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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之家

幽靈之家

「我也這麼想過,不過現在我覺得,好不容易作為專營店賣到現在,那麼捲筒蛋糕就只為聖誕節和預訂的客人做吧。到如今仔細想想,其實老爸也有他自己很出色的創意和技術啊。因為,雖然我學得那麼努力,可是怎麼也沒法比老爸烤得更好,我是說捲筒蛋糕。」
我穿著睡衣,眯起眼睛向上仰望。
我回答。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有切身的體驗。
「可能是因為待在家裡精神一放鬆,發獃恍惚了吧。要不就是因為打工太累了?反正偶爾在剛睡醒的時候啦,或者筋疲力盡回到家裡喝茶的時候啦,陰陽兩界交接起來,就看見房東夫婦倆還像往常一樣在過日子。」
之後我們去夏威夷度蜜月,回來時皮膚曬得黝黑,精神煥發,長胖了兩公斤,我給光子帶了禮物,跟她一起去員工餐廳吃了午餐。
然而,這裡是如此寂靜。
他說道。
卡片因為笹本先生的體溫而略帶暖意。
「是不是該給他們上點兒香什麼的。」
看到家人為了我時而責怪山添和公司,時而生氣,時而又落淚,我總是很難為情地想:「我被人愛著呢。」
「對一個剛經歷了那種事情的人,我們太失禮了。咱們都忘掉這件事,安靜下來喝杯茶吧。」
「這地方真夠可以的。」
到了晚上八點,我們一起吃著捲筒蛋糕,鬆軟捲曲的蛋糕表面帶有少許硬硬的焦黃,中間裹著厚厚的奶油,兩人鑽進被爐又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閑聊。
說著,笹本先生從名片夾里拿出醫院的卡片交給我。
「不過,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一直覺得這樣的事件根本就和自己無關。到現在,連打著點滴也感覺像做夢一樣。」
「我並不想改變老爸開發的做捲筒蛋糕的傳統,跟這個沒關係,我對自己熱衷於做點心的事,倒是想了很多。所以,學成之後,也有可能不回日本就留在那邊工作,將來的事變數很多,現在說也說不清楚。不過,現在想要那麼發展的願望很強烈。因為我並不討厭手工活兒,也不討厭甜點。我覺得飯後的甜點,帶著夢想,能讓人幸福。開始我找的是日本的學校,可是找著找著,就慢慢開始想去法國了。」
美好的事物與邪惡的事物如此這般地每日交替出現。
那個時候,假如投入的是砒霜或者氰化氫,我不就在驚駭當中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隨後,我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聽你說這種話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呢?」
「那個女大學生作家的新任責編不會是你吧?」
休息室里空蕩蕩的,只有一撥人在談話。
我感到完全能夠理解那位作家先生的小說如此受歡迎的真正理由。
「熱海也行啊。」
在超市買了材料,我再次走入那棟破敗建築中理應令人恐懼的房間。
「謝謝!」
我說著,淡淡地約定了日子。
「只要仔細注意口味,應該可以吧。我老爸簡直是個專家,捲筒蛋糕剛烤出爐的時候,摸起來雖然不燙可是感覺很蓬鬆,還有,他攪拌的樣子每天都不同,選擇攪拌方式既不是根據氣候也不是根據溫度,他說這已經沒辦法用語言說明了。另外色拉油也是,實際上在攪拌時要對量的多少和加入的時間都有絕妙的把握。我以前覺得,老爸的這些看法,根本就是從來沒去過發源地學習的人講的歪理,可是,我在法國那邊,比起在學校學到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在各個糕點製作現場學到的更有參考價值,那些都是絕無僅有的獨特做法。我覺得老爸的獨特跟他們的獨特是一樣的道理。也許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老爸那種味道保留下來,我想用我自己不同的視點去觀察,好好掌握那些技術。不過既然專程去學了就想嘗試各種創新。老爸也很高興讓我教他一些新東西。我們倆還打算開發一些獨創性的蛋糕呢。這樣也許能讓老爸心裏產生一點希望。」
店裡的器具,因日復一日的使用和擦拭而顏色漸深。同樣的,外婆應該只是日復一日地來到店裡,做著一成不變的菜肴,她的人生彷彿也變得極深極深。
那流淌不止的滾燙的淚水,沖刷了我體內的毒素,現在我真正的人生可以拉開序幕了……我有這種感覺。
無形中我有這種感覺。
原以為被褥會又薄又硬,但到底是富家子弟,他的壁櫃里,是雖然略微顯舊但卻相當豪華的床墊、高級的羽絨被和潔凈的床單。
臨近出院的一個夜晚,終於撤下點滴后,一直貼著橡皮膏固定針頭的地方奇癢難耐,令我無法入睡,因為實在無聊,我便走出病房來到了夜幕下的庭院。夜晚的醫院寂靜得駭人,抬頭仰望,只見我剛剛從中走出來的巨大建築高高地聳立著,建築物上黑洞洞的窗戶和亮著燈的窗戶如同圖案一般在黑暗中浮現出來。
笹本先生說。
「說了。他們堅決反對。」
我覺得,自己差點兒陷入不安的思慮,一定是因為屋裡的空氣不好。
「是我,不過,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而且我也出院了,所以感覺已經很淡了。另外,因為並不是針對我來的,所以總有一種好像很遙遠的感覺。就像是被狗咬了,或者交通事故什麼的,類似那種感覺。」
「真討厭。」
不知不覺間我出院了,回到了工作崗位。
「為什麼你這兒總有捲筒蛋糕?」
然後……到了下午我漸漸地開始噁心,剛開始只是離開座位去衛生間吐了一次,但是完全沒有好轉,又反覆吐了很多次,最終出現脫水癥狀,失去意識倒在了衛生間。我被人們用上司的車送到了一家大型急救醫院,就在我所供職的出版社附近。
「嗯,別著涼哦。我呢,其實身體好像還沒完全恢復。」
這麼說著,我們帶著笑容擁抱在一起。大衣里包裹著岩倉的體溫,跟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非常溫暖。
臨睡前岩倉這麼說。
我先買了餐券,遞到窗口。身著白衣、十分面熟的阿姨說:「咖喱飯,好嘞!」就笑眯眯地到裏面盛飯去了。
這份稿子的作者送來了鮮花。卡片上寫著:「我的書晚些出版也沒關係,請安心養病。真是一場災難,但能夠平安即是萬幸。」
我說。
我在廚房專心致志地做著火鍋,蒸汽慢慢在房間里瀰漫開來,岩倉在邊聽音樂邊看書。天空愈加陰沉下來,我偶爾打開陳舊的玻璃窗換換氣,冷風就嗖地一下鑽進來在屋子裡盤旋。
那時我心想,啊,像這樣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下去真讓人心情舒暢啊。那是一種按部就班地準備午飯的喜悅。這種點滴的快樂,正是午休的好處,我這麼想著,甚至有些陶醉,幾乎要哼出歌來。
「這樣吧,咱們劃一道界限,就做到讓彼此都快樂吧。」我說,「現在的狀況也考慮不了將來的事。但是我現在正好是單身,而且這裏確實有小洞。」
出院之後,我很快就被爺爺奶奶收養了。
「那樣的話你能繼承家業嗎?」
「跟你父母說了嗎?」
「還沒到那個份兒上。現在我只不過在做已經決定的和力所能及的事。不然的話就這樣下去不做任何改變,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接手我家的店了。那樣一來就沒法再從那種生活里逃出來了。」
對於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來說,這是很妥帖的意見,我對此也只是姑妄聽之。
「房東現在還在嗎?」
岩倉說道。
「以前,我不太清楚你沒有父母的事。對不起。」
他身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明朗與陰沉,簡直就像隆冬時節雲霧籠罩的天空一樣半陰半晴。
「現在,恰好我是自由人,而且這裏也有那個小洞。」
我僅有的長處就是年輕,對於阻止他們互相吸引全然無計可施,只能傷心地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到一起。
「如今這時代,像這樣平平常常見面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見不到了,這麼一想,忍不住就對那件事思考了很多,結果好奇心就上來了,還是初次見面呢,就越來越忘了禮數,實在是太不顧別人了。這是職業病,我總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真的非常抱歉。」
「今天謝謝你請客。我一點兒錢都沒出,不好意思。」
我剛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手機響了。
「跟吃火鍋比起來,說不定真正盼望的,就是像這樣擁在一起睡覺。」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說看見了呢?」
「那樣也挺好呀。要是可能的話還是請假吧。其實,那之後立刻就回去上班,看上去就是有點兒逞強。如果想要一直工作下去的話,能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阿佑與我,在同居試婚後比想象的還要和諧。我們對食物的愛好幾乎一致,他也幫我分擔家務,他長期與母親二人共同生活,所以跟我一起也能保持自然的距離和節奏。我們每周六晚上都會做|愛,之後會一起入浴。然後,面對面地含笑入眠。
母親伸出手掌,我脊背一陣發涼,慌忙把飯吐在了母親手上。接著,我把飯碗啪的一聲扔出去,跳到了母親腿上。
「你呀,再不會做家務,煮飯,倒是好好用新米煮呀。這是陳米吧?」
對我來說,跟勞作的父母共同生活是順理成章的。外婆已經去世,外公總是不由自主地來到店裡,一邊招呼熟客一邊幫忙,就像餐廳的標誌一樣。看著外公、外婆的位置在某個時候被父母取代,我覺得這是人生中最切實和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完全無法理解討厭這一切而離開家庭的哥哥的心情。
唯一清楚的事實只有一個。我上幼兒園的時候,身上總是有青紫或者燙傷,所以被作為重點保護對象來監護。
「嗯……」
「這就是你那麼省吃儉用、努力攢錢的理由?」
有時我會想,這,仍然與母親的事情有關係吧。
那麼,我就可以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偶爾為阿佑做一頓他愛吃的真正手工製作的意大利麵,過一段悠閑安逸的日子,這不是挺好嗎?遭遇了那麼罕見的事,這點兒請求也是可以的吧。說不定,我不這麼做,周圍的人才反而覺得奇怪呢。
既不是倒流,也不是靜止。
「今天不用。不過明天早上得六點起床。」
「這個房子,好像完全不可能出現幽靈啊。」
「什麼時候用個什麼形式,把店合在一起吧。」
我認為,雖然大家表面上只不過在照常行事,而實際上或許都在互相交換著蘊藏於內部的美好事物。
那時候,我們之間當然絲毫沒有性|欲這種東西。
我重新裹好圍巾,在冬日凜冽的空氣中,仰頭看著陰雲籠罩的天空使勁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怎麼,總覺得進去之後就無法再保留自己的原樣走出來了。
但是,據說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然而,只要想象自己死後的情景,以及要繼續生活下去的我所愛的人們,我就無論如何也克制不住淚水。
我覺得那是我特有的直覺在起作用。就在前一天的電視特別節目中,我剛剛偶然看到了一個報道,關於廟會活動時一個主婦往咖喱飯里下砒霜的事。既然難得有了某種感覺,要是就此打住就好了。
命運對我有很大的虧欠,因此我一直覺得,從今往後只要過上幸福平凡的生活就足夠了。我甚至覺得,自己有這種權利。
先說岩倉,這八年間一直在巴黎郊外的一家餐廳當糕點師。當然這期間一定也經歷了種種戀愛、痛苦和喜悅吧。
「不管是誰不都是這樣嗎?」
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再衝動失態了。
「睡了?」
據說在那之後,因為被裁定住院等種種情況,母親就永遠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了。雖然我想,她可能還健在,也許住在娘家,或者再婚後住在別的地方,但是爺爺奶奶都極度氣憤,絕不肯原諒母親。我也不得不跟母親斷絕來往,當作世上不曾有過此人。
過去的戀人打來電話說在電視新聞里看見了我,也還是為了滿足好奇,令我不快;但很快又有兒時住在隔壁的女孩兒跟我聯繫,說雖然從電視里看到久違的我感到十分驚訝,但很高興我還活著,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錯。
「你不就是為了不要當乖孩子才離開日本的嗎?」
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荒唐無理。
「好的,現在我沒事。」
所以,絲毫沒有不好的印象。為什麼呢?
