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體驗
然後,再慢慢變得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不久便逐漸忘卻了。
阿春笑道。受她的感染,我也笑了。接著阿春臉上顯出了驚訝的神情說:「我說,剛才我們倆是不是有了一點溝通?」
今夜我也聽到了這一聲音。
我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當我感覺到田中君又一次越過吧台的時候,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的整個體內倏地一下變得冷颼颼了。
我想知道阿春想要告訴我些什麼。我全神貫注,眉頭都鎖得有點疼痛了,不一會兒,疲憊和睏倦的波浪從聲音的那一頭一起涌了過來。我在內心嘟囔著放棄的話語,就如同祈禱一般。
這是一間小小的、有著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的頗為奇異的房間。我坐在一張陳舊的紅色沙發上,正對面也是一張相同的小小的沙發,中間沒有桌子。跟以前遊樂場里的「驚奇屋」很相像。就是那種即使自己坐著不動,四周的牆壁也會打轉轉,給你一種這房子好像在轉動似的錯覺。屋內燈光暗暗的,使人的心緒不由得變得壓抑起來。小房間還有個木門。
阿春蹙起了雙眉。阿春的這一表情非常性感又可憐,在瞬息之間,我總會為這表情所迷醉。
「外面雷打得很響。」
「噢,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
「是呀。」
我們希望這種狀態能持續下去。兩個人靜靜的、悄悄的。
宛如天使般清澈的聲音的迴響,淡淡的感傷,旋律苦澀地攪動著我的心胸。如同波浪般忽近忽遠,裹挾著無限的鄉愁滔滔而去……阿春,你想要說什麼嗎?
我還在發愣,阿春卻冷不防一下拉開了門。
我說道,一邊在確認漸漸回復到現實世界的自己的心靈與身體。就好像雲霧慢慢消散一樣,視野和呼吸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兩個人並排倚靠在牆上,抱著膝蓋說話。跟阿春這樣說話,之前之後都不曾有過,就那一時半刻。嘩嘩的雨聲,不時地打斷我的思路。我只覺得我們倆好像一直就是這樣和睦地待在這房間里,好像是表面裝作關係惡劣的樣子。
對今後的前景我毫無把握,而且我們的愛情倘若更加熾熱的話,我的一切不全都變得一覽無餘了嗎?
「噢,對了,最近我剛入睡時,好像總會做同樣的夢,我真有點擔心,會不會是幻聽開始的兆頭呀?難道幻聽的感覺竟有這樣好?難道喝酒上了癮,喝這麼一點就會有這樣的感覺?」我說,這是因為屋內溫馨甜美而產生的聯想。
「怎麼會?」他說,「你說有點出現了上癮的感覺,那是因為你現在沒事做,不知不覺就喝多了。你重新開始做工的話,就會回到原先的狀態了。像現在這樣悠悠閑閑地生活也沒什麼不好的。對了,你說的夢是什麼夢呀?」
我微微鞠了鞠躬,說了句初次見面的寒暄話。
「他在哪裡呢?」
「又喝過頭啦?」
窗外滿是夜的光點閃爍,把我們給鎮住了。車流是鑲在夜幕上的項鏈。
「好像精神挺好的嘛。」
她猛地把頭伸向那灰色的世界。就在那一刻,頭髮霎時無聲地飛起來,散亂開來。阿春抬眼望著上面說:「記得有一天,在這樣狂風大作的日子里,我曾跟你一起待在房間里,就是這樣的感覺。剛才我就是在這樣的狂風中閉著眼睛來到這裏的。為了見你一面。要是那個男人的話,我就不來了。我一路來到這裏,可不輕鬆哪。」
不過,水男的笑臉還是與這寒冷而美麗的夜晚一模一樣,筆直地抵達人的心頭。如果共同度過這個夜晚,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的話,那也就隨它去吧。這種想法彷彿在手掌中閃爍出珍奇的光芒,就如同那時和阿春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這句話由我來說還差不多。都已經這樣了,你還有什麼辦法?」
「哪兒都無所謂,只要他平安就好。」
「想要。」我說,「所以才跟你這種人待在這裏,像你這種笨蛋……」也許是多說了一句,我話還沒說完,阿春就在我臉上「啪」地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我一下子給打蒙了,不一會兒就覺得右邊的臉頰熱辣辣起 來。
過分的溫柔,是否一定來自於過分的冷淡呢?
