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地名:地方 13

第二部 地名:地方

13

那確是奧黛特·德·克雷西的一幅肖像。她不願保留這幅畫像,原因很多。有的原因十分明顯,也還有一些別的原因。畫像時間較早,此後,奧黛特訓練了自己的線條,將自己的面龐和身段化成了如今的這個造物。年復一年,她的理髮師,她的裁縫,她自己,在她坐卧的姿勢,怎麼談話,怎麼微笑,手怎麼放,眼神怎麼傳遞,怎麼思考上,都得遵從這個造物的大致輪廓。非得是一個饜足了的情郎墮落下去,才會像斯萬那樣,在他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妻子ne varietur的奧黛特不可勝數的照片中,唯獨喜愛自己卧房中那張小照。在那張照片上,人們看到的是一個相當醜陋而瘦削的少婦,戴一頂飾有三色堇花的草帽,頭髮蓬鬆,形銷骨立。
「我必須只保存頭部,」他自言自語地說,「下部畫得太糟糕了,那雙手簡直是商人的手。」
我們到海堤上去。我以為那些少女可能還會從那裡經過,使出了多少詭計,才叫埃爾斯蒂爾待在那個地方啊!我將我們身邊高聳入雲的懸崖指給他看,不斷地要求他與我談這些少女的事,以便叫他忘記時間,叫他留在那裡。我似乎感到往海灘的盡頭走,截住這一小幫人的可能性更大。
「這是那個模特兒在一部莫名其妙的輕歌劇中扮演的角色的名字。」
「若是結識了她們,我該多高興!」我走到埃爾斯蒂爾跟前,對他說。
「自從我看了這幅畫以後,這個港口和海嘯角,可能就是我最想見識的地方了,而海嘯角從這裏去,又路途遙遠。」
「如果你有的話,我倒很希望有塞克里本特小姐小幅肖像的照片。可是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呢?」
「先生,我一點也不認識她,這你是知道的,可你的樣子似乎事實上與此相反。」
「她們挺急的。」
我曾經說過,那天,在我眼中,阿爾貝蒂娜與以前不同,而且我似乎覺得她一次一個樣。在那個時刻,我感覺到,一個人外表、肥瘦、身長的某些改變,也可能來自這個人與我們之間某些狀況的變化。在這方面,起作用最大的因素是信還是不信(那天晚上,我先是堅信就要與阿爾貝蒂娜結識,後來這種堅信又煙消雲散。幾秒鐘之間,在我眼中,先是將她變得無足輕重,繼而又變得寶貴無比。幾年以後,先是堅信阿爾貝蒂娜會忠實於我,後來這種堅信又消失,也引來相似的變化)。
可能埃爾斯蒂爾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幅水彩畫了。他向畫注視了一下,然後將它藏起來。
埃爾斯蒂爾沉默不語。
「我剛才正與你談卡爾克迪伊,」我就要在他家門口與他分手時,他對我說道,「我曾經畫了一張草圖,上面可以清楚看到海灘的輪廓。那張油畫不算太糟糕,但已不可相提並論。如果你允許,為紀念咱們的友情,我把那張草圖送給你,」他接著加了一句,「拒絕給予你嚮往之物的人,給你點別的東西。」
