎麼來描述呢?她一口氣說了這一長串話,語氣里含著一種豁出去的、無法再忍耐的情緒。
詩織說完又開始費力地擺弄起來。我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朝她走去。從床上起來,手腳有些慵懶,覺得屋內的空氣很新鮮。
對我們而言,重要的不是煙花,而是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地方,相聚在一起同時仰望天空。重要的是我們互相挽著胳膊,與在這裏的人們一起仰望著同一個方向,傾聽響亮的煙花的聲音。受到周邊熱烈氣氛的感染,我的心頭充滿了激動。不知不覺間,他也好像真的很想看煙花了,在一旁瞧著他迫不及待的神情,不知怎的,覺得他年輕了許多。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出了店門,在走向停車場時他對我說。
「你這種玩笑也有點怪怪的。」
我一個朋友死了。你沒見過吧。是跟我關係最要好的一個女孩子。名叫詩織。大學畢業后,她做了一份非常怪異的工作。嗯,怎麼說呢,是一種挺複雜的類似於賣淫一樣的活兒,算是服務行業吧。但她真的是一個好女孩。念大學的時候,她就跟我兩個人住在我現在住的房子里。那時真是愉快極了,開心得不得了。沒有任何可怕的事,兩個人每天聊天說閑話,或通宵不眠,或喝得酩酊大醉。不管在外面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回到房間后又說又鬧,亂開玩笑,煩惱頃刻就拋在了腦後。那時真是開心呀!我還經常跟她一起討論你九*九*藏*書我之間的事呢。說是討論,其實是說一些你的壞話呀,或是講一些你的吸引人之處呀,兩個人之間就老說這些話。這下你明白了吧,男人和女人,絕對成不了朋友。當彼此之間真的已經很融洽的時候不是已經……不,不,我跟詩織不是戀情,我們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和詩織在一起,具體怎麼我也說不好,就是當人生的沉重「咚」一下降臨在你頭上時,這沉重會減輕一半。你的心情會變得輕鬆起來。她雖然也沒有特意為你做點什麼,但不管你的精神處於何等放鬆的狀態,都不會有任何緊張感向你襲來,而是一種恰恰好的親切溫柔的感覺。還是女孩子做朋友好。那時你也在,詩織也在,我心裏雖然充滿煩惱,不過這一類小孩遊戲一樣的玩意兒,如今想起來,卻是像過節一樣令人懷念。每天哭哭笑笑。對了,詩織真是個好女孩,她「嗯、嗯」地聽你說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帶著微笑。而且會出現兩個小酒窩。但是,詩織自殺了。當然她早就離開了我現在的房子,一個人住進了豪華的房間,結果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在房裡小小的單人床上死去了……她的工作間里有一張碩大的、就像是中世紀貴族睡的那種鬆軟的、帶有頂蓋的大床,她為什麼不躺在那上面死去呢?我雖然是她的朋友,卻也不明白其中的緣由。我還以為詩織會說,反正要死,死在豪華大床上更可能進天堂。她母親從鄉下飛過來,打了電話給我,我才得知了她的死訊。我是第一次見到她母親,她跟詩織長得很像,見到她,我滿心悲傷,她問我詩織在做怎樣的工作,我到底還是沒能回答她。
我供職的那家小公司實在太忙,一點也無法抽出時間來與他見面,於是我就乾脆立即辭去了工作。閒蕩了已經快有半年了。白天無所事事,於是就料理一些自己個人的購物呀洗滌衣物什麼的,日子過得閑閑的。