「是我把你叫過來的。這一陣子,我一直在你身邊遊盪。」阿春說。
「是你女朋友嗎?」侏儒突然問水男道。
阿春微微一笑,理了理頭髮,以一個自然的動作將手搭在門上,說了句「再見了」,碰了碰我的手,便消失在了門外。於是我陷入了回想。對了,說起來,我們倆像這樣子說話,那個時候只有過一次。
水男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只有吧台的地下酒吧。掌柜的人,的確是個侏儒。他除去身材比例有問題外,其餘與平常人無異。他用一種非常沉著的目光注視著我。
下午,他拿著花來了。吃了三明治和蔬菜色拉,我們彼此感到溫暖和睦。我還躺在床上,跟他接吻時,他笑著說:「真是酒氣衝天。宿醉也會從黏膜傳給別人的。」
「你們倆,不是關係很糟的嗎?怎麼如今還惦記著她?」
那時我和阿春關係很壞,有一個星期了,老是吵架。戀愛已經臨近終結,正是一籌莫展的時期,心裏老覺得煩躁不安。那個男的也幾乎已不回家,對我們倆的爭吵,他也隨我們去了。
不用說,我們兩人互相憎恨,互相謾罵,有時還動手扭打在一起。我以前從來沒有和別人之間有過那麼真切的貼近,也從來沒有對某個人有過如此厭惡的感覺。就是這個阿春成了我的眼中釘。也許我曾好幾次真的想她死掉,當然,對方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吧。
「是個什麼死去的人。熟人裏面,你有沒有這樣的人?」
喝完一杯之後,田中君說道。水男沒怎麼說話,他一定在回想上次來這邊時的情景了吧。
不好意思呀,阿春。聽不清呀。對不起了。晚安。
我生來手腳就比較笨,做菜也好,縫補也好,或是扎一個小包,捆一個紙板箱,總要費好大的勁才勉強湊合,而阿春卻很擅長做這些事,每當這種時候,她便會肆無忌憚地read.99csw•com責罵我:「怎麼那麼笨哪!」或是「你父母沒教你呀!」而我也往往會無所顧忌地指責她胸部那麼扁平,穿衣服那麼沒品位。而那個男的呢,是個有好說好有壞說壞的直爽的傢伙,恐怕因此也就更加深了我們兩個女人的自卑感。
我仔細想了一會兒,一下子想不起誰來,就搖了搖頭。
「嗯……我去向朋友打聽一下吧。」我說完,他點了點頭。
「那倒是的吧。」
「這是很自然的嘛。」
阿春撲哧一笑,輕輕撇去了我心中的污垢:「你想到哪兒去啦,只是給你看看。瞧,我把頭探出去讓你瞧瞧,怎麼樣?」
「是酒喝多了,酒!」他低聲說。我驚恐得一陣顫慄。剎那間,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中了咒語一般。「她住在資助她的那個有錢人的房間里,整天沉溺在飲酒中。去酒精中毒的專門醫院治療了好幾次,最後好像已經神志不清了。這些事是我一個從巴黎回來的朋友,從跟她關係很親近的人那裡聽來的。」
「開始的意思是……」我問道。
穿射進來的陽光,一直滲到了腦子裡。
這聲音低沉而甜美,具有一種餘音繚繞的迴響,彷彿在輕輕按摩著來消除我心中最堅硬的塊壘。這聲音也類似波濤的聲音,又像是我以前在所有的場合所相識的、後來成了好朋友的、之後又分開的人們的笑聲,這些人對我所說的溫暖的話語,丟失了的貓的叫聲,某個遙遠的、已不存在的、令人懷念的地方的聲響,什麼時候我在旅行時與所聞到的清新濕潤的植物氣息一起穿越我耳畔的樹木的沙沙聲……這時我所聽到的聲音好像會聚了所有的這些聲音。
水男只是稍稍瞪大了眼睛,說了句:「是嗎,還真是這樣啊。」說完,將目光移向了窗外。
我說道。想要回家也回不了,除了跟阿春搭搭話也無事可干,便情不自禁地向她開了口。而阿春竟也意外地像常人一樣回應了我。
我想,一定是屋內太溫馨甜美的緣故吧。
——哪怕是邀請你,你也不可到外面去——
「這事挺危險的。是酒精中毒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肩部。