埃爾斯蒂爾夫人來到,更要耽擱我們,我心裏真難受。窗戶的邊很快就成了玫瑰色。我們即使出門去,大概也要一無所獲了。再沒有看見那些少女的任何可能了。因此,埃爾斯蒂爾太太離開我們是快是慢,也再沒有任何意義。她並沒有待很久。我覺得她特別令人生厭。小上二十歲,在羅馬鄉間牽著一頭牛,她很可能是個美人兒。但是現在,她的黑髮正在變白。她普普通通,卻又不樸素自然,因為她認為舉止莊重、態度莊嚴乃為她那雕塑美所必需,而她的年齡已使她的雕塑美失去全部魅力。她的服飾極為樸素。埃爾斯蒂爾每時每刻都用含有敬意的柔情蜜意說:「我的美人加布里埃爾!」似乎只要說這句話,就會使他動情,使他滿懷尊敬。聽到他這樣說,人們很受感動,但也感到驚異。後來,當我見識了埃爾斯蒂爾的神話題材繪畫以後,倒也覺得埃爾斯蒂爾太太姿色增加了幾分。我明白了,既然他將自己的全部時間、整個的思考工夫,一句話,自己的整個生命都獻給了更好地分辨這些線條,更忠實地重現這些線條,那麼事實上,他早就將幾乎天神般的性格歸之於某種理想類型,某種準則了。這種理想類型可歸結為某些線條,某些在他的作品中不斷反覆出現的阿拉伯花紋。這樣的理想給予埃爾斯蒂爾的靈感,確實是那樣嚴肅、那樣要求很高的迷信,這種信仰竟然從不允許他感到滿意。這個理想,就是他本人心中最秘不示人的部分,所以他無法將這理想看得很淡漠,無法從中得到激|情,直到他遇到了這個理想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在一個女郎的軀體上,遇到了已在外部實現的這個理想。這就是後來成了埃爾斯蒂爾太太的那個人的軀體。從她身上,他得以感到那理想是崇高的、感人的、神妙的——只有對不是我們自己,我們才能有這種感受。直到那時為止,必須read.99csw.com千辛萬苦從自身開發的美,頃刻,神秘地化成了肉身,主動獻身給他,以結成卓有成效的情感一致的碩果。將雙唇按在這美上,啊,心靈會得到怎樣的寧靜!
「那您為什麼躲在十里開外呢?」
我外祖母從前有一點陣圖畫教師,他跟一個身份不明的情婦生了一個女兒。孩子出生以後不久,那母親就死了。圖畫教師傷心難過得自己也沒再活多久。實際上他並未與她正式居家度日,而且與她發|生|關|系也不多。外祖母和貢布雷的幾位太太,在她們的老師面前甚至從不願意提到這個女人。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中,她們想到要給這小姑娘一生的命運提供一個保證,每人出了一份錢,給她搞了個終身年金。首先是外祖母倡議,她的某些女友則頗為勉強,她們認為:這個小姑娘難道就真的那麼叫人感興趣,她到底是不是那個自認為是她父親的人所生的呢?對於那個小女孩的母親那種人,人們一向是拿不準的。最終她們還是下定了決心。小女孩前來致謝。她長得其丑無比,與上了年紀的圖畫教師一模一樣。頓時一切懷疑都煙消雲散。小姑娘唯一長得好的是頭髮。一位太太對帶小女孩前來的父親說:「她的頭髮長得多好!」我的外祖母覺得,既然那戴罪的母親已死,圖畫教師也將不久於人世,對於一向諱莫如深的那段往事提上一句已無關緊要,便加了一句:「這大概是隨家裡。她母親是不是頭髮這麼好?」
「那模特兒後來怎麼樣了?」
話又說回來,即使這幅畫像並非像斯萬心愛的小照那樣,是在奧黛特的線條系統化,成為一個威嚴而又令人著迷的新式人物之前畫就,而是在那之後畫成,只要有埃爾斯蒂爾的眼光,也就足以將這個類型拆散。極高的溫度可以將原子結構打散,根據另一種類型將這些原子按照完全相反的序列組合起來。藝術天才也能這樣動作。這個女人強加于自己各部分線條的那種矯飾的和諧,每日出門之前,她要在穿衣鏡中嚴加審視,一定要它堅持下去。改變帽子的傾斜度,頭髮的光滑度,目光的活潑度,以保證這種和諧持續下去。