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夜的旅人
「芳裕的夢,真的有好幾個月沒做了。我在夢裡見到他穿著黑色夾克的背影。我正在路上走,見到前面的人群中有個熟識的背影。我心想,這是誰呀?誰呀?就想,先去看看清楚吧,於是就追了上去。走得越近,心裏就越緊張,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胸口劇烈地上下翻騰。這是個非常可愛的背影。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總覺得非常可愛,真想奔過去抱住他跟他好好親熱一番。就在我要把手搭在他肩上時,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芳裕!』我叫出聲來,被自己的聲音弄醒了。這聲音挺響,我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的,連睡在裡屋的母親也聽見了,她從房內走出來說,你在叫什麼呀?我說,我做了個可怕的夢。真的挺可怕的不是?」
「那個人肯定已經不是人了。」
他走到我坐著的沙發前,遞給我一個信封。我默默地接過了信封。沒必要說謝謝。
我已經雲里霧裡的,什麼都糊塗了。
哥哥是遭遇交通事故,送到醫院搶救時死的,然而這碰巧是他瞞住了家人偷偷去跟球繪約會的路上發生的事。我父親是大醫院的外科醫生,要是知道他到哪裡去的話,事發之後若立即送到該醫院去,說不定能保住性命。
這是我寫給一年前死去的哥哥芳裕在高中時代交往過的一個名叫莎拉的留學生的信。莎拉回到波士頓后,哥哥就對家人說想到外國去生活一個時期,緊接著就衝動地追著她去了美國。他在那裡邊打工邊玩,將近一年都沒回來。
「進來吧,轉到大門那邊去。」
我問道。她聽了說了聲「不是」,用手指了指地上,地上凌亂地堆放著她脫下來的外套、毛衣和長筒絲|襪等。
是那個很有耐心地教我「冰箱」的發音的莎拉。是那個依然殘留著少女的面影的莎拉。是那個膽小而純樸的莎拉。
「沒有,根本就沒有。哪能呢!我借給他三萬塊了。他用這筆錢跟女朋友跑夏威夷玩去了。」
研一說了句「你要是再聽到什麼傳聞的話告訴我」,就走了。
也許,這是我對自己原本不把球繪的生死掛在心頭的一種贖罪行為吧。
球繪聽了就哈哈地笑了。
剛說完,就覺得有一種東西慢慢滲入到了心裏。
「哦,是嗎?」我笑道。
When we arrived at the airport his girlfriends who were dressed in beautiful colors waited for him.
我猶猶豫豫地走近那女子,為了想要看清她的模樣。地毯軟軟的,走在上面感覺怪怪的。我的心思全被那女子吸引了,一直到腰部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才緩過神來。我一個踉蹌,重新站穩了身體。一看,原來是個外國小男孩摔倒在地上,身子都翻了過來。我趕緊拉住他的手,把他扶了起來。
口袋裡還有錢,我便在喝過茶之後去買襯衣。有一件款式非常中意,我興奮地買下后正準備坐電梯回去時,途中經過了床上用品部,驀地想起球繪今晚要在我家留宿,就決定給她買一套擺放在最前面的、深藍色的、打褶的、看上去暖和之極的睡衣。這樣的話,半夜裡她要是突發奇想光披一件外套就出去的話,恐怕也不太要緊了吧。
球繪像小孩睡午覺似的,蜷縮著身子睡在沙發上。
哥哥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現在想來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哥哥在那樣年少的時候就懂得了人生的各種事情呢?為什麼他那個時候就一直在思考著人生的計劃、已經知道了不要停留在一個地方而要不斷地往前發展,看上去顯得那麼成熟呢?
「你說的話,基本上還是明白的。可我還是喜歡做一個貴婦人。你想,我又不喜歡東跑西走,不想分開的朋友也很多……」
「一定是把借大家的錢都加了起來,才推算出我去了夏威夷吧。真是些蠢蛋。田中的錢,我不會再還給他了。」
……心裏雖是這麼思忖著,可實際上不可能理出什麼頭緒來。能明白的,只是那時莎拉已經是個大人了。是個比我、比哥哥、比球繪都成熟的大人了,雖然這其實是挺可憐的。
當然,我所不知道的,並不只是懷孕的事。莎拉在波士頓有男朋友的事,我也不知道。那天莎拉對我說的,只是她在日本期間的夢想吧。也許她是想向我、向我這個天真無邪的妹妹,展現出一個我哥哥的女朋友的完美形象吧。我想起那個幫我做作業的、有著透亮的金色劉海的莎拉。清澈的眼睛。不,不對。那時,莎拉是真心的。那眼神顯示出她願意相信一切都會很順利……也許,波士頓的男朋友,就是她那時所說的商務人士那一類型的吧?哥哥是覺得自己攪亂了莎拉的人生才從人世上消失的嗎?
「來了,放了牛奶的咖啡。」我正思忖著這些問題時,球繪笑著把咖啡杯遞給我。
「是呀,要是芳裕該多好呀。在日本和波士頓都有個家,可以經常來來往往。這是最大的幸福了!我也很喜歡日本,芳裕要是能喜歡上波士頓的話,那麼兩個人都有兩個祖國了。以後,我們的孩子將在兩種語言環境中成長!……然後我們全家人一起出外旅行。那多美啊……」
分手的時候,球繪用清晰響亮的聲音對我說了聲「再見」,彷彿現在是正午時分似的,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在確定了她的腳步聲在柏油路上漸行漸遠之後,我也踏上了深夜的歸途。
「別說這樣的話!深更半夜家裡就我一個人還醒著!」我大聲說道。
「怪女人。」哥哥說。
我把要回去的球繪送到大門口。
我在家中能深切地感覺到球繪是一個「活物」的,只有在她哭泣的時候。到後期連這樣的情形也很少見了。初期,她剛來不久的夜半,每當我去廚房間泡咖啡的時候,一定會聽見球繪獨自在客房裡低聲抽泣。夜深時,透過黑暗微微傳來低低的抽泣聲,如同梅雨時節的綿綿淫雨一般,浸滲到人的心靈中。當時我也十分消沉,內心就像身處這個世界的盡頭那般虛無。而且,那個時候,每當家人都外出、屋內只留下球繪一個人時,她一定躡手躡腳地悄悄折入哥哥死後一直保持著原樣的房間。從外面回家,發現球繪不在,我不覺擔心地走到二樓去尋找,結果看見房門半啟的里側,球繪正蜷縮在哥哥那充滿色彩的房間里哭泣。在洗澡時也會這樣。有時我會接在球繪的後面去洗澡,在走向浴室的途中,每每會在走廊里遇見剛剛從浴室里出來的球繪,只見她身上散發著熱氣,臉通通紅的,正紅腫著眼睛抽著鼻子在低聲哭泣。是不是浴缸里的洗澡水也因淚水而變得咸了?我想著泡進了浴缸里,在熱騰騰的蒸汽中,我常會感到一陣陣的無奈。
說出了想要說的話之後,球繪笑著對我揮揮手說「再見」,然後消失在雪景之中。
「那,你多保重,我得回房間去了。」莎拉說道。
「K賓館的大堂,一點鐘。」我說道。
對,哥哥和球繪之間,即使不去有意撮合,也自小就存在著某種相互吸引的東西。像是一種什麼時候會墜入情網的因素。年齡越是增長,戀愛的經歷越是豐富,就越對對方感到痴迷。
「你們這些人,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哥哥苦笑道。
接著球繪站起來問我:「喝咖啡嗎?」
研一答了一句「OK」,就掛了電話。
我想換衣服,便朝自己房間走去。走過起居室門前時,一聲「芝美?」嚇了我一跳,開門一看,球繪竟然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意朦朧地微睜著眼睛,這模樣就像之前一直住在我家的時候一樣。
我的話音剛落,對方傳來了「啊」的一聲女子的驚叫。我心想,那人是不是球繪所說的莎拉呀,便努力調動遙遠的記憶來確認這是不是她的聲音,但還是毫無把握。又像是,又好像不是。
恰好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我記得櫻花的花瓣閃著光亮在四處飄落。
「這樣啊。」