「是吵架還是什麼?」
初秋天,颱風來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
「他不會有事的吧。」雷電的閃光照著阿春小小的臉,從側面望過去小小的,很好看。
「不知道算不算做夢。」我好容易才從疼痛和惡劣的心境中緩過來,拚命想把這溫暖的幸福感拽過來。「嗯……喝醉了酒就躺在了床上是吧,於是就好像被吸附過去似的,感覺就好像閉著眼睛行走在一個非常熟悉親切的地方。周圍溫馨芳香,心情非常放鬆,而且還總是隱隱約約地聽到同樣的歌聲。這聲音甜美得讓人掉眼淚,也許這不是歌聲。但是聽起來像是有旋律的,隱隱約約的,遠遠的,歌唱著幸福。對,總是一樣的旋律。」
我心想,只是碰一碰,應該沒關係吧。於是伸手去觸摸門上的把手,這是一個暗金色的、手感冷冷的、細細的把手。我剛把手掌握上去,立即就覺得有一種磁磁的震感傳過來。具體描述一下的話,就好像四周都在翻江倒海動蕩不已,唯我所處的小屋異常的安靜,就像是颱風眼或一個結界。這扇門彷彿把喧囂的世界擋在了外面一樣。我意識到了體內的騷動不安,對門外的世界本能地感到不安。
這是一種比天使的聲音更官能性的、更加真實的、聲音縹緲的歌聲。我想要捕捉這歌聲的旋律,用殘留的一點點清醒的意識拚命地去傾聽。但睡意昏昏然地將我包裹了起來,把這幸福的旋律也融匯進了睡夢裡。
「就好像激烈運動后的感覺吧。」田中君說著,「嗵」地把一杯冰水放在了我面前的吧台上。「因為你剛剛出了一趟遠門回來。」
最近酒量增大了之後,第一次察覺到了眼前的這一景象。每當醉眼朦朧地望著這一情景,心裏就為眼前的這一片光潔清麗所感動,覺得已經一切都無所謂了,一切全都失去了也不在乎。
「他怎麼還不快點回來?」
他說這話時的語調毫無沉重感,但我聽了以後還是感到很吃驚。
「也有別的女孩子喜歡他,可為什麼就你和我兩個人這樣針鋒相對,而且他這會兒也不在這裏。」
就在這時,房門「砰」一下打開了,阿春輕輕飄了進來。
我又一次體會到了水男的冷漠,正如他的名字一樣,猶如冷水一般。外面的風可能很大,從窗下面原本應該靜止的畫面里到處有樹木或什麼東西在搖動的情景中,我可以感覺出來。車燈正在填補著道路的空隙,緩慢地向前流淌。
我無論思考什麼都不痛快,電話卻又像追擊似地響了。尖利的、令人煩躁的聲音不絕於耳,我光火了,故意打起精神抓起話筒說:「喂?」
因為待在一起的時候,至少在阿春的身上,我好像慢慢懂得了男人的喜好。
「不過,我想問一下,你為什麼想見跟你爭搶男人的女人呢?」
雖然完全是一句調侃,但話語中的知性卻使人產生一種信賴感。他突然從吧台內打開一扇小門走了出來,走到店門口,將沉重的店門鎖了起來。
「不是什麼騙術,這是真的。」田中君有些不高興地說。
我說完,阿春又說了一遍「真討厭」,說完離開窗邊,轉到我身後假裝要躲起來。
我向四周東張西望,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店裡。
田中君聽了后哈哈大笑,說道,你可真是個好女孩呀。我獃獃地望著他那雙小小的鞋和那雙小小的手,心裏在想,如果能見到阿春的話,自己打算說些什麼呢?但是,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不知為何,想起來的都是一個名叫阿春的厲害女子。
那個女的一定是在巴黎纏上了什麼藝術家,成了一個無賴。運氣好的話,也許找到了一個有錢的老情人,過著不錯的生活吧。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瘦得跟雞骨頭似的,說起話來兇巴巴的,聲音低沉,老穿黑衣服。她嘴唇薄薄的https://read•99csw•com,老是皺著眉頭髮牢騷,笑的時候卻有點像小孩。
還是我心靈中的臆想劇?
