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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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布洛克走了個頭碰頭,他對我機智地意味深長地笑笑。見到阿爾貝蒂娜,他又有些難堪。他不認識阿爾貝蒂娜,或者至少是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他作了一個僵硬的叫人討厭的動作,將頭朝衣領方向低了下去。
「對你的朋友們這樣不理不睬,她們會埋怨的。」我對她說,心裏希望著我們能和她們一起散步。
「這是什麼天啊!」她對我說,「總而言之,說巴爾貝克夏季無盡頭,純粹是胡說八道!怎麼,你在這什麼也不幹哪!從來也沒見過你打高爾夫球,去遊藝場參加舞會。你也不騎馬。你該多煩悶啊!你不覺得一天到晚待在海灘上,人都變傻了嗎?啊!你喜歡當蜥蜴?你倒是有時間。我看出來,你跟我不一樣,我對各種運動都酷愛!拉索尼賽馬,你沒去吧?我們坐火車去的。我明白,坐這樣的破車,你不會覺得好玩!我們路上花了兩個小時!有那工夫,騎我的破車,已經打上三個來回了!」
「好吧,」聖盧作出結論說,「我就坐這九曲十八彎的小鐵路火車走吧!」
「請你原諒我打斷你的話,」他說,「我想告訴你,明天我到東錫埃爾去。我不能再等,再等就不禮貌了,聖盧昂布雷對我不知已經怎麼想了呢!我通知你,我坐兩點鐘的火車去。請你安排。」
聖盧走了幾天之後,我終於促成埃爾斯蒂爾舉辦一次小小的招待會。招待會上,我將會遇到阿爾貝蒂娜。我走出大旅社時,人們感到我魅力無窮,風度翩翩。這完全是暫時性的(而且由於經過長時間的休息和精心的打扮),未能將這魅力與風度保留下來(也未能將埃爾斯蒂爾的信任保留下來)去征服某一更有意義的他人,我深以為憾。花費那麼多心血,就是為了得到與阿爾貝蒂娜相識的快樂,我也深以為憾。自從這一快樂有了保證以後,我的理智就認為這一快樂並不珍貴了。但是在我內心,意願無時無刻不在分享這一幻覺。意願是我們不斷變幻、接踵而至的個性堅韌不拔、永恆不變的奴僕,他躲在暗處,受人蔑視,不倦地忠誠,不顧我們的自我千變萬化,不斷地為使我們永不缺少必需之物而辛勞。一次嚮往已久的旅行即將變為現實的時候,理智和感性開始自忖這次旅行是否確實值得一去。意願知道,如果這趟旅行無法成行,這些無所事事的主人立刻又會覺得這次旅行一定妙不可言,便任憑這二位主人在車站前無止無休地說下去,更加躊躇不決。但是,他負責買票,並按開車時間將我們安頓在車廂里。正如理智和感性變化無常一樣,意願則是永恆不變的。但是,由於它默默無言,並不道出自己的緣由,看上去它似乎不存在。我們自我的其他部分清清楚楚地辨別出自己沒有把握的時候,卻不知不覺地遵循著意願堅定的決心。當我從大穿衣鏡中望著毫無用處、不堪一擊的各種裝飾物時,我的感性和理智便展開了一場辯論,辯論的是結識阿爾貝蒂娜的快樂究竟有什麼價值,說不定感性和理智希望將這些東西完好無損地保留起來,為另一場合所用。但是我的意願不允許應該出門的時刻過去,它將埃爾斯蒂爾的地址交給了車夫。既然抽籤已經完畢,我的理智和感性便有了閑工夫感到這很遺憾。如果我的意願給的是另一個地址,我的理智和感性很可能就上當受騙了。
現在,撤掉餐桌上的杯盤碗盞時,我心甘情願地坐在桌旁了。如果不是那群少女可能經過的時刻,我也不只是朝大海那邊凝望了。依然斜放著的刀叉那中斷了的動作,凌亂的餐巾那鼓起的圓形,陽光又在上面增添了一塊黃色的絲絨,半空的酒杯更加顯示出其形狀上那美妙的下小上闊,在半透明玻璃而又似乎凝聚著目光的杯底,殘酒顏色很深卻熠熠生輝;移動容器,光照引起液體飲料的嬗變;在已經半空的高腳水果盤裡,李子從綠到藍,從藍又變成金色;用舊的椅子移來移去,每天兩次來到桌布四周落座;桌布鋪放停當,好比在祭壇上鋪放停當,在這裏舉行美食慶典一般。桌布上,牡蠣殼底還殘留著水晶般清澈的幾滴汁,如同石雕的小小聖水缸中的幾滴水。自從在埃爾斯蒂爾繪的水彩畫上看見了一些這樣的東西之後,我極力在現實中重新找到這些東西。我喜歡這些東西,正如我喜歡具有詩情畫意的某些東西一樣。在我從未設想過有美的地方,從最常用的物件中,從「靜物」的深沉生命中,我極力尋找美。
然而,朝著依稀望見的事物走去,朝著有工夫想象出來的事物走去,這個過程,不管會帶來怎樣不可避免的失望,對於感官來說,都是唯一健康、有益的過程,能吊住人的胃口。有的人,出於怠惰或靦腆,坐了馬車直接到他們認識的朋友家裡去。到達之前,也從來不敢在路上看見自己嚮往的東西就停一停。這些人的生活該是多麼單調乏味啊!
