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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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今不遠的那些年代里,肯定她們並不像前一日在我面前第一次出現時那樣,給人一個群體概念。這個群體本身那時尚不夠清晰。那時節,這些小毛孩子還太小,還處於成型的基本階段,個性還不曾在每一張臉上打上自己的烙印。正像個體還渾沌存在的初級器官一樣,更確切地說個體是由珊瑚骨構成,而不是由組成珊瑚骨的一個個珊瑚蟲構成。那時她們還是你擠我我擠你地擠在一起。有時,一個小孩將身旁的小孩弄倒了,於是,一陣狂笑,似乎這是她們個體生命的唯一體現。人人前仰後合,這些線條尚不清晰、作著鬼臉的面孔混成了一團肉凍,閃閃發光,顫顫巍巍。在她們後來有一天給我看、而我亦保留下來的一張舊照片上,她們這孩子氣的群體與日後她們那行列的面孔已經是同樣數目。人們感到她們在海灘上已經留下了不同尋常的痕迹,禁不住對她們望上幾眼。但是人們還只能通過理性逐個地辨認她們,而任憑女兒十八變,直到這些重新組合的形狀逐漸侵占到另一個有個性的人上去,才算是分界線,又必須去認明那另一個有個性的人了。高高的身材與鬈曲的頭髮並存,又一個人的俏麗面龐很可能就是這照相簿上所顯示的從前那個乾癟黃瘦的小毛丫頭。這些少女,每個人的容貌特點在短暫的時間里有了那麼大的變化,反使得這些特點成了一項模糊的標準。另外一方面,她們之間共同的和似乎群體性的東西,從那時起就是那麼突出,在這張照片上,有時連她們最好的朋友也會把這一個認作那一個。要消除疑團,只能通過服裝上的某個小玩藝,才可以肯定哪個人穿過這樣的衣服,戴過這樣的小玩藝,而其他人肯定沒有。那個時節與我剛剛在海堤上看見她們那一天相比,差異是多麼大,而這兩個時間距離又是那麼近。那個時節以來,她們仍然像我前一日感覺到的那樣放聲大笑,但是這種笑已不再是童年時期那種斷斷續續幾乎是自發的笑聲了。從前那種痙攣性的放鬆隨時能叫這些腦袋去扎個猛子,猶似維福納河中的鱥魚群,散開了,消失了,過了一小會又聚攏成群了。
循著面部線條看,似乎就要承認其性別是一個有點男孩子氣的姑娘了。可是就在這時,那性別又消失了,再過去,重又出現,而暗示給人的,毋寧是這樣的想法:這是一個女性化的、有惡習的、想入非非的小夥子。此後性別又逃走了,始終無法捕捉得住。目光中那種耽於幻想的憂鬱,與屬於花天酒地的階層和戲劇界的那些細節形成強烈對比,這個特點並不是最不會使人心緒動蕩的。此外人們會想,這是假扮的,著這身富有挑逗性的服裝似乎主動送給人家去撫摸的這個年輕人,很可能覺得再加上點保留在內心的秘密情感、秘不告人的憂鬱這樣浪漫主義的表情,會更有刺|激性。肖像的下方寫著:Miss Sacripant,1872年10月。
「怎麼,這是鼎鼎大名的畫家埃爾斯蒂爾,你們不認識?」他對我們說。
這同一張畫,還揭示出其他的規律。例如,在高高聳立的懸崖腳下,點點白帆映在藍色明鏡中,宛如沉沉入夢的蝴蝶,極盡小巧之美;又如某些陰影暗與光線之亮的強烈對比等。攝景藝術已使陰影的變化無窮家喻戶曉,但是埃爾斯蒂爾對陰影的變化無窮那樣感興趣,從前他竟專心致志地喜歡畫真正的海市蜃樓。在海市蜃樓中,頂部有塔樓的古堡顯出一座完全圓形的古堡模樣,頂部有一塔樓將其延長,底部反方向又有一塔樓,也許是天空格外晴朗賦予映在水中的倒影以石質的堅硬和光澤的緣故,也許是晨霧使石頭與影子變得一樣煙霧縹緲。同樣,遠處,大海之外,一排遠樹之後,另一大海開始,落日將它染成玫瑰色,而這正是天空。陽光,如同一種新的固體被創造出來,推動著它直接照射的船體,後面另一船體則籠罩在陰影之中,猶如將水晶樓梯的一級一級擺在一個表面上。從物質構成說,這表面是平的,但是清晨大海的光照將這表面折斷了。一條江從一座城市的橋下流過,從那樣一個視角取景,這條江竟然顯得完全支離破碎了,這裏擺成湖,那裡細如網,別處又由於安插了一座樹木覆蓋山頂的小丘而折斷,城中的住戶晚上到這山頂的樹林中來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這座動蕩的城市,其節奏本身,只通過鐘樓那不折不彎的垂直來表現。鐘樓並不伸向天空,通過沉重的直線,就像在凱旋進行曲中一樣表明生活的節奏,似乎在自己的身軀下懸挂著沿著折斷、壓碎的江流籠罩在薄霧之中的樓房那更模糊的整個一大片(由於埃爾斯蒂爾最初的作品產生於用一個人物點染風景畫的時代)。在懸崖上或在山中,道路,這自然景色中半有人情味的部分,也和江河或海洋一樣,受到遠景的侵蝕。或是山峰,或是瀑布的煙霧,或是大海,使人無法沿著道路持續向前,這道路對於遊人是可見的,對我們卻並非如此。著過時服裝的小小人物,迷失在這荒涼孤寂之中,似乎常常在深淵前停步,他遵循的羊腸小道這裏已是盡頭。而在再過去三百米高處的松林中,我們看見小道那好客的沙土,白白細細的一條又在遊人腳下出現,真是叫我們放了心,眼睛也受到了感動。是山坡環繞著瀑布或海灣,為我們掩住了小路中間銜接的九曲十八彎。
「哪裡!」他回答我說,「一個人的頭腦已經傾向於幻想的時候,不應該讓它離開夢幻,不應該對它進行限制。一旦你叫自己的頭腦離開夢幻,你的頭腦就再也不理解自己的夢幻了。你將為千百種表象所捉弄,因為你沒有理解那表象的本質。如果說有點幻想是危險的,那麼醫好這一病症的,絕不是少幻想,而是更多的幻想,整個成為幻想。為了不再為幻想所苦,要完全理解自己的幻想,很重要。將幻想與生活適當分開,大有益處,以至我自忖,是否應該像某些外科醫生主張應該將所有兒童的闌尾一律割掉以避免將來罹患闌尾炎那樣,早早就預防性地將幻想與生活適當分開。」
這些少女社會地位的變化,我還沒來得及察覺,在她們那流里流氣的面孔後面,又一個想法已經紮下了根。原來我認為她們是自行車運動員、拳擊冠軍的情婦,現在又覺得她們很可能與我們認識的某一律師家庭關係非常密切了。這些發現的錯誤,對一個人觀念的改變簡直具有化學反應般的瞬時性!