我會回答說「在下雨呢」,或者是「在颳風呢」,或者是「夜色清朗,能看見星星呢」。不知為何,會有一種孤寂落寞的感覺,弄得人快要發瘋。跟他在一起,怎麼會有孤寂落寞的感覺呢?也許是因為我們兩人之間諸種複雜的事情;也許是因為我對兩人的諸事皆覺得歡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心緒,比如想要做什麼之類的明確的念頭。
就在這強烈的凄楚襲上心頭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我知道不是他打來的,但好不容易醒著,也就拿起了話筒。
但那時我到底沒能笑出來,只是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說:「啊?」
對我自己接著想要說的話,我不覺悚然一驚。我差點說出可怕的事來。
我問。據他說,她已經不可能再蘇醒過來了,剩下的就只有和親戚商量往後的事情,還有他自己感情的問題。
「那家不行,他們除了做烤河鰻以外,同時還做天婦羅什麼的。不正規。再靠裡邊點的沒有了嗎?」
我說,你對所有這些事情,都非常想參与進去吧?一直到最後,都一絲不苟地想成為所有這些人可以依靠的大樹吧?但是你這樣做,不是為任何人,是你自己不允許自己懈怠。如此講究體面的你,一貫地表現著自己覺得是得體漂亮的行為,而在這些行為舉止中非常巧妙得體地傾注了你對妻子的愛。此外你對於我,對於雖然把這些行為當作是與己無關的事、卻依然熱情關注著這些漂亮舉止的我,對於其實並未能真的將此視作他人行為的我的善良心腸及矛盾痛苦的心理,你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其實,你是個非常冷靜冷漠的人。可我還是很喜歡你,你明白吧?
詩織就是這樣一種類型的女孩。
這是夜深的時候。
「今天能盡興地好好玩玩嗎?」
他說著笑了。我見到身旁寬厚的胸膛搖晃了一下。
不知怎的,人感到一陣發困,如淋浴一般的陽光傾瀉在我的背部。我在摺疊著衣物,全身正對著空調里吹出來的冷風,不覺有點迷迷糊糊起來。在這樣的狀態下進入午睡感覺很舒服。似乎能做一個金色的美夢。我脫掉裙子,滑進了被窩。最近連夢也沒有。眼前立即一片漆黑。
他說完掛了電話。下午已經不早了的房間內,又留下了我一個人。睡過了頭,好像頭腦有些暈暈乎乎的。
即使不是這樣,跟他在一起時,原本就覺得極為悵然。這是怎麼回事呢?總是覺得十分哀傷,身心沉落到了藍色夜晚的深淵,滿腦子縈繞著這樣的念頭,覺得遠處散發出光芒的月亮十分親切,連指甲都染上了一片藍色。
真的不是嘲諷。只是他們的關係距離我實在太遙遠,我找不到一個切入點。
「什麼?你到外面去打工啦?你可真怪。」
但是,在這樣的狀態中,不知怎的,我不知不覺「咚」地一下睡著了。什麼時候睡著的,我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接著在下一個瞬間,我被他搖醒了,只聽他說,到啦。當得知已到自己所住的公寓門前,這一瞬間,我在心裏叫道:
他奇異地盯著我說。而我一直在用目光追蹤著由遠及近一直走到我面前的他。我仰著頭,獃獃地望了一會兒他的雙眼,然後站起來說:「好呀。」
跟他在一起之前的事,一時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是他來的電話。拿起話筒,冷不防傳來他與往常不一樣的奇妙的聲音:「剛才,你出去啦?」
「哪兒呀,怎麼突然說起這樣的話來?我是因為眼睛小,看起來好像老在笑。」
