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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的幸福

小朋的幸福

男女之間的事,小朋在電影里看過,當然已經知道,但那次經歷她既不覺得喜歡也不覺得有趣,只是感到噁心和屈辱。可是,是自己願意去那個地方的,沒辦法,小朋靜靜地接受了。
後來,小朋的父親在公司組織的滑雪旅行中摔成了骨折,住院期間,小朋和母親慌忙趕到北海道的醫院,看到那個秘書正把年輕的身體伏在父親身上,嗚嗚咽咽地哭泣。她把父親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摩挲著。
鄉下的外婆和姨媽趕到醫院還需要很長時間,母親在連續的發作中難以支撐,當小朋趕到醫院時就已經停止了呼吸。因為是急救醫院,周圍的人都慌張忙亂。小朋看到有人被救護車送來,最終平安無事,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不禁淚流滿面。
「我,就是小樽人。剛才是開玩笑,不過那兒真的有很多好地方。你不喜歡北海道嗎?」
如果說遇到年輕的肉體投懷送抱就暈頭轉向是男人本性的話,那麼被強行拉入婚姻就是小朋父親的弱點了。
那天晚上,小朋趕到醫院,孤獨無助。她非常非常想把父親找來。可是已經很久沒和父親見面了,現在小朋心裏想要呼喚的父親已經不復存在,她想呼喚的只是昔日那個慈祥的父親。如今的父親,正在跟新的家人看著電視度過輕鬆的時光,他只不過是別人家的成員。
三澤說著笑了。小朋的心臟差點兒蹦出來,可三澤卻好像一點兒也沒有不好意思,還是一直微笑著。
只要那兩人的關係還那麼親密,那麼試圖插入他們倆中間這種事就連想都不會想,這一點正是小朋個性中有意思的地方。
開始只是三澤與同事夫婦三個人聊天,小朋一邊慢慢吃著肉鬆蓋飯一邊細細品味著幸福的感覺。不久,那對夫婦開始談論旅行計劃,三澤插不上話,第一次把目光定格在了小朋身上。
啊,第一次說了實話。小朋想,要是始終都說實話,說不定我會喜歡上你呢。
當然,小朋對那個男的無比憎惡。
比起那個記憶,印象更加深刻的,倒是河灘那隨季節更迭的景色、吹拂而過的微風,以及常坐的古舊長椅那冰涼的感觸。
「一次換半年啊。」小朋又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小朋在心靈深處領悟了這些。因此,無論何時,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從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小朋就很討厭他的吃相。因為她覺得那種樣子太不珍惜食物。對於喜歡細嚼慢咽的小朋來說,那種狼吞虎咽的樣子令人害怕。
三澤點了點頭。小朋心裏在想,連他手指上的汗毛、稍長的指甲也都喜歡,自己如此喜歡他的心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然而,已經無力回天了,無可挽回了。只有接受現實,小朋無數次這九*九*藏*書樣對自己說。在醫院漆黑的院子里,她倚靠在樹榦上仰望天空。樹枝與天空的幽暗重疊在一片漆黑中,那剪影恰似美麗的網狀編織圖案一般,在空中搖曳。樹榦是溫暖的。
不過,在內心深處,小朋並沒有什麼波動。
「蛛網膜下出血。很突然。」
小朋沒有什麼宗教信仰,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卻帶有一種信仰極深的本性。那個時候,她只是在心裏一個勁兒地想:「連是否願意都不互相確認一下兒,就幹這種事。他這是變態使用自己的男性力量。對我干出這種事情,一定會遭到報應的。」這麼想著,股間令人噁心地濡濕了。儘管這一想法並無惡意,卻成了純粹而有力的詛咒。
「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誰的人生呢?」
那個男的在第二周遭遇交通事故,手腳的骨頭都斷了,睾丸也碎了一個,在醫院里躺了大半年。
「嗯,確實是啊。」
小朋點了點頭。