毫無疑問這些情形肯定有過。
八年的歲月,徹底改變了他,然而無法改變的地方依然絲毫未變。
光子拉著我的手說道。
然而,絲毫沒有恐懼的感覺。不知何故房間越發顯得沉寂,彷彿快要變成透明的了。空氣寂寥而澄澈,窗外依然可見無限延伸又厚厚重疊著的雲的顏色。
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忘記了一切。
後來,每次在校園裡碰見,我們就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什麼的。
這樣想著,我不禁潸然淚下。
那個晚上,我仍然全身無力,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精神也總是舒暢不起來,處於有些抑鬱的狀態。
那時我看到的,首先是,員工餐廳的菜單。
岩倉一臉認真陷入了思考。然後他說:「可能是因為在酒吧那樣的地方打工,這種事情慢慢就變得無所謂了。」
只是輕柔飄渺地瀰漫開來,越來越闊大。在光線中,彷彿擴展到要直觸天穹。就那樣,時間包圍著我倆化作永恆。
於是我們倆去了書店,又一起吃了午飯。
大家都在專註于自己的事情或者餐桌上的話題,餐廳里本來就為數不多的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那件事。
岩倉的房間已經空空蕩蕩,各種物品都已裝箱打包,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他告訴我,在那邊要借住朋友家裡的一間房,作為回報得幫他們照顧孩子。說是他父親幫他跟那位朋友打過招呼。
「因為我媽出於興趣開了個烹飪班,之後家裡進進出出的人就多起來了,我的房間也被佔了。不過這裏純粹就是個單間的感覺。我還是經常回家去。通常是吃過飯以後回來睡覺。也經常去店裡幫忙。」
「留學。不過,還是因為自己有興趣,去法國,準備去糕點學校。」
「唉,有時候我也對那位作家的提問攻勢束手無策呢。被他詳細地問過關於腦梗的情況,連我也是。」
我感到,事情的經過如魔法般在不知不覺中向前演進。因此,事後回首,究竟是嚴重的災難還是並非如此,永遠也無從知曉,就像一場奇異的夢。
岩倉笑了。
我也一直這麼想,所以馬上回答「好啊」。
已經徹底豁出去了。
「小節,為什麼一個人住啊?你父母家不就在旁邊的車站那兒嗎?」
的確,我的身體已經從一個幼稚的、緊繃繃的小姑娘,變得更加成熟了。從浴室的鏡子看去,腰部的曲線連自己也不禁感到「真是充滿誘惑的身材呀」。臀部緊實,腳踝纖細,胸部渾圓,粉色的乳|頭嬌嫩柔軟,感覺真不錯。這應該是充分的體力勞動鍛鍊出來的。
「別說了,這種話!」
然而,仔細想來,儘管我自認為可能是虛弱所致,但每當被警察、醫生問這問那的時候,我的情緒就不知不覺地開始變糟。
我覺得,長年的海外生活使他肌膚的質感有了一些變化。另外,因為製作糕點的緣故,右手非常強勁有力。肩膀也比以前厚實得多,臉頰顯得消瘦了一些。目光已非往日那般矇矓、溫和,而是帶著體會過孤獨和自立的成年人的敏銳。
阿佑有點兒驚愕。
父母似乎反覆考慮了各種情況,對於我要繼承家業的想法,他們表示「你是不是勉強的呀」,「我們不能要求你像哥哥那樣,所以還是先讓你多經歷一些事,這樣不是更好嗎」,就這樣做了結論。看來,父母一直認為由哥哥繼承家業是理所當然的,而哥哥卻討厭繼承家業,這讓他們很受打擊。
母親說道。
那天下午,我在車站意外地遇見了岩倉。
乍看之下這是單純的人生,實則屬於足以同世界七大洋冒險相匹敵的巨流。在那裡既有我故去的外婆,也有岩倉已逝的母親。此外,還有那對夫婦。所有的人都在那巨流中生存,儘管進行著種種掙扎,卻終究歸於同樣的洪流。
我說,還沒有具體考慮到這些,但邀請公司的同事很麻煩,所以只想宴請一下親戚,之後再辦理戶籍手續。還說我跟阿佑的母親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她跟再婚的丈夫看上去關係很好。最後又說道,邀請那兩位,還有爺爺奶奶,就我們幾個一起去飯店吃頓飯吧,就這樣無形當中得出了結論。
「我暫時什麼都不想在員工餐廳里吃了。」
天空泛著蔚藍而澄澈的光亮,雲朵如同毛筆描畫的一般悠長地伸展著,飛機在一片蔚藍中留下縷縷航際雲,清風在高空吹拂。
那樣子完全像是一個已經走上了不歸路的人。
「要是給他們供上蛋包飯和豬肉咖喱飯,不是很好嗎。我覺得他們一定很想吃。」
「非常感謝,不過,真的可以嗎?不給您添麻煩嗎?」
如果留下過夜會很難過,所以我決定半夜回去,岩倉送我。
飯里的黑米長著腳。
這種樣子,已經跟山添沒什麼兩樣了呀……會被開除的呀。然而,無論如何我也無法控制自己,對自己束手無策。
有一次,我經過那棟公寓一帶,看到公寓已經完全被拆除,正在修建一座氣派的大廈。雖然像這樣目睹城鎮的變化也可以算是我的工作,但我卻感到心痛。我覺得,我們倆熾熱的感情也隨著那對老夫婦一起被徹底埋葬了。
「別問『可以嗎』這種問題。別推到我身上。」
恰如果實在秋季成熟,我真正的願望在那夢境中顯現了。
對自己的狀態過於自信,這令我羞恥得無地自容。更何況,這般大爆發,還是面對初次相見的、絕對不應無禮的人。
但是,那個夢彷彿是抹去一切的一場夢。那個夢刪除了我真正的記憶,刪除了我孩提時代模糊不清但一定確曾經歷過的可怕回憶,那個夢甜美而親切,帶著真實的感覺。我感到夢中的家庭氛圍似乎幻化成一個無與倫比的、溫暖、柔和、幸福的光團,充滿了周圍。
「說得是啊。在父母看來,我還跟以前一樣處在嬰兒的延長線上,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啊。」
「其實西餐我要拿手得多。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做哦。」
為了不破壞這氛圍,我輕手輕腳地換了衣服,悄悄走出房間。
父親對孩子氣十足的母親一見傾心,而爺爺奶奶對父親這種輕率的婚姻觀毫不信任,所以他們本來就反對這樁婚事,後來就一直打定主意要收養我。
然後我們以較為冷靜的感覺,又做了一次。
明明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責任,但還是習慣於承擔某種類似責任的東西,在這一點上我們是相同的。
「已經習慣了,感覺很平常。偶爾見到時,就是『啊,你好』那種感覺。雖然他們意識不到我的存在。」
雖然我知道這位四十五歲左右的作家先生毫無惡意,只不過想跟初次見面的我尋找話題,但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作家先生的責任編輯因盲腸炎請假了,我只不過奉命去替他取書稿,就被作家先生請進了家裡,還遭遇了這麼一串話。
雖然最後反正大部分都是我們自己吃,但我們還是精心地把飯菜盛在小小的紙餐盤裡擺在窗邊,又把菊花插在紙杯里,點上線香,然後兩人一起雙手合十,認真地祈禱:「祝願二位的在天之靈,在這裏被拆除之後能夠順利成佛。」我還給他們加上了一小瓶啤酒。
但這次我想,因為是他說的話,肯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他住的公寓好像也很近。
「謝謝您,我好好想想。」
「對啊,幽靈的事全都忘乾淨了。」
暫且撇開自己的所作所為九*九*藏*書,作家夫婦的那種真誠,他們在盡釋前嫌后如孩童般純凈的表情,以及夫人撫摩我腦袋時的溫柔感觸,都實實在在地存留著,簡直就像收到意想不到的人送來的花束一樣,我的情緒也變得緩和起來。
豈止如此,實際上,到現在我一想起當時那既陶醉又平和的最後瞬間,就覺得自己簡直可愛得令人忍不住偷笑。
當然,這些都是從祖父母那裡聽到的情況,想必帶有不少偏見。
雖然是我自己在說話,但那聲音彷彿不是我發出來的,聽起來十分遙遠,就像某個人在隨意地講述令這兩位高興的事情。
每次岩倉去廁所時我都膽戰心驚地想,要是幽靈出現了該怎麼辦,幸好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此外就是煤氣爐像壁爐一樣發出橘紅色的光亮呼呼地燃燒著。
「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有緣分。」
這種感覺漸漸變成了確信,兩人只要相對微笑就滿足了。我們都感到,這一時刻將持續到永遠。我的靈魂彷彿在說:以前很長很長的時間一直覺得缺少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原來就是這個啊。儘管在內心的某處隱約知道些什麼,但絕沒有想到居然就是這個。一直那麼寂寞,原來竟是因為欠缺了這個。因為太過寂寞,所以連想到這一點都無能為力了。
我剛在想,進來的這個男人衣服顏色真是好看啊,就發現他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岩倉!
雖然對我來說,這樣一頓飯早已遠遠超過了「膩」的程度,再普通不過,但岩倉卻歡天喜地地連我剩下的也都吃掉了。
最終,是蘋果讓我沒有爆發。
因為想要繼承我家從祖父母那代就一直延續至今的餐廳,我其實對於學歷什麼的覺得大致過得去就行,只要能學學廚藝就可以了。說是學習廚藝,但我家的菜單完全是一成不變延續下來的,所以蛋包飯啦、蔬菜肉醬沙司啦、菜肉燴飯等等的做法,我都已經耳濡目染地學會了,幾乎只差將來考個廚師執照了。
我低聲自語。
「我在這邊一點兒也不受異性青睞。」
坐進深深的沙發里,笹本先生一邊喝著日本茶一邊開口了:「其實,並不是通過柴山先生,而是直接從××先生的夫人那裡聽說的。你,最近情況好像很不好?不要緊嗎?」
不管怎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率真,心無城府,我內心一點也沒有激動的感覺。
從那以後我徹底恢復了。
可是,我幾乎沒見過能對三四歲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的人。
「總覺得從出事以後你的表情就有點兒陰沉,我多少有些擔心,不過想想也是,差點兒就搭上性命了,這世上沒人在這種事情之後還能擺出一副什麼事兒都沒有的樣子。」
「現在就去做怎麼樣?」我說,「買材料的錢岩倉你出哦。」
我本來以為,接下來只差身體完全康復,一切就都回到常態了……因為身體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我覺得,所謂的康復應該會突然在某個早晨乾脆利落地到來。就像是感冒發燒,夜裡大量發汗,次日清晨一覺醒來燒已退去,神清氣爽,應該是這種感覺。
我忽然想起書上這麼寫過:「遭受虐待的孩子,能夠把自己身體的痛苦與心靈分離開。」
我沒想到自己的語氣如此激烈。我焦躁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久久迴響著。那種焦躁像泉水一樣從我體內的最深處不斷上涌,我壓抑著不讓它爆發。
「你是不是想嚇唬我,讓我害怕,然後好乾點兒非分的事?」
但是,僅僅是坐在車裡我也很快就會暈車,連喝水都想吐。即使不暈車,我也總覺得眼前一片幽暗,美麗的景色在這片幽暗當中以令人目眩的氣勢閃現出來,我被那種衝擊力壓垮了。
媽媽說。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這樣在廚房裡操持,於是以一種彷彿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轉睛地望著老奶奶。曾幾何時,我感冒發燒,也是這樣望著外婆的背影。後來,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給我端過來一樣。心裏既親切又感傷,同時也很溫暖。
我們互相交換聯絡地址后的一周,岩倉打來了電話:「喂,如果你還單身,我們就結婚吧。」
我說。
我還沒有停止哭泣,抽噎著說,茶碗被我摔壞了,我會照價賠償的,這件事你們向公司投訴也沒關係,實在萬分抱歉。我的身體還沒完全複原,覺得很累。不過,我並不認為因為這個就可以得到原諒,請按常規處理吧。
岩倉說道。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岩倉的臉色比平時好,充滿了活力。
「婚禮的時候我甚至想邀請那對老夫婦呢。」
我是鄰鎮一家還算有名的西餐店老闆的女兒。要說我家的知名度如何,旅遊指南上一直都有介紹,哪家想要全家一起去外面吃頓飯,或者單身白領打算今天乾脆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又不想豁出去來一頓法國大餐,這種時候就會來我家,就是這種感覺的餐廳吧。
「驅驅邪什麼的,是不是要好些?」
「我太太跟作家夫人關係很好,夫人經常來我家玩兒。不過,作家夫人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所以當然沒有對我太太說什麼,也並沒有希望對你做什麼處理。相反,她甚至在我面前都反覆道歉,對你的情況非常擔心。所以,我才想問你一下,你,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
我像個小孩兒一樣滿腦子凈是自己的事,所以總是剛愎自用,公司里既然有令人不快的人,也就有像這樣認真關注別人的人,有這種在不給別人增加負擔的情況下儘力提供幫助的人。
「其實跟家人的距離感還是挺讓人勞神的。因為要是不注意保持距離的話,就徹底沒有隱私了,作為一個成年人的自由時間也沒有了。所以,我是特意搬出來一個人住,一個人出去旅行什麼的。」
「經常兩人一起來這兒用餐呢,那夫妻倆。男主人腿腳不好之後他們就慢慢不常來了。不過在平時的晚上,客人不多的時候,兩人還手牽著手來呢。每次都坐在那邊的六號桌,點蛋包飯和豬肉咖喱飯。然後就說,想分著吃所以再給兩個盤子吧。」
有一次嚴重到我出現了骨折的情況,在醫院里母親非常擔心地哭著,然後就當場被逮捕了。
當然也會有例外,但是我周圍那些喜歡男歡女愛的人們,看起來卻都是這樣。我心想,真不錯啊,他們能那樣毫不介意地對待別人的愛。
但實際上,那人我認識,他叫山添,以前在同一樓層相鄰的編輯部工作。
「那,去休息室吧。」
我說。
我們倆,一起走過冬日午後冷清的街道。
「嗯,怎麼說呢,感覺心裏很踏實。」
為了那位熟悉的阿姨,我鼓起勇氣跟光子一起去了員工餐廳,當我吃蔥花鴨肉湯麵時,周圍的人都為我鼓起掌來。
啊,感覺好像增加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員,儘管我渾身無力卻還是有點開心。一旦發生不尋常的事,其結果必然會增加凝聚力。
「那頓蛋包飯和豬肉咖喱飯,他們絕對很滿足啦。最後那段時間,因為爺爺腿腳不便來不了了吧。」
我常想,為什麼會發生那件事呢?
因為,現在只有跟我一起生活的阿佑,才是最近的親人。
儘管以前幾乎從沒那麼想過,但那次我卻隱約感到自己出現在那個地方是必然的。我總覺得,在種種命運機緣的作用下,原本相距遙遠的絲線突然發生了聯繫,一下子在那裡糾結起來了。畢竟,我根本沒有思考什麼,或煩惱什麼,也沒想謀求任何變化。
我們會以尼斯為開端,無數次地一邊體認兩人之間性|愛的契合,一邊去世界各地旅行吧。
房子是木造的,破破爛爛,窗玻璃也碎裂了,外面的台階已經損毀,走廊也處處破敗不堪。
「岩倉,那種東西是能看見身形的嗎?」我問道。
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到可以從如此美妙絕倫的風景中獲取能量呢?我感到很不安。因為似乎看不到出路。
我說。
岩倉只來過一封電子郵件。除了近況以外,只寫了:
「哪兒啊,那些老顧客對味道挑三揀四的。有時候店裡只有我一個人,他們就很明顯地擺出一副失望的樣子。」
「這個再考慮吧。我這邊,如果兩個星期左右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請假,要是不舉行儀式,可以只在假日辦個宴席。反正,這些具體的事情等我回去以後再商量吧。」
「嗯,過得很開心。謝謝!」
「我……我覺得她真的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怎麼說呢,這不太好說,他們已經死了,但是他們自己好像還沒意識到呢。」
無論是青春期周圍都在清一色談戀愛的階段,還是工作之後周圍清一色跨入婚姻的時期,我都始終如一地固守著自己的內心,如同在呵護著它一般。
我泣涕漣漣地這麼想。千真萬確是這麼想的。
這時我忘卻了困擾多日的虛弱,全身心地感受著這一切。
這時我才醒悟到:當一個人被別人說三道四,被曝光在電視上,又回憶起不愉快的往昔,還要應付警察局的人,稍有閃失說不定就已命喪黃泉,當他遭遇這一切的時候,是不可能心平氣和地繼續生活的。
他們肯定絲毫也沒有意識到死亡,只是同往常一樣生活下去,直到永遠。
無論做什麼都無比快樂,卻又略帶傷感。
但是,我與岩倉,正是在這個時候再次意外地相遇了。因為都是本地人,所以相遇也應該是正常的,可為什麼我們倆,彼此都那麼忙卻突然有了閑暇並且就在這閑暇中相遇了呢?