也許,從原本的性情上來說,我喜歡女孩要遠勝於男性。跟詩織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時會由衷地這樣想。這並沒有同性戀的意思。她就是這樣一個好女孩,跟她在一起感到很開心的。她長得白白胖胖,眼睛小小的,胸部挺大的。她絕對談不上是個美女,再加上她的那些大大方方的言談舉止,倒使人有一種「媽媽」的感覺,完全不像那種使男人怦然心動的性感女子。她只是個話語不多、文靜靦腆的女孩。想起她,首先在我眼前浮現出來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蕩漾在她周邊的充滿柔情的音容笑貌。她還在人世的時候,有時我無意中瞥見她臉上淡淡的微笑和眼角上深深的魚尾紋時,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將臉埋在她那碩大的胸脯里痛哭一場,敞開心扉對她訴說心頭的一切:不快的經歷、謊言、今後的人生、倦怠、忍受、黑夜中發生的事、心頭的憂慮,一切的一切。我還會回憶起父親、母親,故鄉的明月和吹拂過田野的風的顏色。
「我怎麼會編出這樣不吉利的謊言來呢?」
「是男孩嗎?是約會吧。」他笑著說道。
「今天做了些什麼?」他像往常一樣很隨意地問我。
「是吧。」他笑道。
「走吧,」我說,「凍死了。去喝杯熱茶吧。」
——祈願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的睡眠都能同樣的甜美舒心。
「真的嗎?」
「……不知道。不過,大概不是吧。」
我們朝著河畔行走,寬廣的大道上已禁止車輛通行了。眾多的人擠滿了整條大道,都朝著河邊、朝著煙火的方向走去。人們穿著夏日的浴衣,把孩子掮在肩上,說說笑笑,不時地抬起頭來仰望天空,向著同一個方向涌去,就宛如祗園廟會一般。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不免有些迫不及待。人們在仰望天空時,臉上洋溢著盼望煙花早點燃放的期待,顯得神情歡快。
像是漫無盡頭的一個星期總算過去了。最後一天回到家,脫下衣服一扔,將工資袋丟在地上,就一個人偷偷地笑了。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是她在發咒語?
走到門口時,詩織問我。我第一次稍稍吐露出了內心的軟弱:「不知為什麼,好了。」
「你還是跟那個有婦之夫搞在一起呀?」他突然笑著問道。
「寺子?」我拿起話筒后聽見他問道。
「嗯。你不喜歡安靜嗎?」詩織說。
「挺優雅的嘛。」
雖然問得有點魯莽,但每當我想起這一問一答,就會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說著,我眼睛里突然盈滿了淚水。這眼淚連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接著,他告訴我上次說到的去看煙花吃烤河鰻的計劃,跟我說定了相會的地點,我一邊聽著一邊記了下來。這時,覺得手邊也好,整個房間也好,都充盈著一股溫暖,恍惚之間變得亮堂起來,閃爍出了光輝。
我最後一次去詩織的房間,是在她死前兩個星期左右的時候。結果竟成永訣。那一次也是精神有些頹唐,不知不覺在深夜來到了那裡。詩織在家,很快活地將我迎入房內。
我問。詩織對工作越來越投入,那天晚上她終於向我挑明說她要搬離我的住處,住到設有工作間的公寓里去。
這問題問得太唐突了,我的聲音都變得怪怪的了。這一發問在昏暗的燈光映照下的地面上團團打轉,瞬息之間,把過去和現在的記憶都攪和在一起了。
「哇!輕鬆到家了!真划算!」
(怎麼回事?怎麼啦?為什麼我現在在這裏?剛才都做了些什麼?)