「沒有哪一天,她們當中這個人或那個人不從畫室前經過並走進來略作拜訪的。」埃爾斯蒂爾對我說。如果外祖母叫我來看他的時候我立刻就來,很可能我早就結識阿爾貝蒂娜了。想到這裏,埃爾斯蒂爾的話真叫我傷心。
我最後只好服從外祖母。更叫我心煩的是埃爾斯蒂爾住在巴爾貝克最新開闢的一條街上,離海灘相當遠。有電車從海灘街經過,白晝的炎熱使我不得不乘電車前往。為了想象我是處於西梅里安的古王國之中,瑪克王的國度中或波勞斯良德森林遺址中,我極力不去注視在我面前伸展開去的建築物那蹩腳的豪華。埃爾斯蒂爾別墅可能是這些建築物當中最難看而又豪華的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租了下來,因為在巴爾貝克現存的別墅中,唯有這一棟能提供一間寬敞的畫室。
我四周的畫都是他的作品,大部分並不屬於我最期望看到的類型。這些畫,正如在大旅社桌子上扔著的一本英國藝術雜誌所說,屬於他的第一和第二畫法,即神話畫法和受日本影響的畫法。據說,這兩種畫法,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收藏中,均得到精彩的體現。當然,他畫室中的作品,幾乎全是在這裏,在巴爾貝克取的海景。但我從中仍能辨別出,每一景的魅力都在於所表現的事物有了某種變化,類似詩歌中人們稱之為的暗喻。如果說天父創造了每一事物,同時又給了它們一個名稱,埃爾斯蒂爾則重新創造了它們,脫去了其名稱,或者賦予它們另一個名稱。表示事物的名稱總是與理性上的某一概念相呼應,而理性與我們的真正印象是格格不入的,這又使我們不得不把一切與這個概念不相關的東西從事物中排除出去。
我在這一小幫的各個少女之間猶疑不定,她們每個人都保留了一點首先使我心蕩神馳的集體魅力。這種猶疑是不是又給上述的原因增加了一條,給我後來,即使在我最熱戀阿爾
https://read.99csw.com貝蒂娜——是我第二次談戀愛——的期間,留下一種間歇的而且短暫的不愛她的自由呢?由於先在她的所有女友之間遊盪,後來才固定在她身上,我的愛情有時在愛與阿爾貝蒂娜的形象之間保留著某種「遊戲」性質,這種遊戲,像沒有對準的光束一樣,使愛情先落在別人身上,然後才回來施加在她的身上。我心中感到不自在與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必要的聯繫,說不定與另一個人的形象也能聯繫在一起。這種想法在閃電般的一瞬間,使我能夠將現實化為烏有,不僅是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這樣的外部現實(我承認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是一種內心狀態,在這種心態中,完全從自己心中引出我愛的人的特殊品格,特別性格,使得愛情對我的幸福成為不可或缺的一切),甚至是內心的純主觀的現實。
頓時,猶似一個寒戰傳到他身上和我身上,我們兩個人都想到,埃爾斯蒂爾是一位大藝術家,名人。然後,我們又想到,他把我們與其他用餐人混成一團,肯定不會料到,想到他的天才我們多麼激動。他對我們的崇拜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我們認識斯萬。如果我們沒有來洗海水浴,大概我們也不會受到這場折磨了。但是,我們還遲遲停留在無法讓熱情保持沉默的年齡上,又設身處地想到隱姓埋名似乎令人壓抑的生活,於是我們寫了一封信,署上我們的名字。在信中,我們向埃爾斯蒂爾披露,坐在他幾步開外地方的兩個用餐者,是對他的才能極為傾倒的兩個業餘愛好者,是他的好友斯萬的兩個朋友。在信中我們要求向他致以敬意。一個侍者擔當了將這封信函送交那位名人的任務。
「這條大道從遠古時代開始,最後達到耶穌·基督,」他對我說,「一邊是耶穌精神上的祖先,另一邊是猶大之王,是耶穌肉體上的祖先。每一世紀都集中在這裏了。你視為底座的那東西,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些,你就能叫出蹲在高處的人的名字了。因為在摩西腳下,你會認出金牛來;在亞伯拉罕腳下,你會認出羊來;在約瑟夫腳下,你會認出給皮蒂法爾老婆出主意的惡魔。」
可是,我最想結識的,可能還是那個面色如繡球花、有綠色眸子的姑娘。何況,不論哪一天我更希望見哪一個,即使沒有這一個,其餘的姑娘也足以使我心情激蕩。我的慾望,即使這一次基本撲在這個身上,下一次又基本撲在那個身上,但是仍像第一天我那模糊的視覺一樣,我的慾望繼續將她們聚集在一起,繼續將她們當成一個單獨的小世界。一個共同的生命使這個小世界活躍起來,大概她們也企望構成這個單獨的小世界吧!如果我成了其中一個的男友,我大概就能進入——就像一個細膩的異教徒或一個小心謹慎的基督徒到了蠻夷之中——一個令人更加年輕的圈子裡去。這個圈子洋溢著健康、無意識、肉|欲、狠毒、非智性和快樂。
在里夫貝爾飯店裡,已經有兩三次,在聖盧和我看見所有的人開始離席時,有一個人剛剛來到,在一張桌旁落座。此人身材高大,肌肉發達,五官端正,鬍子花白,然而沉思的目光總是死死地望著天。一天晚上,我們問老闆這位陰陰沉沉的、孤獨的、姍姍來遲的用餐者是何等人氏。
想不到無意間使這高傲感傷的烏雲升上埃爾斯蒂爾的眉宇,我趕緊改變話題以驅散這片烏雲。
人說在藝術上無進步無發現可言,只在科學上才有;每個藝術家都得自己重新開始個人的努力,任何別人的力量既幫不了他的忙,也阻礙不了他。雖然這麼說不無道理,但是還必須承認,在藝術揭示了某些規律的範疇內,一旦某種技巧將這些規律普及,回頭一看,先前的藝術就失去了一些新穎獨特之處。自埃爾斯蒂爾開始作畫起,我們已經經歷了人們稱之為自然景色和城市的「精彩」攝影階段。業餘愛好者在這種情況下使用這個形容詞到底指的是什麼呢?要想說明白,我們就會看到,這個形容詞一般是用來指一個熟悉的事物所呈現的奇特形象。這個形象與我們司空見慣的不同,奇特然而又是真實的,因此對我們來說倍加引人入勝,因為這個形象使我們驚異,使我們走出了常規,同時又通過喚起我們一種印象使我們回歸到自己。例如,這些「精彩」攝影中的某一幀,體現了遠景的一個規律,給我們看的是我們的城市中司空見慣的某一大教堂,卻從精心選擇的一個點上來拍攝。從那個點上看,它似乎比房屋高出三十倍,而且與江邊成突角,實際它與江邊距離很遠。埃爾斯蒂爾下工夫不是原封不動地——他知道原是什麼樣的——將事物擺出來,而是按照我們原始視覺賴以構成的光學幻覺將其呈現出來。這種工夫正好使他要闡明某些遠景規律,這就更叫人驚異,因為是藝術首先揭示了這些規律。一條江,由於水流的曲折,一海灣,由於表面上看靠近懸崖,似乎成了平原或山中掘出的四面絕對封閉的一湖泊。從巴爾貝克取景,赤日炎炎的一個夏日畫的一幅畫中,大海凹進來的一塊,由於封閉在粉紅花崗岩岩壁中,似乎不是大海,而大海從稍遠的地方才開始。大洋的連續性只通過一些海鷗暗示出來。海鷗在觀眾以為是石頭的東西上面飛旋,吮吸著波濤的潮濕氣息。