我總是這樣說。
我的生母比父親小二十歲,是個千金小姐,好像既沒做過什麼家務,也沒有離開娘家生活過。聽說因為懷上了我才得到允許結的婚,可是直到生下我之後,她都不能很好地適應母親的角色。無論什麼時候,她看上去總像是在抱著別人的孩子。
要是哪一點稍微有所不同的話,說不定我們就能心滿意足地順利交往了,然而已經不可能再見面了,一想到這兒,就無法止住淚水。
笹本先生說。
然而我並沒有主動給他打電話或者發郵件。
相隔這麼久,我又躺在了老家自己的房間里自己的床上。
我越羞愧,作家夫婦就越溫和:「你完全沒什麼不好,一點也不反常。倒是我們,真的很欠考慮呀。我們這樣做就算挨打都不過分呢,真的很對不起。」
我努力地用比較平靜的語氣繼續說:「可是,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記得那麼清楚啊。再說,阿佑你也是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再婚,我想你當然也有過各種各樣的苦惱,就算想要說明恐怕也很難說清楚吧。所以,阿佑你雖然沒有專門跟我談過這些,我們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呀。」我說道,「現在,我雖然身體很糟,不過慢慢會恢復的。而且,今後也會組成自己的家庭,所以心裏滿懷期待,顧不上考慮什麼過去的事情。雖然我心裏某個地方可能確實受到過傷害,可是以前都已經努力面對過了,再說小時候的事情也記不太清了。雖然也可能還沒完全克服,但爺爺奶奶真的是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所以我並不缺少關愛,心裏也沒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扭曲。你就放心吧。」
「我總覺得,要做蛋糕卻沒去過法國,我發現不希望自己那樣子。」
「嗯,可是在你面前不行。已經全都被你看到了。」
「對不起啊,我完全沒注意到裏面有蟲子。」母親溫柔地說,「對不起,嚇壞了吧。都是媽媽不好。」
雖然在自己漫長的人生中有過許多令人厭惡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漸漸開始一遍遍地接受:這就是我。
走進餐廳的時候,我跟恰好要出來的一個男的擦肩而過,稍微撞了一下。那是個中年男人,頭髮蓬亂,顯得有些落魄潦倒,穿著黑色的衣服,沒穿西裝。因為我眼睛正朝下看,而且又是一瞬間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人是誰。
「肝臟好像還不太好,不過已經好多了。」我說道,「笹本先生臉色不錯,真好啊。」
「我在想,等有時間了,給鎮上獨居的老人訂餐,送外賣吧。開發一些便宜的蛋包飯盒飯之類。」
但笹本先生仍然和顏悅色,耐心地繼續說:「你是被害人啊,雖然你可能不願意承認,可能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實際上確實發生了,所以千萬不要勉強。我雖然一直與山添共事,可是那段時間滿腦子都是自己得病的事,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進一步說,我也有責任。我並不是要把你和山添相提並論,只是想幫幫你。」
屋內的光線與外面美麗而透明的陽光,還有照射在我倆之間的燈光全部彙集在一起,照亮了未來。
然而,不知為何我總感到,這應該與他住在「幽靈之家的幽靈之屋」也有關係。
汽車反射著寒光往來穿梭,梧桐街樹枯黃的顏色向遠方延伸著。
岩倉笑了。
至於阿佑,會孑然一身地呆在我們兩人租住的那個房間里。
「是是。關於房東他們的事,媽媽知道什麼嗎?」
「這個,我好像多少也能理解。」
美麗的綠色、大海的漲退,對於衰弱的我來說,都過於強烈、過於炫目,令我痛苦不堪。
我徹底回到了工作崗位,經常被同事們開玩笑:「因為差點死掉,所以感情升溫,就當了新娘子啦,因禍得福啊。」就這樣,日子繁忙而充實。
我的、有如遠方閃耀的晚霞般美麗的、寄寓在軀體中的、僅有一次的生命。
但是,身為編輯,我不能對作家先生說「別談那件事了」這種話。
「見了,從第一次發病住院開始陪了一個月。每天都去看她,出院之後還一起去了趟溫泉呢。關於繼承家業的事,我一句也沒提。可是能夠一起度過一段美好的時間我也滿足了。我還是反覆考慮了很多,雖然多少有點猶豫,但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理由再待在法國了。正好那邊我工作的店要擴大規模,招聘了很多年輕的新人,剛剛從頭教了他們一遍,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了。我覺得從時機來看也是恰到好處吧。」
「你母親不在了,店裡會不會照應不過來?」
僅僅一年之前,他一定全身心地思考過生與死的問題吧。關於妻子呀、孩子呀、現在的住房呀、今後的工作呀,等等,一定想了很多吧。
然後就得到了岩倉這樣的回答。
「哦。」
「不過,松岡姐,你要是有哪怕一點點彆扭的感覺,就隨時來找我吧。反正我也總是不按時吃午飯,錯開多長時間都行。所以,咱們一起去外面吃吧。」
岩倉一直不停地揮手,在午夜的路上目送我走遠。
父親的面容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已經把西裝換成了舒服的居家服,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他在那兒,確實給人一種堅定、可靠而又充滿愛意的感覺。
這是我的真心話。
「是你呀,那個,投毒事件的受害者!」
我是在附近一個類似酒吧的地方暫時替朋友打工時認識他的。那時他也在那兒打工,當調酒師。
「到我家餐廳來的話隨時都能吃到啊,不過是我爸媽做的。但跟我做的味道也差不多嘛。何況我的手藝還不太穩定。」
背運的是,上周我得了很嚴重的感冒,嗓子還不舒服。而且,午後微熱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既耀眼又略帶朦朧,分散了我的注意。
「抱歉抱歉,現在,我剛回到飯店。怎麼樣?在老家。」
明明可以若無其事地享受家庭的恩惠,卻仍然離開家庭自己攢錢,這是一件極為辛苦的事,我覺得不難理解他的樣子和情緒為什麼這麼暗淡。
「喂,你把蟲子先生吃掉啦。」他說,「雖然這麼說不太好,可是發生這種事,實在是傑作啊!」
我笑著問。
岩倉的母親因心臟病發作而去世,那是在今年四月。
以前我就認為,他母親去世后店裡只剩父親一人,按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繼承家業。
實際上,單是乘坐電車到達公司,我就已經覺得耗盡了全部精力,虛弱不堪。不過,僅僅是沒有活力,工作還能想辦法完成,而且由於飲食受限,也不必參加應酬,可以早些回家,因此,周圍並沒有人察覺到我的虛弱。
這對話就像是:可以做|愛嗎?可以啊。簡直毫無區別。我想我們倆心裏都明白。那是在淡淡的哀愁之中。
怎麼,竟然一點兒也不可怕,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一個勁兒地看著他們。
也許「祝福」這個詞最接近當時的感受。
岩倉看我的目光是正在戀愛的人的目光。灼|熱的、彷彿立刻就要互相擁有的目光。並不貪婪,而是注視著自己珍愛時的男人的目光。
員工餐廳里從未像現在這樣空蕩,裏面大多是午後才過來慢慢享用晚午餐的人。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桌子有人,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選了靠窗的座位放下文稿:「就這兒吧。」窗外可以看見樓下的停車場,美麗的黃葉從銀杏樹上落下來積了厚厚的一層。我只拿上錢包,站起來去買茶和咖喱飯。
「好像是啊。所以,他們一定很高興。」
一進房間,我和岩倉連燈也沒關就鑽進羽絨被做了一次愛。然後就那樣裸著身體東拉西扯地聊了起來,對未來的設想呀,父母的事情呀,我們互相傾訴著年輕人的小小心事。
「唉,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我已經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了。」
作為我,要回報兩位老人盲目而深摯的愛,就只能順從他們的意志。
他是鎮上非常有名的一家捲筒蛋糕店的獨子,據說他因為不願繼承家業正拚命節衣縮食地存錢,而他的生活實際上也確實給人這種拮据的感覺。他看起來似乎有些走投無路——如果不在大學時代好好攢錢,自己決定未來的方向,那麼無論他是否情願,等待他的就是烤一輩子捲筒蛋糕的人生。即使已經確定了未來方向的人,也有一種特別的苦惱,他的打工生活就滲透著這種苦惱。
「這麼提問很討厭,真的很討厭!」
「真了不起呀,岩倉,自己攢夠了錢。」
「對了,像我說的那樣做什麼?」
「可不是嗎,待在這個房間里,心裏就變得過分安靜,時間也停止了。而且,我總覺得好像還有其他人住在這兒呢。」
我狠勁兒地掙脫了作家先生的手臂,捶打著地板嚎啕大哭。
「吃下去那麼多感冒藥是什麼感覺呀?感冒藥真的會置人于死地嗎?」
有並不熟悉的東西進入生活,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記憶當中,有印象看到過父親去世後母親在哭泣,我也跟著一起哭。另外還有她溫柔地把我抱起來,以及她貼著我的臉和拉著我的手睡覺的情形。母親皮膚白凈,聲音響亮,體形豐|滿,腰部略微有點胖。
在店裡不忙的時候,我偶然跟岩倉說到此事。雖然我是半開玩笑地說的,但岩倉說:「那麼容易受到吸引的男人,以後還會不斷地受到吸引,我覺得分手是件好事。」
夜晚在房間里,哥哥總是苦笑著試圖說服自己:不過,因為還是我的手更巧,還有,因為我的體力更強吧,或者,父母就是希望讓我來繼承吧。
我半信半疑地說。心想,說不定因為對前途的煩惱和打工的辛苦,他的腦子有點不正常吧,先好好注意觀察他的言行再說。
一股柔和的微波在我心頭蕩漾開來,幾乎與此同時,阿佑說:「你呀,差點兒就沒命了。」
「欸?」
心裏所想的只有:啊,肚子好餓呀。
在病倒之前,笹本先生雖然是個好人,但一忙起來就容易動怒,而且語速太快,讓人聽不明白,還有些神經質,所以有時大家挺討厭他的。不過出院之後為人就有了一些變化,臉上有了表情,氣色也好多了,因為說話快不起來,也漸漸能平心靜氣地處理事情了九九藏書
對了,這兩位,是我幼年就已去世的父親的父母。
「可是,這兒不是很快就要拆除了嗎。所以,我想,在拆除之前就這樣吧。」岩倉說道,「因為,我總覺得他們生活得很幸福啊。」
除岩倉外我只有過一個男人,岩倉細緻周到的做法徹底改變了我的感知方式。他小心地探察我的身體,彷彿在摸索何處該怎樣做才好。當他抑制著自己的興奮這麼做的時候也同樣撩人,我第一次在別人的注視之下達到了高潮。在充分確認這一點之後,他適當停頓,然後進入了我的身體。那是異樣的瞬間。兩人都彷彿在此時此刻才初次與性|愛相遇,彼此都很驚異。心裏都在想,迄今為止的經驗究竟算什麼啊。對此我們心照不宣。堅挺得恰到好處的溫熱的部位,進入了濕潤得恰到好處的緊閉之處,我感到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組合了。心想,我們這樣做就是為了證實這無與倫比的組合之奇妙與完美。沒有任何痛楚,沒有任何碰撞,在彼此都感覺無比美好、想要無限繼續下去的時候結束,然後再來,就是這樣的組合。這是我們頓悟的瞬間。
岩倉說道。在附近的鎮上,岩倉母親的爽朗和周到確實是出了名的。經常有人說,是因為被她待客的親切熱情所打動才最終在店裡買了東西。
也許,其實原本能夠與那些人以另一種形式一起生活,卻不知為何無法圓滿實現。其中可能包括我的親生父母、昔日的戀人、分手的朋友,說不定,也包括與山添的緣分。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一刻,時間的流動十分神奇。
開始我還應付著回答了些什麼,但慢慢地腦子就變成了一片空白,說話也開始含混不清了。明明想說話,可嘴裏就是什麼都說不出來。我漸漸被難以言喻的焦躁所籠罩。煩躁到了幾乎想要掙脫自己的軀體逃到外面去。恰似以前我在病房中面對阿佑時那種突發的焦躁狀態,一切都要開始失控了。
「嗯,悲傷肯定會有啦。即使按照現在的慾望行動,也還是會難過。因為我只要做了就肯定會愛上的。」
母親對我吐在她手上那帶有蟲子的、被我嚼得稀爛的米飯毫不在意,用抹布把它擦掉,然後緊緊抱著我。
我想,過於慎重、固執己見、無法讓人們充分了解自己、對幸福無比恐懼,這些是不是因為兒時記憶模糊而造成的?