「對。你是去車站吧?我跟你一起走到對面的街角吧。」
我回答道。在透明的夜空中升騰起來的小小的光束,看上去顯得十分遙遠,都不像煙花似的。
「明天我只要下午去上班就可以了。」
我看到了他的整個人,看到了他與我之間熱戀的萌發,看到了這一瞬間存在於我們兩人之間的某種沉甸甸的物象。這時我才第一次真正愛上了他。在這一瞬間,在大海面前,以前我對他的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的感覺,一下子被真正的愛所替代。
「這瓶酒打開不大好吧?」
他怕個子矮的我看不清楚,像個孩子似的歡喜雀躍地搖晃著我的肩膀。
說著,詩織從冰箱里取出很多冰塊放到盆里,切好了檸檬片,將一瓶尚未啟封的杜松子酒整瓶拿了過來。
「你怎麼啦?怎麼猛地坐起來?是不是做噩夢啦?」
「不是,是美夢。」我說,「是個非常美好的夢,我在夢裡太開心了,都不願意醒過來。我真不願意回到這樣的地方來,簡直像一場騙局一樣。」
雖然我沒有任何變化,兩個人的狀態也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在這樣的微瀾反覆不斷出現之後,我就希望跟他永遠在一起。至少如今我們已經走過了最艱難的階段。雖然我並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但心裏有這樣的感覺。所以,現在我也許還能再喜歡上別人。
「大概是半夢半醒吧。」他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著,抓起了我的手。我意識到就在這一瞬間,熱淚湧上了我的眼眶,緊接著便撲簌簌滴落在了床罩上。他見狀驚訝地一把把我拉進了被褥里,雖然這並不是他惹出來的事。
「是呀。這世上什麼買賣都有啊。」
他說話的語調好像挺開心的。這聲音在我聽來也總是那麼令人愉快,不覺獨自笑了起來。
「是。我真是有好女人緣。你也是個好人,她也是個好人……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了吧,不會了吧。」
這樣的念頭一剎那間浮現后立即又消失了。從他說話的神態中可以得知,他妻子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人覺得太困,思緒便如在濃重的暮色中遊盪一般徘徊不定。
「沒事的,謝謝你。」
接著醒過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經沉落在黃昏之中。我抬起了手,手的輪廓黑乎乎的朦朦朧朧,我腦子裡空濛地意識到:「已經是黃昏了吧。」
「沒有像你這樣說話的吧。」我也笑了起來。「是呀,我還沒跟他分手呢。」
「外面怎麼樣?」他用一種十分平靜的語調問道。
這些話還是無法順溜地說出來。我知道,我越是想把腦子裡想的東西說出來,這些話語就越容易變成粉末,隨著往前傾倒的頹勢,在風中零落飄散,所以說不出口。按我這樣的說話方式,什麼都無法告訴對方。結果唯一能正確表達的,就是「我一個朋友死了」。究竟該用怎樣的表達方式才能傳遞出我內心的凄涼呢……
我一邊行走著,一邊在尋找詞語。
「我懂了,你大概是太累了吧。行,這樣吧,這個星期已經無法跟你見面了,不過下個星期帶你去吃點好東西。哦,對了,下個星期不是有焰火晚會嗎?我們到河邊去吧,怎麼樣?」
「您在啊?」我打招呼說。
「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嗎?」詩織反覆這樣問道,那問法就像一條忠實的狗一樣執著。
對著窗外眺望了一陣子后,忽地轉過身來看看身旁,原本一直以為睡著的他,卻分明是睜開著眼睛。不知為何,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他躺在床上,照理是看不見外面的景物的,但他的眼光卻顯得澄澈明亮,彷彿窗外的聲音和景色都映照在了他的眸子內。
在臨近夏天的夜空下,我邊走邊想。在九*九*藏*書走過車站前的一座很大的人行天橋時,他說:
早起,整裝,出門。如此簡單的事,對一直待在家裡等著電話的我來說,卻是一件相當艱苦的事。只有短短三天的研修,三天正式的工作,我卻感到十分難熬。做任何事都覺得睏乏得不行,總是要走神。混在歲數相近的女孩子堆里,一下子要記住好多事,要背誦解說文,要站著工作,這些對我而言,簡直如同噩夢一般艱難。也沒空靜下心來思考。答應了這項工作,我真是後悔得不得了。