我這句話,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對我而言,哥哥不過是一個印象很深的青年而已,但由於他死得太突然,而在去世前他一直是我行我素,活得有滋有味,因此在我心目中就成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存在了。
「這小子。他回來了沒有?」
也許從那時起,哥哥就具備了得女孩子青睞的素質了吧,他被年長的美麗的表姐這樣調侃之後一點也不難為情,而是毫不退縮地說:「是呀,這樣一點也不麻煩,真好呀。」
「沒有。」
我極為不安地問她道。我甚至感覺她複製了我的不安。球繪已經很久沒有顯出這樣奇怪的神情了。
對方一陣沉默之後,似乎要掛斷電話了。這沉默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
「嗯,客房裡明晃晃的……」
電話響兩聲掛斷,是球繪要哥哥打電話過去的暗號。
於是在睡衣的包裝上,店員用了紅色的緞帶花。
接著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球繪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窗外的車流。她臉上倒也沒有十分哀傷的神情,但少女時代的她,到了夜裡就不大有精神,絕對無法熬夜。即使來往于兩家人家之間,也是十點一過就睡了。這樣一想,就覺得從小就相當熟識的這位表姐,現在好像具備了我所陌生的全新的一面。
「為什麼不睡在客房的床上?沙發睡著不舒服吧?」我說。
那小男孩說了聲「Sorry」,當我看到那男孩面對我的眼睛時,心裏不覺一陣驚悚。褐色的頭髮,深褐色的眼睛。我慢慢定下眼神,仔細打量起這孩子。
「我接起來說,喂,對方就沒聲音了。我拿著電話用心聽了一陣子,聽見後面有個男人在說英語。當然,也有可能對方打這個無聲電話時,房間里正在播放NHK的英語會話課……但是,這沉默的樣子……好像就要忍不住講出話來似的,又像是舉棋不定猶豫不決的模樣,就是這樣一種感覺。所以,我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球繪微微一笑,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老成的口氣說:「歡迎回來,芳裕。」
今晚是個雪夜。外面簌簌的落雪慢慢積了起來。父母親已經睡了,貓也睡了,家裡萬籟俱寂,靜到甚至可以聽見不近的廚房冰箱的嗡嗡聲和深夜的大街上駛過的汽車聲。
我對管理員說了聲「我是他妹妹」,便借得了鑰匙。慢慢坐了電梯上去,按了門鈴,沒人應答。我插入鑰匙開了門,走到了屋內。房間里暗暗的,總之很冷。所有的百葉窗都關了起來,屋內充滿了一種從腳底心滲透上來的寒氣。我從沒覺得有這麼可怕過。那時我已認定屋內有屍體了,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https://read.99csw.com。眼睛很快就習慣了屋內的黑暗。我發現了裹在毛毯里的球繪。
「嗨,芝美!」
「哈哈哈,真的呢,很有可能立即被炒了魷魚。他不大顧及別人的。」
「是嗎,那太好了。」我說。
一切我都明白了。莎拉想見球繪和我卻見不了的原因,她沒法跟我們好好說話的原因,她來到日本后又無法不給我們打電話的原因,還有那個男青年與莎拉共同走過的痛苦。因此,為了向她表示我已理解了這一切,我用力點了點頭,轉過了身去。我心想,不一會兒,他們肯定就要作為幸福的美國一家子離開賓館了。肯定只有莎拉一個人會不斷地回過頭來向我顧盼。
一大早,電話鈴響了。電話就在我房門的近旁,於是我睡眼惺忪地走過去接電話。
「那天夜裡,姨媽還真是半夢半醒呢。她說的話都有點怪怪的,我也就順著應應她。」
球繪就跟往常一樣,一個手端著濃濃的黑咖啡,又笑了起來。
親愛的莎拉:
「噢,是嗎……不好意思,問你這樣無聊的問題……來到日本之後,心情輕鬆了很多。今天能跟你說話,我很開心。真得謝謝你了。」莎拉說。
她述說的是等待的時候,受到壓抑封閉時的心境。
研一
「對,他交了個高中生女朋友。」
我把被子蓋在了她身上,關掉了電視機。於是屋內變得一片漆黑。窗外依然在不斷地下著雪。從窗帘的縫隙間,照進來幾許朦朧的微明的雪的光亮。
「那,將近五十萬日元,你用在什麼上面了?你要是不想說,不說也罷。」
「你怎麼又說起這事了?你想,她只是個留學生,對不?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連哥哥死的時候,都沒來呢。」
店堂里的黑暗現在正令人驚訝地悄悄沉落在醉意朦朧的我的眼睛里。但是從我的眼睛里望出去,球繪的身姿輪廓,還是要比那遠遠的坐在吧台邊跟客人說著話的神情憂鬱的女孩、比那個正與男朋友依偎在一起的長發美女、比那個長著一張孩童臉的坐在窗邊翻著雜誌抽著香煙的女人,要清晰得多了。怎麼會這樣呢?我腦子裡暈暈乎乎地想著。
球繪微微眯縫起了眼睛,微笑著說:「好像過生日一樣。」
父親等不及,已經開始吃了。整個房間熱氣騰騰的,母親用湯鍋夾緊緊夾著湯鍋端到了桌子上,笑著說:「這是球繪最喜歡吃的咖喱雞喲。」
「好的,我見到她會說的。」我說著站了起來。
「我去接你吧。」我說。我心想,翹了課去趟成田機場也挺好,學校和父母都不會說什麼的。
「芝美!」
「莎拉你如今在學習什麼?不久就要回到波士頓的大學去嗎?」
「可是,你瞧,他還是高中生呢,今後很可能還會改變。他要是對商務有興趣就好了。慢慢培養他在這方面的興趣怎麼樣?」
我搖了搖頭。他好不容易說要還錢給我了,我可不想把事情弄複雜。
「你這丫頭心裏明明白白,卻對我故意裝糊塗,真是個壞傢伙。我說的不是身體。還有,我們現在還是孩子嘛,所以待在家裡。以後,我們就能到任何地方去了。」哥哥笑了。
接著球繪便一聲不響地呆在了那裡,彷彿處於休克狀態似的。
在宏大的賓館大堂這樣的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基本上還是充滿了一種寂闃無人的氛圍。我到的時候,研一好像還沒來。我把自己深深埋進沙發,打量著四周。
「嗯,總之,你把錢還給了我,我感到很開心,好像做夢一樣。」我說道。
於是哥哥就說,那麼就把莎拉借給你一小時吧,完了後送她回去。說罷,哥哥到客廳里去看電視了。
也是個下雪的夜晚,冷得夠嗆,凍得我們都不想去上衛生間。就在玻璃窗外,有一股快要凝凍了的寒氣發出「嘎吱」的聲音壓迫過來。
過了一會兒,我回過頭來,確認他們已經不在了之後,全身彷彿像散了架似的,再次埋進了沙發。腦子暈暈乎乎的,拉過那男孩小手的兩隻手,感覺還是熱乎乎的。我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在變化了。
這時我腦子已完全清醒過來了。窗外的天空顯現出晴空和大塊雲層之間的奇妙的明暗對比,整個房間在傷感的氛圍中變得明亮了。這天氣可真怪。我心裏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向莎拉告別:「莎拉,祝你幸福,衷心地祝你幸福!」
雪還在下。我們倆臉對著屏幕,出神地玩著FAMICOM,不一會兒,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
我頗為驚訝地說。我並沒有有意對球繪隱瞞莎拉來日本的事,這一點她應該很清楚吧。球繪的表情和悅了些,說道:「昨天,我接到了一個很奇怪的電話。」
球繪穿上了我送的藍色睡衣,坐在旁邊的被褥上,看上去暖暖的。屋裡很暗,只有窗外下著雪的屋外顯得白茫茫的。電視畫面一閃一閃地映照在被褥上,正在播送的新聞說,今晚東京也有大雪。
確實,我曾肆無忌憚地說,我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個實業家,或是成為一個貴婦人。為什麼呢?已和實業家結了婚的、成了有錢人太太的令子姨媽穿著喪服的樣子實在太好看了,那條真正的珍珠項鏈太漂亮了,只要有錢,我肯定也能顯得那麼優雅高貴!
