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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的記憶

盡頭的記憶

這家小店的業主是我舅舅,他在老店歇業之前休個長假,到海外旅行去了。我雖然一直想離開家庭,可終歸還是個沒有出過閨房的千金,媽媽拜託舅舅,讓我在他店面二樓的小屋暫時借住一段時間。
「不,我覺得不是那樣。他說還在為你來找他感到意外呢,他沒有處理好,傷害了你,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他說想盡自己所能做點兒什麼向你表示歉意。他還說,如果你願意要這輛車的話,他心裏也會好受些。事情進展得可順利了。」
「我,要草莓蛋糕。」
西山縮著身子蹲下,打開櫃檯里的冰箱問。
放下行李后,我獨自去吃午飯,說實話這時候心裏還有點兒高興。今天晚上肯定可以見到他了。而且,如果看見了我,他或許也就懷念往昔,回到從前,我們又能一起聊各種各樣的話題了吧,在親密融洽的氣氛里……我是這麼想的。高梨就住在這條街上,這麼一想,不由得心中歡喜。他是否也曾在這裏吃過午飯呢,單是想到這一點,我就又難過起來。
雖然連自己也覺得我這個人過於漫不經心,但或許,實際上我已經注意到了什麼。因為每次仰望天空的時候我就會嘆息,喝酒的時候,也會莫名其妙地淚流滿面。
我覺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這些,都是如蛛網般保護著自己的網,使自己得以隔離於那些沉睡在內部的可怕色彩。這種網越多,我就越能夠不至墜落,順利的話,甚至連下面有墜落空間都不曾知曉就能度過一生。
實際上,他周末回來的時候,看起來也很正常。
「我直接去他那兒一趟看看吧。」
「OK——。」
問別人的問題自己卻回答不出來,這未免有些奇怪,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等待著自己腦海中浮現出什麼。
妹妹說。
西山說道,他看見我流淚,微微蹙起了眉頭,臉上流露出難過的神情。
一坐進車裡,回憶就逐漸浮現出來。
我說。
「高梨常說,他喜歡我的遲鈍。他喜歡我不去參加聯誼會啦,喜歡我上大學時對各類人物毫不在意,我行我素啦。而且,我覺得他可能特別忙。他在我面前比較嬌縱吧,覺得什麼時候聯繫都可以。」
而且,我有家可歸,畢竟,閑逛只能帶來消沉。
西山笑著說。於是,我也不再堅持,鑽進了只跟高梨一起乘坐過的這輛車。
我對自己感到吃驚。
我到店裡時對西山這麼說。
都已經訂婚了,所以無論如何分手那種事,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一直在這樣欺騙自己。
但同時我又想,反正,這種事情世上也屢見不鮮吧。
「可是,所謂婚約,不就是為了避免這麼輕易地分手才訂的嗎?不就是約定了要結婚的嗎?」
就如同在做咖喱的時候,偶然把剩下的酸奶或香料、蘋果等統統放了進去,而洋蔥的量又稍微多加了一些,於是就以百萬分之一的幾率做出了無比的美味,然而卻是無法再現的,那時的幸福就是這種感覺。
她說。
西山說。
「嗯,雖然我會寂寞,但是,對你來說,已經是時候了。回去絕對是好事啊。」西山半帶著哭腔說道,「還會見面的呀,又不是要死了。……啊,真難過呀……」
「嗯,還沒呢。」
我想一定是工作太忙吧,也就沒有特別在意,只是等著他回家。
我有深愛的家人,大學畢業,有未婚夫,迄今為止一帆風順,可現在卻孤寂地流落在這樣一個地方。
「你在東京安頓下來以後,就告訴我新的聯絡方式啊。要是我去東京的話,一定去找你玩兒。」
秋季的天空呈現出透明的顏色,純凈得彷彿要與景物融為一體,到處都是朦朧一片,絲毫沒有鮮明的感覺,給我懸著的心帶來了輕柔的撫慰。
見面的話,說不定他會擁抱著我說:「實在忙得要命,對不起噢,你終於來了。」我心裏還如此樂觀。
我轉移了話題。
「姐姐不在可真沒意思。」
我望著商務旅館雪白的天花板,心想,如何是好?究竟是怎麼回事?
客人們還沒來,我正在擦玻璃杯。這些杯子好像是舅舅一個一個收集起來的寶貝,所以為了報恩至少也要擦得亮晶晶的。
「哪裡,我也一樣,真的很愉快。這是我在這個地方最好的回憶。」
對於從未離開過父母家的我來說,這是初次獨處的一段時間。
我的心情又輕鬆起來,考慮著把這輛車停在家裡的什麼地方好呢,對了,明天就開車回去吧,等等諸如此類的開心事。
後來,西山沒再提那件事。
這期間,大概過了有五分鐘吧。
「借給他多少?」
「什麼,那不是漫畫故事嗎?」
之後我回到旅館睡午覺,做了一個傷心的夢。
「嗯,非常感謝。還有,車的事情也謝謝你,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即便如此,我也曾不懷好意地想過讓他還錢……但是,假如他並不是出於留戀舊情、依然愛我或者為我著想,而只是因為還不起錢,害怕被我討債才沒能開口對我提出分手的話……一想到這兒,我就對更深的傷害充滿恐懼,不敢再想下去了。
「天氣這麼好,去公園吃吧?」
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不好。
心中的鬱悶消散了,似乎連周圍的景色也豁然開朗,茶和蛋糕都像有生以來初次品嘗一般新鮮。
西山的無拘無束和不擅拒絕是出了名的,所以他雖然沒有正式的女朋友,但總是有很多女性朋友,這也是出了名的。他坦率地表示,這些人他都喜歡,但是目前並沒有特別喜歡的女子。他對誰都這麼說,從不忌諱,再加上他沒有手機,跟他聯絡很不方便,所以好像很難有女性能夠接近他的生活。
「話雖這麼說,可實際上已經沒有聯繫了呀。大概是因為姐姐太遲鈍,所以即使有了那麼多徵兆也一點兒都沒發現吧?如果姐姐喜歡他這副樣子的話還另當別論,但要是並不喜歡,那還是分手的好。這種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就算姐姐跟他結了婚,我也會難過的,因為我跟姐姐是一家人。」
西山像兄長一樣說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對各種事情都努力考慮周全,對人生的各個方面也想方設法地平衡,表面上漫不經心,其實出人意料地敏銳,也出人意料地冷靜,等等,反正,你的真正的個性,那個男的連一半也沒了解,你們就是這麼交往到現在的呀?」
「是、是嗎?好歹是我看上的人呀,呵呵呵。但是,他是不是把你當成黑道上的,因為害怕才答應的?不過如此而已。」
「我再怎麼漫不經心,到底也已經二十五歲了,是成年人了,沒問題。」
好的,差不多可以準備回家,重新開始了。
「欸,我會寂寞的啊!」西山真的流露出遺憾的表情,說道,「我這麼說對你有點兒不合適,不過這些日子每天都過得很愉快!」
「大概吧,我覺得在這麼長時間交往的過程里,好像也聊過這類話題似的。」
我心想,這一點也是他受歡迎的秘訣吧。如此率真的人實在少見。
她說。
不知為什麼,他搬到那個公寓后,一次也沒有請我去過,更沒有讓我住過。
我試著跟妹妹商量。
錄音的時候我盡量不讓自己有悲傷的聲音。
我知道,儘管我們互相這麼說著,但同時彼此心裏卻都在想,那些快樂的日子將一去不復返,或許今後不會再見面了。
西山管理的小店名叫「小路盡頭」,真的就在道路盡頭,是把一個獨棟建築重新裝修之後改造而成的。這個古舊的獨棟建築很快就要拆除,明年小店將要搬到一個稍微大些的地方。西山也將藉此機會到東京的名店去學習,以便將來能成為職業調酒師。
那時候風中夾帶的寒意、飄渺而廣闊的未來、籠罩著故鄉城鎮的海潮氣息等等,那種種感覺,在我心裏逐漸復甦。
「欸?」
我被這難以置信的變化弄蒙了。
突然被問,我一下子脫口而出:「我借了錢給他,還沒還。」
「嗯,明白就好。真的很好啊。要是你在這兒總想些奇怪的事兒,我就該覺得自己有責任了。不過,我才發現,你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得多。這就是生長在良好環境的表現吧。」
「如果你是找阿仁,他還沒回來呢。」