在希望能與她們相遇的時刻里,我找到各種借口到海灘去。有一次,我們正在用午餐,我遠遠望見了她們。可惜我到的時候已經太晚,在海堤上等了很久,等待她們走過。此後我在餐廳里只待一小會,眼睛在藍色的玻璃窗上搜尋。還沒上餐後點心,我便站起身來,怕她們換了另外一個時間,而把她們錯過。外祖母叫我與她待在一起的時間超過我認為最有利的時機時,我對她便很惱火,這成了她自己未意識到的壞心眼。我把椅子斜放,以盡量延長視野。如果我偶然瞥見了這群少女中的無論哪一個,既然她們全都屬於同一特殊品種,我就像在眼前移動的魔怪般的幻覺中看見了幻夢的影子。這幻夢跟我作對,我又狂熱地貪戀著它。這一刻之前,這幻夢還只存在於我的腦海中,此後卻又經常在那裡滯留了。
那要命的日子,可能一個星期內不只是重來一次。可能不一定非在星期六降臨。可能某些氣候條件對此也有影響,抑或與氣候條件完全無關。對於陌生世界表面上這些不規則的運動,必須收集多少耐心卻絲毫不平靜的觀察的資料,才能肯定自己沒有為巧合所捉弄,肯定我們的估計不會錯,才能對這激動人心的天文現象歸納出確切的規律來啊!這可是通過痛苦的體驗換來的呀!有時我想起與今天相同的那個星期幾沒有看見她們,心中暗想,她們不會來了,在海灘上滯留毫無用處。可就在這時,我依稀望見了她們。反過來,有一天,我以為有些規律決定著這些星宿要返回了,我算出來這天應是一個黃道吉日,可是她們竟沒出來。我會不會看見她們,這還是沒有把握的事情中的第一件。還有一件更嚴重的沒有把握的事情,那便是我以後會不會與她們重逢,因為我完全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要動身到美國去或返回巴黎。這便足以叫我開始愛上她們了。對一個人是可以有口味的。但是要讓作為愛情前奏的那種悲哀,感到無法彌補、焦躁不安一發而不可收,則必須有「不可能」這個危險才行。「不可能」這個危險焦躁不安地尋找一個目標去擁抱狂熱,說不定目標正在這裏,而不在一個人身上。相繼談戀愛過程中不斷反覆的這種影響,已經在這樣起著作用(相繼談戀愛是可以發生的,但是恐怕更多是在大城市生活中。對女工而言,不知道她們哪天放假,生怕她們走出車間時沒有看見她們),至少這些影響在我相繼談戀愛時是不斷反覆的。可能這與愛情密不可分。可能所有構成第一次戀愛特殊的地方又通過回憶,啟示,習慣,通過我們生活前後銜接的一個個階段,補充到後來的戀愛中去,賦予其各個方面以一種普遍性。
他與我談到的這個廣闊仙界,龐大的神學詩篇,現在我終於明白是這樣譜寫出來的了。當初我在正門前張開充滿渴望的雙目時,卻沒有看見這些。我與他談起那些高大的聖徒雕像,豎在高高的底座上,似乎形成了一條大道。
我忍不住叫起好來。
埃爾斯蒂爾坐在我們餐桌旁跟我們談了幾句。我數次與他提到斯萬,但是他從未回答我。我開始認為他並不認識斯萬。他倒沒有因此就不請我到他在巴爾貝克的畫室去看他。這個邀請,他並沒有對聖盧發出,這是因為我說了幾句話,使他認為我很喜歡藝術而贏得的邀請。即使埃爾斯蒂爾與斯萬是親密好友,斯萬的推薦恐怕也不會達到這樣的效果(因為在人的生活中,無利害關係的情感所佔的比例要比人們想的大)。他對我極其和藹可親,比聖盧還要過之,正像聖盧的和藹可親超過一個小市民的殷勤一樣。與一位大藝術家的和藹可親相比,貴族大老爺的和藹可親,再動人,也有演戲、做作的味道。聖盧千方百計討人喜歡,而埃爾斯蒂爾喜歡的是給予和獻身。他擁有的一切,思想,作品,以及他認為次之又次之的其餘東西,都會興高采烈地送給一個理解他的人。但是他沒有自己忍受得了的交際圈子,他在孤獨中生活,還帶有野性的成份。對此,上流社會的人稱之為虛假作態,沒有教養;當權者稱之為思想有問題;鄰舍稱之為神經病;家人稱之為自私和傲慢。
我們看到埃爾斯蒂爾讀了我們的信,將信放進自己的口袋,繼續吃飯,然後開始要他的衣帽,站九-九-藏-書起來要走了。可以十分肯定,我們的作法使他不快,我們現在真希望(也真害怕)他還沒注意到我們時,就趕快溜掉。我們從來沒想到一件事,可在我們看來那是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們對埃爾斯蒂爾的熱情,我們不容許別人對這種熱情的真誠表示懷疑,我們確實也可以拿等待時那顆懸著的心,願意為這個偉人去赴湯蹈火來加以證明。但是這種熱情,並非如我們自己想象的那樣,是佩服,既然我們還從未看見過埃爾斯蒂爾的任何作品。我們情感的對象可能就是「大藝術家」這個空洞的概念,而不是一幅我們不曾見過的作品。充其量這是空洞的佩服,是沒有內容的佩服的精神框架、感情骨架,也就是說,這是與童年緊密相連的某種東西,正像在成年人身上再也不存在的某些器官一樣。我們還是孩子。然而埃爾斯蒂爾就要走到門口時,突然一拐彎,朝我們走來。我又驚又喜,緊張得無以復加。如果是幾年之後,我就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了。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能力越來越差,而對社交場合司空見慣又使人再也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去挑起這樣不同尋常的機會,去感受這樣的激動了。
不久,聖盧的逗留已接近尾聲。我並沒有在海灘上與這些少女重逢。聖盧下午只在巴爾貝克待一小會,時間太短,無法顧及她們,也無法為了我去與她們結識。晚上他更得空一些,仍然常常帶我去里夫貝爾。在這些飯館中,正像在公園裡和火車上一樣,有些人在普普通通的外表之下隱形,而他們的名字會叫我們大吃一驚。偶然問到他們的名字,我們就會發現,他們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而正是我們久聞大名的某一位大臣或公爵。