「你的鞋子在裡邊。」
「球繪?你怎麼想到了她?」
「雪真大呀。」我說。
「莎拉,你現在幸福嗎?」我問道。
我正在聚精會神地讀書。因此剛開始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過一會兒猛然抬頭,看見有一隻白手在「咚、咚、咚」地有節奏地敲擊著玻璃窗。這場景,使得屋內的空氣如鬼怪故事中一般震顫起來。我一下子驚詫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獃獃地盯著玻璃窗。
The sky was fair...
一定是球繪關閉了對外界的所有的反應,整個人處於休息狀態了。因為她覺得人生只有痛苦而已。
「在那裡吃了晚飯。和莎拉一起三個人。莎拉變化很大。瘦了,像個大人似的,很少說話,也不笑。芳裕還是跟以前一樣,快活開朗,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波士頓,感覺上都一樣。他對莎拉也是這樣。只是,只有莎拉顯得非常疲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是現場的氣氛使我感到他們倆的關係已經完了……我心裏惦記著這事,回國后給他寫了信。但芳裕的回信沒有觸及這些事,只是說莎拉身體很好,說莎拉是個好女孩,說想念日本,想吃咸鱈魚子等等。我心想,芳裕真是個好人呀。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在波士頓夜晚透明的空氣中,對一直注視著自己、對自己有意思的女孩,決不說現任女友的半句壞話。迷醉在旅行中的我,靜下心來反省自己,覺得自己的心靈得到了一點凈化,於是寫了致歉的明信片。芳裕真是個好男人呀。」
「什麼來得正好呀?」我在她對面落座后問道。
但她本人卻既沒喊冷也沒說暖和,只是雙頰通紅地說道:「沒什麼。」
「……對了,我最近常看見你表姐呢。」
「你看呀,我今後的人生恐怕與現在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差異,只有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了。而且,我期待是一個殘破的結局。到後來是耷拉著腦袋去出嫁。因為轟轟烈烈的戀愛到後來都是悲劇收場。」球繪說。
不過,這些只是我的臆測而已。沉默不表示任何意思。
回到家裡,恰好是吃晚飯的時候。球繪坐在餐桌邊,被父親和母親圍在中間,宛如女兒一般。她對我微微笑道:「這麼晚才回來呀,來,吃飯吧。」
芝美
莎拉在哭泣,接著傳來了一聲微弱的「Sorry……」
「謝謝。」我說道。
「啊,真的呢,下起雨來了。」球繪抬頭望著窗外說。
我無言以對,只是說了句:「是嗎?」
「有啊,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不知道。」
小孩甜甜一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去,在他前面,站著莎拉。
「我想莎拉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我說道。
下午,給研一打了電話。因為說好那天他要還錢給我。
我循聲望去,見是田中君站在那裡。因為他也借過錢給研一,於是我便問他:「是你呀,研一有沒有說要還錢給你?」
「給,錢。」
「是。」
「在日本開心嗎?」
我們一直沿著河邊走。水流聲嘩啦嘩啦的極響,聽起來周遭反而感覺很安靜。不過我們三人說話的聲音很響,這些毫無遮攔的童言,現在想來倒是帶著某種奇妙的意味。
我剛從睡夢中被吵醒,腦子裡一下子還理不清思路。腳底下也覺得輕飄飄的,腦子裡各種迷迷糊糊的思緒翻騰在了一起。
自哥哥死後,已經有一年了。
研一聽后大笑道:「哪裡呀!是一個短期大學的女生。這謠言真厲害呀。我再離開東京一陣子試試,看這謠言能傳到什麼程度。」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已經好受多了。」球繪說道。
「喂?」
我說,球繪點點頭,朝院子那邊走去。
「是,送人的。」
我問道。球繪的房間依然留作客房,幾乎沒有動過。不過,球繪住在那裡時,基本上不怎麼看書,也幾乎不出家門,也極少聽音樂,所以她在這兒時,就像一個住旅館的人一樣,差不多只是睡覺而已。
「是嗎?我也是,現在突然想起這件事。在這樣暗暗的、音樂聲吵鬧的地方,很多忘記了的事情,就不知不覺朦朦朧朧地想起來了。而且你瞧,那面的桌子邊不是有一個藍眼珠的女孩嗎?於是我就想起了莎拉,心想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去學校交了幾份學習報告后,我想著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箱,過去一看,發現有一封給我的信,用膠帶紙貼在上面。取下一看,原來是同學研一來的信。上面寫著:
假如莎拉現在來到了日本,而且由於種種緣由有些話還不能明白地說,現在還不便說出自己的名字;假如她還只是想確認一下過去的朋友是否還在這裏的話……
我鑽進了被窩,對球繪說:「我說呀,球繪,我們的這一年可真是不平常呀。在人生的旅程中,其空間和速度竟都有如此的不同。好像被關閉在了裡邊,非常安靜。事後回過頭來看一下的話,一定會顯出獨特的色彩,這一段人生。」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昨晚你不是說了嗎,白天來玩。所以我來了呀。可一個人也沒有。哈——啊。」球繪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啦,球繪?」我問道。
莎拉。
賓館里到處都是外國人https://read.99csw.com。不過這些外國人大部分都是西裝革履的商人,流暢的英語宛如音樂一般,一直飛揚到天花板。我越來越覺得迷迷茫茫了。
最後,父親和母親在第四天回來了,當他們見到弄得亂七八糟的家,以及突然穿戴得漂漂亮亮的酒醉未醒的我們三個人,霎時大驚失色,緊接著對造成這一狀況的哥哥大發雷霆。
哥哥繼續說道:「你呀,到了那個時候,就會積起莫名其妙的人生污垢,對你自己來說,衣服也好珍珠也好,肯定不會顯得像現在那麼好看。問題是那個污垢。不能老停留在一個地方。一個人活著,應該永遠要把目光投向遠方。」
他向所有的人都借了錢,借了不還,逃匿在別處,已經不來學校了。我總共已借給了他五萬日元,也根本不指望能還回來。哥哥也是這種脾性,所以我好歹能夠理解。他總共合起來恐怕借了相當數額的錢,大家都火透了。有時候在店裡看見有自己中意的衣物,我心裏也會想,「現在我要是有那個五萬日元就好了……」不過再一想,也就算了。他雖然是個好人,但這和那是兩回事。人又好,借你的錢又一定準時還給你,若真有這樣的傢伙,還真叫人受不了呢……可他為何又要把錢還給我呢?我覺得很奇怪,於是便將信折起來放進了口袋裡,穿過了還留著積雪的中庭。
哥哥死後不久,球繪離家出走了。她的父母反對他們倆的戀愛,為了把她看管起來,曾硬要她以「盲腸炎」的名目向公司請假一星期,而且一再強烈地表示要她忘卻兩人間的戀情。但球繪的這次出走,卻絕不是對這樣的父母親的反叛。她說,只是覺得太疲憊了。我想這是真的。球繪其實從來就沒有把她那可憐的父母當回事。我覺得很害怕,對自己還有心思傷心流淚、對自己還有心思去考慮已陷入一團糟的我的家人以外的事,感到很害怕,所以就一直沒有去見球繪。得悉了她離家出走的消息后,也並沒產生什麼危機感……準確地說,我都沒有心思去意識到這一危機 感。
說著,她用手指了指腳。黑暗中,藉助從窗戶內透出的燈光,我凝神一看,看見球繪竟光著雙腳,不覺失聲叫了起來。就在這短暫的時刻中,夾雜著雪花的寒風吹進屋來。