「水男,你怎麼會想到是阿春呢?」我問道。
他時常用一種打量物品的眼光打量我。那眼光似乎是在說:這個花樣還是沒有的好,只要這裏沒欠缺的話,恐怕價格就可以高上去了;這線條看上去不值錢,不過卻可以抓住人們的心。
她依然長著細細的脖子,穿著黑色的衣服。
也許是酒醉后的感覺吧。
宛如被酒擊倒似的,感覺上像是身體的里裡外外都浸泡在浮著燙熱的酒具的浴池中一般。口乾舌燥,一時間連翻身也翻不過來。
「你這個人真不會做菜呀,開什麼玩笑。這可不是在玩教你炒菜的電視節目。喲,看著也不會好吃!」
「……哦。」
回過神,我已在那個房間里了。
「我的熟人中,有個男的能夠做到這一點。」水男笑著說。
「好久不見了。」說罷,阿春撅起了嘴唇微微笑了笑。
「很簡單的,既不要吃藥,也不要數數。你只要閉上眼睛不出聲地走到某間房間去就行了。那是一間會面室。只是有一點要注意,哪怕對方邀請你,你也決不可走到門外去。無耳芳一就是教訓。這種先例挺多的,出去以後就回不來了。甚至有人永遠也回不來了。所以,你要注意。」
「你現在想不想去見見阿春?」水男冷不防說道。
「真討厭,我不喜歡打雷。」
「這樣的死法對他倒也合適。」
跟阿春和那個男的差不多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他在一家酒吧里做調酒師,我常常到他的店裡去,喝醉了酒跟他絮絮叨叨地訴說心頭的不快。他一直是個對別人的事不掛心的人,所以對他說什麼都無所顧忌。怔怔地望著浮現在店內幽暗的燈光下的他的身影,我完全回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日常的空氣。慵懶的、沒有夢想的、燃燒著的空氣。蘇醒過來的那種感觸,雖然使人決不再想重新置身於那樣的氛圍,卻喚起了一種奇妙的傷感。
這種心境既不是絕望,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更加自然地達到的一種感覺,是一種寧靜的、清冽的感動喚起的心緒。
水男感覺很靈敏。我悚然一驚,立即意識到:啊,也許真是這樣的呢。我差不多是近乎確信了。杳無音信的阿春,最近腦子裡常常浮現出的有關阿春的往事。
水男摟著我的肩膀行走時,我明白了這一切。
我渾身繃緊。
「對了,這樣說就好了。」田中君說道。
結果,有一天,對這種生活感到了厭倦的他遠遠地逃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這場戀愛就此告終,而我與阿春也從此不再相干了。我一直留在了這座城市裡,而聽人說,阿春去了巴黎還是其他什麼地方。
我心裏挺害怕的,沒有說話,這時水男笑著安慰我說:「沒事的,你意志很堅強。」
也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髒的跳動聲。
我甚至無法忍受一一列舉癥狀了,情形太糟糕了,總之真想痛哭一場。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得救。
水男說完,他笑了起來,說道:「這姓就像在外國姓史密斯一樣常見。」
最近以來的每天夜晚,都是在這樣的心境中入睡的。
「歡迎回來!」田中君大聲說道。
因為我覺得要是陌生的死者在你耳邊歌唱的話,不管有怎樣的幸福感,還是令人怕怕的。
「是呀,這樣大的雨,好久沒下了。」
阿春的這種庸俗的想法,消極陰暗的看法,使我感到極為不快,心裏一陣厭惡。
清爽的晚風越過了所有的這些謎,輕拂著我的心胸。
「能見到你真好呀。」我說道。話語很順溜地說出了口。「你知道了我想要見你,真好。我心裏其實是很喜歡你的。在那些日子,有一種獨特的緊張感,但我感到很開心。因為對手是你阿春。對我而言,你是個很有意義的女孩。跟你在一起,無意間使我懂得了很多事。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結果卻沒怎麼說成,真是遺憾。」
我實在實在無法想象起床、刷牙和淋浴。我甚至都無法相信以前曾經非常輕鬆地做過這些行為。
雖說是十四層樓,其實也相當高了。有時我對水男說,我們偶爾也去高一點的地方吃飯吧。水男聽了后問我道,你說的高是價錢高昂呢,還是距離地面高?我笑著說,兩者都有。於是我們來到了這裏。
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胡說八道吧。」我說著也笑了。
待喝得暈暈乎乎迷迷醉醉地倒在床上的時候,我才能聽到那令人蕩氣迴腸的歌聲。
「嗯,好像是這樣。能見上一面挺開心的。現在我心裏的病毒好像真的被除去了。」
「嗯,也許是有點。」我點頭道。
我這樣想著,離開房門,重新坐到了沙發上。意識很清楚。我用腳蹬了蹬木地板,又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米色的牆面。一切都是真切的。這房間就像鄉村無人小站的候車室一樣,令人覺得不自然,有一種壓迫感。
關掉電燈后,屋內的物品反而比燈亮的時候顯得更加輪廓分明。
「是,偶爾你也做做這種生意吧。」水男笑著說。
「是嗎?有那麼長時間?」我覺得挺驚訝,因為我和阿春待在一起的時間極短。但我心裏舒暢了許多。月光和星光,彷彿都已久違多年,今夜看上去顯得十分明亮而清晰,如同洗過一般。連走路也覺得很開心,自然地就加快了腳步。阿春、天使的歌聲、侏儒的靈媒、阿 春……
在新開始的生活中,兩個人的關係會變得怎樣呢?