就像隨波逐流的水母一樣,在暮秋初冬的透明天色中,我就在這條街上,做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普通人。
儘管有人因此而羡慕我,但我根本無暇顧及這些。自己的事已經讓我耗盡心力,別人的傳言之類全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很快就會離開,而且這裡是我舅舅的店,碰巧有了這種緣分也沒辦法,這麼一想,也就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了。
「聽你這麼一說,心情鬆快多了。因為我一直覺得是由於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才落得這個地步。不過,是我自己把幸福設計成了那樣,所以才覺得無論如何都難以改變了。我想好好地回去,然後開始新生活。」
我們喝著西山買來的罐裝甜咖啡飲料,像孩子一樣弄髒了膝九*九*藏*書蓋,一直不停地弄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走來走去。
何況,稍微間隔一段時間的話,母親就一定能夠意識到,越是興師動眾,對我的傷害就反而越大。
那是只有徹底置身於被動位置才能夠獲得的、某種驚人的領悟。也許正因如此,他的目光才會那麼透明,而且時時閃動著不可思議的直覺吧。
這麼聊著聊著,高梨的面影又浮上心頭,令我痛苦不堪。
說實話,我欣喜無比,幾乎想要飛奔出去。啊,他回心轉意啦,到底還是我好啊,因為那麼長時間構築起來的感情,是不會這麼輕易結束的……我這麼想著。
我心裏總覺得,能夠這樣太好了。我想,這全都是西山以及他所說的那些話帶來的結果吧。
自己試圖把握的,是那個人的世界,一定是。
「我想到的是大雄和多啦A夢。」
但是這些我沒能說出口,只說了一句:「好了好了,喝點兒茶吧。我去泡。」
住在這兒期間,也許是為我著想,舅舅沒有跟我聯繫,我內心對他非常感激。正因為沒有被他過分關心,所以才能夠輕鬆度日,我想,下次新年前後要是來這兒玩兒的話一定要好好道謝。假如舅舅在身邊,必定會努力安慰我,帶我四處散心,使我透不過氣來。正因為周圍只有素昧平生的人,所以才能如此輕鬆自在,我還沒走就已經開始懷念這裏的日子了。
我還想過,要是讓他還錢,就能再見他一次了。
我到底還是淚流滿面,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努力地說出了一句:「既然已經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都明白了。」
「嗯……要是姐姐不受傷害的話還行。」妹妹說,「因為,既然沒有聯繫,就說明他不想聯繫。所以……就這樣順其自然地結束,也許更好吧。」
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只在估計會很忙的晚上,去店裡幫點兒忙。
「嗯,一定來啊。」
我往窗戶下邊一看,簡直像夢境在繼續一樣,高梨的車停在下面。
另外,我很少跟客人說話,一直觀察著西山周圍人們的關係。
「真是千金小姐呀,原來你也有這樣的人生啊。」
「嗯,知道了。萬一遇到什麼糟糕的事,千萬別自暴自棄,一定先打電話啊。」
我第一次試圖讓自己這樣想:能夠與真心喜歡的人戀愛,還訂下了婚約,已經很好了。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並非只是發生在我身上。況且那個女人雖然與高梨相互傾心卻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她一定也有種種的思慮吧。所以,我們是彼此彼此,這麼想著又落下淚來。
她一邊給我沏茶一邊說。我開始頭暈目眩。
然後,我獨自走出了那個溫暖而明亮的房間。走入黑暗之中。
無論如何也絕對做不到今天就重新開始往日的生活,我當時的真實心情就是這樣。
「與其說在等,其實感覺像是在騙自己。因為我不願意相信事態已經這麼嚴重了。那麼這樣吧,我去確認一下。再跟他見一面,好好做個了結怎麼樣?」
「生長在好的環境里並不可恥啊。可以把這當作你的武器呢。因為這是你已經擁有的東西。回家以後,將來有一天你還會喜歡上某個人,會有美好的婚姻,跟父親母親也還繼續交流,跟妹妹也保持親密的關係,然後在你周圍再形成更大的人際圈,那就更好啦。你有這種能力,而且這也是你的人生,所以對誰都用不著覺得羞愧啊。你不妨想,是對方被你從人生中驅逐出去了。」
在這同一片天空下,高梨正在跟另一個人甜蜜地生活,這件事每天都會讓我的心陣陣作痛。想必他們倆正過著本應是與我共度的日子吧。如果她的東西太重,高梨一定會幫她拿吧,她也一定會為高梨做他愛吃的咖喱飯吧——裏面不放什錦醬菜,而是放藠頭的那種。
這條街位於一個大都市,離我自己住的地方開車大約一小時左右。
「什麼時候回去?不會是明天吧?」
也許這麼比喻過於陳腐,不過西山看上去就像是黃昏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兒一樣。猛力加速,奮力扇動翅膀。空氣在流動,風吹打在臉上,從高遠的天空俯瞰著世界……他看上去就是這種感覺。
「哇,這布丁真甜。」
我說。
即便如此,我依然同往常一樣地等著他。交往的時間長了,想不到會變成這種感覺。
「啊……我聽他說過,那,請進吧。」
自始至終、即便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對此依然倍加珍視,這著實可悲。
群星閃爍,夜空遼闊無垠。
天下的父母對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們「儘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嗎,所以,我父母才會把這次事件看得比我更加嚴重吧。他們一定非常擔心,希望我不要在這裏跌得太重。
不知為什麼,我已經不那麼傷心,而且走進自己的房間一看,甚至感到像是在陌生人的房間里。
漸漸地我也跟其他人一樣,被西山所吸引。他那種對大家一視同仁的陽光性格,那種不知何故彷彿光芒閃耀的氛圍,還有那種如同海風拂過晴朗優美的大海般的感覺,籠罩著人們,使周圍都變得明亮而溫和。
「但是,交往的過程中,越來越發現我們性格相投……阿仁總說你很文靜,他說你受不了打擊,讓我多給他些時間。不過,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我父母和他母親都已經知道了,今年冬天,我們就會有正規的形式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他還沒告訴你這些。」
於是我們就去公園前邊的一家漢堡店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帶出來,坐在草地上吃。有薯條啦,熱狗啦,甜點啦,還有咖啡等等。多得幾乎吃不完,包了一大包。我們分攤費用,兩人都心情愉快地付了錢。
我說。
由於幾乎失去了聯繫,所以我就找他的哥哥姐姐談,於是,過一段時間,也許是受到了忠告,他又會打電話回來,我們就這樣勉強維持著。
這時節真是恰到好處。
因為他所供職的公司總部就在這個城市。我們從大學時代開始交往,也都互相見過了彼此的父母,還交換了訂婚戒指,只等他回到分公司,稍稍獲得晉陞之後就結婚,我們已經明確地發展到了這一步。
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跟西山漫無目的地閑聊之後,內心的寂寞竟莫名地徹底消失了。
妹妹瞪圓了眼睛說。
我心想,是嗎,這就是西山的理論、西山的想法呀。
夢中的我,依然在冬日那混沌不清、霧靄籠罩的乳白色甜美天空下,正跟高梨見面。原來,全都是一場噩夢啊,我們不是還在一起嗎,證據就是他開車來接我了,現在我們倆就要久違地一起去饕餮美味,無拘無束地東拉西扯,確認我們從今往後還會相守一生。上次終歸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只不過是在那個女人面前,他沒能說出真心話罷了,啊,太好了!