此人是一位工業巨富的兒子,據說其父在下屆萬國博覽會的組織工作中要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這個小夥子以及這些少女十分罕見的幾位男性朋友,對於一切有關服裝、著裝、雪茄、英國飲料、馬匹的事所掌握的知識真是極善其詳,無所不知,令人驕傲,已達到學者那默默無言的謙虛程度。但是這些知識單獨擴展,並未伴隨著哪怕一絲一毫精神文化修養,實在叫我吃驚。他對於無尾常禮服或睡衣怎樣適宜,絲毫無需猶豫,而想不起在什麼情況下是否可以使用某一個詞,甚至對於最簡單的法語規則也搞不清楚。兩種文化如此不調和,在他父親身上大概也是如此。他的父親是巴爾貝克房地產主聯合會主席,在致選民的一封公開信中,竟有這樣的詞句:「我本想見見市長與他聊聊這個問題。他不肯聽取我的正確的不滿。」他不久read.99csw.com前吩咐在每一面牆上都貼上這封信。
「這個怪物叫什麼名字?」阿爾貝蒂娜問我道,「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跟我打招呼,既然他並不認識我。所以我沒還禮。」
我真怕這種口氣、這種一面邀請一面又勸人家不要來的邀請方式會使布洛克不快,覺得聖盧乾脆什麼都不說也許還更好些。可是我錯了。火車開走以後,我和布洛克一起離開車站,一直走到我們必須分手的兩條大街交叉處。一條大街通旅館,另一條通向布洛克家別墅。整個這段路上,布洛克一直不停地問我,我們哪一天到東錫埃爾去,因為「聖盧對我那麼好」,如果不應邀前去,他未免「太感情粗糙」。我很高興,他竟然沒有發現,那邀請是用怎樣毫不迫切、勉強算得上彬彬有禮的口氣發出的。或許他還沒有不高興到那種程度,還願意裝沒有發現。不過我還是為他著想,希望他不要立刻去東錫埃爾,以免成為笑柄。但我又不敢向他表明聖盧遠不如他那樣迫不及待,也不敢給他出個主意。那主意只會使他不快。他真是太迫不及待了。雖然他這類缺點完全可以由一些傑出的優點來補救,換上更內向的別人,是不會有這些缺點的。但他這樣的冒昧,確實叫人惱火。照他說,我們這個星期之內非去東錫埃爾不可(他說「我們」,我想,他有點指望我去,好給他去當借口)。整整這一路,走到綠樹掩映的體育場前,走到網球場前,走到市政府前,走到賣海鮮的小販前,他都停下來,求我定一個日子。我不幹。他離開我時,生氣了,對我說:「請便吧,先生。不管怎麼樣,我不得不去,既然他請了我。」
我的快樂體驗雖然這樣推遲了幾個小時,這次介紹的重要性,我倒是立刻就感覺到了。介紹時,儘管我們感到自己忽然得到賞賜,握著了一張「券」,適用於今後的快樂。我們朝思暮想希望得到這張「券」,已經好幾個星期。我們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對我們來說,得到這張「券」不僅僅結束了艱苦的尋找——這隻能使我們充滿歡樂——而且也結束了某一個人的存在。這個人,我們的想象將他歪曲了,我們惴惴不安,擔心他永遠不會認識我們,又使他變得格外高大。我們的名字在介紹人口中響亮道出的時候,特別是如果介紹人又像埃爾斯蒂爾那樣把我們的名字夾在讚揚之辭之中的時候——這個行聖事的時刻,與鬼怪故事中妖精一聲「變」,一個人驟然變成另一個人那個時刻很相似——我們熱切希望接近的那個女子驟然消失了:首先,她怎麼能仍然如同從前她本人一樣,既然——由於陌生女子不得不重視我們的名字,不得不注意我們這個人——在昨日還位於無限遠的雙眸中(我們以為,我們自己那游移不定、目光分散、傷心失望、漫不經心的雙目永遠也不會與她相對而視),我們原來尋找的有意識的目光,無法辨認的思緒,頃刻間就被我們自己的形象所神奇而又十分簡單地代替了。那形象就好比繪在笑容可掬的一面鏡子深處。如果我們本人化成了與我們最不相像的人,這種轉化也會極大地改變人家剛把我們介紹給他的那個人,他的形狀就更相當模糊。我們可以自忖,他到底是神像、桌子還是臉盆。但是,陌生女郎就要開口對我們說的幾句話,就和那些五分鐘之內在我們眼前就能塑成一座胸像的蠟像家一樣靈巧。這幾句話使這個形狀明確了起來,而且賦予這個形狀某種決定性的因素,會將前一天我們的慾望和想象力發揮出來作出的全部假設一掃而光。無疑,即使來參加這個招待會之前,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已不再完全是那個值得擾亂我們生活的唯一幽靈。