我現在對高爾夫球和網球極有興趣,而放過了觀看一位藝術家——外祖母知道他是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作畫和聽他大發宏論的機會。外祖母為此很瞧不起我,我認為這種瞧不起乃源於某些狹隘的看法。從前我在香榭麗舍大街觀察到,從那時起我自己更意識到,我們鍾情於一個女子時,只是將我們的心靈狀態映射在她的身上;因此,重要的並不是這個女子的價值,而是心態的深度;一個平平常常的少女賦予我們的激|情,可以使我們自己心靈深處最隱蔽、最有個人色彩、最遙遠的、最根本性的部分上升到我們的意識中來。和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的談話,甚至滿懷欽佩地注視他的作品所能給予我們的愉快,卻不能產生這樣的效果。
她走遠了。從畫室里再也看不見她了。我想,她到海堤上會女友們去了。如果我早能和埃爾斯蒂爾一起到海堤上去,也會結識她們了。我編出一百樣借口來,好叫他同意跟我到海灘上去轉一圈。那個少女在那面小窗的窗框里出現之前,我的心是平靜的。現在我失去這種平靜。那面小窗,直到那時為止,在忍冬的包圍中是那樣動人,現在卻變得空蕩蕩了。
有一次,斯萬在我面前提過這個名字。怎麼提起來的,我完全忘記了。但是,某一記憶的疏忽,與看書時對某一句子成分疏忽一樣,有時不是促進把握不定,反而促進了過早的肯定。
「人家勸我不要到英國去,」我想到從前在貢布雷與勒格朗丹的談話,而且希望就這一席談話得知他的見解,便對他說,「說是這對一個已經愛好幻想的頭腦不利。」
我向外祖母講述了與埃爾斯蒂爾的匆匆一晤,她為我能從埃爾斯蒂爾的友情中得到各種精神收穫而感到高興,認為我到此刻尚未去拜訪埃爾斯蒂爾,既荒謬絕倫,又對人缺乏熱情。可是我一心只想著那一小幫子,對於這些少女何時從海堤上經過沒有把握,我不敢遠離。外祖母對我衣冠楚楚也大為驚訝,因為我突然想起了直到那時一直扔在箱底的禮服。我每天更換一件,不重樣,甚至給巴黎寫了信,讓他們給我寄新帽子和新領帶來。
「先生,您認識這位姑娘嗎?」我問埃爾斯蒂爾,我明白他可能把我介紹給她,請她到他家來。於是,這間鄉間景色環繞的寧靜的畫室,充滿了更多一層的詩意。好比在一所房子里,一個孩子已經待得很高興,當他又得知,漂亮的東西和高貴的人非常慷慨大方,要無限增加他們的饋贈,正在為他準備一席精美的茶點時一樣。
肯定,有許多次,在美麗的少女從我面前經過時,我向自己許下諾言,一定要再與她們見面。一般來說,她們不再出現。何況,記憶很快將她們遺忘,很難再找到她們的面龐。可能我們的眼睛還沒有認出她們的時候,已經望見別的少女經過了。這些新出現的少女,我們將來也不會再與她們見面。
哲學經常談到自由的行為和必要的行為。一個行為,由於行動過程中抑制了升力,一旦我們的思想處於休整狀態,這個行為便這樣使某一回憶再次升起——直到此刻之前,這一回憶已被消遣的壓力將它與其他回憶拉平——並叫它奔騰起來,因為它比其他回憶更有魅力。我們當時不知不覺,二十四小時過後我們才發覺。比這種行為為我們所更完整地感受的行為,恐怕沒有了。說不定也沒有比這更自由的行為,因為它還不具有習慣性的性質。在愛情中,正是這種精神怪癖有助於使某一個人的形象單獨復活。
最近幾天他剛畫完一幅畫,這幅畫表現的是卡爾克迪伊海港,我對這幅畫凝望良久。例如在這幅畫中,埃爾斯蒂爾就讓觀眾對這種比較有思想準備,他對小城只使用與海洋有關的語彙,而對大海,只使用與城市有關的語彙。要麼房屋遮住海港的一部分,要麼捻縫的水塘、甚至大海深入陸地成為海灣,在這巴爾貝克一帶常有這種情形。從修建了城市的前突尖角那邊,房頂上露出桅杆(就像房頂上露出煙囪或教堂的鐘樓一樣),好似屋頂構成了船隻,成了船隻的一部分。然而這又具有城市特色,是在陸地上修建起來的。其他沿防波堤停靠的船隻更加強了這種印象。船隻那樣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竟然可以站在這隻船上與另一隻船的人聊天,而分辨不出他們是分開的,也分辨不出小的間隙,這捕魚的船隊還不如克里克貝克的教堂那樣好像屬於大海。克里克貝克的教堂,遠遠看上去,四面被水包圍,因為人們看不見城市。在陽光和海浪有如塵土飛揚之中,教堂好像從水中鑽出來一般,宛如白石或泡沫吹鼓而成,系在富有詩意的彩虹腰帶上,構成一幅不真實而又有神秘色彩的圖畫。在前景的海灘上,畫家想到了辦法使人們的眼睛習慣於在陸地和大洋之間辨認不出固定的界限,絕對的分界線。幾個壯漢正在把船隻推向海中,他們既在海浪中奔跑,也在沙灘上奔跑。黃沙被打濕,彷彿成了水,映出船體。就是海水也不是齊平地往上漲,而是循著海岸的曲線上溢。遠景更將沙岸撕成條條縷縷,一艘在茫茫大海上行駛的船隻,被軍艦修造廠快要完工的工程掩住了一半,竟像在城市中航行了。在岩石中撿拾海蝦的婦女,因為四周都是水,又由於她們置身於岩石築成的堡壘後面,地勢較低,海灘(在最接近陸地的兩端)降到了海平面上,她們倒像在海內岩洞之中了。這海內岩洞上部伸向船隻和海浪,本身卻在奇迹般分開的波濤翻滾中開闢出來並受到保護。雖然整個畫面使人對海港產生海洋進入陸地之中,陸地具有海洋性質,人則成了兩棲動物這樣的印象,但是大海元素的力量仍然到處迸發出來。在防波堤入口處,岩石旁,大海喧囂的地方,從水手的辛苦中,從船隻傾斜成銳角卧在高聳的船塢、教堂、城市中的房屋前,有人回到城市、有人從城市出海打魚中,人們感覺到他們艱苦地在水上奔忙,好似騎在馬背上一般。這匹馬性情暴躁,健跑如飛,但是,如果他們不夠機敏和靈巧,那牲口一抖擻,就會將他們掀翻在地。
「他是斯萬的一位朋友,是非常著名、身價極高的藝術家。」我對聖盧說道。
在巴爾貝克旅館里,早晨,弗朗索瓦絲將遮住陽光的毯子拿掉時,晚上,我等待著與聖盧一起外出的時刻到來時,我佇立窗前。由於光線的作用,有時我錯把大海顏色更深的那部分當成了遙遠的海岸,或者滿懷欣喜地凝望著藍色的流動的一片,不知那是海還是天。很快,我的理性將各個成份重新區分了開來,而我的印象則又取消了這種區別。在巴黎也是如此。有時我在自己房間里聽到一場爭吵,幾乎是騷動,直到我將這聲音與其原因聯繫上為止,例如一輛馬車行駛到近前,我才能將那尖厲刺耳的斥罵聲從這個聲音里排除出去。我的耳朵確實聽到了那尖厲刺耳的斥罵,而我的理性知道,車輪不會產生這樣的聲音。人們一如其本色富有詩意地見到大自然的時刻是罕見的,埃爾斯蒂爾的作品正是由這樣的時刻組成。此刻在他身邊的各幅海景中,他最常用的比較之一正是海天對比,而取消了二者之間的任何分界線。正是在同一幅畫中,心照不宣地、不倦地重複這種對比,才在他的畫中引進了形式多種多樣的高度和諧。埃爾斯蒂爾的繪畫在某些愛好者心中引起熱烈反響,其原因正在於此,有時這些人自己反倒沒有明確認識到這一點。