「聽起來真不錯啊,順水推舟的感覺。哪像我,現在完全沒有著落。」
「栗子、抹茶和香橙。」
房子採光不錯,通風也好,公園的綠意清晰可見,還可以聽到從附近小學傳來的孩子們喧鬧的聲音。這裏,與那破敗的房子截然不同。幽靈估計不會出現,而我們也都徹底長大了。
那時,我與陶藝班一個比我年長的人分手剛好半年。那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對方是單身,我深陷其中甚至連結婚都在考慮了。經歷了種種波折之後最終分手,但我仍然無法忘記那個人。那人跟公司的一個女同事結了婚,不再來陶藝班,我們也就不再能見面了。
本來我以為「意思是要讓我休假」,心裏有些彆扭,但此時卻深受感動。
我當然後悔。
我感到,整個事情就像是一個美妙絕倫的奇迹。
我回答。
他具有這種獨特的敏銳。平時優哉游哉的,幾乎從不問我正經的問題,可是對人的表情或語氣卻觀察得十分清楚。
「是吧,不過,這房子以前是房主住的,很寬敞呢。」
「咱們互相都這麼喜歡對方,可是馬上就要分離了。」
「不,看不見,完全看不見。就算是單身旅行在墓地露宿也沒有見過這種情形。」
忽然間我想:「要不,還是像笹本先生建議的那樣,利用積累下來的帶薪假期,稍微休息一段吧?」即使把幾年之內應該可以成行的蜜月旅行時間預留出來,估計也還能休將近一個月。
如今,哥哥與家裡的關係變成了:偶爾到家裡來看看,只是吃頓飯就回去。看樣子他還想接著玩兒,所以暫時也不打算結婚,為繼承餐廳而回家之類的可能性漸漸地就完全沒有了。
「嗯,知道了,謝謝,晚安。」
因為我一直覺得,所謂的時機一定是存在的。
「那對老夫婦,不知成佛了沒有。」
而且,那人正在學習廚師課程,對將來的理想也與我達成了和諧的意見。他體格健壯,頗具魅力,有點像我爺爺。那段時間我正在想象,啊,跟這個人結婚也許還不錯。
「嗯,是有一點兒。畢竟靠我媽的社交能力提高了很多銷量。以後只有我爸和我兩個人了,所以得做些改變,讓店裡的氣氛稍微男性化一點兒也是一種辦法。也許得花些時間,反正,就算我們竭盡全力也做不到像媽媽那樣。她是招待客人的天才。另外,我在那邊的工作也是一種學習,學會尊重前輩和傳統等等,所以我還真學到了不少呢,比如人際關係什麼的。而且,不再依賴老爸了,這可能也是一大收穫。還學會了做法國菜。」
「那有什麼不可以嗎?」
當年喜歡的約翰·列儂的海報還完好地貼在牆上,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泛白了。初中時給我買的書桌仍然原封未動地放著,懷念之情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冬季陰霾籠罩的天空,為何如此令人不快?濃厚的雲層和灰暗的天空,還有橫吹的寒風。所有這一切都只能讓人認為,這就是為了使人肌膚相親而設定的。無盡的灰色中,就想在屋子裡一直待下去。待在屋裡,就想與另一個人在無盡的肉|欲中一直放鬆下去,只有在這裏才能夠得到放鬆,我有這樣的感覺。
然而,實際情況卻是病去如抽絲,而且是反反覆復,一點一點地緩慢恢復,這令我始料未及,心裏開始焦躁不安。以前我幾乎沒去過醫院那種地方,所以,定期前往醫院時的風景和印象,使我回想起了往昔,也越發增加了我的憂鬱和虛弱。我逐漸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周圍的人卻正在開始淡忘這一事件。事到如今,我一籌莫展。
「要是那樣就好了,我說的是真的。有時候我能在這屋裡看見他們倆呢。」
我們一邊看電視一邊吃火鍋,吃得非常飽。
醒來的瞬間,還真真切切地保留著纏繞在母親脖頸上的手臂的觸感以及貼在一起的胸口的觸感。那觸感令人無比眷戀,我哭起來,有生以來從未如此哭過。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在爺爺奶奶卧室的隔壁,縱情哭泣。
「是啊,衣著考究,風度翩翩,在醫院這種殺風景的環境里,感覺就像是加了一道亮色。當然,他帶著花,田中秘書也在一起。我簡直沒想到社長本人會親自來。而且我那時穿著皺皺巴巴的睡衣正在打點滴呢,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與親生母親斷絕關係確實是件令人傷心的事,但肯定有重大的理由。再說,對方也並未跟我聯繫,她應該過上自己的新生活了吧。我覺得只要她的生活是快樂的,那就挺好。
我開始大鬧特鬧,作家先生試圖阻止,慌忙中緊緊將我抱住。即便如此我也仍舊在他雙臂中拚命掙扎,放聲大哭。
奶奶一直在廚房細細勞作,爺爺則一直在做體操。我在家裡的餐廳見過,那相敬如賓、安靜祥和的一雙身影與現在一模一樣。
實際上,父親並不願意拋下家人撒手人寰,實際上即便是母親,也不願意對我有任何傷害。實際上我自己,也希望全家人永遠生活在一起。
大概我自認為已經徹底康復了,但像那樣又哭又嚷本身就是問題。雖然幸運的是那種情況就那樣了結了,但要是對方為人不善的話,最後我真的就會被解僱。或許無論多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吧。
「在這個樓里?其他人?」
他自己一定也覺得不至於到了那種地步吧。
「他們倆總是只要一瓶啤酒,小瓶的那種。多可愛的一對老人,怎麼說呢,那種氛圍很安靜、很樸素,兩人有他們自己小小的一套規矩,那是長年累月慢慢積累起來的,給人一種感覺,好像只要遵循這種規矩,生活就會一直延續下去。雖然看樣子他們並沒有特別快樂,可是卻讓看著他們的人感到很安心、很幸福。我經常跟你爸說『要是咱們能長壽,像他們那樣兒多好啊』。還有,說出來雖然有點兒不敬,我們還說,要是像兩位那樣一塊兒睡著過世的話,好像也挺好的。」
而我內心的某種東西卻依然殘留在那裡,不知何時就會受到刺|激。
「還有,對女孩子來說,即使像這樣跟男的一起待在房間里,一定也是在用全部身心感受整體的氣氛吧。也許是這樣吧。」
說著,我抬頭一看,岩倉的雙眼滿盈著淚水。
假如,假如沒有在那個房間見到他們,我們會不會結婚?
如果我跟阿佑的休息日能夠恰好趕在一起的話,他就會不遺餘力地照顧我,開車帶我去風景優美的地方兜風。
「是啊……」
我比平時加倍地用心,專心致志、一絲不苟地做著。因為這兩位老人,選擇了我家餐廳的食品,作為點綴他們最後一段生活的樂趣。一想到是供奉給他們的,我就越發地盡心竭力。以後不會再來了,也不可能再請他們享用了。但是,我期待他們品味出我傾注在這頓飯里的心意。那就是,一直以來謝謝你們了,謝謝你們選擇了我家的餐廳。
於是,我在岩倉家過夜了。
我哥哥不願繼承家業,高中的時候就離開了家。現在,他在一家廣告代理公司工作,幹得很起勁兒。
「我想即使我是出版部的部長,也會這麼要求他們吧。根本想象不到會弄成這個樣子啊。山添離開公司以前我也經常碰見他。他給我的印象總是穿戴整齊,工作也勤勤懇懇的,所以當時完全沒認出來是他。還以為是熬夜工作累壞了的營業部同事。不過,幸虧很快就抓住了他,了解到是哪種毒物,採取措施也很及時,對我來說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大夫這麼說的。」我繼續說道,「雖然這完全是飛來橫禍,但是對於擦肩而過的山添,一想到他那種落魄的樣子,我就恨不起來了。因為跟以前完全判若兩人了呀。」
如今回想起來,那天的事全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總覺得無論怎樣都不可能阻止。
岩倉在電話那邊咯咯地笑了。
他向公司告假,提前下了班。從我洗完胃回到病床,到被各色人等問來問去,這期間他都一直陪伴著我。
現在,我活在自己的每一天里,又有工作,而且跟阿佑共同生活,他擁有寧靜、高潔的心靈,跟我也情投意合。
以前的山添完全融入了公司的氛圍中,絕對看不出來有什麼脫離常軌之處,可是那天他那種窮途末路的灰暗,以及走投無路的形象,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但我覺得,靠這點兒微弱的直覺,無法阻止我的行動,這行動彷彿要使我不斷捲入洪流中去。
「近來看見幽靈了嗎?」
我在那個虛幻之家的起居室里,那是我很小的時候住過的家。
這,只能說是緣分吧。
「有鍋嗎?」我問。
我之所以想要繼承家業,寬泛來看,也許只是出於微不足道的理由——純粹是意氣用事。哥哥處在那麼受寵的位置,真不明白為什麼還要抱怨。我對哥哥的這種看法,不知何時在心中凝聚成了強烈的渴望,或許僅此而已。
我默默地吃著他給我削好的脆生生的蘋果。酸甜的味道使我的心情一瞬間變得舒暢了,但是一坐起身來就虛弱癱軟,無力支撐。點滴一天比一天令我厭煩,為固定針頭而貼著膠布的地方越來越癢,由於長時間卧床,腰也很疼。
我一直堅持練習書法,親自寫了「應季捲筒蛋糕」,加入牆上的菜單里。店裡把捲筒蛋糕放在我親手燒制的盤子里銷售,厚厚的兩塊售價六百日元。
說是娘家,其實是爺爺奶奶家,我正是在這個家裡長大成人的。
沒關係,這三個人將永遠活在那個夢裡。
「今天用了哪些配料?」
夫人的眼裡浮現出淚光。然後,她轉向作家先生,表情嚴肅地說:「都是你不好,人家遭遇了那樣的事,你還冒冒失失地問。」
在這個世界里,由於我們是以那種方式相見,所以我與那些人才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諧相處。
父親面帶微笑看著我們。
同居生活遠比單純交往的時候更加安定、更加快樂,這令我十分驚訝。
聽筒里傳來阿佑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可笑的是,正因為我的身體狀況多少有了些好轉,這才迷迷糊糊地認識到自己以前究竟有多麼虛弱,竟然還不顧身體去上班。
我這樣想著,好像泄了氣一樣。
什麼呀,即使你那邊說晚些出版沒關係,可出版社這邊不就麻煩了嗎?我是個閑不住的人,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就在醫院里干起了工作。
油炸菜肉套餐、清湯蕎麥麵和蔬菜咖喱飯。
幽靈們沒有出現,我想他們一定對食品很滿意吧。
「欸,看見了。不過,跟在同一層樓工作時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沒認出來。根本沒想到他去員工餐廳是干那種事的。」
阿佑要出差兩周,很久以來我初次獨自在家。
「我存的錢已經足夠去那邊的學校,然後找份工作,租個便宜的公寓生活。還有從小時存起來的錢。當然,那是父母幫我存的,所以我想盡量不動它。」
但願所有的一切盡皆成佛,我一邊暗念,一邊走過了那塊地方。
晚飯吃牛肉火鍋的時候,我們一如往常,在最後放入米飯,攪拌成糊糊吃,這是我們家迄今為止始終如一的做法,大家異口同聲地說著:樣子挺難看,不過真好吃呀。也同往常一樣,我們隨後再拌入弄得黏糊糊的土豆泥,飽餐了一頓。
岩倉說道。
而且我這個人,迄今為止,年近而立卻只跟三個異性有過交往,與朝三暮四、水性楊花之類的事完全無緣,凈做些死認真的事。
那些日子,那場幻夢,暴露並且改變了我內心的某些東西。
作家先生和夫人帶著濃厚的興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這邊。
想到如果再這樣待下去,讓自己融入岩倉的空間的話,只會越發地難過,所以下決心起床。必須回到自己的世界,開始日常生活。
即便如此,我又不是無法行動,不願意一直躺在家裡,所以在人們還依然議論紛紛的時候,我就照常去公司上班了。我不希望被人們認為精神已經垮了。
精緻的茶碗被摔得粉碎,那碎裂的聲音深深地刺傷了我自己,比對其他任何人都更加嚴重,簡直難以形容。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我的親生母親。無論是爺爺還是奶奶,都確確實實地帶有一種斷然無視的姿態。
「社長離過一次婚,現在獨身,而且雖然快六十了但還是挺帥的。」
起初大家都饒有興緻地關注著我,問長問短,在走廊呀衛生間等地方都能聽到「那個人,就是中毒的那個……」或者「看起來比抬走的時候精神好多了」之類的話,令我極端地難為情。但時間在飛快地流逝,當我還完全淹沒在虛弱的池水中時,外面的景色已經在一天天地變化。
外面一片昏暗,狂風勁吹,星光閃爍。
「嗯,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岩倉說,他也覺得應該如此。所以我們就去超市買了材料。
我覺得,喜歡浮躁風格的人,必定對愛毫不在乎,即使白白浪費也無所謂,即使像水管里汩汩涌流的水那樣嘩嘩流失也依然會不斷溢出,他們一定是對這種愛情很無所謂的人。
「所以啊,要是在那樣的家裡就這麼順其自然地度過一生,就會變成一個越來越好脾氣的人了。」
我在一個月後獲准休假,同現有的家人舉辦了一次氣氛祥和的宴席,翌日清晨與阿佑一起去區政府辦理了結婚登記。
上那所大學,學費非常昂貴。
光是跟他一起在街上走走就能夠充分了解他的善良體貼和良好教養。比如,走過公園時,樹木被風吹得沙沙搖曳,光影也在晃動。這時,他就會眯起眼睛,一副「多美啊」的神情。要是有小孩子摔倒,他臉上就流露出「哎呀,摔倒了」的表情,當媽媽把孩子抱起來時,他就轉為「這下好啦」的樣子。這種純真的感覺,絕對是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某種寶貴品質的人才擁有的特徵。
「那位先生,很年輕就成了暢銷書作家,頭腦也精明,但我覺得他對人情世故也的確有不夠細膩的地方。我想他肯定沒有任何惡意,就是像小孩子一樣出於好奇才問了那些問題。」
「一想到有那個,想做的念頭就怎麼也按捺不住,不過,因為我馬上就要離開日本了,也有不希望留下悲傷的心情。」
「我會發郵件的。」
岩倉再次高興地大快朵頤,把我做的東西吃得精光。
小時候,這話經常是對哥哥說的。
像這樣跟他毫無芥蒂地聊天時,那種獨特的放鬆感真不知該如何形容才好,既不是家人之間的那種,也說不上是開心。只是,說到某個合適的話題,就能一直聊下去。也可以一直沉默下去。我完全不像跟一般異性相處時那樣,一會兒擔心化的妝是否褪了,一會兒又擔心頭髮是否亂了。
定睛一看,只見水池那邊有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緩慢的動作,在燒開水沏茶。其實茶壺並沒有動,水也沒有真的沸騰。只有半透明的奶奶微微晃動著在做這些動作。緩緩地、一點一點地。一如既往的動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謹慎而周到。這些舉止,一定是從奶奶的母親或者奶奶的祖母開始一直延續下來的,溫暖而令人安心。
「嗯。可能是吧。不過,只要周圍安靜下來,我就一定也能平靜了。」
我為此愕然,無數次地仰望蒼穹。一個擁有軀體、存在於此、仰望蒼穹的我。一個有我存在的空間。
夫人直到最後都一直在這麼說,作家先生也頻頻低頭致歉。
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在尋找各種各樣的東西,而當時的感覺正是,我們所尋求的原來就是這個呀。
摔碎了茶碗,令我傷心得無以復加。
「謝謝你送我。」
可能是因為離開了大家庭,獨自一人生活的緣故吧。也可能是上課之餘的全部時間都在打工,太累了吧。我覺得雖然他看起來很堅強,但到底還只是個大學生。
岩倉說道。如果是他口裡說出來的話,相信應該是真的吧,想到這兒,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所以,我偶爾會內心苦悶,或許還會無地自容。我的行為,好像連自己也不太明白。
在雙方都分別繼續經營各自店鋪的前提下,我們很快開始討論結婚事宜。父母起初雖然有點吃驚,但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大力贊同。
但是,我一直哭著,哭著。
那個曾經神經質的、焦躁不安的笹本先生,瀕臨死亡又起死回生,現在面帶微笑,用親切的目光注視著我。而我也曾瀕臨死亡,萬幸之中才能夠再次來到這裏,在此情此景中感受那份親切。
很快,奶奶就會起床,接著就會飄來醬湯的香味。爺爺會開始晨練。在那之前我再小睡一會兒,然後在清晨的陽光中醒來吧,由於遭到投毒,彷彿迄今為止體內的所有毒素都集中起來一起浮出,並且隨著那淚水一同排除殆盡,我紅腫著雙眼,再次安然入睡。
我這隻人生牢籠中的小鳥,終將在某個時刻回來,只有短短的一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這究竟是不是好事?直到現在,我還時常這樣想。
即便如此,感傷還是縈繞不去。無論九*九*藏*書幹什麼,只要一想到「馬上要分別了」,就會為時間的迅速流逝而感到一陣寒意。每當快活地笑過之後,必定會短暫地陷入落寞的情緒。但是,既然此時此刻是快樂的,也就把心緒集中在當下。
那天晚上,我在心中把自己在病房的小小爆發當作對戀人的撒嬌化解了,隨後便徹底遺忘了。
當時我正在附近的茶館獨自喝茶,他輕快地走了進來。
「媽媽,旁邊鎮上的那棟舊公寓,您知道嗎?房東因為一氧化碳中毒死去的事兒。」
我這樣想著。彷彿即將被這份寂靜吞噬,消失在其中。
對於骨折疼痛的記憶非常清晰。我因為玩兒什麼嬉鬧過分而嘔吐,然後就感到了疼痛,之後的印象就是,母親一邊道歉一邊哭泣的樣子、她身上酸酸的汗味兒、我被緊緊抱住的感覺、救護車的聲音,還有被很多大人問這問那,就只記得這些。
我只不過說了句:「打工的時候得到你很多關照,我就用打工的錢請客作為答謝吧。」
「我老爸是不反對了。可是老媽還反對。大概她知道我可能不再回來了吧。我不想編瞎話,所以也沒說要回來。即使在那邊,如果存夠了錢可能也會從那家搬出去自己生活。」
「幽靈倒不想看,但是想問個問題。『就住下吧』是什麼意思?起碼得解釋一下。」
我滿懷羞愧地想,早知如此我就接受心理輔導了。
「怎麼回事?你在吃什麼呀?我今天,只煮了白米啊!」母親吃驚地說,「那是蟲子,不能吃!快吐出來!」
按理說他們應該是冷酷地、滿不在乎地把從別人那兒聽來的事情當作素材寫成暢銷小說,並且趾高氣揚,然而當我不由自主地暴露了自己的情緒時,他們也同樣敞開自己,恰如年紀、地位完全平等的小朋友一般。
「所謂介紹當然不是那麼鄭重其事的,就是給你一張寫著醫院地址和電話的卡片。什麼時候有興趣了去試試也挺好啊。只要想到萬一有什麼事還有這麼個地方可以去,也能減輕一點急於恢復的焦慮吧。」
那棟建築是在岩倉的爺爺擁有的土地上修建的,但已經決定要拆除了,在拆除之前,五千日元的房租就可以住下,岩倉就住了進去……我以前聽說過這些,但那座建築的糟糕程度出乎意料。
「媽媽——!」
我開始焦躁,感到自己似乎就要爆發了:夠了,別來煩我了!