「什麼意思?你說什麼?」
為什麼就這麼說出來了呢?這句話我對父母,對妹妹,對親戚,對他的父母,對他的女友都不曾說過。而且,這件事我本來已經決定一輩子都不說的。
這是因為,儘管他並不知道這種細小的關照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鼓勵,可還是為我做了。同時也因為,他並不是在討好我,而是把這看作理所當然,他就是這種具有良好素質的人。
「真是個沒有為錢苦惱過的傢伙,就是因為你這副樣子才煩人吶。一百萬,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說,那可不行。有的人就為了這麼些錢,還連夜逃跑躲債呢。」
我說道。
對西山來說,可能我礙手礙腳地反而添亂,但或許他知道我的情況,無言地接受了我幫忙。因此,我也盡量避免打擾,安安靜靜地打打下手。
我發出無力的聲音。所謂晴天霹靂就是如此,我名字的發音也是如此,我失去了平靜,滿腦子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念頭。
西山的身材線條流暢,有一種無形之中令人輕鬆愉快的特殊力量,我覺得,這些都來自於他對自由的追求。
儘管我生性遲鈍,但在家中畢竟是長女,也許高梨便因此成了我唯一能夠表現自己撒嬌本性的對象。
我說著,心想,西山到底是平衡能力超群啊。而且他能夠把這種平衡感表達出來,說得很到位,令我由衷地佩服。
我說。
那之後,西山被帶離父親身邊,由富有而又無拘無束、自由奔放的姑媽收養,過上了與遭到軟禁時完全相反的生活。
妹妹說道。
於是,我這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心裏是想說的。
我的思緒一直循環往複,無法停止,我也因此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心情平靜了,彷彿找回了青春一般。
那些日子,我不曾對任何人抱過任何期待,也沒有任何目標,因此才偶然地閃耀出了光彩。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心情也已經安定了。」
我問。
儘管今後我也許不可能變得像他那麼率真,但希望至少能有一點點像他的人生那樣接近真實的自我。
事物絕不可能按照人們自己的願望去發展。或許下一個瞬間幸福就會降臨,或許一直等待下去也無濟於事。九_九_藏_書恰如海浪或天氣的變化一樣,誰都無從知曉。對任何人來說,奇迹都平等地隨時等待著降臨。
「我陪你一起去吧?」
正因為我的家庭充滿了愛,所以總覺得家人的情緒會掀起巨大的波瀾,這使我越發不想回去,於是我說,想暫時留在這兒冷靜一下。雖然全家人都勸我立刻回去,但我已經連坐電車的力氣都沒有了,而且一旦回去受到他們安慰的話,我說不定會自殺的。
我從車上下來,用腳在落葉上踩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一個勁兒地向前走去。同時體會著那乾爽的、令人舒暢的樹葉香氣,以及輕柔的觸感。
這樣一來,錢這個東西就已經變成某種精神形態了。
到現在我才能體會,那時的我雖然在最糟糕的境況下,但其實正處於最大的幸福之中。
我隨心所欲地馳騁思緒。早晨醒來,也不出被窩,一邊看著藍天,一邊想,啊,高梨也在這同一塊天空下,等等。這樣一來,不知不覺又有了幸福感,忍不住會哭起來。真像個傻瓜。
陽光傾瀉,四下幾乎無人,一種恰似置身雪景,或身在天國的神聖感覺油然而生。枯葉幾乎淹沒了我的小腿,無論怎麼踩踏也不見減少,只是伴隨乾爽的聲音舞動著。
我們一如既往地約會,接吻,手拉著手散步,去外面吃飯。
但是,大約從今年春天開始,高梨發電子郵件和回復錄音電話都越來越有延遲的傾向。
那天跟西山一起,在附近的小公園吃了盒飯。
「那不是布丁,是焦糖奶凍吧?」
「你從哪兒分清楚的?」
我總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似乎就會成為自由之人。
然而,西山會很快忘記那些有我的日子,順暢地進入下一段人生吧。
汽車終於穿過一座大公園的大門,緩緩行駛在一條寬闊的道路上。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大的一個公園。因為是工作日,遊人稀少,有放學回家的孩子們高興地結伴而行,也有帶孩子的母親們推著嬰兒車散步,還有談戀愛的學生在靜靜地約會,慢跑的人們則從我們旁邊嗖地擦身而過。
「我們,打算結婚。他在總部的工作很順利,所以公司按照他本人的意願同意他暫時不回分公司,先在這邊生活。」
我簡單地用手洗完了衣服,正在二樓無所事事。因為已經沒有可穿的衣服了,沒辦法才洗的。我把衣服晾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像就在那時候,西山在小店開門之前來做準備和進貨,他從樓梯下邊叫我:「實美在嗎?」
「怎、怎麼回事?這車。偷來的?」
我感到自己嘗試在這裏呆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只是,遭遇這件事情時,我才深切領悟到,這種家庭的束縛是何等牢固、何等強大。只要不能自己獨立,傷口就永遠不會愈合。跟高梨交往至今的只有我,這個傷口只屬於我自己。即使是短暫的一段時間,我也希望認真面對。
「我也沒吃。一起出去吃吧?」
我說。
「哎,對你來說,幸福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瞪圓了眼睛說:「怎麼還會有這種事!難以想象這是未婚夫妻之間借錢的數額。」
尚不熟悉的街景,從我的眼前流逝而去。
他是屬於大家的,我從一開始就堅信這一點。對我來說,他就是茶點,是娛樂,是溫泉,他就是這樣的事物。
「嗯,你也保重。祝你幸福!」
很久以前,我曾經仰望著夜空漫無目的地思考一些大而無當的問題,比如生與死,比如要度過怎樣的人生。
那是在一天深夜,我和妹妹一邊吃著當天剩下的三明治,一邊聊天。
偶爾在兩人都不曾出門的日子,到了晚上,不管是哪一個,就會出現在對方的房間里,然後一起度過那樣的時光。半夜房間里開著電視,不知為何,這房間總讓人感到溫暖。似乎在這個空間就可以忘卻世上的寂寞與恐懼。
然後他似乎要掩飾自己的傷感,開始認真準備起店裡的事情來,但仍然沒精打采,偶爾發出一聲嘆息。
一天晚上,店裡沒有客人的時候,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著店裡備好的燉菜,像只山羊一樣埋頭大嚼,西山突然說:「哎,你還有其他的原因吧。除了留戀之外,還有什麼讓你牽挂的事吧。」
「呀……照你這麼說,跟他分手倒好了。」
假如換作我,應該會在剛剛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時候——如果是真心的話——立刻就告訴他。