這種和諧,大畫家的目光在一秒鐘之內就能將它摧毀,而以女子線條的另一種組合取而代之,以使自己心中的某種女性理想美、繪畫理想美得到充分的滿足。同樣,也常有這樣的情況,從某一年齡起,一位偉大研究家的目光到處能找到構成某種關係的必要成份,他只對這種關係有興趣。就像那些工人和賭徒,他們不會犯難,手上來什麼就是什麼,對隨便什麼東西,他們都可以說:行,這就行。盧森堡親王夫人的一位表妹,是最高傲的一位美人。她從前愛上了一種藝術,這種藝術在那個時代還是新東西。她請一位最偉大的自然主義畫家為她畫像。藝術家的目光頓時找到了他到處尋找的東西。在畫布上,出現的不是貴婦人,而是一個跑腿的女店員,身後是成斜坡而下的紫色寬闊背景,使人想到比加爾廣場。一位偉大藝術家所作的女子肖像,不僅根本不去考慮如何滿足這位女子的某些要求——例如有的女人已開始蒼老,卻要穿上小女孩的服裝要人家給她拍照,這小女孩的服裝叫她顯示出仍然少女般的體型,顯得似乎是自己女兒的姐姐甚或是自己女兒的女兒,而她的女兒站在她身旁,倒按照這種場合的需要而「打扮得十分難看」——反而將她極力掩飾的短處突出表現出來,例如發燒一般的臉色,甚至是發青發紫的臉色。正因為這些短處「極有個性」,就更對畫家有吸引力。即使不走到上面那一步,有這些也就足夠了,足以使趣味不高的觀眾幻想破滅,並粉碎他的理想。那個女子那樣自豪地支持著這種理想的骨架,也正是這種理想以其唯一的、不可制服的形式將她置於人類之外,人類之上。而現在,這個女人遭了貶,離開了她穩坐金鑾不可侵犯的原型,就只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女人而已,對她的出類拔萃,我們已失去任何信心。對這種典型,一般來說,我們是那樣下苦工夫,不僅表現出奧黛特式的美貌,而且表現出其個性、特點,以至站在這幅剝去了奧黛特式美貌、個性、特點的畫像前,我們不僅要大叫一聲:「比她丑多了!」而且要大叫:「一點也不像!」我們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她。我們沒有認出她來。這個人,我們確實感到在什麼地方曾經見過。但是這個人,又不是奧黛特。這個人的面龐、體態、神情,我們都非常熟悉。這一切使我們憶起的,不是奧黛特這個女子,她從來不採取這種姿勢,她慣常的姿態絕不會勾畫出這樣莫名其妙而又具有挑逗性的阿拉伯圖案。使我們憶起的,倒是別的女子,所有埃爾斯蒂爾畫過的女子九九藏書。雖然這些女子彼此很不相同,但埃爾斯蒂爾總是喜歡叫她們擺出正面姿勢,足弓彎彎,露出裙外,寬大的圓草帽提在手中,草帽遮住膝部高度,與正面望上去的另一圓形——面孔成對稱呼應。總而言之,一幅天才的肖像畫不僅肢解了一位女子的原型——其賣弄風騷及其利己主義的美的概念所決定的類型,而且如果這幅肖像畫很古老,還會不滿足於如照片那樣使原型穿著過時的服飾而老化。在畫像上,標誌時間的不僅是女子怎樣著裝,還有藝術家怎樣作畫。這種作畫方法,也就是埃爾斯蒂爾最早的作畫方法,那便是提煉出對奧黛特壓力最大的出身問題,因為這幅畫不僅像奧黛特那時期的照片一樣,把她表現為著名風流女郎中的一位後來人,而且這幅畫像成了馬奈或惠斯勒繪的許多肖像畫的同時代作品。馬奈或惠斯勒這些作品所依據的模特兒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已經屬於為人遺忘之物或歷史的陳跡了。