我們一無所知、勉強看清模樣的一個過路女郎,一直是幽靈。她與邦當太太是親戚,這已經限制了那些美麗的設想,已經堵住了美麗設想能夠傳播的一條路。隨著我越來越接近這個少女,對她了解越來越多,這種了解反倒要以減法計算了,慾望和想象的每一部分,都為一個價值小得多的看法所代替。確實,這看法之上又加上了一種在生活方面,與財團歸還最初股份之後之所予完全相同的東西,財團稱之為本金已還股。她的姓,她的親戚,給我的設想加上了第一個邊框。我站在她身邊,又在她眼下的面頰上看到了那顆小小的美人痣。她那和藹可親的樣子又是一個界限。最後,我聽到她該用「完全」這個副詞時卻使用「完美」這個副詞,真叫我大吃一驚。她是在談論兩個人,對一個人她說:「這個人完美得瘋瘋癲癲,但待人依然非常熱情。」對另一個人,她說:「這位先生完美得平平常常,完美得令人厭倦。」這樣使用「完美得」一詞令人不快,但是這表明一個人的教養、文化程度。我還真無法想象一個騎自行車的盪|婦、玩高爾夫球飲酒縱樂的繆斯能達到這樣的水平。此外,這也不妨礙阿爾貝蒂娜經過這第一次變形之後,在我看來又變了好多次。一個人擺在你眼前所顯露出來的優缺點,如果我們從另外一個不同的角度走近它,這些優缺點會以完全不同的形式排列起來。正像在一座城市中,從某一條線來看,其名勝古迹分佈得很零亂,而從另一觀點來看,它們則錯落有致,以其各自的宏偉而交相輝映。剛一開始,我覺得阿爾貝蒂娜的神情非但不是桀驁不馴,反而很膽怯。對於我與她談到的每一個少女,她都加之以「她風度很差」或「她看上去很怪」這樣的形容語。由此判斷,我似乎覺得她很像樣而不是毫無教養。最後,她面孔上的瞄準點是有一側太陽穴相當火紅,看上去很不舒服。她那奇異的眼神也令人不舒服,直到現在我還一直忘不了這眼神。但這還只是第二眼,肯定還有其https://read.99csw•com他的地方,我會漸漸地走過去。正是這樣,並非不經過摸索,只有辨認出了剛開始時觀察的錯誤,才能達到對一個人的正確認識,如果這種認識是可能的話。但是,認識是不可能的。因為當我們對這個人的視角不斷校正時,他本人並不是一個靜止不動的目標,他自己又變了。我們以為能追上他,但他又移動了位置。我們以為終於將他看清楚了,但是我們捕捉到的僅僅是從前的影像。我們終於將這些影像搞清楚了。但是這時,這些影像已經再也不代表他了。
為了再也不想這介紹相識的第一個晚上,我又極力想再看看眼睛下面、面頰上的那顆小小的美人痣。我想起阿爾貝蒂娜離開埃爾斯蒂爾家的時候,我看見這顆痣是在下巴頦上。總而言之,我看見她時,我注意到她有一顆美人痣,但是我那游移不定的記憶隨後又帶著這顆痣在阿爾貝蒂娜的面龐上漫遊,一會兒放在這兒,一會兒放在那兒。
人們一對一對,聚攏,停步,以此裝點海堤,交談幾句馬上又散開,每人沿自己散步的路線走去。那天早晨,我們也構成了這樣的一對。我利用靜止不動的時刻仔細觀看,終於確切知道了那顆美人痣位於何處。凡德伊的《奏鳴曲》中有一段樂譜令我陶醉,但在我的記憶中,這段樂譜從行板到樂曲遊盪不定,直到有一天,我手中握著樂譜,我才找到了這個段落,並在我的記憶中將它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原來是在諧謔曲中。與此相同,我一會憶起那顆美人痣在面頰上,一會又記得是在下巴上。現在,這顆痣永遠停留在鼻子下方的上唇上了。有些我們倒背如流的詩句,忽然我們在一個劇本里碰到,太出我們意外了。以上情形也是如此。
他不禁喜形於色,並不比對一種不以意志為轉移的身體狀況更能控制自己。他滿面通紅,好像剛剛受了處罰的一個孩子。他一再道謝,並極力(並未做到)控制激蕩全身的喜悅心情。我外祖母見他如此這般控制自己,更為感動。可是聖盧一直擔心自己沒有表達出應有的感激之情,第二天,他乘坐當地的小火車返回他所在的部隊駐地時,還將身子探出車窗外,請求我原諒。實際上,他的駐地並不遠。他本來想坐馬車去。他晚上還要回來,並不是一去不復返時,常常坐馬車。但是這一次,必須將許多行李放進車廂。他覺得坐火車走更簡單些。在這件事上,他採納了站長的意見。他徵求站長意見時,那站長說,馬車或者小火車,「幾乎意義不清。」可他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幾乎相當」(總而言之,這與弗朗索瓦絲說「這差不多是一回事」所表達的意思差不多)。