我踱來踱去,巴不得他趕快畫完。我抓住一些習作仔細端詳。許多習作靠牆翻過去,一個壓一個地摞在那裡。我就這樣碰巧發現了一幅水彩畫。這幅畫大概是埃爾斯蒂爾繪畫生涯中很久以前某個時代的作品,使我特別著迷。一些作品不僅僅技巧高超,而且立意那樣不同尋常,那樣誘人,我們竟然會將作品魅力的一部分歸之於立意,似乎這種魅力,本來在大read•99csw•com自然中就已經具有物質存在形式,畫家只要去發現,去觀察,去描摹出來就行了。這樣的作品使人特別著迷。這樣的物品能夠存在,甚至將畫家的表現形式拋開不談也是美的,這就滿足了我們心中天生便具有而後來又被理性所打倒的唯物論,而且為美學的抽象充當砝碼。
「怎麼,那大門使你感到失望嗎?這可是民眾永遠讀不明白的歷史化了的最美的聖經啊!那聖母像和所有敘述她生平的浮雕,是中世紀為歌頌聖母所展開的長卷讚美詩最美好、最有詩意的體現。除了要細緻準確地表現聖經以外,年邁的雕刻家又有怎樣崇高的發現,進行了多少深邃的思考,賦予其怎樣的優美的詩意啊!天使們運送聖母軀體的裹屍布,太神聖了,他們不敢直接觸及(我對他說,在聖安德烈教堂也研究了這個主題。他見過聖安德烈教堂大門的照片,但他向我指出,那些小農民,所有的人都同時在聖母的周圍奔跑,與此處的兩位幾乎義大利式的那麼苗條,那麼溫柔的大天使,不可同日而語),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想法!將聖母的靈魂攝走以便與聖母的肉體合在一起的那個天使;在聖母與伊麗莎白相遇那一節,伊麗莎白觸到瑪麗亞的乳|房,感到乳|房隆起而深感驚異的那個動作;沒有親手摸到之前,怎麼也不肯相信無玷始胎的接生婆那包裹著的手臂;聖母為了向聖徒多馬證明她已復活而向他擲過去的腰帶;還有聖母從自己胸前撕下用以遮掩自己兒子赤|裸的身體的那塊細麻布——在其子的一側,教會收集鮮血,那是聖體聖事的飲料;另一側,是統治已結束的會堂,矇著雙眼,手握折斷一半的權杖,王冠從頭上落下,同時任憑前朝法版滾落在地;最後審判時節,丈夫幫助自己年輕的妻子從墳墓中走出來,將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口上,為的是叫她放心,並向她證明那心臟確實在跳動,這不也是相當費心思找到的不錯的想法嗎?還有那個將太陽和月亮帶走的天使,既然十字架的光輝將比星辰的光輝強七倍,太陽和月亮不是毫無用處了嗎!還有將手浸在耶穌的洗澡水裡,看看水是否夠熱的那個天使;從雲端里降下將花環戴在聖母前額上的那個天使;還有所有從天上耶路撒冷聖殿的欄杆之間俯身向下,看見惡人受罪、好人享福,分別由於恐懼或快樂揚起手臂的那些天使!你看到的這些,就是天上的各個團體,就是神學和象徵性的整個偉大詩篇!這簡直荒唐,簡直神妙至極,比你將在義大利之全部所見好上一千倍!何況義大利的三角楣是天才大為遜色的雕塑家原封不動抄襲來的。你一定明白,所有這些玩藝,無非是一個天才問題。人人都有天才的時代,並不曾有過。這麼說,全是胡說八道,那要比黃金時代還厲害。雕了這樣的門面的傢伙,請你一定相信,他也很厲害,與現在你最崇拜的那些人相比,他的思想也和他們一樣深刻。如果我們一起去義大利,我會把這些指給你看。聖母升天節宗教儀式的某些歌詞在這裏得到非常精巧的表現,就是勒東也無法與之媲美。」
我還對他說,我本來以為會看到一所幾乎是波斯式的建築,這大概也是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
我不專愛哪一個,我個個都愛,盡量與她們相遇對我打發日子又構成唯一甜蜜的因素,只有與她們相見才能使我心中升起打破一切障礙的希望。如果我沒有看見她們,繼這種希望之後而來的,便是狂怒。這種時刻,在我心中,這些少女遮住了外祖母。這時,如果說到什麼地方去,她們會在那裡,我立刻會高高興興奔了去。我自以為考慮別的事情,或什麼都不想時,實際上我的心思完全愉快地勾在她們身上。當我甚至自己不知不覺地,更加無意識地想到她們時,對我來說,她們就是大海起伏的碧波,就是大海前列隊而過的側影。如果我到她們所在的哪個城市去,我定希望與大海重逢。對一個人最排他性的愛,總是對其物的愛。
我問埃爾斯蒂爾,這些少女是否住在巴爾貝克。他回答我說,其中某些姑娘是住在巴爾貝克的。有一個姑娘家的別墅就在海灘的盡頭,就是卡那維爾懸崖開始的地方。由於這個姑娘是阿爾貝蒂娜·西莫內的摯友,我更加有理由相信,我和外祖母在一起遇到的那個姑娘正是阿爾貝蒂娜·西莫內。當然,有那麼多條與海灘成垂直方向的小街街角都很相似,我也無法準確無誤地認出那是哪一條街。人們希望記憶準確無誤,但是就在當時,視覺就是模糊的。然而,阿爾貝蒂娜與走進女友家的那個少女是同一個人,這一點實際上可以肯定。雖然如此,此後,棕色頭髮的高爾夫球運動員在我面前呈現的無數形象,不論此形象與彼形象多麼不同,全都重疊在一起。如果我沿著回憶的線索上溯,在這個特徵掩護下,就像在一個內部通道中一樣,我可以從所有這些形象面前經過,而無法從同一個人中繞出來。反過來,如果我希望一直上溯到我與外祖母在一起那天路遇的那個少女,我必須再走到露天中去。我確信又找到了阿爾貝蒂娜,她與走在自己的女友中間,在散步中經常停下來,高出海平線的那個,是同一個人。但是,所有上述的形象依然與最初的那一個形象相分離,因為我無法在事後賦予她在給我的雙眼留下深刻印象那一刻對我而言她不具有的特點。不管概率計算能給我什麼保證,在小街與海灘的轉角處那樣大胆地望了我一眼的,我以為可能會愛上我的那個雙頰豐|滿的姑娘,我從來沒有與她重逢過。
