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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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就給她寫信。如果等她先來信,可能要等很久,她那麼粗心大意。」
「對,我知道,她對我說了,」埃爾斯蒂爾對我說,「她為此十分遺憾。但是她先答應了人家到十里以外的地方去野餐,她必須坐四輪大馬車去,無法再取消邀請。」
「我多麼希望發財,好買一艘遊艇啊!」她對畫家說,「內部裝修,我一定向你請教。我要作多麼美好的海上游!去看看考斯的競渡該多美!有一輛汽車怎麼樣?女子汽車服裝式樣,你覺得漂亮嗎?」
雖然如此,那個女孩仍留下未走。阿爾貝蒂娜總叫她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她一會設法單獨和她在一起,一會又設法跟我一起走,將她甩在後面。為了叫阿爾貝蒂娜將我介紹給這個女孩,我不得不當著那女孩的面向阿爾貝蒂娜這麼請求。待阿爾貝蒂娜道出我的名字時,剎那間,我看見那女孩的臉上和碧藍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熱情、愛戀的笑容。她向我伸過手來,而在她說「可憐的老幫子,真叫我心裏難受」那句話時,我覺得她的神情是那樣冷酷!她的頭髮閃著金光,而且不只是她的頭髮。她那粉紅的雙頰和碧藍的眼睛,也像清晨朝霞紅遍的天空一樣,到處閃著金光。
「你對她們很看重,你心地真好。不過,不要注意她們,不值得。對於你這樣有身份的人來說,這些小丫頭能算得上什麼呢?至少安德烈倒是聰穎過人的。她是一個善良的小姑娘,雖然完美地想入非非。其他的幾個確實愚蠢到家了。」
後來,奧克達夫離開了我們。過了一小會,我們又碰上了安德烈。散步了一程,她一句話也未對我講。走到她家那木屋別墅前,她便進去了。我要阿爾貝蒂娜注意,她的女友對我是多麼冷淡,並且阿爾貝蒂娜好像很難在我和她的女友們之間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與埃爾斯蒂爾為了實現我的期望似乎第一天就撞到了敵意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正在這時,一些少女經過,這是昂布勒薩克家的各位小姐。我向她們打招呼,阿爾貝蒂娜也向她們問好。這種情形,使我對安德烈的離去更感遺憾。
「我從前沒注意到她。」我回答她說。
有一陣,高爾夫球冠軍和玩巴卡拉紙牌戲的奧克達夫走過來和我們說話。我以為發現了我們之間有一種關聯,因為從談話中我得知,他與維爾迪蘭家沾點親,而且還相當為他們所喜愛。但是他談起那大名鼎鼎的星期三時,滿懷蔑視地加上一句:維爾迪蘭先生根本不知道穿無尾常禮服,他還說:在某些雜耍歌舞劇院碰到他,真叫人難堪。在那種地方,可真不喜歡聽到一位身穿平時的上裝、系著黑領帶、鄉村公證人模樣的先生大喊大叫地對你說:「你好啊,淘氣的孩子!」
「小極了,圓極了,像一把中國陽傘!」埃爾斯蒂爾說。
我由此得出結論,安德烈與人齟齬時間不長。
「喂,安德烈,你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走?你知道的,我們要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
此外,布洛克後來大概又以另外的方式叫阿爾貝蒂娜惱火。正如許多知識分子一樣,他不會將簡單的事情簡簡單單地說出來。他為每一事物尋找一個講究的形容詞,然後又大而化之。這叫阿爾貝蒂娜十分討厭,她不大喜歡別人管她的事,也不喜歡她扭傷了腳,安安靜靜待著的時候,布洛克說的那句話:
「如此說來,穿著加洛店裡的服裝與著普普通通的裁縫做的衣裳,差別很大嘍?」我問阿爾貝蒂娜。
這個安德烈,第一天時我覺得她最為冷淡,實際上她比阿爾貝蒂娜文雅、多情、細膩多了,她對阿爾貝蒂娜表現出大姐姐那種撫慰、溫存的疼愛。她來到遊藝場,坐在我的身邊,與阿爾貝蒂娜相反,她懂得拒絕跳一場華爾茲,甚至在我疲倦時,放棄去遊藝場,到旅館里來看我。她表達對我的友誼,對阿爾貝蒂娜的友誼,都有著細微的差別,證明她對內心情感的體會極為聰慧,令人心情舒暢。這種聰穎可能部分源於她的病體。她總是面帶快活的微笑原諒阿爾貝蒂娜的孩子氣。快活的事對阿爾貝蒂娜產生的不可抗拒的誘惑,她都天真有力地表現出來,她不會像安德烈那樣,堅決拒絕,而寧願與我談天……