過了一會,我到了埃爾斯蒂爾家。最初我以為西莫內小姐不在畫室內。確實有一位少女坐在那裡,身穿絲綢長裙,頭上沒戴帽子。但是,她那秀髮,那鼻子,那面色,我都不認識。我從一個漫步海灘、頭戴馬球帽的騎自行車少女身上歸納出的那個實體,在這些地方我沒有找到。可是,她確是阿爾貝蒂娜。甚至得悉了這一點之後,我也沒有多留意她。一個年輕人,走進一處社交聚會時,這個人的自我就已經死亡,他變成了迥然不同的另一個人。整個沙龍是一個新天地,在這個新天地中,人們受著另外一種精神環境規律的制約,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跳舞、牌局上以及一些人上,似乎這些人和事對我們永遠至關重要,實際上,到了第二天便忘個一乾二淨。為了向與阿爾貝蒂娜交談幾句這個目的地走去,我不得不走一條根本不是由我開闢出來的路線。這條路首先停在埃爾斯蒂爾面前,然後又經過其他好幾群客人。有人向這些客人報出我的名字。此後這條路沿著冷餐台延伸,在那裡,有人給我送上草莓餅。我將草莓餅吃掉,一面一動不動地聽著開始演奏的一首樂曲。對這個階段,恰巧我都賦予將我介紹給西莫內小姐同樣的重要性。將我介紹給她,無非是這各個階段中的一段。在那之前幾分鐘,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是我前來的唯一目的。再說,在實際生活中,我們真正的幸福時刻以及我們遇到大災大難的時刻,不也是如此嗎?在許多他人中間,從我們心愛的人口中,得到了我們等待了一年之久的肯定答覆或者要命的答覆。但是必須繼續與人聊天,各種念頭相繼湧來,形成了一個表面。災難已降臨到我們頭上,這個深而狹的記憶,只能不時地在這個表層之下無聲地顯露出來。如果不是不幸,而是大幸,則可能只有過了數年之後,我們才憶起,我們感情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原來發生在一次社交聚會中,我們就是懷著對這件大事的期待去參加那次社交聚會的。而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對這件事給予長時間的注意,幾乎沒有時間意識到其重要意義。
「安德烈也在嗎?」
阿爾貝蒂娜說話時,頭部保持不動,鼻翼緊縮,只活動雙唇。結果是帶著拖腔,鼻音很重。這種聲調的組成部分里,可能有外省遺傳,年輕人故意模仿英國人的冷漠和外國女教師上課,以及鼻黏膜充血性肥大等各種因素。這種腔調,待她對人了解更深,自然而然又變得孩子氣時,很快就消退了。這聲調本來可以叫人覺得很不舒服,可是,又別有風味,令我著迷。每當一連數日與她沒有見面時,我就心浮氣躁起來,一面還用她說這話時那種鼻音很重的腔調,人站得筆直,頭部一動不動,自己反覆說:「從來沒見過你玩高爾夫球。」這時我便認為沒有什麼人比她更合我的心意了。
這時我們早已走到他家門口。沒有結識那些少女,我很失望。但是現在終於有了可在生活中再次找到她們的一線希望。她們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從天際閃過,我想再不會望見她們從那裡出現了。在她們周圍,那將我們隔絕的巨大漩渦已不再漂浮。這大漩渦不過是她們可能永遠可望而不可即,永遠溜掉而在我心中喚起的慾望的表現而已。這種慾望時時在心中活動,游移不定,迫不及待,惴惴不安。我對她們的渴望,現在可以放下歇一歇了,可與其他許多慾望一起儲備九*九*藏*書起來。一旦知道這些慾望可以實現,我便將實現的時刻推遲下去。
我收到此信以後,每當午餐時刻信件送到時,哪一封信如果是他寄來的,我立即會認出來,因為這信總具有一個人不在時所顯示出來的第二張面孔。從這張面孔的線條上(筆跡的特點),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我們抓不住一個人的心靈,正像我們從鼻子的線條或聲音的抑揚頓挫上能抓住人的內心一樣。