話又說回來,拜訪埃爾斯蒂爾那天,距我意識到這種價值差距時間還很遠,何況也談不上有任何危險,只不過作為很有害的自尊心的前奏信號,要求自己對於本人那樣熱切嚮往的快樂,不要顯得比對人家尚未完成的水彩畫家的作品看得更重而已。這幅畫終於完成。一走到外面,我立即發現——這個季節白晝是多麼長——天色並非我想象的那麼晚。
「我想跟您一起稍微再靠近一些,去看看這些懸崖,」我對埃爾斯蒂爾說,因為我發現這些少女中有一個常常往那邊去。「一邊走,您一邊跟我談談卡爾克迪伊吧!啊,我多想到卡爾克迪伊去啊!」我又加一句,並沒有想到,在《卡爾克迪伊港》這幅畫中那麼強有力表現出來的嶄新特點,說不定更多地是來自畫家的視覺,而不是來自這片海灘真有什麼特別價值。
「即使卡爾克迪伊不是更近一些,我大概還是會更傾向於建議你去卡爾克迪伊。」埃爾斯蒂爾回答我說,「海嘯角當然很精彩,不過歸根結底不過是諾曼第或布列塔尼的那種大懸崖罷了,你已經見識過。而卡爾克迪伊,低矮的海灘上岩石遍布,完全是另一回事。在法國,我不曾見過與此相似的景色,更使我憶起佛羅里達的某些景觀。又奇,又極其有野趣。它位於克利杜和納奧姆之間,這些海域是多麼荒涼,你是知道的,海灘曲線優美動人。這裏,海灘曲線平平常常。可是那裡,那曲線多麼優美,多麼柔和,我簡直無法對你形容!」
這時,我打量著櫥窗,等待著埃爾斯蒂爾呼喚我的名字,恰似等待一顆期待已久而又沒有殺傷力的子彈打到我身上的時刻到來。確信一定會把我介紹給這些少女,結果不僅是叫我裝出對她們毫不在意的樣子,而且要感受到毫不在乎。既然結識她們的快樂已經不可避免,這種快樂反而受到壓抑,縮小,反而沒有與聖盧談話,與外祖母一起進晚餐,在附近郊遊那麼令人愉快了。有些人大概對古迹不大感興趣,後來由於與這些人關係微妙,我不得不錯過一些郊遊的機會,我非常遺憾。此外,使我即將得到的快樂大大遜色的,不僅是來得這樣突兀,而且是這樣前後不相連貫。有些規律與流體靜力學規律一樣準確,使我們頭腦中按固定順序形成的形象保持著層次。可是,事件突然在眼前出現,便打破了這些規律。
「喂,快把那張畫給我,」他對我說,「我聽到埃爾斯蒂爾太太的腳步聲,她來了。雖然戴甜瓜帽的那個年輕人在我的生活里沒有起過任何作用,我向你保證,但是叫我妻子看見這幅水彩畫毫無益處。我之所以保存這幅畫,不過作為那個時代戲劇一個很好玩的材料罷了。」
他剛才終於給他的花卉畫上了最後一筆。我望了望花卉,又浪費了一會工夫。既然我知道那些少女大概再也不會在海灘上了,我望望花卉浪費時間,也就沒什麼了不起。即使我認為她們還在海灘上,浪費這幾分鐘就會使我錯過與她們見面的機會,我也還是會看的,因為我心中暗想,埃爾斯蒂爾畢竟對他的花卉比對我與這些少女相見更有興趣。我外祖母的天性與我完全的自私自利截然相反,但她的天性仍在我的天性中有所反映。與我毫不相干的一個人,我對他一直裝做很有感情或恭而敬之的人,在我面臨著危險,而他只有點小麻煩時,我只會對他的煩惱深表同情,像什麼大事一樣,而將自己面臨的險境視為小事一樁,因為我感到在他看來,這些事大概是這樣的比例。如果實事求是地講,甚至還有過之,我不僅不為自己所處的險境而悲嘆,而且還要迎著這風險走上去;而事關別人的危險,則相反,哪怕自己更有可能為危險擊中,也要盡量使別人免遭這種危險。