在母親離世的時候,即使在那極度孤獨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東西擁抱著。那是如天鵝絨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輕柔拂過的夜風的撫觸,是星星的閃爍,是昆蟲的低鳴。
小朋立刻就發現了異常。他面色晦暗,眼睛下面還出現了眼袋。而且很沒有精神。
一般來說,哪怕只有一次遭到強|暴,也會對男性一直懷有戒備。
小朋想著,把那間病房裡難堪至極的氣氛銘刻在了心底。
「是有這種情況。那麼,你一定得改變那種印象啊。因為我太喜歡北海道啦。」
現在,換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餐廳里人很多,小朋、三澤與三澤的同事夫婦坐到了同一張餐桌邊。
「你對工作可真熱心啊。」
似乎是三澤為了照顧臨終的愛犬而向公司請了兩天假。
然而,雖然它擁有的力量太過微弱而不足以稱之為神靈,但是它的目光卻始終注視著小朋。儘管既沒有給予她熱情,也沒有給予淚水,更沒有給予支持,而只是以透明的目光注視著小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孜孜不倦地積累人生中珍貴的東西。
小朋最近喜歡上的,是一首較早前流行的名為《帕夫》的恐龍歌。不論何時,小朋一聽到這首歌,就會想到帕夫被傑克遺忘時的寂寞心情,不由得流淚。而且並不是只流一點兒眼淚,而是號啕大哭,因此平時她甚至都盡量不讓自己想起那首歌曲。
想起這些,小朋泫然欲泣。
而且,在午休時間,三澤經常和女朋友一起吃午飯。
肯定是腹中的胎兒讓她變誠實了。這麼一想,小朋就打算對父親放手了。父親早就想要遠走高飛,而且對於本來就屬於創造型特質的父親來說,母親也許過於成熟了,小朋想著想著甚至接受了現實九九藏書
雖然小朋的朋友很少,但是她珍視的東西卻有無數,比如一起工作的同事、自己的父母、以前餵養的鸚鵡、過去種植的綠蘿、浪漫的愛情電影等等。對小朋來說,這些由她所珍愛的事物組成美麗的圓環圍繞在自己周圍,這就是她的人生。
「真不好意思,忍不住哭了。我實在是太擔心了,平靜不下來。」
小朋的母親笑著說,那時候她的地位還十分穩固。
「因為,臨死的狗和公司比起來,當然是狗優先了,畢竟公司是跑不了的。只要平時好好努力工作,絕不會因為這種事就評價下滑。」
小朋說。
「你母親,怎麼去世的?」
小朋經常在大樓下邊的一個茶館里碰見三澤。三澤大約四十歲左右,身材修長,已經謝頂得有點兒厲害,手指上的汗毛很濃。也就是說,外表根本就不英俊。但是,小朋的視線就是離不開他。因為只要一看見他,就會立刻感受到某種與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清爽。
父親露出痴迷的神情。
「您是做旅遊方面的工作吧。」
三澤總是一個人在餐廳吃午飯,這個變化是從今年春天開始的。
小朋喜歡的人,在另一樓層的公司工作。好像是出版旅遊雜誌的,不過小朋幾乎沒怎麼去旅遊過,雜誌里凈是些她不了解的事情,所以她對那份雜誌也並不太關心。
小朋問。
她僅僅是想象著自己說出這句話,就已經從臉頰紅到了脖頸。
兩人初次一起吃飯,是在一家整潔的快餐店,離公司所在的大樓步行約十五分鐘。
對小朋來說,這種內心的波動和變化足以成為一種「旅行」,因此她並不需要真的去旅行。最多也就是接受朋友的邀請一起去溫泉之類的地方,為罕見的景色感動一下。小朋迄今為止有過兩個男朋友,但都因為她不愛出門而無法順利相處。兩位分手男友的共同感受是:小朋簡直是個頑固堅持自己單調生活的女孩兒,而且根本無法了解她究竟在想什麼。
因為她覺得,自己也應該能像那樣跟母親一起回家的。
有一天,偶然發生了這件事。
小朋的父親愛上了別的女人,撇下小朋和她母親,離家出走了。那個女人並不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她一開始是小朋父親的秘書,因為這個身份經常親熱地出入小朋家。她對小朋很好,也經常給母親幫忙。
「請問,北海道有什麼能讓人不知不覺喜歡上的地方嗎?」
發展到與三澤見面時頷首致意,就足足花費了兩年。
小朋說道。
小朋努力地保持著平靜。
等待期間秘書懷上了父親的孩子。那無疑是她用盡渾身解數,絞盡腦汁才設法使父親走火入魔的,是她費盡心機的設計。