那一次,我們幾乎立刻就遇到了那個高個子的姑娘。她叫安德烈,就是從首席審判官身上跳過去的那個女孩。阿爾貝蒂娜不得不將我介紹給安德烈。她這位女友雙眸極為清澈明亮,彷彿在綠蔭遮掩的一套房間里,從一扇敞開的門走進面向陽光和陽光普照的大海那綠瑩瑩的反光的一間卧房一樣。
「啊!你認識昂布勒薩克家的小姑娘?嘿,你還真認識一些很棒的人呢!不過,她們很簡樸。」她補充一句,似乎這二者是相當矛盾的。「這些姑娘對人很好,但是家教那麼嚴,不許她們去遊藝場。這主要是因為我們,我們太不像樣子。這些女孩討你喜歡嗎?天哪,說不準。她們完全是小白鵝。說不定她們有她們的魅力。如果你喜歡小白鵝,你算是如願以償了。看上去,她們也會討人喜歡,既然有一個已經與德·聖盧侯爵訂了婚。那妹妹也愛上了這個小夥子,這可叫她夠難受的。我呀,她們講話那嘴唇幾乎不動彈的樣子就夠叫我膩味的了。她們的衣著也真可笑。她們穿著絲綢長裙打高爾夫球。小小的年紀,衣裳穿得比一些很會打扮的上了年紀的婦女還要自命不凡。你看埃爾斯蒂爾太太,人家才是衣著華麗的婦女呢!」
我回到旅館,外祖母不在,我等她很久。待她回來,我央求她讓我出去遠遊一次,條件很好,時間大概是四十八小時。與外祖母吃了午飯,叫了一輛馬車,吩咐將我拉到火車站去。希塞爾在車站看見我,大概不會感到驚訝。待我們在東錫埃爾換上了去巴黎的火車,便有帶單獨過道的車廂。待Miss打盹時,我就可以將希塞爾帶到僻靜的角落去,與她訂我回巴黎以後的約會,我盡量趕快回巴黎。然後根據她向我表示的意願,說不定我會一直將她送到岡城或埃夫勒,然後再坐下一趟車回來。可是,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她和她的女友之間曾經長期猶豫不決,又想鍾情於她,又想鍾情于阿爾貝蒂娜,又想鍾情于那個明眸少女,又想鍾情于羅斯蒙德,她會怎麼想呢!既然我與希塞爾彼此有情,即將結為同心,我對上述的事一定感到悔恨不已。何況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我已經不喜歡阿爾貝蒂娜了。今天早晨我見她對我扭過頭遠去,為的就是我與希塞爾說話。在她那賭氣垂下的頭上,腦後的頭髮與別處不同,顏色更深。頭髮閃著光,似乎她剛剛出水。這使我想到一隻落湯雞,這樣的頭髮使我從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另一種心靈的體現,與迄今為止那略顯紫色的面孔和神秘的眼神完全不同。她腦後閃亮的頭髮,有一陣,我能從她身上看到的,就是這個,我繼續看見的也只有這個。有的商店在櫥窗里這次陳列著某一個人的這張照片,下次又陳列出她的另外一張照片。我們的記憶與這些商店十分相似。一般來說,在一段時間內只有最新的照片擺在那裡供人觀看。
在愛好消遣娛樂這一點上,阿爾貝蒂娜與少年時期的希爾貝特有些相似。在我們相繼愛戀的各個女子之間,總存在某種相似之處,雖然也有所變化。這種相似,與我們氣質的固定化有關係,因為這些女子是我們的氣質所選擇的,而將所有與我們既不相反,也不相輔的女子,也就是專門既滿足我們的官能享受又折磨我們的心的女子全部淘汰掉。這些被選中的女子,是我們氣質的產物,是我們感性的倒影、反成像、「底片」。因此,一個小說家九*九*藏*書,在描寫他筆下主人公的生活時,可以將他歷次的戀愛描繪成幾乎完全相似,而並不給人以自我抄襲的印象。相反,給人的印象是他在創造,因為虛假的革新總不如旨在暗示一個嶄新真理的重複更有力量。在墮入情網者的性格中,小說家還應該指出變異的跡象,隨著進入人生其他緯度上新的地區,這種變異的跡象更加突出。如果對自己筆下的其他人物,他描繪出不同的性格,而對自己心愛的女子,則沒有賦予她任何性格,說不定這位小說家就再次表達出了另一條真理:對於無關緊要的人,我們了解他們的性格。但是對一個與我們的生命合而為一的人,很快我們就再不能將她與我們自己分開的人,對於她的動機,我們不斷地作出各種令人不安的假設、對這假設又不斷作出修改,對這樣一個人,我們怎麼能夠捕捉住她的性格呢?對於我們愛戀的女子,我們的好奇心是從理智之外升騰起來的,其馳騁大大超越這位女子的性格。即使我們想停留在這個問題上,恐怕也做不到。我們惴惴不安調查研究的目標,要比這些性格上的特點更為緊要。這些性格上的特點與表皮上那些小小的菱形十分相似,其變化豐富的組合構成了肌肉花紋般的特點。我們直覺的輻射穿透了這些,帶給我們的影像完全不是一張特殊的臉的影像,而代表著一副骨架那陰沉而痛苦的普遍性。