這樣做原因很多,說起來並不能為我增加光read•99csw•com彩。其中一個原因便是,雖然我一味思考時,覺得自己將生命看得很重。但在我生命過程中,每當我為道德上的憂煩,或僅僅是精神上的不安而受到折磨時(有時這些精神不安是那樣孩子氣,我竟然不敢明說出來),如果突然出現什麼意外情形,給我帶來生命危險,這種新的思想負擔與其他思想負擔相比,是那樣輕快,以致我會懷著輕鬆的感覺甚至是歡樂去迎接這種危險。雖然我是世界上最膽怯的人,但我領略過這樣對危險的沉醉。在我理智地思考時,看上去這與我的本性是那樣格格不入,那樣不可想象。即使在一個完全平靜而幸福的階段,當出了某種危險而且是生命危險時,例如我與另一個人在一起,我仍然不會不將他人置於安全的地位,而為自己選擇危險的位置。相當數量的實踐體驗叫我明白了,我一直會這樣做而且會高高興興這樣去做時,我發現,與我一向自認為和肯定的相反,原來我對別人的看法是非常在乎的,這真叫我感到羞愧。
這就是他說的話。他之所以這樣說,並非因為這表達的是他的思想。如果滿足我的願望便是他的願望,叫我一聲,豈不易如反掌?他之所以這樣說,可能是因為他曾經聽別人說過這一類的話,讓人揪住了錯的凡夫俗子是常常這麼說的。他之所以這樣說,還因為即使是偉人,在某些事情上,與凡夫俗子也是一樣的,他們也從與那些人相同的俗套里尋找日常的遁詞,就像總到同一家麵包鋪子里去買每日的麵包一樣。要麼,這樣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應該從反面去理解,既然這些字眼的意義與真實情況相反,這種話便是某種反應所產生的必然結果、反面的圖像。
我一面送埃爾斯蒂爾回家,一邊在他身旁默默咀嚼著這些想法。剛剛對其模特兒身份的發現,將我引至這些思考之中。這第一個發現又導致第二個發現,那就是對藝術家其人的發現,這更加使我心慌意亂。他為奧黛特·德·克雷西畫過肖像。這位奇才,這位智者,這位孤獨者,這位談吐驚人並在任何事情上都出手不凡的哲人,是否有可能就是從前維爾迪蘭家收留的那個可笑而又惡習不改的畫家呢?我問他是否認識維爾迪蘭一家,是否湊巧他們那時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比施先生。
我的話先是叫他一怔,過了一秒鐘,他的臉上現出一副毫不在意、心不在焉的表情。
愛情的虛無也是信仰的變種。愛情早已存在,正在四處遊動,它停在哪一個女子的形象上,無非因為這個女子幾乎無法企及而已。從這一時刻起,對這個女子想得並不多,腦海中很難現出她的模樣,而考慮更多的是用什麼辦法能夠把她搞到手。一連串的憂思滋長起來,這就足以將我們心中的愛固定在她身上,她成了我們幾乎還不熟悉的愛的對象。愛情變得偌大無比,那個真正的女子在其中占的地位多麼小,我們並不考慮。如果突然間,就像我看見埃爾斯蒂爾停下腳步與少女們說話那個時刻一樣,我們停止焦慮,停止不安,由於我們整個的愛就是她,在我們終於將獵物抓在手裡時,可能驟然間那愛就煙消雲散了,對於這獵物的價值,我們並未足夠地考慮過。
我對阿爾貝蒂娜了解什麼呢?在海上映出的一兩個身影,肯定不如委羅內茲筆下那些女郎的側影漂亮。如果我服從某些純美學的緣由,我本會喜歡那些女郎勝過喜歡阿爾貝蒂娜。然而,我能服從別的緣由嗎,既然丟掉焦慮不安以後,我只能重新找到這些無聲的身影,除此之外我根本就別無其他?