一方面因為我一直不太在乎自己的身體狀況,另一方面,當然也因為我不甘心為這種事中斷工作。我笑著說:「像那樣在大家面前又吐又難受的樣子,都不好意思再去公司了。雖然那時候顧不上想這些,不過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大家才好。而且,還上了新聞,真讓我想哭。」
「一直想吃小節做的蛋包飯呢。」岩倉說道,「到現在我都在後悔那天做了火鍋,雖然挺好吃的。」
因為那曾經是我最喜歡的事情。
因此,對味道又美、條件又好而且經營狀況也相當不錯的捲筒蛋糕店,岩倉卻那麼拚命地拒絕,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要是他有其他想做的事倒也另當別論,可是明明沒有,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想要向何方發展。
「嗯,年紀大的人睡得早,我也就跟著睡了。」
如果除去其他房間的黑暗和衰敗,這裡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舒適、明朗的空間。
因為房子的狀況實在是一塌糊塗,所以對於沒有其他人居住在這兒的說法,直到如今目睹了現狀我才終於理解。
以前一直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剛剛存夠了錢自己租房之後不久就認識了阿佑,所以實際上我幾乎沒有真正一個人生活過。因此我感到非常新鮮,比平時帶了更多的工作回家來做,在隨心所欲的時間吃飯、工作、洗衣服等等,出乎意料地並不感到寂寞。
跟以前的想象比起來,人生其實一點兒也不無聊。
爸爸和媽媽,是一對恩愛得不得了的夫妻。
我心想,採取這麼與眾不同的方式逼問,這種人還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感慨,岩倉,真是有意思啊。
由於平時總是忙於應付朋友、家人和生活,有些無比巨大的本質的東西幾乎要被我遺忘了,但是在那一刻,那些東西卻彷彿要同那份寂靜一起將我一舉壓垮。我就那樣一無所知地、毫無防備地進入到黑暗當中。只是為了了解自己的渺小。
但是有另外一個自己卻十分冷靜。她一直從稍遠處冷汗淋漓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別客氣,捲筒蛋糕很好吃噢。」
我吃驚地說。
僅憑這些就要自覺地去恨一個人,恐怕很難做到吧。
接著我回到座位,一言不發地一邊看著文稿一邊吃掉了咖喱飯。
那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關注我。
我笑道。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說,「雖然沒看到幽靈有點遺憾。」
「犯人的樣子,看到了嗎?」
但是,八年之後,我們結婚了。
淤積在肝臟里的,或許是以前就沉睡在我體內的毒素,以及被公司開除的山添投下的毒。這個世界上有無數此類可悲的故事。在某種機緣下,他與我不可思議地發生了聯繫,某種東西遂以毒素的形式在身體里循環往複,而精神也隨之日漸萎靡。
從長遠來看,未來尚不明朗,人生也未必一帆風順,因此什麼時候自己心中會再次出現那種動搖,也未可知。如果哪天身體再次變糟的話,或許情緒還會不正常。但即便如此,這種不安並沒有對我產生影響,日子靜靜地過去。
這使我不由自主地遲遲不敢喜歡他。因為我完全無法感覺到年輕戀人之間那種極為珍貴的、幾欲奔跑的狂熱和興奮。
「抱歉,光顧著好奇了。」作家先生一臉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低垂著頭說,「我確實是太不應該了。非常抱歉。」
「真是太好了。」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我說:「不是挺好的嗎?捲筒蛋糕,再好不過了呀。」
日本人絕對不會穿的夾克款式、製作點心的工具、偶爾有國際電話時他說法語的樣子等等,這些反而使我湧起了希望。
他們夫婦倆過著簡樸的生活,彬彬有禮地與租戶打招呼,收齊房租後記錄在賬本上,每月一次去固定的餐廳點固定的食品,這就是老兩口小小的奢侈吧。
我們就像一對老夫婦,買了一支純白的菊花還有線香。接著我突然想到:
沒有談到愛情之類的話題,時間就這樣淡淡地流過。
說不定,他跟那位作家過去曾經有過戀愛關係。合作寫書的事雖然有可能是謊言,但他多少提過一些建議之類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把自己當成了局外人,站得遠遠的想得太多了。」阿佑說,「反正都要申請帶薪休假,一來發生了那件事想讓身體得到休息,同時也打算結婚,這麼說不是更容易准假嗎。然後,咱們一起去夏威夷吧。」
「這種事還是免了吧,我有男朋友啊。不過,昨天社長來看我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緊張,想起了『貧女嫁作貴人婦』這句話。」
「我也覺得要是還做家裡賣的那些東西太沒勁了。」
「拜託,爸媽可別像那樣兩人睡著睡著就過去了啊。」
我常想,他娶我為妻不會覺得無聊吧?我這個人始終在同一個地方,做著一成不變的事情。我能夠給他帶來的新事物就是,在另一個場所成了每日操持家務的妻子——一個沒什麼了不起的角色,以及蛋包飯,僅此而已。實際上對他來說,找個像他母親那樣擅長待客的女性,或者找個更加艷麗誘人的女性——反正他有工作,這不是更好嗎?我曾經認真地這麼想。
並且,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像那對夫婦一樣,幾乎不留痕迹地消逝吧。
那麼漂亮的茶碗,再也不可能複原了。時間無法倒流,情緒也久久激蕩,無法控制。
的確如此。同窄小拉門給我的印象完全相反,這房子在布局上還是兩室一廳呢。有客廳,裡邊還有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間。浴室和衛生間是各自獨立的,天花板也很高。窗外可以看見公園,傍晚報時的音樂正在鳴響。
但是,在外婆去世的時候,我確是這麼想的。
以前甚至有人模仿他快速說話的樣子來取笑他,可是近來他很和諧地同周圍融為一體,大家都說「那人病過之後就變得非常容易相處了」。以我個人的說法,如今的笹本先生似乎對被人取笑這類事已經完全無所謂了。他彷彿生活在更加廣闊的世界里。
那之後的幾天里,大家對我百般嬌慣,百般呵護。因為擔心病號飯不好吃,阿佑就讓他母親做了美味細軟的粥和雜燴帶來,用醫院的微波爐給我熱好;我奶奶每次來送換洗衣物或我的必需品時,都會跟他交流各種事情,兩人的關係增進了不少,我的病床周圍也十分熱鬧。
餐廳打烊以後,收拾停當,我和媽媽兩人坐在店裡的櫃檯前吃著預備好的燴飯。醬湯的味道是外婆親傳的。即便人們說我是為了把這種醬湯的味道傳給後世才出生的,我也絕對不會生氣。這醬湯就有這麼好喝,如同具有魔法般的魅力。一般來說,外婆連大醬都親手製作。
「明明有家可歸,明明被人愛著,可是還是會寂寞,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青春吧。」
「不,不是的。是……房東夫婦。」
在對面的房間里,爺爺正在做廣播體操。他穿著短褲,慢慢地伸展著彎曲的腿和腰,一節一節非常認真地做著。他一定深信不疑,這樣做就能讓身體永葆健康。他一定萬萬沒有想到,盲點竟在那意外的火盆上。
這麼一句。
我在這兒裹著被子,想著岩倉一直靜靜地與他們同處,毫不打擾地注視他們。一想到他的體貼、他的澹泊的心,我就深受觸動。似乎真的要愛上他了。本來我體內就依然感受著他的特質。儘管他是那麼文弱、木訥而又溫厚,卻能夠非常男子氣地、以男性的力量擁抱女性。
然後我到茶水機那裡,倒了一杯茶,又回到窗口取了盛好的咖喱飯。
岩倉那種「說不清緣由但就是不想繼承家業」的感覺,讓我很懷念地想起了昔日的哥哥,這也許是我對岩倉感到親近的一個原因吧。
我說。
我先打開爐子,讓房間暖和起來。我獃獃地看著爐子里的火苗,忽然覺得廚房的水池那邊好像有什麼在動。
我從未想到,風平浪靜的日子即便再平淡無奇也是如此美好。人在絕大部分災難面前都會這麼想。
「是啊,所以,我以後一定還會去的。」我說,「這種事,我覺得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了。」
「就在這兒?」
「你也完全長成大姑娘了。」
如果不固執己見,跟笹本先生好好商量的話,他也許不會反對,再說現在也不是工作特別緊張的時期,說不定就真的准我的假了,我喜不自禁地這麼想。
啊,親眼見過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他一直想變成現在這樣,可是如果在日本就永遠也不會有改變的機會,所以他只有出國。以前只是聽他說說而已,所以根本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樣。
我說。
因為職業的關係(雖然還沒正式開始),我在做飯時幾乎不會剩下要洗的東西,因此飯後的收拾工作就很輕鬆,而且差不多都由岩倉做了。接著,我們喝著岩倉煮的咖啡,吃著他父母家拿來的捲筒蛋糕,鑽進了被爐,這時我脫口說道:「不知怎麼的,這房子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有一種雖然安穩,但時間凝固了的感覺。好像只有在這兒才這麼安靜,心情也平靜。你還真能從這樣的地方跑出去,幹勁十足地打工啊。要是我的話,可能會什麼都不幹,只想在這兒一直待下去了。」
即使那是謊言,是幻象,我也依然有這種感覺。
「我回來繼承家裡的糕點店。」
「那人,在公司工作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感覺有點不正常?」
「那是當然啦。現在想來,讓你做西餐就好了。不過,我想吃火鍋了呀。」
「我、我的生身父親和母親」坐在白色的桌子旁邊吃晚飯。電視里播放著內容豐富的傍晚特輯新聞節目。
「上司跟我說,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時間。所以,我現在在考慮,是不是就請一段時間假呢。」
「不好,非常消沉。幾乎讓人不忍看下去。」
「越來越合拍,卻要分開了,真的覺得很遺憾。」
「你可能也吃了呢。」
我們三人那永遠無法成為現實的愛之城堡的景象,全部,全部融入了那個小小的夢境之中。
我抱住母親,雙手緊緊地摟著她的脖頸。
接著,我突然將手中的茶碗啪的一聲摔向地面。
「那兩位,不知會怎麼樣,很擔心呀。」
「求你別搞成法國餐廳變成我的競爭對手啊。本來就因為經濟不景氣經營困難呢。」
接下來他們又問了我很多關於阿佑的事,要不要舉行結婚典禮啦,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啦,要不要孩子啦,等等。
然後,我們就分手了。
作家先生說道。
我們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夜路上,感覺到某種清爽。
吃什麼呢?我在白板前一時陷入了沉思。
「季節不同配料還可以變化呢。而且多少還能放一段時間,所以也適合送禮。反正日本人還挺喜歡吃捲筒蛋糕的。」
自己對於自身的虛弱都不清楚,明明肝臟功能尚未恢復,確實無能為力,但卻對自己的虛弱抱有一種罪惡感,這就是書上寫的那種情況吧,一想到這裏,心裏不禁突然一沉。
以前我們還年輕,以為靠做|愛能夠把我們聯繫起來,但事實並非如此。此時我才悟出,只是像現在這樣無欲無求地聊天,心靈深處就會湧現出無法言說的活力。啊,就是這個,這樣就好了。
「嗯,基本上沒怎麼用,都存起來了。」
接通電話,聽到了阿佑的聲音。
他臉上充滿了面向未來的活力。那模樣與前途未定忙於打工的時候不同,是一副憧憬著未知世界的面孔。我想,以他這種認真勁兒,一定能學得很好。我既不嫉妒,也不難過,而是感到高興。這比看到他疲憊不堪日漸消沉要心情愉快得多。
就像被人飼養的小鳥無意間飛出了籠子,以那次事件為契機,那段時間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之外。
作家夫人突然彎下身子,跪在地上摟住了我的頭。然後,開始撫摩我的頭。她以無限的溫柔,如同對待幼兒那樣反覆地、反覆地撫摩著。接著,她說:「對不起啊。我們太不體諒你了。」
自己的房間很久沒有人住,積了些灰塵,使我的嗓子有點兒疼,所以我打開窗戶換換空氣。新鮮的空氣一下子充滿了房間,我從幽暗的窗戶向外仰望,空中群星閃爍。我不禁感嘆,哇,真美!肺里飽滿地吸入新鮮的空氣,體內便有了一種清涼而神聖的感覺。
但是。
「晚安。」
當我看見趕到醫院的阿佑時,心想:「要不是這麼沒勁兒,我一定會更高興的。」我真的放心了。
「知道啊。」
「說得是啊。」
「說的是啊,出事以來,你看起來一直很虛弱,虛弱的時候,也沒有力氣正兒八經地考慮問題呀。」他說道,「所以,要說順便也許有點兒那個,不過就利用這個難得的假期結婚,或者去蜜月旅行怎麼樣?雖然稍微提前了點兒。」
「所以,我也從剛才就只想著小洞的事。小節,每次你笑的時候、說話的時候,我想的都是這裡有那個小洞。」
奶奶說,這一天終於快到了,好興奮啊。
我說。他揮著一隻手,走了。
岩倉唐突地回答道。
偶爾仰望天空,我曾反覆設想。
是嗎?要走了啊,一想到這兒我的心就抽緊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寂寞籠罩了我。頭頂上的天空,顯得悲涼而高遠。我想,他一定會去留學,找到自己的世界,然後就在那邊長期生活下去,不會再回來了。
遭受虐待,被母親拋棄,可憐的我是否引人心酸?對這一切毫不在意,堅持自己的人生,活到今天的我是否令人生憐?