我回到住處,一面想著這次招待會,眼前又浮現出我乖乖跟隨埃爾斯蒂爾到阿爾貝蒂娜身邊之前吃完的那塊咖啡奶油小糕點,浮現出我送給那位老先生的那朵玫瑰花。所有這一切,我們不知不覺而由情景選擇下來的細節,對我們來說,經過精心而又偶然的安排,構成了首次相逢的畫幅。但是,這幅畫,我似乎是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的,是在距我自己很遠的地方。我明白了,這幅畫不僅僅對我來說是存在的。幾個月以後,我與阿爾貝蒂娜談起我認識她的第一天時,使我大為驚異的是,她也跟我提起奶油小糕點,我送人的花。我認為的一切,當然我不能說這隻對我有重要意義,但是,這隻是我自己的感受。現在我在阿爾貝蒂娜的思想中也見到了,轉化成了另一種說法,我根本想不到這會存在的。
後來的幾天,時間都被聖盧離去的準備工作佔去,我無法繼續窺視這些少女。現在,很有可能在我希望的時刻與她們結識,這給我的心靈帶來了平靜。這種平靜尤其可貴。我的朋友對外祖母和我那樣殷勤倍加,外祖母很想向他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心情。我告訴過外祖母,說聖盧對普魯東極為欽佩。這倒叫她有了一個主意,便吩咐將她從前購買的這位哲學家的許多親筆書信送來。這些東西到的那天,正是聖盧動身的前夕,他前來旅館觀看。他貪婪地閱讀了這些書信,恭恭敬敬地用手撫摸每一頁紙,極力將每一個句子牢記在心。然後他起身告辭,請我外祖母原諒待了這麼久。就在這時,他聽到外祖母回答他道:
我以為,如果我認識這些少女的朋友,就會有更多的機會見到她們,於是立刻準備要求將我介紹給奧克達夫。奧克達夫嘟噥著「我暈暈乎乎的」走了。他一走,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談了上述想法。我希望這樣她會牢記在心,下次就會這樣做。
奧克達夫在遊樂場中,在波斯頓牌戲、探戈等各種比賽中都經常得獎。如果他願意,這會使他在「洗海水浴」這個階層中結成一門好親事。在這個階層中,說少女嫁給她們的「舞伴」,那是本義,而不是引申意義。
埃爾斯蒂爾要我過去,以便將我介紹給坐在稍遠些的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我先將一個咖啡奶油小糕點吃完,然後很有興味地請我剛剛認識的一位長者詳細給我談談某些諾曼第地區集市的情況。這位老先生對我扣眼上的那朵玫瑰花十分欣賞,我想可以把這朵花贈送給他。這並不是說,接踵而來的介紹沒有引起我任何快樂,在我眼中此事並不具有什麼重要性。要說快樂嘛,自然我只在稍晚些時候才體會到,是我回到旅館,一人獨處,又變成了我本人之後。有些快樂與拍照相似。心愛的人在場時,拿到的只是一張底片,然後回到自己家中,可以使用內部暗室時,才將這底片沖印出來。只要待客,暗房的入口便「關閉」著。
「你要知道,我的義務不取決於他的義務。
「如果他願意,他不盡義務好了。但我應盡我的義務。
我離開埃爾斯蒂爾,又是獨自一人了。這時,驟然間,儘管我很失望,仍在頭腦中看到了所有這一切巧合。這些巧合的出現,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埃爾斯蒂爾正好與這些少女關係密切。這些少女,就在當天早上,對我仍是一幅以大海為背景的油畫上的人物,現在她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與一位大畫家過從甚密。這位畫家現在也了解我有與她們結識的願望,一定會助我一臂之力。所有這一切都在我心中喚起無比的快樂。但是這快樂對我仍藏而不露。有的客人來到,也叫人稟報過了。但是他們要等別的客人離開,沒有別人在場時才走出來。於是我們看見了他們,我們可以對他們說「我們就來見你」,並且聽他們談話。這種快樂即屬於這樣的客人之列。有時,在這快樂走進我們心中的時刻與我們自己可以走進這快樂之中的時刻之間,又過去了許多時刻,我們在這個空隙里又見了那麼多人,以致我們擔心,這快樂大概不等待我們了。但是,它們很耐心,並不厭煩,一旦所有的人都離去,這快樂立即就出現在我們眼前。有時,是我們自己太疲勞了,以致覺得我們頭腦衰竭,已經精神不夠,無法將這些回憶、這些印象牢記心中了。而對這些回憶、這些印象來說,我們那個脆弱的自我是唯一可以居住的地方,是唯一的成型方式。我們也許會為此感到遺憾,因為只有在現實的灰塵與神奇的沙土混在一起的日子里,在某個平平常常的變故成了傳奇的契機的日子里,生活才有趣味。這時,不可企及的世界的整個岬角突然從夢幻的光照中湧現出來,進入我們的生活。我們則像一覺醒來便見到了我們日夜熱切嚮往的人一樣,本來以為只有在夢幻中才會見到他們呢!