但是那一天,當我看到埃爾斯蒂爾沒有呼喚我,正在離開那些少女時,我又明白了;一種快樂或一種憂傷,在我們眼中,其程度變化不同,也可以不僅僅源於兩種狀態的轉換,而是由於肉眼看不見的信仰移位。例如這種看不見的信仰可以使我們視死如歸,因為這種信仰為死亡撒下了脫離實際的光輝。也是這種信仰使我們對赴一次音樂晚會看得很重。可是,一宣布我們就要上斷頭台,音樂晚會立刻就失去了魅力,籠罩著晚會的信仰便會突然消失了。這種「信」所起的作用,頭腦中某些東西對此真是明明白白,那就是意願。但是,如果理性、感性繼續無視這種作用,那麼意願再明白也沒有用。理性和感性認為我們想離開一個情婦,只有我們的意願知道我們的心還系在她身上。在這種時候,理性和感性是值得信賴的。正是因為信仰將理性和感性弄得模糊不清,所以我們要在這些時候才能恢複信仰。但是,只要這種信仰消散,只要理性和感性得知這個情婦已經一去不復返,這時理性和感性完全失去了針對性,就變得控制不住,小小的快樂便擴大到無限。
「我不知道,」孩子的父親天真地回答道,「我見她的時候,她總是戴著帽https://read.99csw.com子。」
「那總不是婚前的斯萬太太吧!」我說,突然不幸而言中。這種情況是相當少見的,但卻足以給預感理論提供某些根據,如果有意將可以把這種理論歸之無效的種種錯誤忘記的話。
當然,在貢布雷,根據不同的時間,根據平分我的最敏感之處的兩大方式,我進入哪一種,我早已感受過不在母親身邊那種痛苦會縮小抑或是增大。整個下午,母親就像紅日高照時誰也感覺不到的月光。夜幕一降臨,便只有她佔據我這顆惶惑不安的心了。那時,就連新近的往事也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
自從我見了阿爾貝蒂娜,每日就她進行過千百種思考,與我稱之的「她」,進行著內心的對話。在這些對話里,我叫她提問題,回答,思考,行動。在我心中,每時每刻,無窮無盡的想象的阿爾貝蒂娜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這一長串里,真正的、在海灘上遠遠望見的阿爾貝蒂娜,只出現在排首,正如「扮演」某一角色的明星,在長系列演出中,只在首演式上出現一般。這個阿爾貝蒂娜只是一個側影,一切附加上去的成份,全是我的想當然。在愛情上,我們內心產生出的添枝加葉,遠遠勝過從所愛的人身上來到我們心中的東西——哪怕從數量上來說,也是如此。最最實際的愛情也是如此。有的人不僅能自我培養情緒,還能靠一點點東西活著——即使已經得到過肉|欲滿足的人當中也有如此的。
我心想,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某個人對她們不大熱情,她們阻止他去叫這個人。如果不是這樣,他決不會不叫我。就這些女孩,我向他提過那麼多問題,他明明看出我對她們有興趣嘛!