「那不是為繼承家業而學習嗎?去糕點學校的話。」
「打擾了。」我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
我與男友阿佑已經戀愛三年多了,那時正在同居試婚。所以與我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聯絡地址,事發后很快跟他聯繫,他就趕到醫院來了。也是他跟撫養我長大的祖父母聯繫的。
就在那段日子里,有一天發生了這件事。
「即使那樣,想到我們家的餐廳能夠開下去也就放心了呀。」
我預感到不妙。
就連我自己也一籌莫展。
「怎麼樣,不可怕吧?」
在二層角落的一個房間,岩倉開著破舊的拉門迎接我。
「倒沒什麼不可以,不過我覺得,那並不是真正的善良。只要日子安穩,衣食無憂,又有閑暇,不管是誰都能優雅善良吧?同樣道理,要是我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就會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善良。這樣一來,我心裏討厭的黑暗的東西就會滋長起來。要不就是,我會帶著這種膚淺的善良走完一生。好在我是個生性善良的人,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培養這種善良,而不是黑暗的東西。」
「想吃草莓啦。」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其實,關於那件事,自事發以來我一直被反反覆復地詢問相同的問題,從未間斷,這對我虛弱的身體是一種重創。或許大家以為,對於平日無拘無束、開朗健康的我來說,不至於為此變得神經過敏。然而,虛弱以及瑣屑雜事都使我倦怠不堪,備感沉重。
將來有一天,他會跟一個遠比我年輕的可愛女孩兒走到一起,對她講「從前,我曾經有個快要結婚的女友,因為遭人投毒死去了」,引她落淚,也更加拉近與她的關係。
「好容易離開了家,到頭來又有了那樣的家人,這算不上單獨住呀。」
但是毫無疑問,在某個遙遠而深邃的世界里,應該是在美麗的水邊,我們將相對微笑,彼此親近,共度美好的時光,我是這麼想的。
小小的脊背,小小的手足。我用尚不能健步如飛的衰弱之身,竭盡全力地仰望宇宙,然而我過於虛弱,彷彿要被風吹走。
「哦,明白。要是我家開的是義大利餐廳的話,我大概也會去留學。幸好,我家是給日本人開的西餐店,沒必要那麼鑽牛角尖。」
但是,他們沒有轉頭看我,而是繼續過著他們那平靜的生活。
「咱們倆都太乖了,沒法只為遊戲上床。」
「那棟建築,很快就要拆除了。我搬走之後,終於要拆了。」
我們倆互相瞪圓了眼睛,然後我一招手,他就坐到了我對面。
就連失戀的時候,也不曾如此哭過。當然在作家先生家裡,也沒有像這樣毫無顧忌、無休無止地哭泣。
「說什麼呢!」
岩倉點了點頭。
他極少詳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或者自己的真實想法,以他的說法來看,似乎純粹是因為愛做夢而拒斥自己所處的現實。
「我也想這麼做。在法國那邊,特別是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使只是家麵包店,也特別重視本地人。當然也很尊重遠道而來的客人,但是對本地人也有一種想法,要為你提供美好的時光,非常有職業意識。」
那個夜晚,我倆開著一盞小燈,只做了一次愛。始終沉默不語的、無所顧忌地做|愛。
久違的歸省,使我的心情漸漸地放鬆了。我甚至感到,時至今日怎麼就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些呢。
我終於說完了上述意思。作家夫婦同時搖著頭說,是我們不對。我read.99csw•com們自己也已經為人父母,怎麼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完全不考慮你的心情,一直問這問那的……兩人都一臉認真,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安慰我。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祖父母的愛,但不知怎的心裏確實有「我是被領養的」這樣一種負擔。我的感覺就像是正好寄宿在了非常喜歡的人家,心裏總在想:「即便撒嬌並非不可以,還能讓他們高興,但是也不能過分地添麻煩。」
那之後,我買來普通家用的漂亮茶碗套裝寄到了作家先生家裡,當然在價格上與被摔碎的茶碗完全不能相比。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樣做就可以抵消一切,所以有心理準備,心想,也許得跟笹本先生一起登門道歉吧。可是,笹本先生繼續這樣說道:「如果,你還覺得疲勞,或者精神上還承受不了的話,稍微休休假吧,我去跟社長說。當然這件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也不會跟社長說。我已經對××先生講過這個意思了,那兩位一點兒也沒有生氣。他們甚至還很過意不去,所以你不用擔心。休息一段之後也一定能讓你恢複原職。輕鬆一點兒,想休假就隨時找我談吧。」
或許,幽靈也有他們自己的時間吧。無疑他們已經永遠地超越了時間之流,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在向前推演。即便是稍稍介入幽靈的世界,也一定意味著減損某種生命活力之類的東西,這令我有點擔心。
我驚詫地問,一想到是不是有流浪漢住在這兒這一類的事,我就害怕起來。
但即使在這種狀況下,我也是幸運的,我內心充滿了小小的幸福。
「雖然我確實想堅持,不過身體還沒徹底恢復,而且說實在的,我對自己沒什麼自信。」
「真對不起啊,確實是我搞砸了,好了好了。以後絕不會再出這種事兒了,放心吧。雖然出了這種事兒,媽媽可一點兒也沒有討厭你呀。只不過,因為不會做飯,失敗了而已。我最親愛的小不點兒,對不起哦。」
就像樹木、陽光以及路上遇到的貓咪一樣,那麼可愛。
「都發生這種事情了,還有什麼必要堅守風平浪靜時候的決定呢?為什麼那麼固執呢?」
這座建築物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著關乎性命的問題。我偶然得救,雖然如此無聊,卻可以在外面的新鮮空氣中平復心緒,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裏,但是有許多人卻永遠也無法走出這裏。
我們兩人相對而坐,擁在被爐里,津津有味地吃著蛋糕,靜靜地聊著幽靈的事,這副樣子就像一對老夫老妻,相比之下,這才是更為奇怪的。
這樣,我覺得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不由得神清氣爽。
這種情緒作為一種撒嬌行為最為顯著的表現,就是對我的男友。
另外,漸漸地我徹底明白了,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因家人而受到過傷害。我醒悟到:自己絲毫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差別僅僅在於,面對這一問題時,有人處理得很好而有人處理不好。總而言之,一方面得到家人的疼愛與呵護,另一方面又遭受家人的制約和束縛,人就是這樣的啊。
我問。
他們又接連問了很多問題。
「我也是,今天不工作。」我說,「不過想去書店看看。」
我記得她為我唱兒歌,還記得我們跟著電視里的音樂節目一起邊唱邊跳。
對於人這種動物,我過去以為非常了解,如今,我差點兒也是被人這種動物害死,又是同樣被人救助……面對這猶如精彩編織的故事般的演進過程,我稍感驚詫。
夜晚的醫院萬籟俱寂,彷彿變成了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我們倆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狹小而寂靜的世界里,聲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公司里議論紛紛吶。」光子笑了,說道,「松岡姐,現在你可是頭號話題人物哦。現在這種情況,不管多帥的人說不定都願意跟你約會呢。」
「太好啦!」岩倉笑了。
在作家先生家裡摔碎茶碗之後不久的一個下午,一位叫笹本的上司突然在走廊里招呼我,他去年得了腦梗,現在已經恢復到只有一點點口齒不清,完全正常地工作了。
如果沒有長大成人,就絕不會在相隔如此之久以後恍然大悟:……在被爐邊與某個親近的人相對而坐,儘管內心略感無聊但雙方都並不固執己見,也不針鋒相對,間或為對方的話語感動,要麼沒完沒了地長聊,要麼沉默不語……那段看似毫無意義的時間,遠比時而纏綿做|愛時而大吵大鬧時而又和好如初的生活要寶貴得多。
在空空如也的房間里,我剛好也在想他們的事。
在我倆關係的根基里,無論何時總會留有那一時刻的感覺吧。
人們順理成章地形成了這種認識:那個人已經沒事兒啦。關注我的人也就漸漸減少了。這樣一來,除了我自己的內心之外,一切都慢慢平息下來,回到了日常的軌道。
於是,我心滿意足地關上窗戶,用溫暖的棉被緊緊裹住身體,睡著了。
冬日的午後,我們採購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手上提著許多白色袋子,穿著日常服裝,一副休閑的樣子,肩並肩地走在路上。從旁看去,一定像是新婚夫婦,或者一對可愛的同居戀人。然而我們都有些悲傷,我們只是即將分離的兩個人。
我沒什麼朋友,僅有的少數幾個朋友都在拚命打工,很少來學校。這在我們這所私立的笨蛋大學是常見的情況。因此,同樣總是獨來獨往的岩倉和我就自然而然地親密起來。
「跟你母親見上了嗎?」
「就是啊,感覺不好嘛。去員工餐廳的人好像減少了很多呢。」光子也笑了,「餐廳里的阿姨就可憐了。」
「可是,男的呢,眼裡只有那個小洞。不管化妝多麼漂亮,不管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也不管聊著多麼平常的話題,男人只會想,這個人,身體裏面也有個小洞,那個潮濕的、醜陋的小洞,男人只看得到這一處。一旦開始這麼想,就滿腦子只有這件事了。」
我覺得我們都在為對方的將來著想,所以互相都沒跟對方聯繫。
兩人都穿著外套,這令我們感到距離一起打工的夏天已經非常遙遠了。
這是因為,這位笹本先生正是那位作家先生的直接責任編輯——得盲腸炎住院的柴山先生的上司,而且他跟柴山的關係最好。
受到獨居男孩子邀請的時候,我總是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不知為何心裏暖融融的,簡直就像是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快樂的事情一樣。
我們坐在一棵大櫸樹下的長椅上,這是我們大學校園裡唯一活著的櫸樹。
我是想,媽媽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很久,也許會知道點什麼,所以才向她打聽的。
僅僅缺失了我的形體的世界,不知為何竟顯得寂寥了許多,即使是短暫的時間,即使所有的出場人物遲早都會消失在時間的彼岸,那個有我存在的空間,也如同某種無比寶貴的東西一樣熠熠生輝。
但說實話,直到日後,這句話一直鼓勵著深受戀愛傷害的我。關於那場戀愛,我當然沒有再談更多,再說對方已經結婚,不可能再見面,也沒辦法挽回,我忘掉了一切,只留有岩倉的印象,他那沉靜的、一邊擦拭玻璃杯一邊說話的樣子,那鼻樑低低的側影。
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勝過外婆的人生了吧,我為之感動。
因此,我對於組成自己的家庭格外慎重,雖然阿佑提出想快些結婚,但我說先一起住一年看看再說。
結果,在距離他出發正好兩周的一個星期五的早晨,又是在潮濕陰翳、狂風大作的時候,我們在站前廣場不期而遇了。
但心底的某處,卻很羡慕大家。
「果然是這樣呀。可能我也是因為這種情況才覺得累吧。父母旅行的時候、買東西的時候我來開車,親戚搬家的時候我來幫忙……這些事情顯然成了理所當然的人生。雖然我並不厭惡這些,也不是不願意當糕點師。」
我以為這隻不過是自己一個人的感受,可是後來一問岩倉,他竟然也有同樣的感覺。
但是,那時我會從阿佑的生活中消失。葬禮結束,孤身一人回到我倆房間的阿佑。黑色喪服、背影寂寥的阿佑。所擅長的掃除工作只能為自己而做的阿佑。再也吃不到我做的意大利麵的阿佑。
吃咖喱飯吧,就在做出這一決定的瞬間,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和歌山咖喱事件」,確切無疑。
我經常想,我這樣一個人,即使活在世上也並沒有佔據多少空間。一個人無論何時消失,大家終究都會慢慢習慣。這是事實。
不過,我們都生長在長期從事服務行業的家庭,我一直覺得跟他話語相投,秉性相合。
「你看見了?」
光子說話的那種認真勁兒,讓我一下子放心了。她似乎很希望我早日回去工作,繼續跟往常一樣的日子。
我開始感到,也許自己一直想過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理由,心情平靜,感覺安穩,只是希望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繼續下去,我想要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由於這次經歷,我才切身體會到,身體狀況半好不差是一件多麼糟糕的事情。就像持續低燒的感冒那樣,既不是一病不起,也並非無法工作,還能笑能哭,但就是持續虛弱無力,頭腦如麻痹般昏沉。所以,完全無法思考該做什麼,該如何做等等。我明白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頭腦清醒。
「但是,是我不正常,那時候。」我說,「我會認真考慮。說不定,我請假對公司來說也比較好。」
因為社長為我安排了單間,護士對探視時間的要求也放寬了許多。
「那你怎麼辦?」
「媽——媽!媽媽,媽媽!」
我笑了。
「對哥哥來說經營西餐廳太難為他了,我來做吧。」
於是我破涕為笑,雖然覺得喉嚨很不舒服,可是母親的雙腿和脖子非常溫暖,我就一直這樣坐在母親的腿上讓她緊緊地抱著。
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這說不定是老天爺同情我在那之後就要遭遇到大麻煩,所以才賜予了我些許快樂。
至於我呢,經歷了一場大戀愛,曾經想放棄繼承家業成為那人的妻子,但還是以分手告終,最後又回歸了自己的天職。雖然距離一個穩紮穩打的女老闆還差得很遠,但讓父母放下餐廳一起去一趟溫泉,這種事情已完全得心應手。
「很嚴重啊。」
我想,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一定是住在這個房子里啦……
在這種時候,無論有多少愛,也無論交往的時間有多長,要在聊天時說明一件沉重的事,都是無比討厭的。
現在想來,那種以為後者更加重要的感覺,就是所謂的年輕。或許正是因為年輕才不懂得彼此的寶貴,或許也正因為在某處有所醒悟,之後才會有此體認。
我經常想,至少應該記得自己曾經有過慘痛的經歷吧。要是那樣,自己就能夠去恨、去怨了。
然而,就在那天,我有了獲得救贖般的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即將墮入山添那種毫無意義的瘋狂道路,但是被人類的善良所拯救——在這樣一個荒謬到任何時候死去都不足為怪的、動蕩不安的世界里艱難工作著的人們的善良。
媽媽完全不是有意的,只是高高興興地這樣說,但在哥哥心裏卻糾結起來。對哥哥來說,聽到這種話是沉重而苦惱的。
這時候我驚訝地發現了自己固執的個性。一旦要改變自己已經決定的事情,我就會頑固地反對。而且,對於我這種過分的固執,周圍的人也無意指責。
關於休假、結婚以及人生等問題,我思來想去。照這樣的話開著燈我就會睡著的,還是好好關了燈睡吧,想到這裏,我的思緒已經徹底離開了自己生母的事情。於是,我站起身,關了電燈。
我看的是叫做「校樣」的東西,是已經校對過的作家書稿。我不知不覺地開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稿子上,無暇體會味道什麼的,只是像山羊似的一個勁兒地咀嚼,一口一口地把咖喱飯全吃光了。另外,因為這裏的咖喱飯一直非常講究,總是加入各種各樣的香辛料,所以我也只是想:今天的咖喱,是這種略微帶苦的口味呀。
或許,被我看作「對愛情毫不在乎」的那些人,正是因為他們原本都過著這樣的生活,才能夠對各種事情都變得漫不經心,那麼今後我也可能會逐漸變成那種樣子。雖然對於結婚和生兒育女這類事我有點兒害怕,但或許這都算不了什麼,這樣一想,我的心情甚至在不覺間輕鬆了一些。
「你說的也是啊。」
岩倉說道。我也有同感。
我說。因為在作家先生家裡發生的是工作上的事,也是自己的責任,所以我就沒有提。
我們互相叫著「岩倉」、「小節」,心裏不禁有些悲喜交加。
要是萬一,我出乎意料地再次爆發,那該如何是好?要是像山添那樣潛藏著毀滅的願望該怎麼辦?要是有了孩子卻對他施以暴力又怎麼辦?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無法控制自己呢?要是對阿佑有過分的言行呢?