「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她回答,「對一個喜歡慢性自殺的病人,就是這麼說的。我可跑了,我想你的表慢了。」說完拔腿就跑。
「我不去,我留下來和他聊天。」安德烈指著我,這樣回答。
「你錯了,」他對我說,「是那麼美,又那麼奇!首先,那個特別人物,騎手,多少人的目光定睛望著他!他穿著鮮艷奪目的綢上衣,在遛馬場前,神情抑鬱,面色發灰,與他緊緊牽住的旋轉跳躍的馬化成了一體。分析出他那職業性的動作,顯示出他構成的閃閃發光的一個亮點,該是多麼有趣!在賽馬場上,馬衣也形成閃閃發光的一個亮點!在賽馬場這個光芒四射的廣闊天地上,各種事物都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陰影,反光,這麼多,光看見這個,簡直叫人驚異!女人在賽馬場上可以顯得多麼美!尤其是首場,真叫人心花怒放!在那種類似荷蘭有些濕氣的光線里,感覺到海水那刺骨的寒氣在陽光里上升,這裏還有衣著極為華麗的女子。這樣的光線大概來自海濱的濕氣。我從來沒見過在這樣的陽光中,坐馬車前來或將望遠鏡按在眼睛上的女子。啊!我是多麼希望將這陽光表現出來呀!我看賽馬歸來,就像發了瘋一樣,有那樣強烈的工作慾望!」
「確實,她衣服穿得很簡樸,可是她穿得叫人心裏快活。為了達到你認為的簡樸,她花好多錢呢!」
「說不定你不久就可以欣賞到從前那裡人們穿在身上的妙不可言的衣料了,」埃爾斯蒂爾對她說,「現在只能從威尼斯畫派畫家的畫幅上見到這些,或者難得在教堂的珍藏中得以一見,有時甚至會有一種衣料拿出來銷售。不過,據說有一位威尼斯藝術家,叫福迪尼的,他找到了織這些衣料的竅門。再過幾年,婦女們就可以身著錦緞出來散步,尤其是身著錦緞待在家中了,與威尼斯為其貴族婦女設計的用東方圖案裝飾的錦緞一樣精美華麗。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這個,對於今日之婦女,這種服裝是不是太不符合時代,哪怕是為競渡招徠看客。咱們那些現代化的遊船,可與往昔那『亞得里亞海的女王』威尼斯的時代完全相反。一艘遊艇,遊艇的內部陳設,艇上人的衣著打扮,最動人的地方便是其海上物品的簡易、樸素,我是多麼愛大海!我向你們坦率承認,比起委羅內塞,甚至卡帕契奧時代的服裝式樣來,我更喜歡如今的式樣。咱們那遊艇美的地方,就在於一色,簡單,明亮,漆成灰色,陰天時,顯得藍瑩瑩的,奶油一般線條模糊——尤其是在中型遊艇里,我不喜歡龐然大物般的遊艇,船味十足。這就跟帽子一樣,得有個尺寸。人活動的艙室必須像個小咖啡館模樣。一艘遊船上婦女的打扮,也是一樣。最優美動人的,是輕鬆、雪白和一色的打扮,帆布,上等細麻布,北京棉布,人字斜紋布,在陽光下,在碧藍的大海上,變得跟白帆一樣雪白耀眼。話又說回來,會穿衣服的婦女很少,可有的人真是妙不可言。在賽馬場上,萊婭小姐戴一頂小白帽,打一把小小的白陽傘,真是迷人!為了得到這把小陽傘,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可嘆!在最鮮艷的花朵上,也可以分辨出無法覺察的小斑點來。今日綻成花朵的器官,經過乾燥或結實的過程,會變成籽粒。對於一個老練的人,這無法覺察的數點已經勾畫出籽粒那不變的、事先已經註定的形狀。人們的目光追隨著一艘船,如醉如痴。漣漪以其優美的姿態吹皺清晨的海水,似乎一動不動,可以入畫,因為大海是那樣平靜,根本感覺不到海潮的洶湧。那船隻猶似漣漪。在注視人的面孔的一瞬間,人的面孔似乎是不變的,因為這面孔演變的進程太慢,我們覺察不到。但是,只要看看這些少女身旁的母親或姑母,就能衡量出這些線條在一種通常很可怕的內部引力作用下,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內會走過多少距離,直到目光無神、面龐已完全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再也沐浴不著陽光的時刻。即使在那些自認為完全擺脫了自己種族束縛的人身上,猶太愛國主義或基督返祖遺傳都是根深蒂固而且無法避免的。