「啊?」
當蓋上了蓋被,將頭沉沉地枕在枕頭上時,又聽到了這一聲音。
我拿了手提包準備走出門時,阿春一直緊盯著我。她眼睛睜得很大,閃著認真的目光,我心想,https://read.99csw.com阿春大概會對我說「等等」。就是這樣的目光。它表示的不是「對不起」,而是「你不要走」。但實際上要是阿春把這句話說出口倒奇怪了,她只是默默地沒有出聲。
「聽說死去的人想要對生前比較親近的人說些什麼的時候,就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傳達的。你瞧,喝醉的時候,或是剛剛睡著時,各種場景和聲音容易以這樣一種方式疊合在一起。我在哪裡聽人這樣說過。」
「肯定是那樣的時期要到了。」水男笑了。
「對,叫阿文。」
最近一段時期,每天早上都是這樣。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從明天起,我的酒量會減少。這好像是故意安排好似的。」我說,「怎麼想都覺得是這樣。」
那種安心、那種甜美、那種痛楚、那種溫柔。真好。以後,當我見到燈光照耀下的院子里的樹木的綠色時,腦子裡就會隱約地閃現出那柔和的旋律的尾部,我就會像追逐芬芳一般,不斷地去追尋吧。
「下這麼大的雨,帶著也沒用,雷會落下來。」
屋內留下「砰」的一聲關門聲和手的冰涼。
「不久前,兩年左右之前見過後就沒再見面的女孩子。我跟她爭搶同一個男人。」我說道,胸口怦怦直跳。「能給我們喝點什麼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哇,真是了不得,你到底用了什麼樣的騙術?」我問道。這句話里既有掩飾自己緊張的意思,也是一種由衷的感嘆。
「有,我以前曾經誤殺過人。」水男說得毫不躲躲閃閃,由此我體會到了他的後悔有多深。
「我可不知道。」
對,那一天的暴風雨。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呢?」那時阿春頗不尋常地神情茫然地說。
「我真的快要發瘋了,心裏憋得難受。」
房間門窗緊閉,與外界隔絕了開來。雷聲從遠處不斷地傳過來。屋內的空氣濃重地凝固起來,連輕輕的呼吸聲似乎也會妨礙這小小的完美。只有某種珍貴的東西散發出清冽的光芒。不久就要結束了。枯敗之後消失。大家都要各奔東西。只有這一確信將一次又一次地來眷顧我們。
「像是傍晚雷陣雨的聲音呢。」
「她近來喝得很厲害。」水男笑著說,「你給她兌得濃一點。」
於是,我醒悟到,不管怎樣,那美麗得令人驚悚的歌聲,一定再也聽不到了吧。就這件事使我覺得挺沒勁。
瞬息之間,我透過阿春的雙肩,瞥見了外面是整個的一片濃重的灰色,發出如風暴一般的呼嘯。這比阿春真的來到這裏還要可怕好幾倍。
我驚愕得皺起了眉頭,這時,水男笑了起來,說道:「開玩笑。實際上,我以前聽人說起過這樣的事,跟你剛才說的差不多,他們說這是有什麼人想要對你說些什麼。」
我心裏在想,畢竟喝得太多了,應該要有所節制,而且白天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今晚喝的量一定要少些。結果到了晚上,喝了一杯啤酒之後,飲酒的速度立即就加快了。覺得再多喝一點的話,就可以舒暢地入睡了。於是就再調一杯琴東尼。隨著夜越來越深,杜松子酒的分量也隨之增加,變成濃酒了。嘴裏一邊咔嚓咔嚓地嚼著昭和時代誕生的最好吃的零食——帶有白脫醬油味的爆米花,一邊感嘆,唉,今夜又喝到這個程度了。喝的量雖然還不至於使我產生罪惡感,但是當我醒悟過來,發覺一瓶酒已經喝空了,卻不禁感到有些驚愕。
水男的聲音,在悄無人跡的小巷子里高聲地迴響著。
「我也是。」我說,「我感到應當跟你見一面。」
「你到底在想什麼?真的想要他?」阿春的這句話彷彿在斥責我。
我一想起我所認識的其他女子跟他同床共眠,心裏就很不好受,很窩火,只有對阿春,這種感覺已經不強烈了。事實上,三個人混睡在一起的時候,有時他們兩個人就開始做起來了,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要是換了別的女人的話,說不定當場就會把她殺死。
阿春站了起來。長長的頭髮倏地一下碰到了我的手,痒痒的。
田中君笑了起來,我也笑了。我心裏常在想,水男很相信我,他是完全把我當大人看待。這使我感到極為踏實。一個人不管上了多大的歲數,也總會根據別人對待你的方式而改變自己的風貌。水男很善於利用人。我們幹了杯。
「不會吧。」
在清晨再次來臨、一切都煙消雲散之前,這映照在無窮宇宙中的夜景的滲透感如此之美妙,倘若能夠享受,那麼人的胸中一定會有某種無可奈何的懷念牽記的心緒,哪怕不過是這絢麗的色彩而已,我也感到無所謂了。
「好,我馬上就過來。」水男說完后掛了電話。
「是呀。」水男邊喝葡萄酒邊說,「要是能使人心裏輕鬆開心起來的話,哪怕是假戲真做也無所謂。去試試吧,只要心頭的重負能卸下來,用什麼方式都可以。」
有天晚上,我在炒八寶菜時阿春說道。那男的白天瞞著我去會了阿春,所以我心裏不高興。
我心裏發怵,怕剎那之間這笑臉也會被這房間、和這房間之外的可怕的灰色吞噬了。
「不知他有沒有帶傘?」
怎麼會這樣?夜晚像橡皮筋一樣無限延伸,沒有盡頭,無限甜美。而早晨卻是無情的尖銳。那晨光好像要把某種物質擺放到我面前,它堅硬、透明、壓力強大。真討厭。
他的口吻就好像在說「一隻殘缺的花瓶總還有它好的地方」一樣,而我就喜歡他這樣的說話方式,因而也就喜歡他這個人。
「你幹什麼!」
「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過,阿春聽了後點點頭答道:「我也是。」
一般,會起這樣的名字嗎?