肯定,最初時,即使在孤獨中,他也愉快地想過,對於那些不理解或觸犯過他的人,他通過作品與他們交談,使他們對自己有充分了解。說不定他獨自生活,並非出自對他人漠不關心,而是出自對他人之愛,正如我為了有一天能以更可愛的面目重新出現而放棄了希爾貝特一樣。說不定他的作品就是為某些人畫的,猶似返回他們之中。在這個返回中,人們雖然沒有看見他本人,但是會喜歡他,欽佩他,談論他。不論是病人也好,修道士也好,藝術家也好,英雄人物也好,當我們以當初的心態決定放棄什麼的時候,一開始並不總是完全徹底的,後來,由於反作用,才對我們發生影響。如果說他曾經希望為某些人作畫的話,那麼作畫的時候他可是為自己活著,遠離他已經漠然視之的社會。孤獨的實踐使他愛上了孤獨,正像我們一開始對任何大事都恐懼萬分一般。因為我們知道這大事與更小的事不相容,而我們將小事看得很重。大事並沒有剝奪掉我們的小事,而更多的是使我們脫離小事。在沒有經歷大事之前,我們的全部心思都在想知道我們可以在什麼程度上將其與某些小小的快活調和,一旦我們經歷了大事,那些小小的快樂便再也不成其為快樂了。
埃爾斯蒂爾的畫室在我眼中,猶如世界上某種創新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里,從我們見到的各種雜亂無章的事物之中,他從這裏抽出在沙灘上碾碎自己丁香色泡沫的大海波濤,從那裡抽出一個著白色人字紋布上裝、臂肘支在船甲板上的青年,將它們畫在各個長方形的畫布上。這些長方形橫七豎八地放在那裡。青年的上裝和飛沫四濺的浪濤,雖然失去了人們認為存在的內容,波濤再也不能濺濕,上裝再也不能給任何人穿,但它們仍然繼續存在,並因此而得到新的尊嚴。
可是,埃爾斯蒂爾送給他的一幅小小的《海上日出》是否價值連城,他倒不知道。
在巴爾貝克這樣的海濱休養勝地,如果一位美麗少女,一個賣海鮮、糖果或鮮花的女郎,其面龐在我們的心中用鮮艷的色彩描繪出來,對我們來說每天從清晨開始,便成為在海灘上度過的那些遊手好閒而又陽光普照的日子的目標,生活便增加了極大的魅力。這樣的日子雖然無事可干,像某些工作日一樣輕鬆,但是給引到了某個方向上,受到了磁鐵的吸引,朝某一即將到來的時刻稍微翹起了一點,這就是人們一面買油酥餅、玫瑰花、菊石,一面由於在一個女性面孔上見到了猶如純潔地撒在一朵花上的鮮艷色彩而興高采烈的時刻。但是,首先,這些小商販,人們至少可以與她們講話,這便免得用想象去建造簡單視覺向我們提供的方面以外的其他各方面,去重新創造她們的生命,去誇大她們的魅力,如在一幅肖像畫面前那樣。特別是,正因為跟她們講話,便可以得知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刻,可以再次見到她們。可是就那一小幫少女而言,對我來說,卻絕非如此。她們的習慣,我不知曉。某些日子,不見她們的蹤影,不知道她們不出現是何種原因。我便想找出一個規律,是否她們不出現有固定的時間,是否只能每兩天看見她們一次,或者是與天氣如何有關,抑或是否有些日子就永遠也見不到她們。我事先將自己想象成她們的朋友,並且對她們說:「哪天哪天,你們不在嗎?」「啊,對,那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我們從來是不來的,因為……」我還想尋找一個答案,即:如果知道凄涼的星期
九_九_藏_書六,怎麼玩命也沒有用,你盡可以在海灘上東奔西竄,坐在點心鋪子門前,裝做吃奶油糕點,走進稀奇小玩藝兒商店,等待洗海水浴時刻到來,音樂會開始,漲潮來到,日落,夜幕降臨,反正看不見心中嚮往的那一小群人,是否事情就同樣簡單呢?阿爾貝蒂娜·西莫內是什麼樣的人,我所知甚少。肯定她對於某一天她之於我如何,也毫無所知。甚至我在海灘上早已聽人說過的西莫內這個姓,有人叫我寫出來的話,我可能會寫成兩個「n」,一點也料想不到這個家族對於只有一個「n」看得很重。在社會階梯上,越往下,時髦玩藝越抓住一些雞毛蒜皮不放。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可能並不比貴族的那些標記更毫無意義,但是,這些玩藝更莫名其妙,更因人而異,更叫人驚詫。可能有過姓Simonnet的人干過壞事,甚至比這還糟。總而言之,據說,別人若是將他們的姓寫成兩個「n」,這西莫內家的人便要大光其火,猶如受了誹謗一般。蒙莫朗西家族為自己是法蘭西最早的男爵而感到自豪,而他們為唯有自己姓只有一個「n」的西莫內、而不是兩個「n」的西莫內,大概感到同樣自豪。
「不,不,」他回答我說,「有許多是真的。某些部分完全是東方式的。有一根柱子是那樣準確地重現了一個波斯題材,東方傳說無所不在這一點竟然不足以解釋這種現象。雕刻家肯定是抄襲了航海家從東方帶來的一匣子東西。」果然,他給我看了一根柱子的照片,我從柱頭上看見幾乎是中國式的龍相互吞噬。但是在巴爾貝克,在建築物總體中,這一小塊雕刻未引起我們注意就過去了,而建築的總體與「幾乎是波斯式的教堂」幾個字向我展現的情景並不相似。
前些日子,我特別想那個高個子姑娘。但從那天下午開始,便是那個持高爾夫球棒、我推想她是西莫內小姐的姑娘重又攪得我六神無主了。她與別人在一起時,常常停下腳步,迫使她的女友們——看上去她們對她很尊重——也中止行進。我現在眼前仍然浮動著她停下腳步,馬球帽下閃光的雙眸,這身影映在大海在她身後為她構成的屏幕上,她與我之間,隔著透明的碧藍的空間和自那時以來流逝了的時間。這面龐的第一個影像,在我的記憶中非常單薄,我嚮往著、追尋著,後來又將它遺忘,然後又找到了它。自那以後,我常常將這面龐映在往昔上,以便面對一個在我房間里的少女時,心中可以這樣暗想:「就是她!」
另外有些時候,就像這狂傲的一群出現這樣,偶然又非把她們再次帶到我們眼前不可。這時,我們感到這是美妙的偶然,因為我們將從這偶然上分辨出似乎機體形成、發育之初以組成我們生命的東西。對於佔有某些形象,事後我們會認為這是天註定的,而這種偶然將我們對某些形象的忠誠變成了輕而易舉、不可避免的事,有時——繼某些使人希望中止回憶的間斷之後——則是很殘酷的事。如果沒有這種偶然,我們很可能像很多人一樣,剛剛開始,就輕易地遺忘了。
埃爾斯蒂爾告訴我,她叫阿爾貝蒂娜·西莫內,同時也一一道出她的其他女友的名字。我對這些女孩描述得相當準確,所以他道出她們的名字時毫不猶豫。對她們的社會地位,我想錯了,但是與一般在巴爾貝克的判斷錯誤並不屬於同一類型。店鋪掌柜的兒子騎在馬上,我輕易地將他們當成王子。可是這一次,我倒把屬於相當富有的小布爾喬亞、工商業界家庭的一些少女給安到一個可疑的階層里去了。這個社會階層問題,一開始時我最沒有興趣。對我來說,無論是下層民眾,還是蓋爾芒特家那樣的上層社會,都沒有什麼神秘。肯定,如果海濱生活那色彩斑斕的空虛沒有在我看花了眼的雙目前事先賦予她們某種魅力,而且她們再也不會失去這種魅力的話,說她們是大批發商的女兒,我大概也不會與這個概念勝利地抗爭到底。現在,我只能對法國布爾喬亞是一個絕妙的最豐富多彩的雕塑作坊表示欽佩了。多少出人意料的類型!從面部特徵上,是多麼了不起的發明!面部線條上,又是怎樣的決斷,怎樣的新鮮,怎樣的質樸!這些迪安娜和仙女竟然出自吝嗇的老布爾喬亞階級,我真覺得這些老布爾喬亞也是最高大的塑像了。