「這樣啊,所以你才跟別人保持那麼遠的距離呀。不過話說回來,這家店要是歇業了你不會覺得寂寞嗎?畢竟是個不錯的店,而且常客也不少。」
我回到旅館洗了個熱水澡,這才終於能夠真正地哭出來。我心想,所有的一切都徹底結束了。妹妹好像來過很多次電話,簡訊也有好幾個。
早晨起來雙眼紅腫,不知身在何處,接著我突然「啊——」地一下驚覺。
兩人都沉默不語,雙腿向前伸著並排坐在草地上。偶爾吃一點薯條。
我說,我暫時還不會離開這個家,為了對這段時間讓你照管家裡表示歉意,以後開車帶你去兜風,請你吃好吃的東西。妹妹高興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然後,就會周身溫暖,神清氣爽。甚至覺得,從今往後,人生中還會有無數的精彩。而且這種感覺並不是突然襲上心頭,而是一種寧靜的、安詳的內心漣漪。
那似曾相識的聲音響徹了我的夢境。
「可是,我不是為了這筆錢才留在這兒不回家的。因為,我已經不打算讓他還了。不過,其實我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一直想對什麼人說來著,這種心理我到現在才發現。所以你跟誰都別說。跟舅舅也千萬別說啊。因為舅舅一定會去告訴我媽的。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更無地自容了。」
我給他發了三封電子郵件,主要意思是無論如何想好好談一談,但並沒有說「要去見你」。我還在錄音電話里留了兩條留言,說了同樣的內容。
「外面這麼漂亮,我真高興,葉子的顏色,簡直有點兒晃眼。」當時西山陶醉地說。
裏面出來一個女人。很漂亮,也很成熟,是那種跟我完全相反,做事有條不紊的類型。她長得有點兒像高梨的母親,這也讓我很震驚。
西山說。
我一直死死堅守著訂婚這個詞彙所具有的形式上的喜慶。這個詞彙中潛藏著一種力量,讓所有人都以為那就是無可挑剔的幸福,是牢不可破的,因此可以高枕無憂。
「是嗎……」
妹妹說。
我問。
當我想到可以用這筆錢跟妹妹去旅行時,不知怎的同樣的金額竟變成閃閃發光的橘黃色意象浮現在眼前,而當我想到還可以作為再次見面的借口時,則變成了污黑的愧疚感。一想到他是心懷惡意故意不還時,他的狡猾就使我心中充滿懊惱,更加黑暗,而自己也就徹底淪為受害者,眼前則呈現出如同怨毒語言一般顏色污濁的意象。
那裡,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語言沒有一切,只有帶著光線、金黃與太陽的枯葉的香氣。
「我看得很清楚啊。那種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是非常模式化的。我跟你說,一直呆在家裡或者老在同一個地方,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看上去挺沉穩,可是連心都緊緊封閉起來了,還以為這就是安靜、單純,其實這是非常淺薄的想法。不過,一般來說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人的內心明明有可以無限擴展的東西。這世上有很多人,對於人心裏究竟沉潛著多少寶藏,根本連想都不去想。」
西山說。
高梨頗受歡迎,性格開朗,多才多藝,親切隨和。雖然他也跟別的女孩子玩兒,但總是把我擺在中心位置。他每天都來電話,周末一定跟我約會,這就是我們踏踏實實談了四年戀愛所走過的甜蜜道路。
我還有其他的存款,在三明治店也並非無償白乾,現在,錢的方面並不拮据。而且,在失去聯繫之前我也經常把那輛車借過來開,本來在不久的將來那車就應該是我們兩個人的了,再說,吃飯也總是他請客,價格不菲的訂婚戒指也沒有還給他,現在還在我的錢包里。
「那個……我……叫橫山實美,我是高梨的,說實話,是他的未婚妻。」
在休息日,我偶爾會借家裡的車,獨自開到海邊去。
我哭著給妹妹打電話。果然是吧,早就知道會這樣,姐姐太傻了,老好人,笨蛋,等等,妹妹數落著,聲音哽咽起來。快點兒回來吧,我們很擔心呀,快點兒啊,她反反覆復地這麼說。
「還有昨天客人送來的蛋糕呢。」
我一直不能擺脫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感覺。「就是現在,現在如果迴避的話將來一定會悲傷」,這個想法對我窮追不捨,儘管如此,在這樣的日子里,不知為何,我卻恰恰因為這種想法而感到一種奇異的幸福。我自己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無論看什麼都顯得很悲哀,但是與前段時間那種彷彿半死不活的混沌歲月比起來,這貫穿著強烈悲傷的世界反而顯得格外清爽。
我住進車站附近的一家商務旅館,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我笑著說,以後我就開這輛車到處跑。
然而,沒有迴音。
「他那張臉,就不像是認真聽人說話的樣子。那種傢伙,真沒意思。就是那種只憑臉蛋和身體來評判女人的類型。」
不僅如此,更糟糕的是,恰在此時,隨著一聲「我回來了」,高梨走了進來。
我懷著https://read.99csw.com複雜的心情慌忙來到樓下。
我首先打電話,向父母說明了全部情況。
偶爾也一起去飯店,一如大學時代那樣互相說著各自的近況,過著十分平靜的生活。
西山說。
我不禁想,妹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可靠了。自從我們可以像這樣談話以來,就總是深夜在房間里聊天、吃東西、吵架、說各自的戀愛故事等等。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如此平等了。
那天晚上九點,我下定決心,向高梨的公寓走去。
「我覺得自己很容易適應環境,也能夠接受現實。」
我們倆都由衷地喜歡一起吃三明治、喝啤酒、沏茶、吃點心,喜歡那些悠閑而短暫的時光。
「嗯,我告訴他你現在已經在跟我交往了,讓他放心。當然這不是真的。然後,我說想讓他把錢還了,他說現在實在還不起,所以,我就試探著說,那麼,用那筆錢買的車就轉讓給我們吧,沒想到他馬上就答應了。那傢伙比我想的要好啊。本來還以為他是那種討厭至極的人。」
「真是笨啊,那筆錢,還是得要回來。」
我這樣說是想先讓自己居於有利位置,但是在她叫出高梨名字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到徹底敗下陣來。
「真舒服啊,就算在這麼小的一片自然里,像這樣坐在地上吃東西,也覺得很香啊!」
我現在能夠這樣想了。
我回答。
西山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我都清楚,那傢伙極端男尊女卑,他那種類型,絕對不會給自己的女人自由。」