「你去打聽一下吧。」他說。
他笑起來的模樣,好像會散發出花兒、特別是白色百合花一樣的香氣。
「這位是我的朋友,侏儒田中君。」
「阿春想要對我說什麼?」
「那一定是認識的人吧?」我問道。
「是嗎,阿春已不在這個人世啦。」
「你壞了我的心情,我回去了。你去跟他睡吧。不過前提是他能回來的話。」說
九*九*藏*書著,我站起身來。在燈光的映照下,光潔柔和的綠色的樹葉和深褐色的樹榦,形態線條顯得十分清晰。
「死在外國?什麼原因?艾滋病?」我問道。
「雷離這邊很近的。」
「你這樣說,我真開心。」
「關你什麼事!」阿春嚷道。
夜景十分絢麗。
我和阿春好像是同時愛上他的,在他的家裡曾多次撞見,漸漸也就認識了,到後來差不多是三個人住在了一起。阿春比我大三歲,當時在外面打零工,而我是個大學生。
「因為你們倆關係好。」
即使閉著眼睛,心靈的耳朵似乎也在不停地轉動,我試圖凝神諦聽,卻感覺不到阿春的身影,只有這美麗的旋律扎著我的胸口。也許,在這美麗的音色的那一側,有著阿春的那張笑臉。不,恐怕是一種充滿著憎恨的咒罵聲在吼叫著:我的幸福和阿春的死只是隔了一層紙而已。無論哪種都好,我急切地想聽清楚。
「什麼人,是誰呀?」
「是來見死去的人吧。」田中君說道。
冬天也快要結束了。人待在如此幸福的房間里,卻覺得窗外乾燥得可怕。掠過的風彷彿是從天空中碾過去似的。
「聽說是這樣的……我說,說不定是阿春呢。」水男說。
「其實真的有一點害怕。」
「即使是萍水相逢也是前世有緣……倒也不是這個,因為她一走之後便杳無音信了,想知道一下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我現在有水男相伴,很幸福的。」
「阿春呀,已經死了。」
我說完,關了火。屋裡安靜了下來,一下子突顯出了兩個人的沉默。這時兩個人同時感到了困惑,漸漸弄不懂了兩個女子享用一個男人的身體是否是正常的行為,到底是正常呢還是異常?而這個男人是個稍稍有些怪異的人,看上去無視世俗的眼光,我行我素,不近人情。那男人並沒有叫我們進去,而我們卻主動地頻繁地進入他的房間,並且是兩人同時在場。這種行為是正常的么?我只是受不了阿春那陰沉的聲音和瘦得歇斯底里的身體。只要看見她在眼前晃來晃去,就想把她像鳥兒一樣地關起來。
阿春走了,我留在了這裏。
「最近,我已經沒在做這一行了。這是需要體力的。你得出個高價。」田中君說時眼睛看著我,「什麼時候的人?」
並不是內在的魅力。
我絕望地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頭很疼,即使不去轉動它也會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擺,我按住腦袋不讓它動,一邊泡了杯紅茶喝。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麼會突然想起阿春來了。其實我並沒有想要見她,對她的近況也沒什麼興趣。那一段時期是充滿了激|情的日子,現在倒反而成了一片空白的回憶,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
那真是死去的阿春嗎?