夜幕降臨,必須歸去了。我送埃爾斯蒂爾回別墅,突然,有如梅非斯托非勒斯驟然在浮士德面前顯現,在大街的盡頭——有如與我的氣質截然相反的氣質和幾乎野性而又殘酷無情的生命力不真實而又魔鬼般地具體化了,而我那多病之軀、病態的敏感以及過度使用的頭腦正缺少這樣的生命力——出現了精靈的幾顆斑點,人們絕不會將這些精靈與其他東西相混淆,出現了少女植蟲類群體的幾顆孢子。她們裝做沒有看見我,但是毫無疑問,正在對我進行冷嘲熱諷的評頭品足。我感覺到她們與我們勢必相遇,不可避免,也感到埃爾斯蒂爾就要叫我,便像一個泳者看到浪峰即將襲來那樣轉過身去。我驟然停步,任憑我那位鼎鼎大名的同伴繼續向前,我則留在後頭。當時我們正走過一家古玩店前,我朝古董商的櫥窗俯下身去,似乎這櫥窗突然吸引了我。我裝做不在想這些少女,而能夠想別的事,頗為得意。而且我已經隱約知道,待埃爾斯蒂爾呼喚我以便將我介紹給她們時,我會露出詢問的目光。那目光流露出的不是驚異,而是希望裝出的驚異——每個人都是蹩腳的演員,或者說,每個人身邊的人都是善於根據外表判斷性格的人——我甚至會用手指指著胸脯問:「您是叫我嗎?」並且一溜小跑奔過去,乖乖地低著頭,臉上冷冷地掩藏起煩躁,因為我正在聚精會神欣賞古老的瓷器而被打斷,要被介紹給我並不希望認識的人。
埃爾斯蒂爾就要叫我了。而我在海灘上、在房間里所設想的與這些少女的結識,完全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即將發生的,是另外一件大事,我思想毫無準備。從這件大事中,我既認不出我的嚮往之情,也辨別不出這嚮往的目標。我幾乎後悔與埃爾斯蒂爾一起出來了。特別是,我本來以為會感受到的快樂,現在反倒因為肯定再沒有任何障礙可以剝奪這種快樂,而大大縮小了。我下定決心扭過頭去,見埃爾斯蒂爾站在距這些少女幾步開外的地方正與她們說再見時,根據彈力定律,這種快樂便又整個恢復了其高大的形象。距他最近的那個少女,大大的臉兒,雙眸熠熠生輝,面孔好似一塊大蛋糕,上面還給天空留了點位置。她的雙眸,即使目不轉睛,也給人以動態的感覺,正如狂風怒吼的日子,雖然肉眼看不見空氣,卻能感覺到它在空中流動的速度。有一瞬間,她的目光與我的目光相遇,好似暴風雨日子里天上那風馳電掣的烏雲挨近了一塊行進速度不那麼快的雲朵,與這塊雲朵擦肩而過,觸著了它,又超過了它。但是,它們互不相識,各自遠去。我們的目光也是如此。有一瞬間,你對著我,我對著你,但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這個天國對將來來說蘊含著什麼承諾,什麼威脅。只是在她的目光並沒有減緩速度正好從我的目光下經過時,那目光輕輕遮上了一層薄霧,有如明朗的月夜,風兒捲走了月亮,一塊雲彩將月亮遮住時,有一瞬間,月光便被迷霧遮掩,然後很快又顯現出來。埃爾斯蒂爾並沒有叫我,就已經離開了這些少女。她們從一條街斜穿過去,埃爾斯蒂爾向我走過來。一切都錯過了。
這種不可告人的自尊,卻與虛榮、狂妄毫無關係。因為能使虛榮心與狂妄得到滿足的東西,一點也不https://read.99csw.com會使我感到快樂,而且我一直是力戒虛榮、力戒狂妄的。在有的人面前,我做到了完全隱藏起自己小小的長處,一旦他們知道這些小小的長處,對我的看法就會不那麼平庸。對這些人,我從來無法剝奪自己的快樂,向他們表明,我更加熱心的是從他們前進的道路上移開死亡的威脅而不是從我自己前進的道路上。由於我的動機是自尊而不是品德高尚,在任何情況下,他們的做法與此相反,我都覺得極其自然,我根本不會因此而責怪他們。如果我自己的動機是出於一種義務感,我大概會感到,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他們,還是我自己,都必須這樣做,可能就會因他們不這樣做而責怪他們了。相反,我覺得他們保護自己的生命是非常明智的,同時也無法阻止自己將自己的生命置於第二位。炸彈即將爆炸,我自己置身在他人之前。後來我發現了,在這些人當中,有許多人的生命更沒有價值。自那時以來,我覺得這樣做就尤其荒唐甚至罪惡了。