我停頓不語時,聽到了對方傳來的些許嘈雜聲。好像是後面有人在走動似的雜亂聲。接著又是一片沉寂。一會兒,耳朵里傳來了嚶嚶的啜泣聲,這聲音漸漸地響了起來。我心裏不禁一陣抽緊,叫道:「莎拉?」
「今晚你打算在這裏過夜么?」
「在哪裡……要麼是在路口那家通宵營業的店,要麼就在路邊,要麼『丹尼斯』餐廳,總之,基本上就在那一帶,在半夜裡。」
「對,不過沒法跟你見面。」莎拉說道。
「昨天半夜,球繪來過啦?」早飯桌上母親問道。
哥哥在有雜音的大洋彼岸的電話中說:「不要了……你叫球繪一起來吧。」
研一笑道,別說得這麼嚴重。我跟在研一的後面,穿過沙發間的空隙,走過地毯,朝門口走去。眼睛還在東張西望,希望能見到莎拉。正在此時,我發現在前台有一個金髮女子,背對著我站在那裡,從背影上看很像莎拉。服裝、髮型和身高都像。
「球繪,你就是這身穿著走過來的?」
「哇,嚇死我了。」
隨著撲哧的笑聲,窗外響起了熟悉的球繪的聲音。我站起來走向窗檯邊。打開窗往下一看,滿身是雪的球繪正笑著抬頭望著我。
球繪漫不經心地說。明明是光著雙腳在一片漆黑中從柏油路上走過來的,但她卻對這樣的寒冷毫不在乎。她留著一頭長發,有一張圓圓的小嘴,此刻正在粗略地翻閱著一本新的雜誌。
我點了點頭,於是她就打開房門快步向廚房走去。貓留在了剛才球繪坐過的地方,蜷縮著身子,使得我越加感到她剛才還在這兒的事實如夢似幻。對,住在一起時球繪也總是這樣。她差不多跟貓一樣在家裡自然地快步行走。如果不去管她的話,她永遠是獃獃地沉默無語或是睡覺,好像不存在一樣,身影稀淡。
她睡著時的神情很奇怪,宛如在哭泣似的,顯得落寞而單純。這和一年之前,並且和小時候的神情,都沒有絲毫兩樣。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大家都以為你去了夏威夷呢。」
事後,球繪這樣說道:「自己的胃裡彷彿變得一團漆黑,就如同一個黑洞,隨便把什麼放進去都沒有感覺,不管有多少,不管是什麼,都可以裝進去。心卻一直緊盯著門口。就算去翻雜誌,也一點都看不進去。眼睛只是焦躁地一頁頁掃過去而已。腦子裡只想到芳裕壞的一面,把這一面越放越大。於是,隨著時間的過去,這一黑暗面在體內慢慢地擴大,蔓延到了所有的角落。就是這樣的感覺。我拖著被這些黑色的東西死死壓住、幾乎站不起來的身子回家的時候,已是夜裡了。我心想,回到家后就在床上等他的電話吧,應該是有原因的,只要能說上話就會明白的。當時,我只是這麼想。」
「與他有關聯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去年可是沒下雪呀。」我說。
「這兩個人是一對戀人嗎?」
他們走後的大堂,彷彿完全成了一片虛空,沒有留下任何影跡。只有茶盤的互相碰擦聲和人們的腳步聲,在大堂中反覆地回蕩。
我以極其溫柔的語調對她說。說罷,我走到了她躺著的沙發對面的窗口邊,拉開了窗帘。房間頓時充滿了蒙蒙的光亮。抬眼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后,我說道:「也許會下雨或下雪。」
星期一去學英語會話,星期二去游泳,星期三去學茶道,星期四學插花……她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就這樣不斷地參加著各種活動,學什麼都聰明,一學就會。那時的她,只要她人在,就會散發出滿是活力的芳香。她雖不是個絕色美女,但體型長得很漂亮,雙腿修長。臉上的口耳眼鼻,每一處都長得小小的,端莊而輪廓分明,給人清純的印象。但是如今之所以變得只剩下文靜的感覺,我想,這既不是不塗睫毛不抹口紅的緣故,也不是年齡已經到了二十五歲的緣故。
「你哥哥如同是一個巨大的能量塊,要不被它吸引是不可能的。這並不是因為只是充滿了能量,而是使人感到這是一種從內心湧現出來的、永不會枯竭的某種知性的力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會使人覺得自己好像也會不斷地變得生機勃勃。覺得會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到達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我聽後點了點頭。球繪的遊盪並不止於昨天晚上。這不是開開心心地夜裡出來遊玩,而是類似夢遊症一樣的遊盪。
「她在那邊的家裡住得不開心嗎?」母親說。
宛如寬銀幕鏡頭一般。
「英語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她。」
因為在這樣的過程中,球繪就漸漸地不哭了,後來安然無恙地回到自己家去了。
It was spring when I went to see my brother off.
「你說什麼?」哥哥問道。
球繪和哥哥為了偷偷約會,在鄰近的一個城裡租了一套一居室的住房。我心想,她要是待在什麼地方的話,那就只能是那裡了。萬一她在那兒死了的話……我在車內翻來覆去想象這一可能性。車輪發出有節奏的聲音,窗外移動著帶著春意的安閑的景色,坐在椅子上的人也呈現出安詳而茫然的神情。萬一錯過了時機,我只能見到她遺體的話,我會後悔嗎?……淡淡的陽光照進了晃動的車廂內。那時我心想,肯定不會後悔的吧。怎麼會這樣想,我至今仍不得其解。只是那個時候,真的是這樣想的。這整個過程我都看得很清楚。我覺得,球繪作出任何選擇,我都能理解。
莎拉的事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平素一點都不會想起她,她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也毫無音信。就在這樣的一天,突然掉出了這封信。信一直夾在了拉出的抽屜背後黑黝黝的、書桌裏面的角落裡。我心想,這是什麼呀,於是把它拈了出來,用手指輕輕打開,於是,彷彿是多年來的咒語禁錮在空氣中慢慢被釋放出來一樣,一切又開始了。
「你怎麼知道的?」我吃了一驚。
就這樣,我們一點點熟了,說了許多話。這是一個金鐘兒鳴唱、有點涼意的夜晚。我房間的地板上有一張小矮桌,莎拉就用肘部倚靠在矮桌上做作業。很奇怪的,這情景使得我的房間頓時成了一個明亮的多姿多彩的世界。金髮碧眼。潔白剔透的肌膚。面對面凝視著我的、不時頷首點頭的、尖尖的下顎的線條。
這時,莎拉注意到了我。
還是在我的少女時代,曾經跟哥哥和表姐球繪三人在黃昏的街上行走。大概是做法事還是什麼事,那天有很多親戚聚集在一起,我們覺得很無聊,就溜了出來,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
球繪笑著說:「芳裕你還是快點成個有錢人吧。那樣的話,在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最後我還是來到你身邊吧。這樣既簡單,我又熟悉你的性格為人,能放心。」
「嗨!」哥哥發現我們后,舉起一個手招呼道,接著又對著球繪說,「好久不見呀,球繪!」
哥哥突然推開了我的房門,就用這種大大咧咧的方式向我介紹了莎拉。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當時是他們倆去參加了附近神社的夏日廟會,回來時莎拉順道到我家來坐一下。那時我恰好坐在桌子前做著一大堆暑假作業,正好她上門來,我就請她幫我寫英文作文,因為莎拉顯得非常願意幫忙,我拒絕她的好意好像不大好。不是我瞎吹,我從小就英文這門課成績很好。
這聲音很輕,非常輕,輕得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聽清楚。我不由得一陣毛骨悚然,彷彿要把什麼甩開似地推開了她的手。然後,我用乾澀的聲音費力地作出了奇怪的回答:「沒有。」
「是送人的嗎?」店員問我說。
「我再讓你驚嚇一回。」
Oh,I was sorry,in these days he had many lady lovers.