「阿春真的死了。」我說道。
「你一直是我喜歡的那種女孩,比如鼻樑塌塌的,笨手笨腳的。」
「不知道。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曾感到過孤寂。雖然其他時候也不曾感到孤寂,但跟你在一起時,好像最沒有孤寂感。那時候,那個狂風大作的時候,我好像想要親吻你。」阿春面無表情地這樣說。
阿春把瘦削的下巴擱在雙手合抱的膝蓋上面,優雅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水男快活地說。他是我的男朋友,跟原來我交往過的那個男的以及阿春都認識。他們倆退場以後,就只留下他和我了。
屋子裡充滿了他拿來的白玫瑰的甜香。我想,今晚若是有這芬芳的話,大概不必喝多就能入睡了。我們倆又擁抱在一起接吻了。
從前,我曾喜歡上了一個怪怪的男人,上演了一段奇妙的三角戀愛劇。這個男的是我現在男朋友的朋友,感覺上是一個能給女性帶來短時間狂熱戀情的人。現在想起來,也不過是一個有些與眾不同的精力旺盛的兄長而已,但當時我也年輕,還是跟他發生了戀情。如今,我對他的印象已經很淡了。雖然曾無數次地與他睡過覺,卻很少有悠然的面對面的約會,所以,連他的容貌都記不大起來 了。
回到房間里,獨自喝起了追憶阿春的酒。心裏覺得今天多喝點也無所謂,所以就喝得相當痛快淋漓。以往不知不覺想起阿春的時候,眼前總會朦朦朧朧地出現如電視畫面一般的埃菲爾鐵塔,今晚也終於消失了。因此而過剩的能量無處釋放了,不知不覺間倒是看到了沉溺在醉酒中的阿春的心象世界。我清楚地懂得了自那個男的離去之後,阿春為何一直未能重新振作起來的原因。因為那是一場她是如此徹底地將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獻出來的戀愛。那男的固然魅力十足,但我因有了阿春的競爭,而阿春也因有了我的存在,便拼了命地想要吸引那個男的。那個男的不知是以此為樂呢,還是以此為苦,常常將我們倆中的一個先叫到家裡來,然後再去和另一個相會。到了最後,索性將我和阿春擱在了家裡,而他自己一個人經常徹夜不歸。
剛才我去了什麼地方呀?
「阿春。」我呼喚她的名字。
「那倒是。」
「哪裡呀,昨晚喝過了頭,現在頭還疼呢。」
「你說謊,你明明並不害怕。」我驚愕地回過頭對她說。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枕頭在唱歌。因為我覺得在任何時候都溫柔地擁著我臉頰的枕頭,好像是能夠發出如此清澈的聲音的。不過這聲音只有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才聽得見,所以我懷疑這是否是一場使人愉悅的夢。這時候,我總處於暈暈乎乎無法認真思考的醉酒狀態。
「來來來,來看一下。」
跟水男兩人走出田中君的酒吧的時候,天已快亮了。走著走著,我問他道:「實際上我昏迷了多長時間?」
那時阿春是不是老在我身邊?
那侏儒是什麼人?那樣的事他怎麼能夠辦到?
這些話未必全都是我的真心話。是一種類似懺悔的表白,宛如對著一艘漸行漸遠的輪船大叫「我愛你」一樣。
「為什麼?」我問。
這一定是暴風雨令她膽怯了的緣故吧。
「他沒事的。」
我正在炒菜,阿春用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我的九*九*藏*書背,我的手差點伸到了鍋里。
每天晚上都喝過頭,難道是偶然的嗎?
「阿文,救救我!」
「是這樣的,這傢伙是一隻貘,能吃掉人們的噩夢。」水男說道。
「那,今晚這裏就包給你們了。」田中君說著爬上梯子,從高高的架子上取下酒瓶,然後靈巧地調起了兌水威士忌。
她那張白白的小小的臉上妝化得很俗氣,長長的頭髮蓋住了臉的一半。遠遠望過去,像一個脆弱的漂亮女孩。我想著無言地關上了門。
「那,我們就去試試看吧。」我說,「蠻好玩的。」
如果說是內在魅力的話,那她也許不過是個神經質的、怪怪的、並不討人喜歡的女人而已。不過阿春在外貌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就彷彿是女人本身所具有的一種淡淡的意象……在內衣映襯下的柔和的身影,在長發的光影中半隱半現的瘦削的雙肩,鎖骨上奇異的凹陷,胸部上絕對無法觸摸的遙遠的曲線,這種意象整體的不安定的躍動的感覺。在阿春身上,確實有這些東西存在。
這眼光驚人的冷靜而透徹,我意識到了他的這種目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同時感覺他把我的這些表情甚至心理變化都當作一種圖案來打量。
「今天你休息吧?過來玩嗎?」
那美妙的歌聲,是阿春在呼喚我嗎?