說不定機會來了,儘管小朋心裏這麼想,但是對一個失意的人,還是九_九_藏_書想給他留下安靜的空間……這麼一想,小朋就靜靜地保持著距離,觀察著情況的發展。雖然並非不擔心他在這期間被別人搶走,可是,因為三澤日益消瘦,小朋覺得現在還不行,要是做出過分的事,就如同給生病的小鳥硬塞進食物一樣,所以她不動聲色地關注著三澤。
小朋非常討厭奪取別人的東西,到了近乎潔癖的程度。
「是的。去過一次,那時的印象很糟糕。」
無論怎樣,神靈都會對我們袖手旁觀。
三澤與小朋未必能夠順利發展,或許他們有可能一起去北海道,但三澤因看到小朋扁平的胸部和略黑的乳暈而大失所望也未可知,不過也說不定小朋身上那不明來由的感悟能力會吸引三澤。或者,兩人都隨時隨地受到那份神秘力量的牽引,最終走向婚姻。即使結婚,小朋也未必能夠幸福一生。三澤說不定什麼時候也像小朋的父親那樣跟年輕的女人私奔。
但小朋並非如此。
並不是像老鷹瞄準獵物那樣,而是如同守候花|蕾綻放一般,小朋只是靜悄悄地看著。
「是嗎……真苦了你了。」三澤說道,「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讓你有一次美好的旅行。再怎麼說,我也有點兒類似旅行社的人。反正我們的旅遊信息應該差不多一樣。」
雖然三澤很忙,但還是把一大堆溫泉資料啦,照片啦,他自己做的雜誌過刊等等裝在書包里給小朋帶來了。
因為她只不過覺得:啊,真高興啊,喜歡的那個人開始頻繁地發來電子郵件了,也開始邀請自己吃飯了。
三澤對小朋說:「抱歉,擠一擠。」小朋沉默著回以微笑。因為三澤的禮貌態度令人不由得想要微笑。
因為心儀已久的那個人似乎開始關注自己了。
「啊,那麼跟我結婚,到我老家小樽來就行啦!是吧!」
它注視著因目睹父親被秘書勾引而受到極大傷害的小朋在夜裡無數次輾轉反側,注視著小朋內心的痛苦,注視著她蜷縮的背影。它注視著在兒時共同嬉戲的場所被童年夥伴的慾望摧殘的小朋,注視著她感受那堅硬粗糲的地面,注視著她在那之後獨自走在回家路上時茫然而悲傷的面容。
只不過,見面的次數太多了,所以不知從誰開始就點頭打招呼了,這對小朋來說也是件高興的事。
小朋的母親並沒有馬上答應離婚。說是等待三年看看,若到時候父親還不回頭就離婚。
小朋跟已經過世的母親曾經一起在庭院里種過一小塊菜地,所以她養成了習慣,總是精心烹調鮮嫩的蔬菜,早中晚三餐都吃扁豆,連蘿蔔纓子和乾癟的土豆都捨不得扔掉。因此,她非常討厭那個男的,但不知是一時糊塗,還是因為她本來就有點兒好奇,小朋最終還是跟著他去了。對於只有十六歲的小朋來說read•99csw.com,跟男人單獨相處很新鮮,而且她很想了解男孩子都在想些什麼,儘管在某種意義上這有點兒無聊,卻也十分有趣。另外,手的形狀呀脖子的樣子啦都不一樣,這也很新鮮。所以就上了他的車。
「還真有人能為徒勞無功的事情努力啊。」
「本來,是想跟媽媽一起去的。可是,前不久媽媽去世了,所以打算一個人去。這樣的話,覺得好像媽媽也能喜歡上北海道,然後解脫成佛。」
小朋究竟是為什麼那麼強烈地喜歡上了三澤,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三澤說。
秘書說道。
三澤問。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有我身上發生這種事?」直到現在,世上仍有許多人發出這類似乎會讓自己分裂的疑問。是的,神靈什麼都不會為我們做。它既沒能讓小朋的父親醒悟,也沒有在小朋遭遇強|暴時以霹雷等方式阻止,當小朋孤獨無助地在醫院院子里哭泣時,它仍然沒有忽然現身摟住她的雙肩。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溫暖的東西,一定要找一個能識破這種把戲的男人,絕對應該有這樣的人。」
怎麼回事?小朋心想。她和母親呆立在那裡,她們在去機場之前,跑了好幾家商店,精心為父親挑選他喜歡吃的東西,可是看上去似乎還不如那個女人擔心,世上怎麼竟會有這種事。否則的話,父親怎麼會看不透那個女人的伎倆呢。
「只要稍微多走一點兒就有很多景色優美的旅店。跟男朋友一起去嗎?」
秘書說道。
「別哭得這麼傷心,只不過是腳骨折了嘛。」
小朋之所以喜歡上三澤,也許是因為聽到了他跟女朋友的談話。
「他們倆一定會結婚吧。真讓人羡慕啊。」