「旅途順利,」他在信中告訴我,「一路閱讀在車站上購買的一本書。這本書的作者叫阿費德·巴麗納(我估計這位作者是俄九*九*藏*書國人,一個外國人能寫得這麼好,我覺得真了不起。告訴我,你對此書如何評價吧!大概你很熟悉,你是無書不讀的淵博學者)。我現在又回到這粗俗的生活中。唉!我覺得在這裏自己簡直是被流放。我留在巴爾貝克的一切,在這裡是沒有的。在這種生活中,我找不到任何溫馨的回憶,任何智慧的魅力。你一定會蔑視這樣的生活環境,不過這種生活也並非沒有任何動人之處。自我上次離開這裏以來,我好像覺得一切都變了樣。因為在這期間,開始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時代,也就是我們的友誼所開始的時代。我希望這個時代永遠不要結束。我只向一個人談到這個時代,談到你,這個人就是我的女友。她出我意料地來到我身邊,我們一起度過一個小時。她很希望與你結識,我想你們一定會談得很融洽,因為她也非常愛好文學。相反,為了回憶咱們的交談,為了重溫我永遠不會忘記的那些時刻,我倒躲開我的同伴。他們是些很好的小夥子,但是我對他們說這些,他們可能無法理解。對於與你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第一天,我幾乎更喜歡自己單獨回憶,不給你寫信。可是,你思維細緻,性情極為敏感,又怕你收不到我的信胡思亂想。你肯俯就這個粗野的騎兵,但是要把他改造得文雅一些,更細膩一些,更與你相稱一些,你可要下大工夫。」
開始時,我以為在這件事上我又要遭受挫折。她大概還要在巴爾貝克待很久,我也一樣,所以我認為最好不要太千方百計地去見她,而等待時機來臨,叫我與她相遇。結果我每天都遇到她,她每次只是滿足於老遠地回我一個招呼。這真叫人擔心:如此下去,這整個夏季里,我每天反覆跟她打招呼,卻可能事態毫無進展。
「昨天我打八十二呢!」
「如果你哪天下午湊巧路過東錫埃爾,我又有空,你可到司令部來找我。不過,要說有空嘛,我幾乎從來就沒空。」口氣極為冷淡,使命是糾正發出邀請時那迫不得已的熱情,防止布洛克對邀請認真對待。可能羅貝也擔心,如果我一個人,我不會去。他以為我與布洛克的交情要勝過我自己之所言,這樣就叫我能有一個同路的夥伴,一個帶動人。
「奧克達夫,你從高爾夫球場來嗎?」她問道,「一切順利嗎?體力好不好?」
「一個人,不管多麼明智,」他對我說,「在年輕時的某一階段,沒有說過什麼話,甚至過著某種生活,事後回憶起來覺得很不愉快,希望將其抹掉,這樣的人恐怕是沒有的。但是他不該絕對地為此而悔恨,因為,只有經過所有的可笑、醜惡之現形,他才能有把握在可能範圍內變成一個賢哲。這一切可笑、醜惡的現形應該是這最後現形的先導。我知道有些年輕人,是傑出人物的子孫,他們的家庭教師從他們中學時代起便教導他們要精神崇高、道德高尚。可能他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要遮掩的地方,凡是他們說過的話,都可以發表,簽上自己的名字。但是,這是一些精神貧乏的人,是理論說教者軟弱無力的後代,他們的明智是消極的,是不能開花結果的。明智不能接受而來,必須自己去走一段路親自去發現,任何人不能代替我們去走,不能免了我們這趟差,因為明智是對事物的一種觀點。你欽佩的世人,你覺得端莊的儀態,並不是家長或家庭教師安排妥當的。這些東西的先導,是完全與此不同的人生開端,受到周圍占統治地位的惡或俗的影響。這些代表著一場戰鬥,一次凱旋。我們在最初某一階段是什麼模樣,那形象已模糊不清,無法辨認,不管怎麼說,是不討人喜歡的。這我明白。但是我們不應該否認這個形象,因為它是我們確實經歷的見證,按照生活和思想的規律,我們從生活的共同因素中——如果是一個畫家,就還從畫室生活、藝術小團體中——提煉出來超越這一切的某些東西。」