My Dear,SARAH
「假如,」球繪笑著說,「假如明天早上有人告訴你說,球繪昨日深夜死了,你會害怕吧。」
「我說……莎拉,她現在沒來日本嗎?」球繪說。
「她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我說道。
我曾聽說莎拉的父母來日本時,常常住在K賓館。我想,說不準能碰上莎拉。剛才打電話給賓館的服務台,說了莎拉的名九_九_藏_書字,對方說好像沒見過這樣的人。但是,我還是沒有放棄希望。
那個時候,夜晚閃閃發光,好像漫長得永無止境。眼睛里總是閃爍著淘氣目光的哥哥的背後,好像是一片遼闊的風景。
這時,球繪猛地跳將起來,然後眉頭緊蹙地望著我。一雙眼睛看上去痴痴獃呆的。
陽光從萬里無雲的晴空灑落下來,照在積雪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望著這一景象,心裏覺得又像有點發困,又有點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感覺,很奇怪。電視機里正在大聲地播送著早新聞,給屋內注入了活力。母親早已送走了父親,正與我吃著已經不早的早飯。
「你要是見到她,告訴她下次挑個能夠好好聊聊的時間過來坐坐。」母親說。
有人說,眼淚能使人慢慢恢復過來,這也許是真的吧。
球繪說道,一邊從口袋中掏出血紅的手套戴上,腳上穿著的我借給她的、對她來說太大的鞋,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在刺骨般寒冷的空氣中,這清澈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的清晰。
「你也有這種感覺?」球繪問道。
那時,說老實話,我對莎拉的事根本就不上心。倒是覺得球繪若無其事地談論著與早已死了的哥哥相牽連的事,挺可怕的。
球繪說道。她穿著藍色的毛衣,米色的緊身裙。在大廳白色地面的映照下,她就像一個女主角一般,一張長得很端正的臉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顯示屏。她比周圍眾多的任何一個接機人,都突出地顯示出她在這個空間的存在。哥哥老也不出來,而周圍開始出現了眾多重逢的場面。從裏面走出來的乘客的行列,也陸續走光了。我拉著男朋友的手,嘴上說著「真慢呀」,可眼睛卻既未看著從裏面出來的乘客,也未看著顯示屏,而是看著球繪,看著她站在那裡聚精會神的美麗的身姿。最後哥哥終於推著大大的旅行箱走了出來,這時球繪撥開人群,以彷彿在夢境中的神奇的速度,迅速走向比離開日本時稍顯得有點倦怠的、已經是大人模樣的哥哥。
「一個人要開始消沉的話,好像真的會陷得很深。跟她待在一起時,我也漸漸受到了影響,連我都變得有點怪怪的了。當然啰,家裡出了亂七八糟的事,也自然會這樣了。比如說,要跟她約會見面吧,我跟平時一樣,總要遲到一刻鐘,結果她等得都快撐不住了,還嗚嗚地哭呢。說起來,我也不是常跟她見面,可不知怎的,連我也變得蔫蔫的了。我不知道她這回玩得開不開心,我可是很開心哩。」
「是呀,我都在說什麼呀。不可能見到他的。剛剛醒過來,把剛才做的夢都攪和在一起了。」球繪雙手按住太陽穴周邊說道。
天空黑沉沉的,我可以感覺到大滴的雨點發出如注般的聲音灑落在街上。暗沉沉的、重重疊疊的灰色天空延伸向遠方。他們的飛機,已經飛離機場了嗎?還是那一家子、那些以後不可能再見面的人們,正在候機廳里親熱地說著話?在那個與我迎送哥哥相同的、永遠熙熙攘攘的、地面被燈光映照得亮亮的候機大廳?我想著腦子裡浮現出了那裡的場景。
那時我已意識到了,哥哥已開始喜歡上了球繪。哥哥也不想隱瞞,坦率地說出了球繪的名字。
現在的莎拉,整齊地穿著藏青色的套裝,剪著短髮,婷婷佇立在一個大旅行箱邊,身旁是一個緊緊跟隨著她的金髮小女孩。男孩走到小女孩邊上,兩人親昵地說著話。該是兄妹關係吧。這時走過來一個體格健壯美國青年,他剛結完賬,對讓他們等在一邊表現出微微的歉意。
「哦,喂?是芝美吧?」
球繪。
我驚醒過來向身旁一看,顯像管的光亮映照著球繪的臉,她像是壯志未酬一般,一個手握著遙控盤,半個身子露在被窩外。夾雜在持續不斷的低低的遊戲音樂中,可以聽到她呼呼的輕輕的鼾聲。
——我覺得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而同時,心情又變得怪怪的,似乎是一種非常哀傷的感覺。於是,我再一次認識到了球繪真是厲害,她從一個無聲電話中竟能察覺出莎拉已經來到了日本。球繪曾以肯定的目光對我這樣說過。她心裏其實已經明白了。是的,說不定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徘徊的如今的球繪,不知不覺間已經具備了輕鬆辨識來電話的人的本領。
我為哥哥去送行是在春天。
「哦,是的,打工賺了點錢,湊夠了數目還給你。」
從前,還在我念初中的時候,父母親曾因父親有外遇而雙雙離開過家門。當時正是隆冬時節。
「可不是?」我笑道。
「要是有什麼消息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怎麼,他跟你有聯繫嗎?」田中君問道。
「這些事我一點都不知道。」我說道。嘴上雖這麼說著,心裏卻想了很多。
「嗯,很開心的。也交了很多朋友,有學校里的夥伴,還有芳裕的朋友。這將是我一年中最難以忘懷的。」
真是一個洋人呢,我想道。和外國人貼得這麼近說話,在我還是第一次。一點也沒思想準備,一個外國女孩突然就來到了我的房間。民間廟會的音樂聲隨著晚風飄蕩過來。夜空黑黑的,一輪圓月高高浮現在天際。微風不時地從敞開的窗口輕輕拂來。
球繪答道。她背對著我,望著窗外的雨景。我快速走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聽到這一暗號,哥哥便喜滋滋地向電話走去。
我落座后,將飾有緞帶花的大紙包遞給球繪,對她說:「給,送你的禮物。臨時得了一筆錢。」
我時常想起暮色中河流一直伸向遠方的情景。
她發出睡著時的呼吸聲。呼吸均勻而平穩,應該沒吃過什麼葯。我搖醒了球繪。球繪揉著眼睛「嗯」了一聲。那手是從短袖T恤里伸出來的,我不覺悚然一驚。再一看,毛毯下的她,簡直就是仲夏日在度假地午睡時的穿著——T恤加短褲。
「在一起生活之後,我倒是挺喜歡這孩子的。」母親說。
在這之前都說了些什麼話我已經記不清了,不過哥哥這樣對我說:「也就是說你呀,你對人生的污垢太無所謂了。」
「那時候莎拉已經懷孕了,你知道嗎?」球繪突然開口問我。
「原來如此。」
但哥哥並不退卻,衝著父母說:「我們想,你們倆說不準會分手,心裏很害怕,就弄成這樣了。」說得父母親都哭了起來。那次真是從沒這樣開心過。
雨天下午的百貨公司里,倒是顯得相當明亮和暖和,氤氳著一股濕潤的氣息。我去了書店,買了很多書,然後又買了幾張CD。每個商品部都很空,看上去井然整齊。顧客稀稀落落,店員的神態也都顯得頗為優雅。
這樣的眼睛,我在別處從未見過。無所畏懼的透亮的目光、嘴唇微微撅起的表情,彷彿穿著夾克的肩部線條……視覺喚醒了我所有的回憶。我想要告訴球繪。先告訴球繪,而不是父母親。我終於努力使自己定下神來,臉上扮出了不曾對任何戀人扮過的——真的——極其溫柔和藹的微笑(因為我以後不可能再見到他了),問他道:「你沒事吧?」
「啊?沒下雪嗎?我沒心思留意,完全記不得了。」球繪笑著說道,「真是很奇怪的一年呢。像做夢一樣。我的狀態是不是比去年好些了?」
「能和球繪住在同一個家裡,真開心呀。」我說。
結果,我叫我的男朋友開車,帶了球繪向機場駛去。
哥哥已經死了,球繪也在我家安定下來,現在把在外面租房的事告訴兩個人的父母應該也沒問題了。但是,我不想因此再度勾起球繪對那處房屋的寒冷的回憶。
……讀著讀著,我腦子裡不斷回想起了當時的一些情景。哥哥當年魯莽地去了美國,跟我們幾乎都沒什麼聯繫,莎拉怕我們挂念,就寫信給我,一一敘述哥哥的近況,這封信就是我給她的回信。當時我正在念高中,對現今的情況毫無預測,我一邊翻著詞典,一邊心怦怦直跳地給那個溫柔美麗的美國女孩寫回信。對,莎拉是一個長著聰慧的藍眼睛的、很可愛的女孩。她對日本的任何東西都喜歡,老是跟在哥哥的後面。在她呼喚哥哥的名字「芳裕、芳裕」的聲音中,充滿了真切的愛情。