我知道,在阿爾貝蒂娜、羅斯蒙德、安德烈那盛開的玫瑰花之下,與上述思想根深蒂固、無法避免一樣,隱匿著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臃腫的身軀。這個,她們自己也不知不曉,將來是要伺機出現的。那時會叫人大吃一驚,但是實際上已在後台隨時準備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場了,正像什麼德雷福斯主義、教權主義、民族和封建英雄主義,一俟時機呼喚,便驟然從先於本人個性的本性中跳出來一樣。一個人按照本性思考,生活,演變,強壯起來或死亡,自己都無法從因本性而採取的特殊動機中將這本性分辨出來。甚至在精神上,我們也受到自然規律的制約,其程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我們的思想,像某種隱花植物,某種禾本科植物一樣,事先便擁有某些特點,而我們以為這些特點是選擇而來的。我們只抓住次要的觀念,而意識不到首要的原因(猶太人種,法蘭西家庭,等等)。首要的原因必然產生出次要的觀念來,到了希望的時刻我們會將這首要的原因表現出來。有的觀念我們覺得似乎是思考的結果,有的似乎是不注意衛生而得來。正像蝶花科植物其形狀來源於其種子一樣,說不定不論我們賴以生存的觀念也好,我們因之死去的疾病也好,全是從我們的家庭傳下來的。
「她叫人著迷,可她也是一大怪。」安德烈說道,對女友微微一笑。這微笑既撫慰她,又對她作出評斷。
「我真不明白怎麼能叫自己的東西這麼亂,你去瞧瞧,是不是換個別人,在這亂七八糟之中就能找出個頭緒來。就連魔鬼自己恐怕也要暈頭轉向。」
如果是從前,也許我更喜歡天氣不好時這樣去散心。那時,我極力在巴爾貝克重新找到「西梅利安人的故鄉read.99csw.com」,風和日麗的天氣在那時大概是不存在的,美好的時光便是洗海水浴的人在普普通通的夏天這個為雲霧籠罩的古老地區。現在,我從前鄙視的、視野中避開的一切,不僅是陽光的變幻,甚至還有競渡、賽馬,我都狂熱地追求了。與我過去只希望看見風暴席捲的大海原因是一樣的,這些都與美學觀念相關。這是因為,我和女友們有時去拜訪埃爾斯蒂爾。少女們在場的時候,他更喜歡拿出來給大家看的,是根據駕駛快艇的俏麗女郎畫的幾幅速寫或取材於巴爾貝克附近一個跑馬場的一幅草圖。我首先靦腆地向埃爾斯蒂爾承認,說我從前不願意參加那種地方的集會。
但是,希塞爾眉目傳情,期望著阿爾貝蒂娜會讓我們聚在一起好對我講的話,始終無法道出,因為阿爾貝蒂娜固執地置身在我們兩人中間,繼續越來越簡短地回答女友的話,後來乾脆根本不回答她的話了。最後希塞爾只好放棄了這個位置。我責備阿爾貝蒂娜為何如此彆扭。
「教訓教訓她,要她放謹慎些。她不是壞女孩,可是叫人討厭。用不著她到處管閑事。又沒請她來,她幹嗎死纏著我們?再過五分鐘我就要叫她滾蛋了!再說,她頭髮那個樣子,我很討厭,看上去很不正經。」
對埃爾斯蒂爾為我們描述的這些服飾細節,這些奢華的形象,阿爾貝蒂娜聚精會神、十分起勁地聽著。
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的時刻即將來臨,如果我們大家都在一起,阿爾貝蒂娜自己作好準備,然後朝安德烈走過來,說:
本來我以為她與希塞爾齟齬得要死,聽到她道出這番話來,我真是大為驚異。
壞天氣嚇不住阿爾貝蒂娜,人們有時見她在瓢潑大雨下仍然身穿雨衣騎著自行車飛奔。雖然如此,如果下雨,我們則到遊藝場去度過白天。那些日子,我不去遊藝場簡直就不行。我對從來不進遊藝場的各位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蔑視到了極點。我心甘情願地幫助我的各位女友耍弄舞蹈教師。我們一般總是受到老闆和攫取了領導權的僱員的申斥,因為我這些女友從衣帽間到禮堂去,無法控制自己的激|情,非要從所有的椅子上跳過去不可;回來的時候,又非要一溜坡滑下來不可。她們用美妙的手臂動作保持平衡,一面唱著歌,猶如古老年代里的詩人那樣將各種藝術形式糅進這青春年少的時光。對於古老年代里的詩人來說,各種文學體裁尚未分開,他們在一首史詩中可以將農諺和神學訓示混雜在一起。我說「我這些女友」,就連安德烈也不例外。正因為如此,我第一天時還以為她是充滿激|情的女孩呢!實際上與此相反,她瘦弱,聰穎,那一年身體極為不適。即使如此,她仍不顧自己的健康狀況,為那個年齡的特點所驅使。在這種年齡,不顧一切,快活時將病人與身強力壯的人混為一談。