他一面對阿爾貝蒂娜說「對不起」,一面點燃一支雪茄,那樣子似乎是請求對方允許自己一面聊天一面結束一件要緊的工作。因為他從來無法「待在那兒什麼事都不幹」,雖然他實際上從來什麼事都不幹。完全無所事事,到最後與辛勞過度會產生同樣的效果,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身體和筋骨上,都是如此。奧克達夫那沉思默想的前額遮掩著他從來不動腦筋的事實,儘管神情安詳,最後還是使他毫無效益地渴望思考。這種渴望使他深夜難以成眠,正如一位勞累過度的玄學家也會難以入睡一樣。
因為這鐵路彎彎曲曲,聖盧將這條地方性的小鐵路自然而然地稱之為「九曲十八彎」,我對他已經十分佩服。現在阿爾貝蒂娜輕而易舉地說什麼「破車」,又叫我嚇了一跳。我感覺到她在指稱方式上運用自如,我真怕她發現我在這方面是個庸才,並且因此看不起我的無能。不過,到那時為止,那一小幫子用來指這條鐵路所用的豐富同義詞,尚未在我面前顯露出來呢!
「在,她打了七十七。」
聖盧特別擔心對我外祖母感謝得不夠。第三天我收到他一封信。在這封信里,他再次委託我向外祖母致謝。這封信是從他駐防的城市寄來的,在信封上郵局蓋上了郵戳,上有那個城市的名稱。這封信似乎向我飛奔過來,對我說,在路易十六騎兵團軍營的四堵牆內,他思念著我。信紙上印著馬桑特的家徽,我從上面分辨出一頭雄獅高踞於一花環之上,花環下方由一頂法蘭西元老帽構成圓形。
「可是,」她大叫起來,「我不能將你介紹給一個小白臉!這地方,這種人多得很!他們無法跟你談話。這一位玩高爾夫球很棒,如此而已。我很清楚,他壓根不是你這種人。」
「那好,我自己去。我要引阿魯埃老爺兩句可笑的亞歷山大體詩,對聖盧說:https://read.99csw•com
「這樣以便引誘他的教權主義。」
「不會的,她們根本不需要我。」
「用不著,拿走吧,這是給你的。我吩咐人送到這裏來,為的就是要送給你。」
這封信,從充滿柔情來說,與我自己憑空想象的他給我寫的信基本上很相像。我那時尚未結識聖盧。後來,他第一次的接待非常冷淡,使我從幻想中清醒過來,讓我面對冰冷的現實。這冰冷的現實倒沒有永遠那般一成不變。
從這第一天起,我一面走回住處,一面便得以看到我剛才轉述的那種回憶,這時我明白了,完全是變了一個什麼魔術,叫我與一個人談了一會。魔術師技藝高超,這個人竟然與我在海濱跟蹤了那麼久的那個少女毫無共同之處,而那個人被這個人所取代了。何況我本來可以事先預料到這一點,因為海濱少女本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雖然如此,因為我在與埃爾斯蒂爾的交談中,已將那個少女與阿爾貝蒂娜認同,我便感到對阿爾貝蒂娜負有一種道德義務,要實踐自己向想象中的阿爾貝蒂娜許下的愛情諾言。由別人代理訂了婚,就自以為此後必須娶這個插|進來的人為妻不可了。此外,一回憶起那得體的風度,「完美地平平常常」的說法以及那火紅的太陽穴,就足以平息我的憂慮。這種憂慮至少暫時從我生活中消失了。回憶這些還在我心中喚起另一種慾望。這種慾望雖然很甜美,絲毫不痛苦,與對兄弟姊妹的情感相似,但是時間長了,也會變得危險,叫我隨時隨地感到需要將這個新認識的人擁在懷中。她那得體的舉止,靦腆的表情,出人意料的隨和,使我想象力那毫無用處的馳騁停止下來,又產生了動情的感激。然後,由於記憶立即開始取出相互獨立的一張張底片,在記憶展現的底片系列中,將底片上顯現的各個場景之間的任何關聯,任何進展全取消了,最後一張底片不一定就能毀掉前面的各張。面對著我與之交談過的那個平平常常、令人動情的阿爾貝蒂娜,我又看見大海對面那個神秘的阿爾貝蒂娜。到此刻,全是一些回憶,也就是一些畫面,在我看來,此一幅並不比彼一幅更真實。