走進屋裡我嚇了一跳。在起居室的正中間,懸吊著一張巨大的吊床。
詩織眯縫起了眼睛,帶點調侃的口氣說:「要不要陪你睡啊?」
不知不覺間,我覺得自己體內有一種蓬勃向上的精神重新被激活了。即便這隻是失去了朋友、在日常庸碌的生活中倦怠了的我的心靈所經歷的些許波瀾、一次小小的蘇醒的故事而已,但這也說明了人其實是不容易被摧垮的。這樣的經歷以前是否有過,我已經不記得了,但當我獨自與存在於自己內部的黑暗正面相對,當我內心深處傷痕纍纍、疲憊不堪的時候,一種莫名的堅強便突然間冒了上來。
「那,那個呀,只有一年呀。在這之前一直是跟一個女性朋友住在一起的。」
「你是……」
——不過,我大概不會這麼做了吧。現在,我想跟站在身旁的這個高個子男人,重新開始一場生動的戀愛。跟自己非常喜歡的人。就用我如今的這細細的胳膊、柔弱的心靈去拴住他的一切。設法用我這不確切的全身去承受住今後應該會發生的紛雜煩亂、無數可怕的事。
真是這樣呢,詩織。最近我好像明白了你這些話的意思。像影子般睡在那個人身旁的話,就像把影子吸取過來似的,也許會把他的內心攝寫下來。這樣一來,就像你一樣,知曉了那麼多人的夢,漸漸地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也許心靈的承載過於沉重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嗨。」
「啊?我?」
我真的很喜歡你。對你這種行為做派,我真是打心眼裡喜歡。……是呀,說不定不知不覺中,我自己已經主動地全身心地卷進這起事件中去了。
我蜷縮在車裡,彷彿在連續不斷的燈光中慢慢向底部沉落。我不知道為何會有如此強烈的孤獨感。他依然像往常一樣態度和藹,有說有笑,我也會笑出聲來。但恐懼並沒有消失。人彷彿要凍僵了似的。
睡眠彷彿漲潮一般向我湧來。我對此手足無措。這種睡眠無涯無垠,其深無底,電話鈴聲也罷,外面行駛的汽車聲也罷,在我的耳朵里都變成了悄無聲息。我既不覺得絲毫的痛苦,也不覺得空虛寂寥,在我的感覺中,只有一個死沉沉的睡眠世界。
「你醒啦?」
雖然具體的詳情他決不會說,最近與他一起睡的時候,我能充分地感受到他整個的身心有多麼的疲憊。具體的實情他什麼也不對我說,而我對醫學知識也一無所知,因此事情到底怎麼樣,我不大清楚,但我隱約可感覺出,他妻子一方的親戚大概是希望不惜一切代價維持她的生命,另外他口中曾說出過「都是些好人」的話,以此推測,大概他們曾向他提出過可以離婚的吧。他每次去醫院,妻子都在持續昏睡著,此時他一定會想「還活著呀」,為此真心感到痛苦。也許他覺得在妻子去世之前不與她分手是一種體現自己紳士做派的行為。而且我的事情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他本身已經被各種事情弄得疲憊不堪,即使事情有了了結,他也不可能馬上就與我生活在一起。而且就如詩織所說的那樣,我究竟能與他交往多久還是個未知數。唉,結果到後來都一樣,一切都不過是在兜圈子。對,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現在我只是害怕在我之上的他變得越來越沉重。跟他相處的一年半時間里,我怎麼也阻止不了他不斷變老。也許我也累了,做|愛的時候傻乎乎地想這些事,一點也不舒服。房間里的黑暗好似要滲透進我心裏面似的。薄薄的窗帘外面的夜景徹夜通明,閃爍著光芒,遠遠望去,猶如幻境一般。每當我側向一邊時就向窗外望去,心裏在想著呼嘯作響的寒風,這陣陣寒風該是在戶外漫天狂舞吧。
我們一起往前走。
「怎麼會分手的呢?」我問過她。
「夠——了。」
忽地,我醒了。
詩織不在。
「寺子,你不是有再高一點的花瓶嗎,就是那個黑黑的、比這更大的?」
說著,他又哧哧地笑了起來。對那低低的聲音在私語中產生的潔凈利落的感覺和清楚明了的手勢,我不斷地感到一陣陣的驚訝。以前我還從沒有用心去觀察過他。而且,我還注意到了他戴在左手上的戒指。但我們喝茶時並沒有觸及到這一話題。其實從內心來說,我對他已有妻室感到十分失望。
「真熱呀。」
「在睡覺吧。」
「好。」
「可我是行家呀。」詩織眯縫起眼睛說,「我說呀,這樣的人除了說定的承諾之外,其他的一切他都暫且認為是無。」
「沒關係的,能聽到燃放的聲音就行了。」