像這樣安靜地獨處,對小朋的內心來說,始終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小朋在一家小型設計公司當事務員兼做雜事,她只要坐在辦公桌前就總是聽收音機。有時聽到情有獨鍾的歌曲,她會去附近的大音像商店買來CD,在回家路上一邊開車一邊反覆地聽。然後,她會用那略帶鼻音的高音跟著哼唱。哼著哼著,腦海里便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往事,於是她就會把車停在附近的河灘上,靜靜地聽一會兒蟲鳴。
小朋的母親毫不客氣地說。這樣的母親令小朋無比喜歡。這種無比喜歡的感覺湧上心頭,小朋緊緊握了一下母親的手。那個場面,小朋和母親就像是兩隻走投無路的遇難小船。
女朋友靜靜地點著頭。
小朋想,真是美好的一對兒啊。不過,與其羡慕他們,不如自己也找一個這樣的人,小朋當時的想法僅此而已。
「因為獅丸從我學生時代就來我家了。臨終的時候不陪它的話會後悔一輩子的。」
有意無意地等待了五年之久的事情,如今,就要成為現實了。
在十六歲的時候,一個比小朋年長九_九_藏_書的兒時夥伴約她出遊,到河灘時車突然停下來,小朋被拉下車遭到了侵犯,而且那是小朋的第一次,可是不知為什麼,小朋並不討厭那片河灘。
小朋最後一次與她見面時這麼說。因為母親說沒有勇氣去見她,所以小朋就替母親去了。帶著已經蓋了章的離婚協議。
但是,回想起來,父親從事室內裝飾方面的工作,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晚上經常很晚回家,那人便在工作室的廚房給父親做飯並跟他一起吃,聽說她還為此去烹飪學校學習呢。每天晚上她都以商談工作為由給家裡打電話,父親感冒休息時,她甚至拿著水果登門探視,母親要帶小朋回鄉下外婆家小住之類的時候,父親明明打算一起去的,但一定會突然有工作而取消計劃。
小朋想。
「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努力得到,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所以沒辦法啊。」
寫下這些文字的並非小朋,而是一個窺見了小朋人生的小說家,但是這位小說家實際上也並非自己在寫作這個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力量——簡便起見在此暫且稱之為神靈——的召喚而寫作的。
那種情景,令小朋十分痛心。因為看上去兩人的關係十分親密。三澤的女朋友雖然並不是非常漂亮,但是十分可愛,身材高挑,姿態優美,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眼睛,非常文靜。兩人雖然不常說話,但總是帶著微笑。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北海道的話,絕對會愛上那裡的,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小朋還是沒能說出口。
剛才在醫院一樓挂號處隔壁的餐廳里,小朋親眼看見那個秘書抽著煙,一隻手拿著蛋包飯吃,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興高采烈地在跟什麼人聊天。剛才與現在的氣氛差異之大、轉換之快,令小朋深感震驚。儘管如此,對於那個女人並不難過這一情況,卻無處可說。不過,確切無疑的是,她給人的感覺多少有些下賤。
三澤的雙腿或許因為四處奔波搜集素材而強健有力,他的體力也足以背起沉重的公文包輕輕鬆鬆地走南闖北。
三澤笑了,那笑容給人的感覺很好。那是一種從心底里希望人們了解北海道好處的笑容。小朋把電子郵件地址告訴了三澤,於是他們開始了郵件往來。
有一段時間,小朋一看見電視廣告里出現的北海道,就想要吐,而且真的吐過。因為,僅僅是想象那潮濕的、冰凍般的空氣向自己的臉頰刺來,就會回想起那間病房裡的氣氛。在理應最有權力待的「自己的位置」居然待不下去,而且還無法離開,那種痛苦會漸漸從心底重新泛起。
那就好像,喜歡小鳥的小朋就連鸚鵡的聒雜訊音也覺得中聽一樣。
「祝你遇到意想不到的事。」離開時小朋用奇怪的聲音冷冷地說。
小朋的本性是無論做什麼都要花費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