「行,我也要,開一瓶,剩下的存在店裡吧。」水男說。
我叫道。在嘁里嚓啦的炒菜聲和熱騰騰的水汽中,我的聲音成了痛苦的叫喊聲。
眼前的阿春比我所知曉的那個阿春還要成熟許多。
我的目光回到了餐桌上。也許並沒有什麼大事。也許是沾滿了酒氣的我的日常人生在向著未來行進時所顯現出來的各色各樣「牽記」的意象形成了阿春的形象。今夜又喝空了兩瓶葡萄酒(雖然是和水男一起喝的),視野又變得模模糊糊了。
他自己開了一家雜貨店,休息日定在周末之外的日子。不久以前我一直在一家和水男的店同類型的鋪子里做工,後來那家店倒閉了。水男在鄰近的街區還要開一家分店,分店已內定收容我了,現在正等著開張。開張要在半年以後。
我說道。內心感到無限的悲傷。外面的灰色十分濃重,望著阿春凌亂的頭髮在大風中狂亂飄舞的情景,我驀然醒悟到了過去有多遙遠,比死亡、比人與人之間無法填埋的鴻溝都更遙遠。
在水男的心目中,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個「時期」呢?我也好,跟我在一起也好。
想起了她的笑臉時,不由得覺得一陣心口疼。
「你有沒有試過這種事?」我問道。
「像你這種穿衣服這麼沒品位的人根本不配來說我。黑色針織衫要有點胸部的人穿著才好看呢。」
「有近兩個小時吧。我邊喝邊等,都喝得醉醺醺了。」
而且,我也很能理解有些人這時就想把這扇門打開的心理。水男那時就是這樣的吧。也許曾有幾個人就出了這扇門,沒能再回來。
電光一閃,緊接著便是轟炸般的巨響。阿春還是第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我不由得悚然一驚,眼光投向她時,發現她像童女一般在朝我微笑。我明白了。阿春也很清楚。這場三角戀愛已接近尾聲,我和阿春以後再也見不著了。彼此都已知道了這一結局。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關阿春的最後的消息。
「不,很好玩的。那人是個侏儒,我以前在做更危險的生意時跟他認識的,他能讓人跟死去的人對話。是一種類似催眠術一樣的方式,但實際上是很真實的。」水男說。
深夜的院子里,樹木散發出光亮。
我從水男的口中得知,有個熟人既認識我也認識那個男的和阿春,他現在在一家咖啡館打夜工,我想也許能從他那裡獲知些消息吧,於是便特意坐了計程車趕到那家咖啡館。其實不必如此,打個電話就可以了。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侍者打扮的他,在顧客熙熙攘攘的店內的吧台里擦著盤子,眼神黯淡。
我說道,聲音有點奇怪。我的驚訝的語調,使得店裡人的目光都向我這邊瞥過來。
今夜的窗戶外,也可以看見院子里沙沙作響的樹木的光影閃爍。這美麗的景色,會聚成一個很奇怪的角度,並不是一種無情的會聚,而是在光亮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感覺。
田中君說完后側著腦袋顯出不解的神色。兌水威士忌酒色甚濃,酒味刺|激得嘴裏麻麻的。我老實地答道:「其實我們兩個人好像是互相喜歡的,就有點像同性戀者。」
「你說什麼?」
「對,沒事的。」
「不是,我借了一輛有故障的車給他。」接著他岔開了話題,這件事似乎不想再談下去了。「事後想起來很可怕,於是我就去找他安排了。……結果,見面后談了。哪怕是假的,但事後心裏就輕鬆了。而且,我覺得你和阿春關係還是不錯的。這裏邊要是沒有那個男的插|進來的話,你和阿春肯定能成為好朋友的。那個男的現在也成了一個很無聊的傢伙,日子似乎也過得平淡乏味。但那個時候鋒頭很健吧。我曾想,你們倆對這個魅力四射的男人作出了同樣的反應,所以你們倆一定很相像吧。」
我說罷,吧台內的那個老朋友點了點頭。
水男這個人,不管聽到什麼,都一定不會不問情由地加以否定。也許是他父母的家教好吧。不管怎麼說,他的名字「水男」,這樣的名字,它的由來,你怎麼也想不到。聽他說,他母親在年輕時,曾有一次不得不打掉孩子,為了要將「水子」的福分也歸在他的身上,就給他起了這樣的名字。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要品嘗出它的味道一樣。
水男的語氣平常,他說著切了一塊肉送到嘴裏。這時我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因為有種想哭的感覺。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心情爽了就好。」水男說著冷不防摟住了我的肩膀,「現在就不要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