埃爾斯蒂爾下工夫在現實面前脫去智性的一切概念,是非常了不起的。尤其他在作畫前要讓自己變成一無所知,出於正直而忘掉一切(因為人們所知道的事物並不屬於自己),而這正是有高度修養的智慧。我在他面前承認我站在巴爾貝克的教堂前感到很失望時,他對我說:
現在,她們的容貌已經成了自己的主人,個個目光緊緊盯著自己追逐的目標。只有我昨天那樣第一次依稀望見,猶猶豫豫又抖抖瑟瑟,才會將這些孢子混淆起來,正像往日的狂笑與陳舊的照片將這些孢子混成一團一樣。時至如今,這些孢子都具有了個性,而與那蒼白的石珊瑚分離了。
我走進去的時候,創作大師手中正握著畫筆完成落日的形狀。
我本來以為埃爾斯蒂爾很謙和。可是在一句表示感謝的話里,我用了「榮譽」一詞時,我看到他的面孔因悲哀而稍稍變了樣,這時我才明白我是大錯特錯了。認為自己的作品永世長存的人——埃爾斯蒂爾正屬於這種情形——慣於將自己的作品置於他們本人已化成塵土的時代之中。所以,「榮譽」這個概念使他們不得不對這個虛無世界進行思考,叫他們悲傷,因為這個概念與死亡的概念密不可分。
「就是這個十字架,」他瞠目結舌地反覆說,「四塊木頭全在!啊,他費了多大的勁啊!」
這幅水彩畫,是一位少婦的肖像。她並不美麗,卻屬於一種獨特的類型。她頭上戴著一頂包頭軟帽,與帽檐上飾有櫻桃紅綢帶的瓜皮帽很相似。兩隻手戴著露指手套,一隻手擎著一支點燃的煙捲,另一隻手將一頂純粹為了遮陽用的果園大草帽樣的東西舉到膝蓋那麼高。她身旁有一張桌子,桌上有一花瓶,插滿了玫瑰花。這類作品妙就妙在它們是在特殊條件下完成的,而我們一下子弄不清楚。常有這種情形,這幅畫即是如此。例如我們不知道一個女性模特兒那奇異的裝束是不是化裝舞會上的化裝,抑或一個老頭身著紅大衣,看上去他故意穿上這件衣服以迎合畫家的異想天開,可是我們不知道這是他的教授袍還是董事袍,還是他的主教披肩。我眼前的這張肖像畫,畫中人的性格叫人捉摸不透,原因是這是一位昔日的年輕女演員,半反串,叫人不明白。她那短髮在瓜皮帽下蓬鬆隆起。她那絲絨上裝沒有大翻領,中間是白色的硬胸。這瓜皮帽和上裝叫我一時拿不準這時裝是何時期之物,這模特兒是男是女。結果是,除了知道我眼前是畫家最明快的一幅畫以外,我什麼也說不準。
埃爾斯蒂爾雖然已經頗有名氣,但是那時節,可能他還沒有飯店老闆聲稱的那樣有名,稍微過了幾年之後,他才大有名氣。他是在這家飯店還僅僅是農莊一樣時,最早來到這裏居住並帶來一群藝術家的人(那些藝術家,一俟人們在簡單的擋雨披檐下露天吃飯的農莊變成闊氣的用餐中心,便全部遷徙到別處去了。埃爾斯蒂爾本人與妻子住在距此不遠的地方,只因妻子不在,他此刻才又到飯店來)。一位偉大的天才,即使在他還沒有得到承認的時候,也必然會激起某些崇拜現象。不止一個稍事停留的英國女人,極想打聽埃爾斯蒂爾生活的情形,農莊的老闆從英國女人所提的問題或畫家收到國外許多來信中便得以猜度出幾分來。這時老闆更注意到:埃爾斯蒂爾作畫時不喜歡別人打擾;月色皎潔時,他深夜起床,把一個小模特兒帶到海邊,讓她裸體擺出姿勢來。待他從埃爾斯蒂爾的一幅畫中認出掛在里夫貝爾入口處的木製十字架時,不禁心中暗想,受了那麼多累沒有白費,遊人的讚美也並非沒有道理。
一群遊人興高采烈地乘坐一隻小船出海,小艇搖搖晃晃,像一輛蹩腳的馬車。一個天性快活同時又很聚精會神的水手,猶如用韁繩駕駛馬匹一樣駕馭著小船,張開有力的風帆。每個遊客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避免船隻一側過重而傾翻。在陽光燦爛的田野里,在綠蔭覆蓋的名勝區,人們也是這樣奔跑著滾下山坡的。雖然下過暴雨,仍是風和日麗的上午。甚至人們還能感覺到平穩不動的船隻享受著陽光和蔭涼,在大海那樣平靜的部分,要保住這完美的平衡需要制服什麼樣的強大阻力!大海那樣平靜,比起由於陽光的作用似乎已經蒸發的船體來,水中的倒影似乎更結實,更真實。遠景更使船體顯得鱗次櫛比。或者更正確地說,我們還沒有提及大海的其他部分。這些部分之間,差異很大,就和某一部分與出水的教堂以及城市後面的船隻之間差異很大一樣。這邊暴風雨,漆黑一片;稍遠一些,色彩鮮艷,而且與天空一樣如同塗上了釉彩;那邊,陽光、雲霧和泡沫使大海那樣雪白,那樣連成一片,那樣具有土地氣息,那樣具有房屋的假象,人們甚至會以為那是一條石路或一片雪原。可是人們又看到https://read.99csw.com那石路或雪原上有一條船,不免嚇了一跳。船隻懸在陡坡上,停在旱地里,好像一輛馬車剛剛走出涉水而過的地段正在晾乾。可是,過了一會,人們又在這結結實實的高原那高低不平的遼闊平面上,看見了一些搖搖晃晃的船隻。這時人們才醒悟過來,這還是海,而這各種景象都是真實的。
突然,那裡出現了一小幫子中那個推自行車的少女。她快步沿著這條小路走來,烏黑的秀髮上,戴著她那馬球帽,帽子壓得很低,下面是她那豐|滿的面頰和快活而又有些執拗的雙眼。我看見她在這條奇迹般幸運、充滿柔情許諾的小路上,從樹下向埃爾斯蒂爾送過一個友好微笑的問候。這簡直是一道彩虹,對我來說,它將我們的地球世界與迄今為止我們認為無法企及的地域連接了起來。她甚至走過來將手伸給畫家,但沒有停下腳步。我看見她下巴上有一顆美人痣。
我穿過花園時,也是眼睛望著別處。花園中有一片草地,像巴黎郊區隨便哪一位布爾喬亞的家中都擁有的一樣,但是更小一些:有一個風流園丁的小雕像,從中可以端詳自己的玻璃球,秋海棠作的邊飾和一個小小的涼棚。涼棚下,一張鐵桌子前,幾張搖椅排開。接觸到這些充滿城市醜陋的東西之後,待我到了畫室里,便不再注意覆蓋接縫板條那巧克力顏色的條紋了。我感到很高興,通過我四周的所有作品,我感到有可能將自己的情感升華到充滿喜悅的詩意般的認識中去,形式多樣,直到那時為止。我還沒有把這些作品與現實中的整個情景分離開來。