「他們不是很闊的人,」阿爾貝蒂娜現出蔑視的神情冷嘲熱諷地對我說,「那個染頭髮的小老頭,戴黃手套,長得還可以,是不是?他很會作怪相,他是巴爾貝克的牙科醫生,人很正直。那個胖子,是市長。不是那個小矮胖子。那小矮胖子,你大概見過,他是舞蹈教師。他長得怪難看的,對我們很受不了,因為我們在遊藝場太吵鬧,不是把椅子弄壞了,就是想不用地毯跳舞什麼的,所以他從來不讓我們得獎,雖然只有我們會跳舞,牙科醫生是個正直的人,我本應該跟他們打個招呼好氣死那個舞蹈教師。可是不行,因為還有德·聖克瓦先生和他們在一起,這個聖克瓦先生是董事長,出身於貴族家庭,可是為了金錢,這個家庭和共和黨站到一邊去了。沒有哪一個正直的人和他打招呼。由於內閣的關係,他認識我叔叔。但我家其餘的人都不理睬他。那個穿風雨衣的瘦子,是樂隊指揮。怎麼!你不認識他?他彈琴簡直是仙樂。你沒去聽Cavalleria Rusticana。啊!我覺得那真是盡善盡美!他今晚還舉行音樂會,可是我們不能去,因為今晚的音樂會是在市政府大廳舉行。和遊藝場沒關係,但在將基督像摘走了的市政大廳,如果我們要去,安德烈的母親說不定會氣得中風的!你會對我說,我的姨父也在政府中任職嘛!可是,那有什麼辦法?姨母就是姨母。並不因此我就得喜歡她!她從來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把我甩了。真正給我當母親,而且具有雙倍功德的,倒是一位女友,因為她與我一點親戚關係也沒有,我就像愛母親一樣愛她。以後我給你看她的照片。」
「你那些別的女友也和她一起走嗎?」
這把小陽傘與其他陽傘究竟有何不同,我多麼想知道!阿爾貝蒂娜比我更想知道,但那是出於別的緣由,是女人愛俏。正像弗朗索瓦絲談到蛋奶酥時說「這是耍魔術」一樣,原來那差別就是剪裁不同。
我想,在與阿爾貝蒂娜的關係上,我的地位會即將得到改善。這幾位小姐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位親戚的女兒,這位親戚也認識德·盧森堡親王夫人。德·昂布勒薩克夫婦非常富有,在巴爾貝克有一所小小的別墅,但是他們過著最簡樸的生活,丈夫總是穿著同一件上裝,妻子總是穿一件深色長裙。夫妻二人見了我外祖母總是恭恭敬敬地問候,但並無所圖。女兒們,天生麗質,衣著更為華麗,但那是城市的華麗而不是海濱的華麗。她們身著長裙,頭戴很大的草帽,與阿爾貝蒂娜相比,那樣子屬於另一種人類社會。她們是誰,阿爾貝蒂娜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看,我的小姑娘,別那麼傻。」安德烈回答道。
頓時我渾身發熱,心中暗想,這是一個愛戀起來很靦腆的姑娘。阿爾貝蒂娜那麼粗暴無禮,她依然留下來,為的是我,是出於對我的愛。她終於能夠用那含笑而充滿善意的眼神向我供認,她既能對我十分溫柔,也能對別人十分兇狠,大概心中十分快活。甚至在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她大概早就在海灘上注意到我,從那時起心中就想著我了。她之所以嘲笑那位老先生,說不定就是為了讓我好佩服她;說不定後來那些日子她神情抑鬱,就是因為她無法與我結識。傍晚,我從旅館里經常望見她在海灘上散步,很可能她期望著與我相遇。正如過去整個一小幫人在場使她局促一樣,現在,阿爾貝蒂娜一人在場。她也感到局促。儘管阿爾貝蒂娜的態度越來越冷漠,她仍然緊跟我們不放,很顯然,她指望著留在最後,與我訂個約會,找個她能溜出來的時間,而又不讓家裡和女友知道,在望彌撒之前或玩高爾夫球之後,與我在一個可靠的地點幽會。由於安德烈與她關係不好而且很討厭她,要與她見面就難上加難。
雖然阿爾貝蒂娜並不熱心為我們介紹,過了幾天,我還是認識了第一天的那一小幫子人。除了希塞爾之外,她們依然齊集在巴爾貝克(由於在車站道口前馬車停留時間很長,加上列車時刻表的變化,我沒有趕上火車,我抵達車站時,火車已開走五分鐘了。再說,這時我已經不再想著希塞爾了)。此外,我也認識她們的兩三位女友,是應我的要求,她們給我介紹的。這樣,通過一個少女再認識另一個少女,希望與這個新認識的少女一起得到快樂,於是那剛剛認識的一個,便好似通過另一品種的玫瑰而得到的新品種的玫瑰花了。在這一系列的花朵中一個花冠一個花冠地溯源而去,認識了一朵不同的花得到的快樂,又使我轉回到通過哪朵花認識了這朵花的那一朵上去,感激的心情中又夾雜著嚮往和新的希望。過了不久,我就終日與這些少女相伴了。