接著,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我覺得能夠說出來就已經爽快多了。
「你也是,祝你今後也得到很多很多的幸福。」
西山一臉幸福地說。
也許是受到舅舅的託付,要照看著我以防自殺之類,受雇的店長西山偶爾會來跟我打個招呼。他下午或傍晚會從自己的住處過來,打開店門,做掃除或者進貨等等。
西山說。
「我呢……我,應該是自由的感覺吧。今後在不覺得有缺憾的時候,不論去哪兒,不論做什麼都行。那種時候,就會從心底里湧起一股力量,好像什麼地方都能去。並不是說真要去什麼地方,而是湧起那種力量的感覺,那就是幸福。」
那一天的那一段時光,簡直可以作為一生的寶物收藏在盒子里。幸福突然地降臨到我身上,與當時的境況或狀態全無關係,徹徹底底沒有絲毫關係。不管我處在怎樣的狀況中,也不管我與誰在一起。
「我覺得,出生在那個家庭,還有,跟家人的關係那麼親密,這些都是我的財產,也是我的命運。這麼說可能有點兒神秘,不過我覺得一定是自己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選擇了出生的環境。所以,現在我只不過是稍微休整一下。人嘛,偶爾也需要這種休息吧。」
「對不起,實美。可是,我本來打算在冬天好好地了結一切。我並不是討厭你了,而是有了更喜歡的人。我已經,下了決心。」
起初我只是像蝸牛一樣蜷在被子里回應一下,大概從第三天開始就自然而然地習慣了。我們之間除了必要的話之外並不多說,只有事務性的關係,這一點是最好的。
我說道。
「茶呢?喝什麼好?綠茶行嗎?」
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卻拖拖拉拉讓事態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我甚至開始覺得,他這種做法根本就與我不相合。
「是嗎?好像有點兒要被你說服了。真的還是分手比較好嗎?」
只是,這種事情是不可能預測的。
不過我跟父母和妹妹一起住在父母家,每天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棘手的、嚴重的、熱鬧的,等等。而且,母親經營著一個只有櫃檯沒有桌椅的三明治小店,我幾乎每天都幫忙打理,所以生活中充滿了忙碌和快樂的事情,不知不覺中時間也就稀里糊塗地過去了。
我的雙眼也盈滿了淚水,掛斷電話之後,我垂淚片刻。這淚水是幸福的,是為了感謝時光流轉的奇妙、單純因為感傷而流淌的,是壓在我心頭的、晶瑩閃爍的淚水。
說話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就要哭出來似的,那眼神也令我無法憎恨他。
今後也許不會再住在這裏了吧,而且,本應跟我一起生活的人將會跟另外一個人共同生活在這裏吧。人生就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足為奇,這次的事情著實令我震驚,而且至今也仍未擺脫震驚,但是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度過這麼有趣的一段時光,也算是件好事。在酒吧也打過工了,對爵士樂也多少懂得一點兒了,對於別樣的生活也窺探到了一些,簡直就像留學生活一樣。所有這一切,都是得益於偶然遇到的這位好導遊啊,我一邊看著窗外滑過的風景,一邊平靜地想著。
西山說。
就連獨自一人細細地、悲傷地想象這些事情,或許都成了我心理康復的方法。
西山說著,又微笑著眯起了眼睛。
「可是,如果現在就已經這樣了,那今後的日子還能想象嗎?再說,大家都說男人開始工作以後,人生觀就會產生各種變化。」
如此一來,在我眼裡,高梨便漸漸成為一個非常遙遠的人。我第一次能夠認識到,他並不是那隻理想的手——溫暖地牽著我的那另一隻手,而是一個與自己想法迥異的陌路人。
我在家裡的房間到處都貼著充滿回憶的照片,還有日記、他送我的禮物等等,有太多太多的東西。這些也都是我現在不願看到的。
我說。
雖然難以用語言表達清楚,但西山看上去好像在兒童時代就已經把一生中最艱難、最痛苦的種種事情都經歷過了,所以才受到神靈的眷顧,允許他快樂地享受今後的生活。
我正把相框里的照片取出來撕碎扔掉的時候,妹妹回來了。
其實我很膽小,在這條街上每次出門時總是畏首畏尾地想:「會不會遇見那些人啊。」不過有西山在的話,就覺得放心了。於是外出的願望便油然而生。
「錢的事情就這樣了,跟還錢比起來,我更希望像現在這樣過日子。」
我非常喜歡西山那幸福的表情。他身上總是有某種特別的東西。雖然那無疑是與幸福相關的東西,但是我搜腸刮肚也難以用語言表達清楚。
即使這樣,回憶也總是給我帶來溫暖。比如兩人之間的對話,我們的性格相投之處,聽著兩人買來或借來的CD開車兜風,聽到動人的歌曲忍不住流淚等等。剛剛開始異地戀愛的時候,因為捨不得分離,我們總是手拉著手,總是不停地談論著各種話題:結婚之後想過怎樣的生活;什麼時候要孩子;想住在什麼樣的地方等等。還有,夏天一起游泳,看魚,到岩石多的地方看貝類和海蜇,燃起篝火。每當憶起這些事情,我就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夢裡我獨自一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走迷了路。我腳下發軟,無論向誰問路,對方要麼是絲毫不予理會,要麼就是說些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空氣中瀰漫著略泛乳白的彩虹色霧靄,我似乎身處霧靄之中,傷心得無法思考。
我心情舒暢地想,雖然與西山的離別令人傷感,不過自己已經得到了他極大的撫慰,也從他的話里獲得了很多教益,而且說不定將來還會見面的。
「還不至於那樣吧,不管怎麼說。」
「哪兒的話,我也很愉快呢。都快要想一直這麼過下去了。」
「你說這些也……」
我感到,不管怎樣,恐怕自己在短時間內都無法忘記高梨。因為我的大腦沒有那種敏捷的構造,使自己在萬一出現的最壞結果面前能夠立刻重新振作起來。本來我的人生就是,不論做什麼都拖拖拉拉地耗費時間。
一定是正在準備營業,聽筒里傳來鍋蓋的聲音。是,是高壓鍋的鍋蓋聲。那是西山每天用來做關東煮,或者做醬拌蘿蔔的鍋。
「嗯,綠茶很好。」
「可是,小時候你遭遇了那樣的事,一定有心理創傷吧,或者也有實際上難以承受的事情吧?」
「這個嘛,可能確實如此吧。」我說,「不過大家都想跟你在一起,這是為什麼呢?」
最後,媽媽拜託了住在這條街上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讓我暫時住到他的空屋子去——就在他擁有的那家小店的二樓,這樣他們也總算安心了。我做出保證,只住一兩周,調整好心情就一定回去,每天給家裡打電話,絕不做出格的事情。