也許我再也做不出比那更盡心竭力的飯菜了,但即使到現在,每當我因疲憊而感到技藝要衰退,或味道要過咸時,總是會想起那時我傾盡全力烹調的、請岩倉和那對去往天國的老夫婦享用的最後一頓晚餐,我不願失去傾注在那蛋包飯和豬肉咖喱飯中的心意,意志也便堅定起來了。
在葬禮上,來了一群身穿黑色西服的叔叔,年輕時他們吃過外婆做的各種菜肴,請外婆幫著出過主意,他們回憶著在店裡的約會、失戀后得到外婆的炸大蝦等等往事,七嘴八舌地聊了一番就回去了。
油炸食品和蕎麥麵都不合意,哪怕有上周那種蔥花鴨肉湯麵也就吃麵條了,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進了員工餐廳。
「那你家的店會怎麼發展呢?是不是你父親做捲筒蛋糕,你做西點?」
以前我經常在夜裡聽哥哥的抱怨。
米飯里混有少許其他種類的、帶顏色的米。是叫做黑米的東西。夢中的母親是那種非常注意健康的人,做飯時總是加入各種不同的米。
「果然。」
他揮了揮手,騎上摩托回去了。看起來是輛價格不菲的輕型摩托,雖然已經舊了,但保養得很好。我心想,不管怎樣還是能看出來他父母很有錢。
那個女人,因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而找我的前男友商量,男友不能置之不理,就慢慢地被那女人吸引過去了。
「可是,不管怎樣,我在酒吧打工,看到回家路上來喝酒的年輕人都說『去我那兒住吧?』來代替打招呼,對這種事就習以為常了,好像自己心裏那種明明白白的感情也慢慢消失了。」
「看起來好像還是沒精神啊。」
「不是煮過了嗎,沒事兒。」
即便如此……我們會將棒和洞以誰也無法了解的方式隱藏於相互關係的核心,執著于彼此的每一天。我們會在夜晚綿綿不絕地互相訴說瑣屑雜事,或者做|愛,就這樣漸漸老去。我們會呵護兩人之間的關係——既不僅僅是身體的,也不單單是心理的,把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空間擴充到極至。
說好聽點兒,哥哥的好奇心非常強,總是忙著社交活動,他不是那種能夠每天按部就班地做事,在同一時間做同樣事情的人。他總是在尋求刺|激,對於引發新事物比什麼都喜歡。父母認為這樣的哥哥適合繼承家業,我覺得,這種想法應該是他們偏心。
光子點點頭,表情認真地說:「是啊是啊,這些年有很多人都因為心理不正常而辭職了。可是,那個山添,光是變成跟蹤狂這一點就已經夠讓人意外的了,居然還在員工餐廳里投毒,這種事會發生在我們身邊,真是萬萬想不到啊。被跟蹤的那個作家,在電視里哭著向松岡姐道歉來著。真是的,飛來橫禍落到了松岡姐頭上。不過,好在沒什麼嚴重後果,真是萬幸。」接著她繼續說,「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更厲害的毒,松岡姐就已經不在人世了。要真是那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因為打擊太大或者過於寂寞,沒法再在這家公司待下去了。松岡姐,說不定還有更多的人會因此死掉,這種可能性,就連想想都覺得好可怕啊。」
所以,我的感覺是,為了避免讓我在改變初衷的時候還得被迫繼承家業,為了給我考慮的時間,慎重起見他們就先讓我上了大學。
這已是近乎嚎叫的聲音。
即便如此,我至今還依稀記得小時候跟親生父母住在一起時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牆壁雪白,花瓶里總是插著鮮花,有大大的皮革沙發,窗帘是藍色的。
到傍晚,肚子開始餓了,這才從即將寄出的行李中想方設法翻出了平底鍋、菜刀和案板,我開始做豬肉咖喱飯和蛋包飯。
笹本先生說著笑了。
對任何人來說,我烹調的食物都有可能成為最後的一餐,無論何時我都不會忘記自己所從事的是這樣一種工作。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有好幾位店裡的常客都對我頗有好感,父母也為了我在客人中四處留意,結果我成了招牌美女對客人挑來選去,後來就對其中的一個漸漸產生了一些好感。
「好的,你就輕輕鬆鬆地考慮吧。如果覺得不要緊、不必請假的話,也完全沒關係。這件事就算沒什麼問題了。另外,我還有件事想說。」笹本先生改變了話題,滿臉笑容,「我去中醫醫院,大夫給我開了各種藥物組成的方子。吃藥之後感覺好多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想介紹給你。因為我覺得,中醫真的有辦法既不給肝臟造成負擔又能給身體解毒,你要是還感覺疲勞的話,不妨去試試看。」
這正是岩倉的溫和之處。就連對幽靈也這麼溫和。
「最近挺好吧?」
只有這是一個謎,但也許,就不會結婚了吧。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人就是山添。
「我像小節你說的那樣做了。」
我問過他多次,他總說,一點兒也不無聊,心裏很踏實,而且我的容貌和身體越來越讓他喜歡。
之後,我們裹著羽絨被暖暖地依偎在一起睡著了。
聽到岩倉這麼說,我馬上點頭:「啊,那對老夫婦。」
吃火鍋那天,我買好材料,初次造訪了岩倉所住的公寓。
「反正還有的是時間,存些錢以後試試找工作或者留學怎麼樣?尤其是男孩子,像這樣一直當個乖孩子的話,太委屈自己了,人也會變得心胸狹隘。」
我試著問媽媽。
「那,我去你家做?」
「茶碗的事別放在心上,畢竟受到更多傷害的是你,」夫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若無其事地收拾了茶碗,到廚房去為我沖了一杯熱的牛奶咖啡。然後把香味濃郁的蜜餞栗子擺在漂亮的盤子里端過來說,咱們和好如初,大家一起吃吧。
不管怎樣,我這個人的本性,就是不常回首過去,也不喜歡對未來做種種設想。因此,我絕沒有想到,在自己心中,竟然潛藏著如沼澤般淤積著的寂寥陰濕的東西,在一個突如其來的機緣下,便有極少的一部分浮出了表面。
能夠以這種方式成為別人人生的、真正意義上的背景,這是多麼了不起啊,我為之感動。
「嗯,好啊。反正我正好要回家。」我說,「岩倉,今天要打工嗎?」
我笑著說。
我說。光子的善解人意讓我很高興。
這件事當然無法對阿佑說,入夜之後我在被窩裡羞愧得輾轉反側,恨不得當作今天一天根本就不存在。
我連美味的食品也幾乎吃不下去,日益消瘦,體力不支,走起路來步履沉重,像是在地上拖著腳步。
蜜月旅行我們決定去尼斯。因為跟懂法語的岩倉同行,所以對我來說快樂無比。商店也好賓館也好岩倉都知道,我也就很輕鬆。就這樣,我那狹小的世界一點兒一點兒逐漸擴大了。之後我們https://read•99csw.com開始尋找新居,終於找到了滿意的房子。對話正是我們在即將搬入的房子里測量窗帘尺寸的時候開始的。
「聽說過啊。當時還上了新聞。是不是烤著火盆沒有換氣就睡著了?」
於是我努力讓自己謙恭到極點,頷首告辭。
肚子非常餓。
「多謝您關照。」
我試探著問。
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所特有的一種深沉,緩緩地傳遞過來。
眼前浮現出,在單人房間里,半裸著身體談論結婚話題的阿佑的樣子。
那種語氣、或者是那種不著邊際的感覺,使我想起了他的一切,眼淚不由得涌了上來。
「可以啊。」
「哎?可是不是說好了先同居一年試試的嗎?阿佑你不是也同意了嗎?」
「好久不見,你完全變成大人啦。」
我穿上洗得乾乾淨淨又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肚子飽飽的,忘記了長久以來身體的虛弱。
岩倉說道。
「香橙啊,這個有點不太喜歡。」
等修養身心、恢復健康之後,負面的想法一定會消失,有如這空氣般新鮮的血液會在體內循環,我無疑將成為一個比以往更加健全的自己。如果連陳年的毒素也隨著一併排除掉就好了。無論何時開始都可以。
「不至於那樣啦。小節那邊大體上還行吧?」
至於岩倉,偶爾會碰見,總覺得他顯得很萎靡。
「對,雖然咱們不是內行,但也許上點兒香比較好。」
不過,我並沒有改變想法,因此一直讀到大學歸根到底不過是單純的人生教育而已。
一邊東拉西扯地聊著,一邊時時打開窗戶散去煤氣爐的熱氣,我做好了蛋包飯。若是需要調味汁的菜肴就只有在自家才做得好,蛋包飯的話完全能夠再現與店裡同樣的味道。作為附加優惠,我還配上了牡蠣醬湯。
啊,這意思是說希望我在造成更多問題之前休假呀,我心裏這麼想。這種意思真實而痛切地傳達過來。終於發展到被上司勸說休假的地步了,我備受打擊,甚至感到還不如乾脆被痛斥一頓開除掉呢。
「那人沒有真的想置人于死地吧?要是真想殺人的話就會找更厲害的毒藥了吧?」
「但是,你是在公司中的毒,社長來探望也是理所當然的。」光子臉上露出忿忿的表情說道,「據說因為午餐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所以在松岡姐之後沒有其他人吃咖喱飯。」
「要是能有更大的地方,把咱們家也建在那兒就好了。」
「你父親還好嗎?」
「走之前,無論如何也想再見一面。」
「我明白,我覺得這正是那位先生了不起的地方,我也在反省自己沒能好好回應他。」我說,「實在是太給您添麻煩了。」
回家時,他說要買東西順路,推著摩托車把我送到了公寓門口。
這一點,如同我的真實人生一樣確切無疑。
他會孤獨地吃飯,孤獨地清洗我們兩人共用的碗碟。會孤獨地睡在我們兩人共眠的床上,在假日孤獨地去我們兩人同去的泳池,並在歸途順便去我們常去的書店。
娘家聽我說阿佑出差,難得不在家,就極力邀請我,於是我在第一個周末回去了。
岩倉說道。
「真是一場災難啊。不是有傳聞嗎,說那個叫山添的傢伙,以前為一個女子大學的學生作家任責任編輯,被撤換以後成了跟蹤狂。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他半夜跑到人家家裡去,還打電話糾纏不休,尾隨人家什麼的,好像非常過分。據說因為這個被開除了,這次改變了攻擊對象,開始仇恨公司了。聽說最近在精神病院看病。後來,他好像不斷對公司提出各種指控,比如某位先生的暢銷書其實是跟他合作完成的,卻沒有給他版稅等等。公司後來好像出錢讓那位先生搬家了。我還聽說公司讓新的責編為作家當了一段時間的保鏢呢。跟他同一個出版部的人好像都知道這些事,不過部里讓他們不要外傳。」
犯人山添摻在咖喱飯里的,是大量的感冒藥。
虛弱感還沒消失,我抓緊去了笹本先生去過的那家醫院,拿來沒有副作用的解毒藥服用之後,氣色有所好轉。於是,我周圍也逐漸風平浪靜了。
不過,因為並沒有嚴重到無法支撐的程度,所以我沒有把自己的虛弱告訴無微不至照顧我的阿佑。
躺在醫院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但是回到家裡一看鏡中的自己,才發現臉色相當難看,而且,極度虛弱。
那時候,我在某種意義上還處於類似「事件亢奮」或「住院亢奮」的狀態,由於被捲入可怕的事件當中,以社長為首的人們紛紛前來探視慰問,那種興師動眾的陣勢、獲救的喜悅,還有身處醫院的安全感等等,都使得我對於自己的肝臟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損害,對於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我人生的諸多方面,完全渾然不覺。
即使說到結婚,我非常清楚爺爺奶奶絕對不願意讓母親知道,再說她也已經不存在於我的人生中了。
「老媽拿來的。跟大米一起。」
我知道那僅僅是一場夢,夢中的情景混合了現在發生的各種事情,當然那並非現實。
說不定,那段時間,儘管我自己都不曾那麼想過,但有可能已經相當迷戀岩倉了。
我嚴嚴實實地裹在羽絨被裡,心情舒暢,彷彿沉醉於自己的體溫一般心蕩神馳,眼睛盯著好像又要下雪的灰色天空,重新昏昏睡去。
有所變化的是,我又雇了一名專業廚師(不是以前愛上我的那個),讓他當我的助手,這樣我稍稍有點接近老闆的角色,以便騰出手來照顧家庭生活,還有就是我家的餐廳推出了捲筒蛋糕。
但是,嗨,擁有這樣一個即使出差也打電話過來的認真負責的戀人,而且還給我一些非常正確的建議,我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值得讓他如此眷顧。自己無論多忙也要配合阿佑的睡眠時間,這種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反正離畢業還有一些時間呢。」
我沒有參加葬禮。因為我覺得,一個跟兒子睡過幾次的女子即使來了,也只會令人尷尬。可是,我在內心深處表示了哀悼,還想過岩倉是否回來了等等。隨著時間的流逝,對他的感覺已經完全變成了學生時代的美好回憶,因為記憶已經淡薄,我也沒有特別想要見面。
即使這樣,我一個人呆在兩人合租的寬敞房間里,突然忍不住想:「我在這兒幹什麼呢?」