「啊,我真想看read.99csw.com看你說的那鏤空花邊,威尼斯花邊,太漂亮了!」她大叫起來,「我真想去威尼斯!」
我回答說,我似乎覺得埃爾斯蒂爾太太衣服穿得簡樸得多。阿爾貝蒂娜聽了,大笑起來。
「不,就她一個人。她和Miss,因為她要補考。她得悶頭用功了,這可憐的孩子。我向你保證,這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可能會撞上一個好題目。偶然性太大了,我的一個女友就碰到過《敘述一下你目擊的交通事故》這樣的題。嘿,真是好運氣!可是我也認識一個姑娘,她要闡述(而且還是筆試)的題目是:《在阿爾賽斯特和菲蘭特之間,你更喜歡誰做你的朋友?》我若是碰上這個題目可就傻眼了,首先,什麼都不說吧,就不該向女孩提這樣的問題。女孩應該和別的女孩關係密切,而不應該認為她們應該找男士做朋友(這句話向我表明,接納我進那小幫子的可能性很少,真叫我渾身顫抖)。不過,不管怎麼說,即使向一些年輕人提出這個問題,人家能找出什麼話來說呢?有好幾位家長都給《高盧人報》寫了信,抱怨這類題目太難了。更不像話的是,在一本得獎最佳學生作業集中,這個題目竟然做了兩次,而做法完全相反。一切取決於考官。有一個考官要求回答說菲蘭特是個交際老手,溜須拍馬,騙子;而另一個考官則要求回答說,不能不讚美阿爾賽斯特,但是由於他太好尋釁,脾氣太壞,要作朋友嘛,最好還是挑菲蘭特。連老師之間意見都不統一,你怎麼能叫可憐的學生搞清楚呢?這還不算,問題是一年比一年難。希塞爾恐怕非得走後門才能過關了。」
帽子礙事,她把帽子摘了。她那頭髮,有如豐富多彩而又叫不上名字來的花草,四處散開,精巧優美地貼在前額上。阿爾貝蒂娜大概見她光著頭,而心中有氣,一言不發,一字不答,保持冷冰冰的沉默。
我提到某些婦女的陽傘,埃爾斯蒂爾都說完全不是那樣,他覺得我說的那些陽傘都其丑無比。他是一個鑒賞能力高雅而又挑剔的人。四分之三女性打的陽傘,他都覺得難看得嚇死人。這些人的陽傘與叫他著迷的一個小巧玲瓏的玩藝兒之間小小不然的差別,他就能將這個說成了不得。在我看來,一切奢華都會使人思想貧乏。他與我相反,大肆鼓吹他那種「極力畫出與這一樣美的東西」的繪畫慾望。
離開阿爾貝蒂娜,我驟然感到一陣心酸,因為聖盧向我隱瞞了他訂婚的事,而且他竟要干出與自己的情婦並未斷絕關係就結婚這樣的壞事來。
安德烈太不了解我。這種謊言雖然無關緊要,但是,一個竟然干出這種事的人,我是絕不應該繼續與之來往的。幹得出來第一次,還會幹無數次。你每年去看一個朋友,第一次他未能赴約或者說他傷風感冒了。下一次,你會發現他又感冒了。再與他約會,他又沒來,原因總是同一個,而他以為這是根據情況臨時想出來的、不同的原因。
除了這些下雨的日子,我們應該騎自行車到懸崖上去或到鄉間去的時候,提前一個小時,我就要極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果弗朗索瓦絲沒有將我的衣物準備好,我就要嘰哩咕嚕地埋怨。弗朗索瓦絲受到誇獎,自尊心得到滿足的時候,她是謙恭、謙虛而又可愛的。但是,哪怕你挑出她一點點錯,即使在巴黎,她也要驕傲而氣惱地挺起腰板——年邁已開始使她彎腰駝背了。這自尊心是她生活中最大的發條,她滿意和快樂的情緒與要她做的事的難度成正比。她在巴爾貝克要做的,都是那樣輕而易舉的事,以致她幾乎總是現出不快的神情。我要去會我的女友,抱怨我的帽子沒有刷,或者我的領帶沒有整理停當時,她那不快的神情會突然增加一百倍,還要加上冷嘲熱諷的表情。本來她能做到千辛萬苦而並不因此就覺得自己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可現在,只要指出一件上裝不在應在的地方,她就不僅要自吹一通她是怎樣精心將這件上裝「收藏起來,而不是叫它在外面落灰塵」,而且還要對自己的活計照理誇獎一遍,抱怨她在巴爾貝克可不是度假,在這裏就找不著第二個人過她這樣的日子。
安德烈非常富有,阿爾貝蒂娜則貧窮而又孤苦無依,因此安德烈懷著極度的慷慨讓她分享自己的奢華。說到安德烈對希塞爾的感情,則與我所想的不完全一樣。果然不久阿爾貝蒂娜拿出她收到的希塞爾的來信,大家便有了這位女大學生的消息。此信是希塞爾專門寫來,要將她旅途和抵達的消息告知這一小幫子人,同時也請大家原諒她的怠惰,尚未給其他人寫信。安德烈說:
阿爾貝蒂娜與我說話時,我凝望著她的雙頰,心裏琢磨著:她那臉蛋會多麼香甜,多麼有滋味!——那天,她的面頰不是鮮艷,而是光滑,連成一片的粉紅,稍帶紫色,如奶油一般,彷彿某些花瓣上帶著一層蠟霜的玫瑰花。正如有人對某一品種的花朵極為熱衷一樣,我對那雙頰產生了狂熱。
沒過幾天,我被介紹給了安德烈。她談了不少時間,我利用這個機會對她說,我很想第二天再與她見面。但她回答我說不行,因為她母親身體很壞,她不想讓母親一個人留在家中。兩天以後,我去看望埃爾斯蒂爾,他對我說安德烈對我極有好感。我回答他說:「是我從第一天起便對她有好感,我要求第二天再與她見面,可是她不能來。」
阿爾貝蒂娜並不堅持,生怕人家也勸她留下來。她搖搖頭:
阿爾貝蒂娜知道昂布勒薩克一家是什麼人毫無用處。正像一個人可做大事不一定就能做小事一樣,我向這家的各位小姐施禮之後,並未感到阿爾貝蒂娜就比從前更積極準備叫我與她的女友們相識。
安德烈朝我轉過身來,補充了一句:「顯然你大概不覺得她如何出類拔萃,可她是一個非常正直的姑娘,我對她非常有感情。」
「我承認他是相當漂亮的小夥子,」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可他真叫我討厭!」
埃爾斯蒂爾太太的長裙,在一個對於衣服飾物沒有踏實而簡樸的審美觀的人眼中,不會引起注意。我正缺乏這種審美觀。照阿爾貝蒂娜的說法,埃爾斯蒂爾具有這種審美觀,而且達到了最高的程度。這我倒沒有料到。我也沒有料到,充塞他畫室的那些華麗而又簡樸的東西,都是他嚮往已久的珍貴文物。他密切注視這些物品屢次出售的情形,了解其整個的歷史,直到有一天,他攢到了足夠的錢,才終於把這些東西買到手。但是在這些事情上,阿爾貝蒂娜與我一樣無知,不能教我學會什麼東西。而對衣著打扮,出於愛俏姑娘的本能,也可能出於貧苦姑娘的遺憾心情,更能以無利害關係的觀點,更有高雅口味在富人身上去欣賞不能用來打扮自己的東西。她談起埃爾斯蒂爾的講究真是頭頭是道。埃爾斯蒂爾是那麼挑剔,以致他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打扮得很糟糕。他把比例、細微的差別擺在最重要的地位上,不惜出重金叫人給自己的老婆製作陽傘、帽子、大衣。他教阿爾貝蒂娜學會了欣賞這些東西的迷人之處,而一個沒有審美能力的人則不會比我更能注意這些。此外,阿爾貝蒂娜也搞過一點繪畫,雖然她自read•99csw.com己承認沒有任何「天分」。她對埃爾斯蒂爾佩服得五體投地。多虧了埃爾斯蒂爾對她之所言以及給她看的東西,她在欣賞繪畫上很是在行,這與她對「Cavalleria Rusticana」的熱衷形成強烈對比。這是因為,雖然現在還不大看得出來,實際上她非常聰穎。她談吐中的愚蠢,並不是她自己愚蠢,而是她那個環境和她的年齡所致。埃爾斯蒂爾對她產生了很好的影響,但不過是局部的。在阿爾貝蒂娜身上,不是所有的智慧形式都達到了同一開發水平。對繪畫的欣賞能力幾乎趕上了對衣著以及華麗高雅的各種形式的欣賞能力,但是對音樂的欣賞能力則沒有跟上,遠遠落在後面。
幾小時以前,我還以為阿爾貝蒂娜以後只會對我的招呼遠遠應答。剛才我們分手時已經作出了一起出遊的計劃。我在內心裡向自己許下諾言,以後再遇到阿爾貝蒂娜時,我要對她更大胆一些。我要對她說什麼,甚至(既然我完全得到她大概很輕佻的印象)要向她要求什麼快樂,我全都提前訂出了計劃。但是人的思想,像花草,像細胞,像化學元素一樣,是可以受影響的。如果將思想深入環境之中,那麼改變思想的環境,便是情境,一個新的環境。當我再次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時,由於她的在場這個事實本身,我便與平時不同了,結果我對她說的話與我事先計議中的話完全不是一回事。然後,我回憶起那發炎的太陽穴,我又自問是否阿爾貝蒂娜會更欣賞另一種殷勤,她會明白那是不圖什麼的殷勤。總而言之,在她的某些目光,某些微笑面前,我感到尷尬。這些目光、微笑既可以意味著作風輕浮,也可以意味著一個天性活潑但秉性正直的少女的快活。臉上同一個表情,語言上同一表達方式,可以具有不同的含義,我簡直就像一個學生面對拉丁文翻譯練習的重重困難一樣猶豫不決。