我心想:「西山一定真的就是這種人吧,雖然大家對他有各種猜想,但他這個人就是簡單地表裡如一,只不過是在真實地活著。可是,這一點恰恰是很難做到的。」
我的確是深受家庭親情的恩惠。一直如此。
因為心中想念,所以第二天晚上給西山打了個電話。
但是,接下來的瞬間,現實擊垮了我。
一直以來,我已經習慣了早晨一起床就先想象一下「高梨今天會幹什麼呢」。但是,我一生都不再需要這麼想了。因為他已經與我的人生毫無關係了。
「雖然這次的事,有時候讓我可憐自己或者幾乎要討厭自己,但是我並不想否定迄今為止的人生。」
我說道。
「就是嘛,如果這樣就想離家出走的話,那就是傲慢了。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低谷的極限。像我和你的這種不幸,跟這世上很多人的不幸根本就沒法比,要是遭遇他們那些經歷,你我這樣的人就被壓扁了,馬上就會死掉。這就是因為我們實在是生活得太安逸、太幸https://read.99csw•com福。不過這也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
在這裏的短暫時光……彷彿一口氣沉落到杯底,我內心被深深刻上了那種只有透過悲傷的濾鏡才能發現的風景,今後只要我活著,這種風景就一定會給我帶來很多的幫助。
我原本並不是那種沒有男人就無法生活的人,但在高梨面前是例外。只有他讓我焦慮不安,讓我悲傷,讓我狂喜。我覺得我們之間就是這種緣分。對方總是在行動,而我總是靜靜地被動思考,就是這樣的命運。
「好啊。」
說不定,他見到我時,心情正搖擺不定,我倆還能順利恢復……這麼一想,希望就又湧上心頭,但之後又再次感到凄涼。
「嗯——,有乳酪蛋糕、草莓蛋糕和布丁。哪種好?」
還有,能夠有人聽我說,也讓我心懷感激。
後來,車在一個有高大銀杏街樹的地方停了下來,那些銀杏街樹無限地向前延伸著。
第二天,我想給舅舅留一封信,寫著寫著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接著聽到窗外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
「可是,這車裡,大概已經有那個女人的味兒了,多討厭啊,不如賣掉吧。」
「像雪一樣吧。」
如今,我們分別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都了解對方痛切的感傷。我心頭又浮現出從那小店二樓的窗戶里所看到的景象,以及那杳無盡頭、積聚著銀杏落葉的靜謐金黃的世界。
不知道漫無目的地走了多久。途中我進了一間酒吧,喝了三杯雞尾酒。鄰座的一個男人對我糾纏不休,但我實在獃滯恍惚,所以直到酒吧的人插手干涉,那人才終於罷休。然後我又繼續醺然走在大街上,試圖讓頭腦清醒一點兒。在這樣一個令人憎恨的城市,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所有的人都過著自己的生活。而我,卻形單影隻。
「沒關係,你不必為我做這麼多,我自己能行。好歹我是姐姐嘛。與其陪我去,不如替我給店裡幫幫忙。」
現在他三十歲了,管理著一家小店,既不是夜總會也算不上酒吧,就是那種常見的放著音樂讓客人喝酒的地方……他受雇在這家小店當店長。
「謝謝你多方關照。」
真好啊,只要世上有這個人就好,無論他是否屬於我。我不由得想要讚美他,他就像生長在公園裡的巨大樹木,並不屬於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
「多保重。」
「在呀!」
「那,咱們倆現在,不是跟他們完全一樣嗎?你正好也是寄宿在別人家。」西山說,「在晴朗溫暖的天氣,坐在草地上,吃著好吃的東西,親親熱熱,輕輕鬆鬆的。」
走著走著,太陽就讓身體愜意地暖和起來了。
西山望著天空說道。
「什麼呀,問這麼難的問題?」
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感覺就像長途旅行歸來時一樣神清氣爽。
「太棒了,真漂亮!」
那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色。伴隨著銀杏樹的延伸,金黃的銀杏葉在地面高高地堆積成一面黃色。迎著陽光的部分熠熠生輝,簡直如同下過一場黃色的雪,隆起的落葉山蓬鬆地覆蓋著道路,向著無邊的盡頭延續。
在我住過的那個二樓小房間,從小路盡頭最深處的那扇窗戶,可以看到對面大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到黃昏時分,小巷的店鋪開始亮起燈光,在暮色之中浮現出來。走下樓梯,總見西山在打掃店面。空氣中瀰漫著烹調小菜的香味兒,櫃檯被整理得非常清爽。那種情景真令人懷念。
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
實際上,我反覆想起借款的事情,苦悶不已。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在等待客人的靜謐時間里,我的痛苦在一點點消融。
翌日清晨,我開著那輛車回家了。
我燒了開水。
妹妹說。
他看到我大吃一驚。隨後,看見我與她相對而坐,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對啊,所以也許現在就是幸福的。」
怎麼?從駕駛座探出頭來的,竟然是西山。
說是大都市,但並不是像東京那樣,而是東京近郊一個最大的城鎮,新幹線在那裡設有車站,也有百貨大樓,還有那種店鋪雲集的繁華街道。
我真的打算這麼做。
「我雖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但是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真的非常感謝。後天,就是星期天回去。」我說。連自己也快要哭了。但是我要求自己不在這裏哭出來,我想這是我與西山的不同。
「這車,他說給你了。我讓他還那一百萬,他就說把車給你。資料文件什麼的都放在儲物斗里了。保險之類的,他老家的父母或其他家人會很快幫你辦好。說至少算是個心意。」
我也明白了,自己對於金錢出乎意料地斤斤計較,氣量狹小,自己到底是個愚笨的、不通世事的老好人。
「要吃嗎?」
因為我意識到,那種日子業已徹底終結,那種想方設法在對回憶的反覆玩味中走過來的、糖球般的日子。
「不管是什麼情況,就是想談一次。不互相談清楚的話,就像懸在半空一樣沒法繼續下去,所以我覺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總之想見個面,好好談一次。」
視線的位置、安全帶的感覺、窗戶的曲線……然而,旁邊坐著的是西山。比高梨更瘦,駕駛技術比高梨稍遜一籌。