「什麼電話?」
那是個微涼的、美麗的秋日午後,透明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在機場的候機大廳里。飛機稍稍有些晚點,在播音員廣播了這一消息后,不久就陸陸續續有乘客走了出來。球繪把長發緊緊紮成一個馬尾辮。她的心緒也好像那扎得緊緊的髮辮,緊張得不得了,一臉心神不定的樣子。
「嗯,我想今晚會積起來。」
「謝謝你,芝美。」她說完掛斷了電話。
「那邊的家……媽,球繪真正的家是那邊呀,那邊有她親生的父母。」我笑道。我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夏威夷?哪兒的話!是熱海、熱海。」
那雙碧藍的透明的眸子,開始是驚訝,接著是滿懷痛楚地注視著我。她似乎是想確認,一次又一次地眨動著雙眸。接著,嘴角微微向上伸展開去。
球繪點點頭,笑了。
屋內很暖和,喝醉了吃飽了的我們仨,那天晚上就這樣依靠著被爐和衣而睡了。哥哥第一個發出輕輕的鼾聲。球繪也迷迷糊糊地橫倒在了榻榻米上。我也困得挺不住了,默不作聲地躺了下來,眼睛正好與球繪對在了一起。球繪坐了起來,說,那就睡在這裏吧。說罷,對哥哥說了聲晚安,吻了他臉頰一下。我在旁見了嚇了一跳,球繪就笑著也給我一個時間同樣長的吻,以示公允。
我說了句「謝謝你」。球繪回我一個微笑,然後天真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在被悄無聲息飄降的雪逐漸封鎖的深夜,我望著落在她嫩白肌膚上的長長的睫毛影子,睡著了。
球繪與田中君曾經見過面。
我把毛巾遞給她,把屋內的暖氣開大后問她道。進了大門的她渾身濕漉漉的,一雙手冷得快要凍僵了。
「哥哥早就死了呀。」我說道。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有空。還有,叫誰一起去接你呀?要不要叫上次一起去送你的女孩們?」
說著,她脫下了濕襪子,坐下來將光腳對著暖爐烤火。和球繪已經很熟的貓從門的縫隙間鑽了進來,在她身邊磨蹭。她現在是籠中之鳥,不事先申請的話,是不能走出家門的。大概,今晚她在窗邊看雪景,萌生了外出的念頭,為了瞞著父母,便翻窗偷偷跑出來了吧。幸好她的房間也在一樓……我望著撫摸著小貓的球繪,猜想道。
「女朋友雖然很多,但沒有真正的戀人。」
我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對莎拉說,不好意思,打攪你們約會了。莎拉笑著以一口流暢的英文說,OK,OK,我來寫的話,五分鐘就完事了,這點時間你還可以對付一下其他學科的九-九-藏-書作業。她嗓音甜美,一頭金髮像瀑布般披下來。我費力地對她說,你就以「我的某一天」為題適當寫一篇吧。你要是寫得太複雜的話,就會讓人看出來這是請人代寫的,按照這篇範文的程度寫就行了。
我說的全是些孩子氣的話,聽起來比夢更遙遠。不過,莎拉也很幼稚,對這樣的事情充滿了幻想。挺直的腰板,顯示了她對未來的毫無畏懼。那雙初涉愛河的眼睛,只看得見自己的愛人,無所畏懼。這是一雙堅信夢想一定會實現、現實要靠人去推動的眼睛。她聽了我的話后,「撲哧」一下笑了起來,宛如做夢似地說:
「一定會吧。」球繪說道。她也鑽進了被窩,趴著將手從下顎處伸了出來,露出了睡衣的袖子。「就是這種深藍色呀。這種眼睛、耳朵和話語都會集中在上面的、一種被封閉起來的夜晚的顏色呀。」
我心想,對了,之所以會給球繪買這樣的厚睡衣,是因為腦子裡經常會浮現出她睡覺時老是穿著薄薄的內衣,讓人看了都覺得冷颼颼的樣子。
「球繪,到我家去吧。」我說,「我會叫媽媽給你家打電話的,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的客房裡,你可以一個人待在那裡,關著門也行。」
「對。」
「是莎拉嗎?」我問。
「哥,你不也是老待在家裡?」我說道。
「對,是一個人。」我說,將說謊時的技巧全部融入了言辭之中。
「和女朋友在一起?」
這一情形莎拉一定已經察覺到了。
「雙方的父母也會很高興吧。」
我應了一聲「啊?」就一下子愣住了,我得暫且先在腦子裡把莎拉和懷孕這兩個詞搜撿出來。半晌,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我才應道:「一點都不知道。」
不過,實際上,她說的這些話,倒是跟剛才的感覺有點相似。
球繪笑著把伊勢丹百貨公司的紙袋遞給了我。在這個紙袋裡,我那雙破鞋一定已被晾乾,擦亮,裝在漂亮的盒子里了吧。這種周到得體的做法,都是球繪已經失去了的過去的習慣使然。這樣想著,我以一種望著幽靈一般的、帶著些愛憐的目光端詳著她。
在風雪之夜,光著腳來敲窗戶的表姐。
「聽說是個高中生?」我笑道,「你真厲害呀。」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球繪說道。她指的是哥哥。
當這封早先的信的草稿從抽屜的里側露出來時,我不禁強烈地感到一陣親切,暫時停住了正在收拾的手。接著,猶如旁白一般,反覆地誦讀著這封英文信。
已是夜闌人靜時分,所以兩個人說話都不知不覺地壓低了嗓門。也因此,好像聽得見下雪的簌簌聲。凝結了水汽的窗戶外,白色的雪花正在黑暗中飄舞。一切似乎都在散發出微弱的光亮。
在打完零工回家的路上,我心想,是不是能碰見球繪呢?於是就到了那家燈光昏暗的店裡碰碰運氣。那家店確實比較暗,但最主要的是它正對著墓地,周圍一片漆黑。
「在半夜裡呀。」
「在哪裡?」我問。
她這一說,我想起了客房的窗帘送洗衣店去洗了。球繪的聲音含含混混的,好像還在夢中。一雙眼睛像是睏倦的時候眺望著遠方似的,看上去很美。
接著,莎拉冷不防問道:「芝美,你告訴我,芳裕死的時候,是一個人嗎?……也就是說,他有沒有真正的女朋友?我只想知道這一點。」
今年冬天,雪實在下得多。興許是這緣故吧,我夜晚幾乎不出門,一直在屋裡度過。我在念大學,已經決定留一級了,所以不需要補考。也就是說,應該是很有空閑很開心的時光,可不知為什麼,我拒絕了滑雪呀溫泉旅行等一切的邀請。也許是喜歡那種被大雪困住的感覺吧。平日里的街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宛如科幻電影中的場景,很有趣。彷彿置身時間的雪堆,周遭萬般皆靜止。
不管是在他們倆神不知鬼不覺地深深相愛的期間也好,還是事情暴露被嚴格管教起來之後仍然偷偷約會的期間也好,我都在觀察著他們。這一環境的差異可謂光明與黑暗一般截然不同,但我發現哥哥能從這巨大差異中找出樂趣,球繪也在瞞著父母行事中感到一種令人怦然心跳的驚險刺|激,他們倆都顯得挺幸福。
雨變成了雪,悄無聲息地積了起來。
「有空的話來接一下吧,我請你吃飯。」哥哥說。
「從今往後,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吧。」
這樣一想,我心裏不禁覺得有些悲涼,於是揮揮手與田中君告別了。
「我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球繪說。
「我知道。」球繪正常地回答道。「只是我剛才做了個夢。夢中見到你遇見了芳裕,跟他在說話。好像是……很明亮的地方,好像是在賓館大堂那樣的地方。」
勝者到底是莎拉呢,還是球繪?有一瞬間我在腦子裡很認真地思考著這一問題。恐怕很難決出勝負。兩個人都是因為他而走到了自己也沒料到的地步。
於是莎拉就問我說,那你每天早上幾點左右起來的呢?早飯是日本式的呢,還是麵包?下午是怎樣度過的呢?她一邊問一邊寫,一會兒就寫完了。我看了她寫在稿紙上的作文說,哇,這樣漂亮的字可交不出去呀,還得用我蹩腳的字再抄一遍。莎拉聽了大聲笑了起來。
到了機場后,哥哥正和穿得花枝招展的女朋友們——啊,對不起,那時哥哥有很多女朋友——在等候。那天天氣晴朗,哥哥心情很好,為要出遠門而情緒亢奮,受了他的感染,我們也在一邊嘰嘰喳喳地有說有笑。整個氣氛輕鬆歡快。大家都在為哥哥和你的愛情而祝福。說來有些奇怪,哥哥就有這樣的能力,他的行為不知不覺間就會得到人們的理解和認同。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吧?