從椅子上下來的詩織說了聲「好嘞」,嫣然一笑,我朝她點了點頭。詩織插花比我在行,我就在一旁把散放著芬芳的鬱金香一枝枝地遞給她,她小心仔細地一枝枝插上……
「對,那兒有一個很長的盒子。」我用手指指。
「打發時間呀。」
我開玩笑地對他說。正在往車裡坐的他,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太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的。不過,接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這樣的說法,也許對誰都是失禮的,不過,今後的事,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法想的呀。」他宛如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親戚?你的?」
我們倆說了老半天的烤河鰻。說著說著,話語就漸漸地斷了,不知不覺間,兩人幾乎同時進入了沉沉的夢鄉。這是一場已不記得夢中情景的、深沉而溫馨的睡眠。
我也沒有明確的目標,就那樣緩緩地朝公園方向走去。這個就在我所居住的公寓後面的、建在住宅區縫隙間的公園,實在是塊很小的綠地。我常常與詩織來這裏通宵地散步。這裏就只有些長椅,一塊沙地和鞦韆。我一在這張發舊的木長椅上坐下,就像一個失業者似的雙手抱住了腦袋。肚子在咕咕地叫,我不知該怎麼辦,一籌莫展。我到底怎麼啦!我似乎已經走到了某個階段,已經無法用自己的意識來支配自己的行為了。即便是這樣,也依然覺得困得不得了,什麼事都無法認真思考。
「你臉色好像很不好。」她擔心地說道。
事情就發生在這樣的一個星期天。公司自然是休息的,我因要補救前一天出的差錯,就一個人去公司加班。悄無聲息的空曠的辦公室里,就我一個人在慢慢地將數據輸入到文字處理機里。就在此時,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突然襲上了我的心頭。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還真是個神經兮兮的女孩呢。我有點害怕了。她站了起來,走到我的面前,直瞪瞪地盯著我。這眼神真的很奇怪。雖是盯著我,但目光的焦點卻像是凝聚在遠方似的。我對她的一雙眸子看得入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又繼續說道:
拒絕的話已經衝到喉嚨口了,可不知為什麼,那時我卻應了一聲「好啊」。事情恰好湊在一起了,這也許使我有些害怕。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但已經晚了。老同學聽了很高興,快嘴快舌地告訴了我集合的地點、工作的內容。沒辦法,我一一記了下來。
如今我可以感覺到,那天在我的心中,已經開始了一場很大的變化。我把原本健康活潑的年輕女孩的我擱在那一天的什麼地方了。雖然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在那一天,我和他兩個人一起開始捲入了無法抗拒的某種巨大而黑暗的命運的洪流中。這並不是由戀愛生髮出來的性的激流,而是更為巨大的、充滿了強烈悲情的、靠我們倆的力量是根本無法對抗的洪流。
「你也該正兒八經地談戀愛了。」他說話的語氣明快爽直,不帶任何雜念,聽起來反而挺有分量。「你很早就像個小大人似的,一直是喜歡上了點歲數的人吧。」
詩織轉過身來望著我,剛才從側面望過去神情專註的臉馬上蕩漾起溫柔的笑意,臉頰上現出了小酒窩。我受到感染,笑了起來:「剛才我夢見了岩永。很真切的夢,我跟他睡在一起呢。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正在說你的事呢。」
「讓我來試一下。」
「喂,我是岩永。」是他打來的,聲音聽起來很親切。
「……還真是這樣啊。」
我說。很奇怪的,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胸慢慢開闊起來,對一些細小的問題都覺得無所謂了。接著又說了些什麼話,我已不記得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碎的事情。諸如兩人住在一起時的種種往事、工作上的一些笑話、化妝品、電視等等,都是這一類的話題……在我的腦後,吊床一直懸浮在空中。詩織的白襯衣、用紅色茶壺燒的開水、熱氣騰騰的綠茶,對,想起來的都是這些畫面。