這時,阿爾貝蒂娜的女友們顯露出她們這一群的身影,雙腿動人,身材苗條,彼此又那樣各不相同。這一群身影越來越大,依傍著大海,成平行線朝我們走來,彷彿這些沐浴著陽光和海風,既身披霞光又紅光滿面的處|女展開美麗的隊形,構成豐富多彩而又富有裝飾美的整體,要以其形狀的千變萬化,自由自在地在大海面前繁衍滋長。我請求阿爾貝蒂娜允許我陪她走上一會。可惜她只向她們揮了揮手打招呼。
這時一個五官端正的小夥子,手裡拿著球拍,走到我們跟前。他就是那個玩紙牌時其荒唐行為令法院首席審判官的太太氣憤不已的人。他態度冷淡地、無動於衷地向阿爾貝蒂娜問好,顯然自以為他那高人一等就表現在這種神情中。
我來不及回答阿爾貝蒂娜的話,布洛克已經直衝我們走過來了。
過了不久,一天早晨,一場雨過後,天氣很涼。海堤上,一個少女向我走來。她戴著一頂無邊帽、一副套袖,與我在埃爾斯蒂爾家的聚會上見過的那個少女那樣截然不同,以致頭腦怎麼也轉不過彎來,會從她身上認出這二者是同一個人。經過一秒鐘的驚異,我的腦子總算轉過來了。我想,那一秒鐘的驚異,並沒有逃過阿爾貝蒂娜的眼睛。另一方面,此時此刻我回憶起曾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得體舉止」,此刻她粗暴的口氣和「小幫子」的舉止又令我朝相反方向大吃一驚。此外,太陽穴不再成為面孔上的視力中心。也許是因為我處在另一邊,也可能是無邊帽遮住了太陽穴,也可能是那太陽穴並不總是發炎。
「你這樣拋下你的女友們,她們該埋怨了。」我對她說,心中希望她會向我提議與她一起去追她們。
我這時一心想著再與阿爾貝蒂娜見面並設法結識她的那些女友。東錫埃爾,她們並不去;我去了,回去時就要錯過了她們到海灘上去的時刻。所以我覺得東錫埃爾簡直是世界的盡頭。我對布洛克說,我不能去。
我若不是病魔纏身,也會坐上小火車,一直把我的朋友送到東錫埃爾的。我們待在巴爾貝克車站的時間里——小火車的司機不緊不慢地等一些姍姍來遲的朋友,他們不來,他是不想開車的,同時他也不緊不慢地喝著清涼飲料——我答應每周至少去看他數次。布洛克也到車站來送行——聖盧很討厭他。聖盧見他聽見自己要我到東錫埃爾去吃午飯,吃晚飯,去住,最後也對他說:
我感到與我認識的所有少女相比,西莫內小姐與她們幾乎無甚差異,頗為失望。但是,正像我對巴爾貝克大教堂深感失望並不妨礙我想去甘貝萊、阿方橋和威尼斯一樣,我心中暗想,雖然阿爾貝蒂娜本人並非我所希望的那樣,至少可以通過她認識她那一小幫朋友。
「噢,這是個記錄嘛!」
他回答我說是的,並不覺得難堪,似乎這是他一生中已經相當遙遠的一段,似乎預料不到他在我心中會喚起極其失望的情緒。他抬起眼來,從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到了這種情緒。他的面孔現出不滿的表情。這時,我們已經差不多走到了他家門口。換一個理智和情感不這麼高尚的人,大概就會簡簡單單地道一聲有些乾巴巴的再見,此後便避免再與我見面了。埃爾斯蒂爾對我並沒有這樣做。作為一個真正的導師——從純創作觀點來說,說不定好為人師是他唯一的缺點,因為一個藝術家,為了在精神生活上完全站在真理一邊,應該保持孤獨,而不要揮霍自我,哪怕是對一些弟子——在任何情況下,為了對年輕人最有裨益,他總是極力去開掘某一情境中所包含的部分真理,哪怕這真理對他或對別人都是相對的。與其說上幾句可能會挽救自己的自尊心的話,他寧願說幾句可以對我有教育意義的話。
「噢,真噁心,我暈暈乎乎的。」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