父母都非常氣憤,表示當然要去高梨的父母家理論。怎麼做都無所謂,只要能在形式上彌補一下。我撒謊說,自己也已經非常厭惡他了,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西山的父親是一位著名的大學教授,研究英美文學,同時還寫推理小說,是一位奇人。西山小時候過著類似被父親軟禁的生活,差點兒因為營養失調而喪命。
「我呢,像我家三明治店關張這種事,連想想都覺得寂寞。每天早上都要見面的客人從此就見不到了,那個反應遲鈍的老奶奶,每天都來給孫子買水果三明治,她會怎麼樣……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哭出來。」
那段時光,宛如神靈為不知所措的我輕輕蓋上了柔軟的毛毯一般,只是偶然地降臨到我的人生中。
如果同一筆金額可以變幻為不同顏色的話,那麼實際上我只希望儘可能與美好的色彩產生關聯。但我也十分清楚這是不可能的。我感到自己彷彿在朦朧恍惚間目睹著沉睡于自己心中的各種色彩,看著這些色彩無法停歇地反覆變化,恰如在某處觀看有趣的事物一般。
秋高氣爽,陽光泛著金黃色。道路兩旁的街樹為留住夏日的餘韻努力煥發著綠意,靜靜搖曳著。
「你問這個,只是因為出於好奇嗎?」
家人似乎已經商量好了要做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都若無其事地出來迎接。妹妹外出約會不在家。父親和母親都不怎麼提車的事,只說手續得好好辦,他們會隨時幫我。
西山說。
妹妹比我小五歲,可有時候發表的意見已經像個大人了。
儘管我這個人很遲鈍,但也感到實在太奇怪了,那是在今年夏天他一次也沒有回家的時候。我們的家鄉靠海,他最喜歡在大海里游泳,然而整個夏天完全未歸,這時,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了。
人類就是這樣,群策群力、想方設法地創造出了避免殺戮而生存下去的體制……當我的思緒擴展至此時,不知為何想到了那些生活在印度街頭,渾身沾滿狗糞的人們;那些因高利貸而債台高築,連夜逃跑的人們;因無法戒除酒癮而妻離子散的人們;因過度焦慮而虐待孩子的單身母親;因婆媳不睦而導致的殺人事件,等等等等,我已不再認為這些僅僅是沉重、不快而又毛骨悚然的事情了。
「現在,都已經跟他聯繫不上了,再等下去只會更痛苦啊。」
他說。
西山一時興起,提議道。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怎麼說呢,雖然聽起來不太可能,可是我過得非常快樂。真的謝謝你,一輩子都感謝,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雖然我在這裏什麼都不是,雖然勞動也沒有一分錢報酬,但畢竟得到了西山的照護,情緒不好時隨時都可以上二樓躺倒。無論怎樣浮想聯翩都不會被打斷,化妝濃艷也沒人會察覺變化,哭腫了雙眼也不會被說東道西。而且白天只要上街走走,立刻就能成為一個旅人。由於在此獨處,所以讀書時那些文字會奇妙地滲透心底;由於感悟力在悲傷中得到了磨練,所以對季節的變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經很久沒有體味如此明澈優美的秋天了。
「就是因為笨,才成了現在這樣啊,算了。要是西山你能要回來的話,就歸你了,那筆錢。」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到幸福你會想到什麼?」
「姐姐有這種勇氣嗎?」
我說道。
我越說越覺得悲慘。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在電視新聞里看到幼小的西山獲救時那茫然的表情。不知為什麼,那麼無助的一個小男孩兒,眼睛卻炯炯有神,臉上甚至還有一種明朗的神態。
回來了……是啊,回家了,他的,家……
「那是我想著結婚以後,在新居要置辦新傢具之類,為了能留點兒餘地存起來的。是從小時一直存起來的錢,壓歲錢、平時積攢的錢、打工的工資什麼的。他買車的時候,借給他的。因為我想反正將來這車也是兩人一起開。我們一起去買的,還一起試駕了。」
「還是這樣好,絕對的。我覺得這樣做對方也會好過一些。」
西山面帶微笑說著這九_九_藏_書些尖銳的話,但是我一點兒也不生氣。因為確有道理。
我說道。
「這個你回去以後再考慮吧。不坐一下嗎?去兜兜風吧。這條街上最大的公園,你還沒去過吧?」
我和高梨在海邊留下的回憶最多,因此初秋的沙灘使我感到徹骨的寂寞。
接著,喇叭聲再次響起,我完全醒了過來。
西山像個大姑娘似的忸怩著,毫不掩飾地說。那樣子像是要哭出來。
我說。
我覺得自己的不諳世事也讓高梨心無芥蒂。
開始好像是因為想要兩人一起出去吃午飯吧,具體的我也記不清了。
「表面的糖是烤焦的。」
自己竟然如此渴望傾吐,竟然如此耿耿於懷,我為此驚詫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的頭髮利索地扎著,穿著T恤和牛仔褲,正在手腳麻利地準備晚飯。而且,房間被她收拾得整潔有序,還點綴著漂亮的裝飾,簡直就是戀人共棲的愛巢。沒有我的照片,沒有代表我倆回憶的任何物件,我能認出的只有他掛在衣架上的一套西裝。這是他在老家時也常穿的。真令人懷念啊,這麼一想,我幾乎要流出淚來。連這樣的東西也令我如此追懷。
我不禁有些高興。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我已經實實在在地在這裏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在那片刻,我無比幸福。
啊,此時就是此時,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心裏這麼想。
總之,就算把錢還給我,他也不可能回到我身邊了。啊,可是,這筆錢或許足夠我帶著妹妹去海外旅遊一趟了呀……我的想法反反覆復。
一切都彷彿被吸入到那柔軟的樹葉之山裡去了,鳥兒的鳴叫以及街道的聲音都顯得十分遙遠。
妹妹說著笑了。
另外,氣惱西山的人也好,羡慕他的人也好,店裡都大有人在。還有一些規勸他的男男女女。由於他實在難以捉摸,大家好像處處都想為他操心。
這些一定都收藏在了我內心的寶盒中,即使將來我徹底忘卻了是在怎樣的情境中,又是在怎樣的心情下看到的,但我想,在自己臨終之際,那些景象作為幸福的象徵,無疑將成為前來迎接我的、熠熠生輝的璀璨風景之一。
因為我並沒有愛上他,所以這種感覺更為強烈。
原來如此,原來我一直想把這件事對誰說出來啊。想要說出來博取同情啊。歸根結底,我也就是這麼樣一個人呀。
我披上外衣,也沒化妝,穿上旅遊鞋就出門了。
「開始的時候我想,只當他在這邊的女朋友就行。」