每次剛一見到他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神情總有些茫然。
這樣的話我問了三次。那邊的親戚八點過後才過來,這樣的情形倒是頗為罕見。
「我真的很喜歡你說什麼什麼吧的腔調。」我說道。
這是在夜晚,在與房間的那一頭相連的餐廳兼廚房的木製圓桌旁,我見到了詩織正在插花。她穿著一件我常見的粉紅色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的褲子,穿著常穿的拖鞋。我迷迷瞪瞪地坐了起來,睡意朦朧地問道:「詩——織?」
「真的呢,怎麼說,就像煙花的微型版似的。」
也許是像往常一樣,在一下子墜入夢鄉之前心裏總在思忖著這些事的緣故吧,自詩織死後,我第一次在夢裡清清楚楚地見到了她,宛如展現在眼前的現實一般,顯得十分清晰、生動。
「我對他撒了一個明顯的謊。於是我們稍微拌了幾句嘴。還是跟以前一樣。太太的事他不大想提,但是,她親戚方面的應對好像並不輕鬆,醫院那邊也常常去。不過,我無所謂,完全無所謂。」
詩織奔到我睡覺的房間,抱了一把椅子回來,她臉上笑盈盈的好像挺得意。我情不自禁地說道:「詩織,你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呢。」
「什麼呀,可別隨便在夢裡談論我喲。」詩織一臉純情地笑著,側過臉對著我,「你看,這花我怎麼都插不好。」
「嗯?」
「那,我就為你開一瓶杜松子酒吧。」
對周邊環視了一會兒后,我立即回到了現實中。夢中的場景太真切、太強烈了,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恍如幻境一般。只有一點感覺是確切的,那就是時隔多日後,我又見到了詩織。
我掛了電話,房間里依然充滿了陽光,一片靜寂。事物都在地上清晰地落下了深深的投影,時間被截斷了。我獃獃地望了一會兒,依然提不起精神,就又躺到了床上。這次在入睡前稍稍想了想詩織。
吃飯時,老惦記著時候不早的反而是我。
「……你知道,我工作時都睡在那軟軟的大床上對不?可我必須保持清醒不能睡著對不?」詩織說道,依然還是與平時一樣的、高而柔和的聲調,「不知怎的,現在一上了床就一直很警醒,我想在這不怎麼舒坦的狀態中也許能睡著……」
「你知道有哪家店比較好嗎?」
「沒有啊。」
「嗯,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說了。」
冷不防聽到她這麼說。我不覺悚然一驚。我又開始犯困了。往身旁一瞧,她一臉嚴峻,皺著眉頭陰氣沉沉,說話的聲調也與剛才完全不一樣,堅決而低沉。
「不到高處去的話,恐怕看不到。」
「聽起來你的精神好像不錯,好像是跟你初識時的模樣。」連他也受到了感染,說話的語氣顯得挺開心的。
「我拿把椅子過來。」
「還有米飯的軟硬程度,塗抹上去的調味汁也很重要。啊,這說的是鰻魚飯了。」
「是個年輕的男孩。」我也笑著說。
「你太太要是知道的話,會光火吧。」我冷不防若無其事地問道。他神情有點尷尬,之後,他又慢慢轉為笑臉,答道:「不會的。如果她本人腦子清楚的話,我們也不會成這樣,所以假設不成立。總之,如果她見到了我目前的處境,見到了你,絕對不會光火的,她就是這樣一個 人。」
「你喜歡他什麼?」我問道。
耳畔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我覺得很難為情,剎那間曾真的想裝出一副身體不適的模樣,但又一想,要是對方真的認真起來反倒麻煩,便放棄了這一念頭,隨後抬起了頭。坐在我旁邊、正在觀察我的是一個穿著牛仔褲的高中生模樣的女孩,有著一雙彷彿眺望著遠方的、宛如水晶般透徹的、很大的、奇異的眼睛。
我對這段愛情的認真勁,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害怕。一想到這段戀愛要終結,手腳都會顫抖起來。但是,我們的這段關係什麼時候結束都毫不奇怪。儘管如此,我的情感仍然一直在靜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