「等等,莎拉!」我說道。在半夢半醒中勉強迸出的這句英語,才使得對方沒有掛斷電話。我繼續說:「我是芳裕的妹妹芝美。跟你見過好幾次,也曾經跟你通過信呢。我已經二十二歲了。莎拉你一定也變了很多吧。也許我與你之間已經什麼關係也沒有了,但在心裏的哪一頭總也把你記掛著。前幾天我找出了以前寫給你的信的底稿,想起了請你幫我做作業的事,覺得十分親切。」
母親已經不再提及哥哥的事了。這一年來,她把心思轉到了球繪身上,非常疼愛她。有時候我會想,生出了這樣的兒子,把他養大,接著又失去,這樣的事實該是怎樣的一場夢幻啊!真的是根本無法想象。我「嗯」地點了一下頭,繼續啃著麵包。球繪在家裡的時候,一直陪伴在母親身邊,幫著做家務、拿東西。對於完全無所事事的她來說,這些事也可以消減掉一些她心頭的鬱悶吧。不過,我也能夠強烈地感覺到,球繪具有非常良好的教養,每逢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微笑著說,很好吃呢。而湊巧遇到兩個人同時準備入浴時,她總是伸出手掌謙恭地說,你先來吧。但是我卻感覺不到球繪鮮活的生命力,只是覺得她像漫畫中的怪物Q太郎或是機器貓那樣,是一個與我們相處融洽的幻影。
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對了,那個時候三個人一起睡的。
這種事情經常會有,大概是父親在外面與某位女子有染吧,母親便歇斯底里地光起火來了,撇下我和哥哥回了老家,於是父親便去把她叫回來。這次問題好像處理得不順利,還以為我們兄妹要被拋擲在一邊了。而其實情形根本就沒有那麼糟。我們先是把球繪叫來住在我家裡,然後三個人瘋瘋鬧鬧地拿著銀行卡去取了很多錢,再隨心所欲地買回來一大堆東西,每天都喝酒喝得很晚。那時十八歲的球繪在我眼裡看來,已經是一名成熟的美麗女性了。
我含含混混地低聲說了句「晚安」,鑽進了被窩。
在雪夜中,她抬起頭來望見我屋裡亮著燈的窗戶時,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如果戶外是一片黑暗的話,屋內就會顯得十分亮堂吧?會顯得很溫暖吧?
雪真的下得很大,就在眼前狂烈地飄舞。連家門前的那條道路,也交雜在黑夜和大雪之中,影跡模糊了。
毫不知情的我的男朋友問我道,我想他們倆以後總會發展到這層關係吧,就點了點頭。我看見球繪正對哥哥說有太多話想跟他講。哥哥點著頭說「行行」,便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說不定這就是小孩心目中所展示出來的「未來」。那時我彷彿覺得哥哥是絕不可能死的、不斷在夜和夜之間漫遊的什麼精靈。
父親莫名其妙地拍起了手。
「聽說也搞不清楚,哈哈哈。」球繪大聲笑道。
這時春天已經臨近了,這個下午陽光和煦、空氣中飄著花香,我連外套也沒穿,就上了電車。
「嗯,她是突然來的。」我說道。
「你是跟一個男的一起來的?你沒法在房間里打電話?你現在賓館里吧?」
「我在研究日本文化呀。一年後回去……和你哥哥分手雖然不好受,但我爸爸媽媽都喜歡日本,常來這裏,芳裕也說,想到美國來看看,所以今後還會見面的吧。現在我在拚命學習日語。不過,學習這事兒說到底還是個興趣的問題。我會終生不斷學習的,不過,我還想成為一個像我媽媽一樣的好母親。從這意義上來說,我對日本的女性很有興趣。比起美國女孩來,我自己恐怕更容易與日本姑娘產生共鳴。我有些地方看上去不大像美國女孩,是吧?將來總還是要跟一個從事商務的人結婚,對,就像我爸爸那樣的,在世界上到處走的商人。並且,我還想建立一個幸福愉快的、像樣的家庭。」
「是的,我已經結婚了。」莎拉在電話的那一頭,第一次「撲哧」一下笑了,又說道,「沒事,並沒有不幸福,放心吧。」
剎那間我未能把哥哥說的名字和球繪表姐的名字聯繫起來。
球繪在。她正雙肘撐在桌子上。我走過去,叫了聲「球繪」。
這時的她,已不再是忍不住打無聲電話、傷感悲戚忍不住要哭泣的莎拉了,而是我所熟悉的、沉著冷靜的莎拉了。
不一會兒,我看見研一從透明玻璃門走了進來。
「你說要還錢給我?」
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嘴上雖這麼說,心裏卻感覺像做夢一樣,還不能相信球繪突然出現在這裏竟是真的。她三個月之前一直住在我們家。
「她給我來過好幾封信,半年前也曾到這裏來過一次。和莎拉一起三個人吃過飯。所以你去叫她一下。」
由於母親的一再勸說,再加上堅決表示暫時不想回家的球繪的執拗,球繪的父母表示同意了。於是,球繪就臨時在我家住下了,住在了客房裡。
那是在父親老家附近的河堤上,在遙遠的河對面,暮色漸漸沉落下來的時分。不一會兒路燈亮了,映照在河邊上,靛藍色的透明九九藏書的空氣在眼前悠悠蕩蕩地升了起來。天空還殘留著一些光亮,所有的一切漸漸融入了暮色中,很美。
我知道,莎拉一定已經感覺到了。她已經在球繪去波士頓的時候,從球繪眼眸的色彩,還有哥哥的目光中察覺到了。因為哥哥望著球繪的時候,目光總是挺異樣的。那目光彷彿是在試圖將心慢慢沉靜下來,來確定眼前的這個人是在動,是有生命的,會在自己面前微笑。
「是莎拉的孩子,哥哥的孩子,沒錯。」我在心裏好幾次這樣囁嚅道。
「莎拉她呀,很長時間一腳踏兩船。波士頓的青梅竹馬,和芳裕。不過常會有這樣的事吧,來自小地方的男孩,在老家和大學里同時都有女朋友。莎拉的情形是帶上國際色彩了。聽說芳裕是在去了波士頓之後才知道的。結果你想,芳裕是個日本人吧?當他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是要回日本去的時候,就自動退了出來。聽說莎拉試圖要留住他。最後的半年裡,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弄得很複雜,理也理不清,芳裕不知如何來應對這種關係,就一直想要逃脫出來。但是在國外,他無處可逃吧。因為他在外國沒有其他親人。莎拉也一樣,剛來日本就遇見了芳裕,而且真心喜歡上了他。她心裏也很難受吧。那個時候,就是我跟芳裕之間還沒有什麼的時候,她常跟我說起這個事。她說,在波士頓已經有了個固定的男朋友,而如今自己又是這樣喜歡芳裕,但是兩個人的祖國不同,我現在雖在日本當學生,但不久就要回去的,想想心裏很難受……莎拉的懷孕,是胡亂說說的呢,還是真的,現在搞不清楚。不過,芳裕曾說過,萬一是真的話,也肯定是那個傢伙的孩子。」
「看上去像是好些了。」我笑道。
「我哥哥他……雖有可能成為一個國際性的人物,但恐怕不合適做一個商人吧。」
「聽說你用我的錢去了一趟夏威夷?」
「哎……那麼再見了。」
比我大三歲的球繪,那時看上去已經很像大人了。她總是能夠把自己腦子裡想的事,明白清楚地表達出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處只有哥哥、球繪和我三個人知曉的公寓一居室住房,我一個人將退租等所有的善後事宜都辦妥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把屋內的一些財產用具設法處理掉,租賃合同也妥善地解除了。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把我累得不行,將退回來的租金就權當勞務費收了下來。租的時間很短,又是突然提出解除合同,再加上哥哥搭了個架子,在牆上開過洞,所以拿回的押金數額也很小。
球繪的父母對於哥哥與球繪的交往反對得那麼堅決,這點好像連他們自己也沒料到。不過仔細想想,換了是我,肯定也不願意將自己花了錢讓她又學鋼琴又學英語口語的獨生女交給一個一看就知道是濫交女友的男人。