據說因為難以同這樣的父親一起生活下去,西山的母親離家出走了,父親不懂該如何照顧孩子,所以在將近兩年的時間里一直把他關在屋裡,幾乎不讓出門。連吃飯也是想起來的時候才給他,自己外出時還總是鎖上大門。而且,他們又是住在長野縣的山裡,所以後來是西山的親戚報了警,才大動干戈地把他營救出來。那時虐待兒童剛剛開始成為熱門話題,由於時間上的奇妙巧合,使這件事成了超過本來性質的公眾熱議案件。
結果並不是最糟的。
「還沒吃午飯吧?」
並非是孤注一擲拚命得來的邂逅,他就在這裏,令人安心,他就是這樣的人。
現在我感到,自己完全可以繼續不停地尋求一種自由自在的心理狀態,一種猶如歌聲、樂曲般無限蕩漾開來的心理狀態……完全能夠做到。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心中的一層皮——平和而又恍惚、對疼痛業已麻木的一層皮,被一下子揭掉了。儘管疼痛,但是與稀里糊塗地度日相比,肌膚所接觸的空氣已經新鮮得多。
母親與我和妹妹就像三姐妹一樣。母親出於興趣開了一家三明治小店,只在早晨和中午營業,雖然簡單但感覺很好。父親是公司職員,認真而顧家。現在,一家人健健康康,生活安定。
他微笑著說:「是啊,說實話,即使是現在,回想起被關起來的那種感覺,可能確實不舒服。偶爾也有些女人給人那種感覺,我真的非常討厭她們。就是那種任何時候都必須粘在一起的人。我可受不了。」
連我自己都擔心自己的愚蠢。
「我也謝謝你,我過得很開心。」
「我有個小鬧鐘,上面就畫著這個圖案。在大雄房間的隔扇前邊,兩人一起看漫畫。倆人都面帶微笑。他們身邊還扔著幾本漫畫書,大雄趴在對摺的褥墊上,用胳膊肘撐著身體,多啦A夢盤腿坐著,邊看漫畫邊吃銅鑼燒。他倆的那種關係啦,日本中產家庭的那種氣氛啦,還有多啦A夢在大雄家的寄宿生活啦,這些全都加起來,就是幸福吧,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西山說道。
屋裡亮著燈,有人影在晃動,於是我鬆了口氣,按下了門鈴。
不知怎的我已經覺得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了,總覺得這事也就這樣算了吧。而西山卻認認真真地認為這件事情理當如此辦理,這種想法已經明明白白地表現在他的態度上了。
我不能否認自己被西山的身體所吸引。他那流暢的動作似乎足以讓任何人為之著迷。相貌雖然平凡,但雙眼如同鑽石,薄唇高鼻,頭髮有點兒自然卷,外表確實很招人喜歡。
這麼想著,我在夢境中笑了起來,然而眼裡卻充滿了淚水。
「真笨啊。」
「你去見高梨了?」
對面的停車場里停著他那輛熟悉的車。
心底的某處很想回家。想回到以往的生活,想忘記所有的一切。期盼已久的與高梨的新生活已經無法挽回,我想沉浸到那擁有自己節奏的溫暖生活中去。但是,如果現在馬上回家的話,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肯定會為某種微妙的情境而徹底崩潰。
但那時,我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一百萬日元。」
於是我帶上足夠住三天的行李,踏上了前往高梨所在城市的旅程。
而且,我是想,無論如何也希望再見一次面。
「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自己的事情都能自己做主吧。小時候一直被關在家裡,後來的生活又過分隨心所欲,兩種情況的好處和壞處我都體會過了,所以可能比較善於平衡。還有,就是我對事物不抱幻想。這倒並不是因為我父親有什麼異常,他只不過是平衡感不太正常,並不像報道里說的那樣,每天都那麼怪異。他就是一個學究,一個鰥夫,跟小毛孩兒在一起沒什麼可做的,那段日子感覺更像是按照我們各自的方式生活在山裡。我營養失調這件事雖然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但我父親自己也是瘦骨嶙峋,他一旦專心做起事來就幾乎不吃飯。我們現在也還偶爾見面,他雖然是個奇怪的人,但也有他自得其樂的生活。對我來說,倒是那之後人們的同情帶來了更大的困擾。我常想,你們究竟知道什麼?只不過因為我看上去經歷了什麼傷心、罕見的事,大家就一下子表現得像親人似的。」
我覺得,他在那段軟禁遭遇以及之後的生活中,一定領悟了什麼。
於是,我心情平靜地在車裡環顧四周,西山在把車開來之前,好像為我洗過車,打掃了煙灰缸,還清理了車的內部,並且加滿了油。對如此費心的西山,我滿懷感激。
就在最近,我們還互相說些「要是結了婚,就沒法像現在這樣聊天了」之類的話,然而,現在漂浮在房間里的氣氛卻是,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到妹妹出嫁為止。
然而,他終於開始在周末也不回來了,給他打電話也幾乎不會立刻回電。
我問。
在這家名為「小路盡頭」的小店二樓,我像個幼稚的小學生一樣認真地思考著:「這次經歷說不定是件好事。我這種人的這些感悟,其程度也許僅僅相當於穿過柔軟雲層上的小洞向下窺視而已,而且還不清楚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下界的景象。但即便如此,這也是我自己決定要看的,這一點非常重要。」
哭也哭不出來,我只覺得自己實在愚蠢透頂。明明已經沒有自己的份兒了,卻還垂死掙扎,又給他奇怪的留言,又找他的兄姐商量。
「嗯,是有一點兒啊。可是就像重新開始旅行一樣,我會到東京去開始新的生活。」
「是好奇,還有,我住這兒的這段時間不想做讓你心裏不舒服的事情。」
不知為什麼,只因為有西山在,我覺得房間開始變得溫暖,而且充滿了愛。所以,只要能有西山長久相伴,毫無疑問我肯定會時來運轉!我知道,今後也一定會源源不斷地有人感到:從人生的不安之中解放出來了。
「實美你會想到什麼?」
明明早就清楚地知道結局,可為什麼還是跑到這裏來?我似乎有點兒清醒了。
我的未婚夫高梨,就是赴任到這個城市工作。
那個小店的常客都非常喜歡西山,令人感到似乎是為了見他而來。
然而,雖然不容易表達清楚,但是對我這樣一個既沒有三角戀也沒去工作,一直鄭重其事堅守愛情卻最終落得分手的人來說,最有吸引力的,應該是西山的思想。
因為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十分傷感,也越發感激。
她嚼著水果三明治的嘴形還跟嬰兒的時候一樣,卻已如此堅定可靠,使我不由得感慨。
但是,我一直想見到高梨,甚至只要他活在這世上我就覺得高興。
一天晚上,關了小店,在回家之前,西山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這麼說。
既然是姐妹,那麼任何時候都可以跟童年一樣相處。只要像這樣,身邊有能夠談心的人,即使是家人,也足以使我忘掉這是自己人生中相當嚴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