坐在陽光流瀉的窗邊,喝著紅茶,柔和而溫暖的金色陽光包裹著我們。那是我們一直渴求的陽光,它使我們乾涸的內心恍然大悟:「就是這個,我們缺少的就是這個。」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察到了,雖然說不清為什麼,但我覺察到岩倉想和我同床共枕。他的神情、他的聲音,不知怎的都讓我有這種感覺。在我倆之間,相互貼近的感覺像麵包一樣發酵著,靜靜地膨脹著。
「只有我一個人出事兒真是萬幸。那時候我真覺得難受得快要死了。因為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麼事。」
冬季的風在外面狂吹,把窗戶搖得咣咣作響。
「可以嗎?」
「啊。」
「這段時間有機會跟你奶奶聊天,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聽說,以前從來沒有專門問過你,真的覺得很不好。」
岩倉打算首先請一個相識的法國人幾乎是義務性地教他法語,等自己能說一點兒了就去巴黎郊外的點心專科學校,所以他現在無比忙碌,偶爾在學校碰見也只是招招手。在這種狀態中,轉眼之間就已臨近他起程的日子了。
或許潛藏在他心底的某種深層的東西偶然被那場戀愛所觸發,使他日益迷失,滑入與原來想法完全不同的方向,這才變得不正常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留下什麼悲傷的記憶。
店裡現在已經開始用我燒制的盤子給客人上蛋包飯了,所以陶藝還是相當實用的,我也就一直繼續忙於學習陶藝。另外,店裡的菜單也是我親手寫的,所以書法也不能鬆懈。我的性格是對任何事情都過於認真,不管學什麼總要努力堅持到能夠派上用場。這已經成了我的癖好或秉性,無法改變了。在某種意義上,正因為我的發展方向已經確定了,才會在實現目標之前執著于各種各樣的事情。學問終歸沒有實用性,所以很沒意思。
這家茶館位於從車站進入小路的路口附近,我們的座位在灑滿初夏陽光的窗邊,從車站出來的人們剛剛換上短袖,裸|露的手臂令人感到有些晃眼。街樹的綠色生機勃勃地向上延展著,彷彿要觸到天空。
「我知道你並不是那種意思,可是,不是還有很多種說法嗎,即便是『你很合我意』,或者『非說不可的話我喜歡你』什麼的。」
「想看的話就住下吧。」
再次醒來時,我感到非常難過和孤單,然而卻十分滿足,時間是早上八點。
「謝謝!」
「那麼我想吃火鍋,可一個人在家吃也沒意思,所以,一起吃怎麼樣?」
「現在可以嗎?」
我非常難為情,頭也抬不起來,我把這些東西放入口中,吞進胃裡,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回報喜愛我家菜肴的人們,這也是我應做的工作。
「看見了,看到他們樸素地過日子。好像他們經常到我家店裡來。我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奶奶在沏茶,爺爺在做體操。」
就這樣,我一直認為,只要此時此刻是美好的就足夠了。所以,現在我也一如既往地想,這樣就很好。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用自己的小勺吃著碗里的飯。那是有大象圖案的、十分可愛的兒童碗。
這裏可是作家先生的宅邸呀,我是來取書稿的,是奉差行事啊。而且我把人家家裡招待客人的茶碗摔碎了,還大哭大叫地胡鬧。
「他們兩人在火盆邊烤著火就打起瞌睡來,就在這個房間里,因為一氧化碳中毒死了。房東夫婦倆。倒是已經年紀很大了。」
「做簡單的火鍋吧,有雞肉丸子、白菜和粉絲。最後放烏東面好嗎?」
「這是什麼房子呀!太可怕了,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真夠可以的。」
爸爸以前是個一本正經的公司職員,到店裡來吃飯的過程中喜歡上了媽媽,於是辭掉工作開始學習烹飪,打算將來跟媽媽一起經營這家餐廳。他就是這麼個有著奇特經歷的人,只要是媽媽說的話,爸爸不管什麼事都百依百順。開設烹飪班的事也一樣,明明我反對,但因為是媽媽的願望,他立刻就讓步了。
「要是除了你以外還有很多人都吃了那咖喱飯倒下的話,公司可就遇到大麻煩了。」
而且,不知為何答案始終相同。
「我也有這種傾向。做了的話可能就會越來越喜歡對方。」
吃火鍋之後的日子,岩倉仍舊辛勤打工,我也努力學習,在店裡幫忙和練習技藝。
究竟什麼是真的,我無從知曉。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發生過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臆想,實際上我也完全不清楚。
說著,他吻了一下還在被子里穿著睡衣的我。
那種虛弱感如何形容才好呢,是從頭到腳徹頭徹尾的虛弱,感覺精神越來越消沉萎靡。即使什麼都沒做,精力也像水一樣不斷從自己的身體里流失,體內只剩下如同濡濕的抹布那樣的東西,就是這種感覺。
「雖然時間稍微錯后了一點兒,不過我是好不容易才有餘力考慮這麼做的。」
「這一點,我跟你交往了這麼長時間,早就明白。你爺爺奶奶的親切慈祥我也都知道。」他說道,「可是,因為發生了這件事,周圍議論紛紛,又被人東問西問,腦子裡一定亂七八糟的吧?」
兩人的眼睛,無所顧忌地緊盯著我的臉。那目光,好像粘在了我身上。好奇是在所難免的,即便是我,要是碰巧有這種遭遇奇特事件的人到家裡造訪的話,無疑也會這麼不客氣地打量人家,儘管我心裏這麼想,但無論如何也抬不起頭來。在陌生的家裡,被陌生人盯著。不管怎樣這也是令人不快的。
而我,則總是對承載著期待的哥哥羡慕不已。
媽媽笑了。
漂亮的紅色果皮在盤子里捲成圈兒。阿佑上完一天班已經很累了,又特意繞道來看我,還給我削了蘋果,他對我的激烈言辭十分吃驚,那驚訝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就跟眼前這美麗無邪的蘋果一樣。
我是父親唯一的孩子,在我四歲的時候,父親突發心臟病去世了。他在爺爺經營的公司擔任要職,據說那段時期異常繁忙。
繁星閃爍的夜晚,冰晶般的月亮彎彎地掛著。彷彿是從天空剪裁下來的一樣,看起來瑩白如玉。
岩倉那總像是閑來無聊的身影、我們一起仰望的天空的顏色、他雙手合十的動作等等,一下子都浮現在腦海里。
我心裏當然很不痛快。
那個時候,如果我稍微留意一點兒,那個時候,如果我點了其他的飯菜,如果我再晚五分鐘去餐廳,就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會繼續一如既往地生活。
他笑了笑。
我說道。生氣也好什麼也好,我的真實感覺是,還沒有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他們說明,要是那種事經常發生的話,公司早就垮了,所以絕對沒問題的,我想繼續工作。在作家先生家裡嚎啕大鬧的事,我當然隻字未提。
「也不是特別反感,不過我媽,實在是太能幹了呀。性格開朗,善於待人接物,做事又勤快。」
「不用擔心。你做得那麼好吃。」
「松岡姐真善良啊。」光子笑了,「說起來你就像被捲入了一場感情糾紛,又都是些不太相干的人,更何況還危及性命,應該更加氣憤才對呀。」
他這麼說著,笑了。
即使我真的撒手人寰,這個世界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時空依然如此流轉。山添的罪過會加重,爺爺奶奶也許會整日以淚洗面地衰老下去。他們會懷念我,嘆息為何竟會白髮人送黑髮人,會仇恨山添到恨不得咒殺他的程度。奶奶一定會連續數日、不辭辛勞地邊哭邊仔細為我整理遺物。把衣服一件件地疊好,送到洗衣房,把首飾擦亮,把餐具收入紙箱,會以我喜歡的細緻周到的方式,用她那極少皺紋的雙手把我遺留的那些髒東西收拾整齊。如同在愛撫著我一樣。
啊,真棒啊,好美啊,可是我想早點回家鑽進被窩。雖然並不困,但過度地被耀眼的光線照射,不禁產生了睏倦般的感覺。
我十分坦誠地說。
恰好我也試圖跟他保持一點兒距離,有意無意地迴避著他。
我幫著爺爺打理庭院,猛吃奶奶做的紅豆糯米飯,跟奶奶一起去附近的澡堂,互相搓背。奶奶的脊背光滑細膩,水從上面滑落得乾乾淨淨。感覺真年輕啊,奶奶還會活很久,這令我十分安心。
我一說,奶奶就高興地給我買了兩盒。
第二天,光子來看我的時候,我已經恢復過來了,正坐在床上繼續看前一天的校樣。
「非說不可的話,你的模樣和性格,都是我認識的女孩兒中最喜歡的。」
父親和母親親熱地聊著什麼。我一會兒看看電視,一會兒又看看他們倆,不聲不響地吃著飯。
於是我微微閉上眼睛,在不可思議的時空推演中,肯定了從外面看到的自己的世界。然後,為不知何時離別的人們奉上我的祈禱。
我和母親幾乎是同時發現的。
我說。
母親在父親去世后失去了新的保護者,按理說應該帶著我回自己的娘家。但是母親的妹妹恰好在那段時間結婚搬回了娘家住,母親與妹妹的關係不太好,便不合時宜地賭氣不回,可是又沒有自信能夠獨立把我撫養好,她的精神被逼入了極不穩定的狀態。
我坦率地說道。笹本先生點了點頭。
我說。
我彷彿明白了岩倉為什麼會擁有那種獨特的透明的陰鬱、看似寂寥的感覺以及沉重的氣質。
我小小地吃了一驚。只是一點點而已。
我呢,碰巧出生在父母都忙於工作的時期,所以就被送到了那個大學的附屬幼兒園,然後就那樣一路升上來了,如此而已。
「隨時有貨啊,這一點跟我家一樣。不過,就算流行的食品熱潮過去了,捲筒蛋糕也不會受冷落。」
他說。
一旦自己的位置被別人佔據就會感到不安,哥哥也是這種類型的人。
「今天我不去語言學校了。還得準備行李。」
一想起那時的自己是那麼渺小,至今都不由得感到寂寞。
「嗯,偶爾看見。奶奶沏茶疊衣服什麼的,爺爺嘛,經常做操。」
從小時候我就幾乎認真到了極點,特別喜歡持續不斷地做某件事情。書法直到現在還堅持在練,珠算也是最近心算特別拿手了才剛剛放棄的,另外,陶藝已經堅持十年了。就連跟兒時的好友三人一起去那家固定的溫泉旅館,也是八年以來從未間斷的活動。
這樣,那個夜晚完全像平常一樣沒有任何波瀾,自己的心情也靜如止水,因此,我在心裏明確地劃定了他的性質:「這個樣子不可能戀愛,只是朋友。」
「不過,時機不合適呀。」
「這麼說,他們已經不反對你了?」
一天晚上,探視時間早已結束,阿佑帶著蘋果悄悄地來了,他一邊看著調小了音量的電視,一邊嘟噥了一句,手裡還靈巧地削著蘋果。
「唉,好像又變回小孩子了。喜歡吃的東西太多了,說不定長胖了呢。」我繼續說,「阿佑,現在,說話方便嗎?」
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即便如此,也一定不會超越那日在陰霾的天空下、在溫暖的幽靈出沒的房間里,裹著羽絨被的性|愛吧。
說不清從何處傳來,反反覆復,猶如搖籃曲,猶如在肯定我依然活著。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早春時節花草樹木一齊萌芽,一切都變成嫩綠的時候那樣,充滿活力而又溫婉柔和。
「嗯,有啊。還有攜帶型爐子呢。」
笹本先生說。
我被洗胃之後,一直在打點滴,又接受了很多檢查。醫生交代:「暫時需要禁酒,禁止劇烈運動,避免壓力,避免食用含有辛辣刺|激物的食品,除醫院開的葯之外禁止服用其他藥物,儘可能靜養,需要來院複查,如果自我感覺精神不穩定,我們隨時提供心理諮詢,請儘管提出申請。」就這樣,五天之後,我出院了。
「方便啊。不過只穿了一條內褲,一邊換衣服一邊打電話呢。」
我對捲筒蛋糕喜愛之極。
醒來時,岩倉徹底睡過了頭,正急急忙忙地邊換衣服邊刷牙。然後,他說了聲「我先走了,你鎖上門把鑰匙放在信箱里」,就咯噔咯噔地跑了。
可是我單單記得「再見一次」(雖然準確地說是「再做一次」)這句話。當然我也有這種願望。我覺得對方想必也是如此。
我被不明就裡的緊張感籠罩著,迄今為止,在不知不覺間我疏遠了阿佑以外的男性,可以說,正當這種緊張感和疏遠感漸漸緩和起來的時候,我遭到了那次咖喱事件的打擊。
「現在,有時間嗎?邊走邊說吧。」
「啊,您這麼一說,那種場景好像就在眼前。那兩個人的事,我也還記得呢。」
後來,我把那個事件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被他們問了一堆問題,什麼那個公司真的安全嗎,是不是辭職比較好之類的。
因為工作忙稍微錯過了午餐時間,所以光子也已經不在餐廳了。光子在總務部打工,我們經常在餐廳見面。她是我在公司里關係最好的女伴,只要在餐廳碰面我們就總是一邊吃飯一邊閑聊各種各樣的事情。
他說道。
之後我們暖暖和和地一邊眺望著黃昏時分美麗的天空,一邊順便去購物,兩人一起悠閑地走過我度過了青春歲月的熟悉街道。
確實如此,每次只要一談到父母啦、家人啦、兒童時代的回憶啦這類話題,我就總是眼前略微一暗,感覺像有什麼沉重而堅硬的東西一樣。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