該追埃爾斯蒂爾去了。我從一面大鏡子里看見了自己。除了沒有得到被介紹的機會這大災大難之外,我又發現自己的領帶完全歪了,長頭髮也從帽子里露了出來,顯得很難看。但是,不管怎麼說,就是這樣,她們也遇到了我和埃爾斯蒂爾在一起,不會將我忘記。這已經運氣不錯。那天,照我外祖母出的主意,我穿了那件漂亮的背心,又拿著我最漂亮的手杖,我差點換上另一件難看的背心。這又是好運氣一樁。我們期望的重大事件從來不會正如我們所預料的那樣發生,因為缺少我們以為可以指望的那些有利條件;而我們並不希望的其他重大事件卻接踵而至,相輔相成。我們是那樣擔心最壞的事,最後我們竟會認為,就總體而言,偶然對我們還算是幫忙。
那時的埃爾斯蒂爾,已不再處於只期待思維旺盛就可以實現其理想的青春年少時代,他已接近指望通過肉體的滿足來促進精神充沛的年齡。我們精神疲勞了,往往傾向於物質至上;活動減少了,往往傾向於被動接受影響。精神的疲勞與活動的減少開始使我們同意這樣的觀點,那就是可能確有某些得天獨厚的軀體、行業、節奏能那樣自然而然地實現我們的理想,以致即使沒有天才,只要描摹某一肩部動作,某一脖頸的緊張,我們就能創造出一幅傑作來。這是我們喜歡用目光去撫摸美的年齡,這美在我們身外,在我們身邊,在一幅掛毯上,在舊貨商店裡發現的一幅提香所作的美妙畫稿中,在與提香畫稿同樣美麗的情婦身上。我理解了這一切之後,每次見到埃爾斯蒂爾太太,再也不能不感到快樂,她的身軀也失去了沉重的臃腫,因為我用一個想法充滿了她的軀體,那就是她是非物質的造物,是埃爾斯蒂爾的自我寫照。對我來說,她也是一幅肖像畫,對他大概也是如此。對藝術家來說,生活中的材料是不算數的,只是顯露其天才的一個機會而已。將埃爾斯蒂爾創作的十幅不同人物肖像畫排列在一起去看,人們會清楚感覺到,首先,這些人跟埃爾斯蒂爾全是一家人。天才洶湧澎湃覆蓋住生活,只有大腦疲勞了,漸漸失去了平衡時,生活才又佔上風。好比一條大江,大潮漲來,江水倒灌之後,才又恢復正常水流。在第一個階段中,藝術家逐漸摸索出自己意識不到的天才所具有的規律和模式。如果他是小說家,他知道,什麼情景能向他提供素材;如果他是畫家,他知道什麼景物能向他提供素材。這素材本身無關緊要,但對他的探索必不可少,正如一間實驗室或一間畫室之必不可少一般。他清楚地知道,用柔和光線所產生的效果,用對某一過失改變看法而產生的內疚,用站在樹下或半潛入水中美如雕像的一些女郎,他造就了自己的傑作。終於會有那麼一天,他的大腦已經衰退,面對他的天才使用的材料,他再也無力進行心智活動,只有心智活動才會產生作品。然而他會繼續尋找這些材料,為置身這些材料身旁而興高采烈,因為這些材料在他身上喚起精神上的快樂,精神上的快樂乃是工作的激發劑。他會將這些材料籠罩在迷信的氛圍之中,似乎它們高於一切,似乎藝術作品的很大一部分已寓於其中,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便蘊含著已經現成的藝術作品。與模特兒經常來往、對模特兒寵愛至極,如此而已,他不會走得更遠。他會與一些已經幡然悔悟的殺人犯無止無休地聊下去,這些殺人犯的悔恨和墮落昔日曾構成他小說的題材;他會在薄霧使陽光變得輕柔的國度買上一處鄉間住所;他會連續幾小時地注視女人洗浴;他會收集好看的衣料。生活美好,在某種程度上是毫無意義的詞,尚處於藝術境界之下。我見過斯萬就停留在這個階段上。生活美好是一個階段,由於創作天才速度減慢,由於對促進創造天才的各種形式懷有偶像崇拜,由於希望少下工夫,像埃爾斯蒂爾這樣的人,有一天大概就會漸漸蛻化到這樣的階段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