「噢,這算不上什麼,是年輕時候匆匆畫成的東西,那是給雜耍劇院演出畫的服裝。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這幅畫使我感到的快活,又被擔心所擾亂,我怕埃爾斯蒂爾又磨磨蹭蹭,叫我錯過了那些少女,因為那小窗上的日影已經西斜。這幅水彩畫上,沒有哪一件東西可以簡簡單單地加以證實就算了事,之所以畫出來,那是因為在這場景中有用。畫衣著是因為那女子必須穿衣,畫花瓶是因為有花。花瓶的玻璃本身就招人喜愛,似乎灌上了水,石竹花的花莖插在瓶中,猶如浸在與水一樣清澈、幾乎與水一樣液態的物質中。女子的服裝以獨具一格而又令人感到親切的魅力籠罩著她,似乎工業產品可以與造物主的奇迹相媲美,這些奇迹就和貓毛、石竹花瓣、鴿子羽毛一樣嬌嫩,視覺接觸時感到那樣甜美,畫得那樣鮮艷。硬胸雪白,細如雪霰,那輕盈的褶皺呈鍾形小花狀,恰似鈴蘭的花朵,在房間明亮的折射光中開放。這折射光本身本來很強烈,但是正像花束會在被單上映出縷空的花朵一樣,這光線也稍稍減弱了一點。上裝的絲絨閃射著珠光,這裏那裡有什麼豎起來,有什麼撕碎了,有什麼毛茸茸的,使人想到花瓶中散亂的石竹花。但是人們特別感覺到的,是埃爾斯蒂爾對一位年輕女演員的這身化裝服飾會表現出什麼樣的道德敗壞完全不在乎,對他來說,她會對某些觀眾那已經麻木或已經墮落的感官產生什麼樣的刺|激,與她扮演自己角色的天才相比,大概更加重要。因此他反而著力于這些模稜兩可的特點,就像著力于某一值得突出、他也極盡所能加以強調的美學成份一樣。
埃爾斯蒂爾和我一直走到畫室的盡頭,站在窗前。窗子在花園後面,朝向一條狹窄的橫街,幾乎是一條鄉間小路。我們來到這裏呼吸將近傍晚的清新空氣。我認為自己離那一小群少女十分遙遠,正是下定決心犧牲一次看見她們的希望,我才終於聽從了外祖母的請求來看埃爾斯蒂爾的。你尋找的東西在哪裡,你並不知道,而且常常長時期迴避由於別的原因每個人都請我們去的地方。但是我們料想不到,正是在這裏我們會看見自己日夜思念的人。我毫無目的地望著這條鄉間小路。小路從畫室外緊擦畫室而過,但已不屬於埃爾斯蒂爾。
突然,我憶起了在里夫貝爾見到的、凝望了我好一會的那個神情憂鬱的金髮少女。整個晚上,還有許多別的少女看上去很順眼,而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剛剛從我記憶的深處升起。我似乎覺得她注意到了我,預料里夫貝爾的一個侍者會前來給我捎上她的一句話。聖盧不認識她,但是認為她還像樣。與她見面,經常與她見面,可能很困難。但是為此我會不惜一切,我心中只想著她。
埃爾斯蒂爾對我說,他要去跟我走幾步,但是他不得不首先畫完正在畫的那幅畫。這叫我感到快樂,快樂中又夾雜著折磨。他畫的是花,但不是山楂花,刺玫花,矢車菊,蘋果花——我如果要向他訂一幅畫,我更希望訂畫這些花的畫,而不是一幅人物肖像,以便通過他天才的揭示,得悉我經常在這些花前尋覓而始終不可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埃爾斯蒂爾一面作畫,一面與我談植物,但是我聽不進去。光是他一個人已經再也不夠,他現在只不過是那些少女與我之間必要的中介。他的威望,不久以前對我來說,還由他的天才賦予。而現在,只有在他即將為我介紹的那一小幫子人眼中,他將這種威望澤被到我,這威望才有價值。
四面的窗板幾乎完全關閉著,畫室相當涼爽,只有一個地方,強烈的陽光在暗色的牆上印上那鮮艷而又轉瞬即逝的裝飾;只有一個長方形的小窗開著。小窗四周忍冬環繞,朝著一條大街,下面是花園一角。因此畫室的絕大部分暗淡無光,空氣透明,結成完整的一團,但在陽光將它嵌鑲的裂縫處,既潮濕暗淡又閃閃發光,好似一大塊水晶岩,其中的一面已經經過雕琢,磨平,此處彼處像一面鏡子在閃爍,放出七色光。應我的要求,埃爾斯蒂爾繼續作畫,我則在這半明半暗中轉來轉去,在這幅畫前停留一會,又在另一幅畫前停留一會。
正是我在海邊看見那一群美女列隊而過的第二天。我向好幾位幾乎每年都到巴爾貝克來的旅館房客詢問她們的情況。他們未能給我提供什麼情況。此後,一張照片給我解釋了何以如此。僅僅幾年以前,她們還是一群依然孩子氣十足、未定型而又甜美無比的小姑娘,人們可以看見她們在帳篷四周,圍成一圈坐在黃沙上:她們好似隱隱約約的白色星群,即使你從中分辨出一雙比他人更明亮的眼睛,在這看不清的銀河星雲中,也立即會將她忘掉,並與其他人的眼睛混成一片。現在,她們雖說還剛剛脫離女大十八變的年齡,但確實已經脫離了那個年齡。誰又能認出,她們就是幾年前那一群小姑娘呢?
埃爾斯蒂爾並沒有與我們交談很久。我準備那之後兩三天內到他的畫室去。但是,這個晚上的第二天,我陪外祖母從海堤盡頭往卡那維爾懸崖方向去散步,回來走到直通海灘的一條小街拐角處時,我們與一個少女迎面而見。她低著頭,像一頭被人驅趕而很不情願迴圈的牲口,手裡拿著高爾夫球棒,身後跟著一個盛氣凌人的男士。此人很可能是他的「英國女家庭教師」,或是他一位女友的「英國女家庭教師」。那人與賀加斯《傑弗萊一家》中的肖像十分相像,面孔紅紅的,大概他最喜歡的飲料不是茶,而是杜松子酒。他蓄著花白而濃密的唇髭,沒嚼完的嚼煙支出黑黑的一個彎鉤,把唇髭又加長了一截。走在他前面的小姑娘,與那一小幫少女中那個戴著馬球運動員式的黑色女帽、面頰豐|滿、面孔呆板卻有著含笑的雙眸的那個十分相像。此刻回家的這一個也戴著一頂黑色馬球帽,但我覺得她比那一個更漂亮,她的鼻子線條更直,下部的鼻翼更寬,肉更多。其實,那一個在我面前顯得是一個面色蒼白而又傲氣十足的姑娘,而這一個則顯得是一個被制服了的孩子,面色紅潤。不過,由於她推著一輛一樣的自行車,也戴著一樣的鹿皮手套,我得出結論說,所見之差異可能是我所處的位置不同、情景不同所致,因為不大可能在巴爾貝克還有面孔如此相似、短打扮中又集中了同樣特點的第二個姑娘。她飛快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此後的日子里,當我又在海灘上看見這一小幫人,甚至以後我認識了組成這一幫的所有少女之後,我都從未敢絕對肯定,她們當中的哪一個——甚至在所有的人當中,與她最相像的那個推自行車的姑娘,就是我那天晚上在海灘盡頭、街角上看見的那個少女。那個少女與我在這一幫子中注意到的那個,雖然差別不大,但畢竟是有些差別的。
在這個畫室里,雖然我體會到精神上的快樂,但是這絲毫擋不住我感覺到透明塗料的溫熱,房間那火星四濺的半明半暗,忍冬環繞的小窗外完全鄉下氣味的大街上被烈日燒灼的土地那持續的燥熱。這一切包圍著我們,我們已無法自主。只有遠方的樹蔭才給太陽蒙上一層面紗。看到《卡爾克迪伊海港》這幅畫叫我十分快樂。這個夏日使我感到的意識不到的舒適,可能又像一條河流的支流一樣,擴大了我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