「我看看……」說著,球繪碰了一下我剛才觸摸過那男孩的手,接著抬著頭傻傻地看著我。
「那我請你喝茶吧。」說著,研一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他一邊喝茶,一邊笑著對我說:「真是人言可畏啊。夏威夷,我倒是真的想去呀。」
這低沉的音色混雜在大廳里的一片喧囂聲中傳到了我的耳畔。
「這一年來,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怎麼會到了這樣的境地呢?」球繪說,「那一天,在機場墜入了情網后,當我察覺到時,已經處於這樣的境地了。我身邊一切都已蕩然無存,只有不斷前行的夜的深淵了。我一點點開始明白了該從哪裡著手來處置,但這一切都是虛空。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我不是說他存在的意義。這樣一想之後,心緒也就有些平靜下來了,能安穩地睡覺了。」
我對研一說:「對不起,我見到一個熟人,就在這裏跟你再見了。」
「不,我要回去的。」球繪搖了搖頭,「否則又要惹麻煩了。趁他們還沒察覺。我只是想找什麼人說說話,我心想,芝美的話,哪怕這麼晚了,肯定還沒睡吧,就來了。」
我腦子裡獃獃地不斷回想起剛才見到的莎拉,以及容貌熟識親切得讓人心悸的她的兒子的場景。也想起了這一年來我一直在觀察著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心緒黯然的球繪的歲月,想起了在她身旁同樣度過了這一特殊時期的我自己。
「昨天夜裡我起來上洗手間,看見她正在漆黑的廚房裡泡咖啡呢。我也是半夢半醒的,完全忘記了她已不住在這裏了,對她說了聲,你還沒睡啊?她聽了后笑著答道,還沒睡,姨媽。我也沒覺得異樣,就回房睡了。這麼說來,昨夜的情景不是做夢啰?」
我要了一杯琴東尼后,向她傳達了母親的話:「我媽叫你白天來,說是深更半夜的話,恍恍惚惚的像是夢中見到你一樣,不舒服。」
錢總算還來了,我就撐著傘出了家門。
「嗯,是的。我見你窗口黑黑的,正打算拿著鞋回去呢。」球繪說。
「回想哥哥生前的情形,比如他的笑臉、他的聲音、他睡著時的神態,我的心情總會變得非常奇特,像是有一種眩暈感。他真的存在過嗎?若是存在過的話,他的存在真的是無法替代的嗎?我常會有這樣的感覺。」
「對了,我昨天夢見了芳裕!很久沒做這樣的夢了。」
不過,像這樣跟球繪聊聊天,或是夏天酷暑難當的時候,對著家裡人發發牢騷,把家裡所有空調都開到強檔,或是有颱風來襲的夜晚,等等,每當這樣的時候,哥哥的音容笑貌就會親切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哥哥這個人,不管是近在身邊還是遠在天邊,哪怕是他活著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感覺:在你沒有期待的時候,他的身影會突然浮現出來,攪得你心胸激蕩,精神痛苦。
「夏威夷?」
「好的。」球繪說著笑了起來。
期待著再次見到你。
「喂,這邊是山岡家。」
球繪說要睡在我的房間里,我說還不如一起在客房裡邊打FAMICOM邊睡吧。
「是哥哥的孩子嗎?」
「現在天已經陰了。」
這時我意識到,站在前台的女子,就是我剛才認為是莎拉的那位女子,原來不是莎拉。因為莎拉的變化太大了。但站在小男孩面前的,確實是我昔日見過的莎拉。
世上還有什麼事回想起來叫人如此揪心的!我覺得球繪之所以情緒那樣低落,是因為事故發生在她「等候」的時間里。球繪等在車站前面的一家咖啡館里。這是一家很多人都用來等人的、明亮的咖啡館。咖啡已經續了好幾次杯,蛋糕吃了兩個,喝了檸檬汽水,吃了冰激凌……一直等了五個小時。然後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獲悉了男朋友的死。
哥哥很少寫信來,這也意味著他一切都好吧。祝生活愉快。也請再到日本來。
「球繪,這雨今晚肯定會變成雪的。我叫媽媽打電話,今晚你就住在這裏吧。」
還你錢。
莎拉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地哭泣。接著,她說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們都好嗎。聽到了你的聲音,覺得很親切,不覺想起了你家的事……上次來日本時,很開心的。」
哥哥突然決定回國的時候,我從哥哥打來的國際長途電話的口氣中,知道他和莎拉的關係已經破裂了。我不知道他們出問題的原因,可就是有一種直覺。
後天中午給我電話。
「在這邊已沒事要做了,我要回來了。」哥哥說。
「哎呀,你來得正好。」球繪說著,用手指了指擱在旁邊椅子上的一個紙袋。
「你喜歡我哥哥什麼?」
球繪出走後過了一星期,她母親打來電話,語氣已經透出一點神經錯亂的樣子了,我這才想到要去尋找她。我有個線索。
那時,球繪獃獃地說道:「我還是覺得有錢人好。」
「那,回去時我把鞋子借給你。」我說,「你說想說說話,什麼事?」
「球繪,這麼說來,你打算到我家來一趟啰?」我問。
「說說也沒關係。在熱海作了一次豪華游。最高級的旅館一家家住過來,每天山珍海味,出行有車。待了兩個禮拜了。皮膚很光滑吧?到底不一樣啊。」
「待會兒再告訴你吧。在哪裡見面?看你方便吧。」
「你見到了芳裕?」
「那,我們就走吧。」研一站了起來。
「你去熱海是有什麼事么?」
「嗯,就這麼決定吧。」
我打電話給球繪,問她去不去成田機場。球繪回答說,去。她說她有一次去紐約時,在歸途中順便去過波士頓的。
「現在有時間嗎?」
「噢,是這樣……」我說道。
渾身疲軟地回到了家。推開房門,母親好像出去了,屋內暗暗的,一片寂靜。我直接走到盥洗室,一邊慢慢洗著臉,一邊對著鏡子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所見到的一切,這一輩子將不告訴任何人。望著映照在鏡子中的自己那與哥哥相似的輪廓,不由得想起了那雙褐色的眸子。讓我看見了,沒辦法。事情並非偶然,是我自己有意到那裡去的。這事使我覺得越加倦怠乏 力。
確實是莎拉的聲音。「莎拉,你來日本了?」太好了,對方開口了。我想著問對方道。
對,由於哥哥後半生幾乎沒怎麼待在家裡,在我的印象中,他已不是那個孩提時代的形象了,而成了一個和陌生男子一樣的存在。
「所謂謠言就是這麼回事。因為你不還錢嘛,人家傳你就越傳越大了。不過,在熱海待了兩個禮拜,不管男女之間要好到什麼程度,真有那麼多事做嗎?」
「嗯,我懂。」我說。
「有空閑真是好呀。……怎麼說呢?擺脫了平常的紛紛擾擾,做什麼都覺得好。我那女朋友,父母剛剛離了婚,挺可憐的,所以我想帶她到哪裡去走走,到國外去太累,就想去一個既有溫泉又不單調的地方,熱海恰好是個理想之地。事先計劃得挺好,可惜我沒錢,口袋空空如洗。」他笑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呢?」我問道。
球繪沒有回答。房間里太暗了,我都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過於冰冷的氛圍使我很焦急。我給她披上外套,把其他衣物裹成一團抱在懷裡,帶著她走出了房間,然後叫了輛計程車回家。路上,球繪好幾次回過頭去。我不知道她回過頭去看什麼,只注意到那雙冷冷的眸子,一直獃獃地望著往後退去的風景。
我點了點頭,心想,看來,他只是想把錢還給自己中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