「他們作畫的城市,」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這些節日有一部分具有航海性質,所以你的比喻就更準確了。只是那個時代登船的美經常存在於其沉重、複雜之中。有水上比武,和此地一樣,一般這是為招待某使節舉行的,與卡帕契奧在《女聖徒厄休爾的傳說》中所表現的相仿。船體龐大,造得如同建築物一般,似乎可以水陸兩用,有如威尼斯城中小小的威尼斯城。藉助于鋪著深紅錦緞和波斯地毯的可移動船橋,船隻停泊了。就在鑲嵌著各色大理石的陽台旁,身著櫻桃紅織錦或綠色花緞的婦女上船了。陽台上方,別的婦女身著黑袖白衩、綴著珍珠或鑲著鏤空花邊的長袍,探身觀望。人們再也不知道陸地在哪裡終止,大海從哪裡開始,什麼是宮殿或船隻,小帆船,威尼斯式帆槳大木船和綵船了。」
「可是,迪里歐太太請了你,你是知道的。」阿爾貝蒂娜大叫起來,似乎安德烈打算與我待在一起,只能用她不知道人家邀請了她這一點來解釋。
「她坐在長椅上,但是作為普遍現象,她不停地同時來往于隱隱約約的高爾夫球和普普通通的網球之間。」這無非是「文學手法」而已。但是阿爾貝蒂娜感到這會在她與一些人的相處中造成困難。她拒絕了那些人的邀請,說她動彈不了。正因如此,這便足以叫她討厭那個說出這些話的小夥子的面孔和嗓音了。
我從未想過布洛克會是美男子。不過他確實是。他的頭有些鼓,鼻子有鷹鉤,神情非常高雅,又顯出對自己的高雅十分自信的樣子,他的面部叫人看上去很舒服。但是他不會討阿爾貝蒂娜喜歡。說不定這是由於阿爾貝蒂娜的缺點所致,由於這一小幫子人生硬,無動於衷,由於她們對凡是小圈子以外的東西全很粗暴的緣故。後來,我給他們作介紹時,阿爾貝蒂娜對布洛克的厭惡有增無減。布洛克屬於某一階層,在那個階層里,一方面對上流社會任意誹謗,一方面對一個「雙手乾乾淨淨」的人應該有的良好舉止又表示出充分的尊重,結果在二者之間來了個特別的妥協,既有別於上流社會的舉止,又不管怎樣,總是顯出一種特別可憎的交際客套。人們將他介紹給別人時,他彎腰鞠躬,既帶幾分懷疑地微微一笑,又帶著過分誇大的恭敬。如果對方是一位男子,他總是說:「先生,很榮幸。」那嗓音似在嘲笑自己道出的話語,同時又意識到這嗓音屬於一個並非粗野的人。這第一秒鐘用在一個他既遵守又加以嘲笑的習慣上(就像他一月一日時說「我祝您一年稱心如意」一樣),然後他露出機敏而狡猾的神情,並「高聲道出很微妙的事情」。這些事情常常飽含真理,但是叫阿爾貝蒂娜「受不了」。那第一天,我對她說他叫布洛克時,她便大叫起來:
「我可以打賭,他是個猶太鬼。裝出彬彬有禮的德行,正是他們那一套。」
「完全正確。」埃爾斯蒂爾答道,他倒沒有說,那差異之大,就和蘭斯大教堂的一尊雕像與聖奧古斯丁教堂的一尊雕像之間一樣。
「你今天倒對她看得很仔細,人家簡直要說,你想給她畫像呢!」她對我說。明明我此刻仔細凝望的是她本人,可是這也無法叫她情緒平息下來。「不過,我不認為她會討你喜歡。她一點不會調情。你大概喜歡會調情的姑娘吧,你!無論如何,她再也沒有機會耍黏乎,也沒有機會叫人甩開她了,她馬上就要回巴黎了。」
然後他對遊艇盛會發出讚美,比對賽馬更有甚之。於是我明白了,盛裝女子沐浴在海濱賽馬場那海藍色的陽光之中的競渡,體育比賽,對一個當代藝術家來說,可以是與委羅內塞或卡帕契奧這樣的畫家那麼喜歡描繪的節日同樣有趣的題材。
「你們看,這個小姑娘已經明白那帽子和陽傘是什麼樣的了。」埃爾斯蒂爾指著阿爾貝蒂娜對我說。阿爾貝蒂娜的雙眼閃爍著覬覦的光芒。
要麼她就擺出女王的面孔,火冒三丈地瞪著我,一言不發。可是一關上房門,進了走廊,她的沉默就立即打破了。於是話語響徹走廊,我猜想那是罵人的話,可是又跟劇中人上場以前在邊幕上道出的頭幾句台詞一樣,叫人聽不清楚。何況我這樣穿衣打扮準備與女友們外出,即使什麼也不缺,弗朗索瓦絲情緒也很好的話,她也要表現出叫人無法忍受的樣子。在我感到有一種需要,要對人談談這些少女的時候,我在她面前曾就這些女孩說過一些開玩笑的話。現在,她利用這些笑談,擺出向我透露什麼的樣子。其實,如果是真的,我肯定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可她說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為她根本就沒有聽明白我的話。像所有的人一樣,她有自己的性情。在人身上,這種性情永遠不會與一條筆直的道路相似,而是以其莫名其妙而又不可避免的彎彎曲曲令人驚異。別人發現不了這些彎路,我們要從這些彎路走過,很困難。每次我走到「帽子不在原處」,「安德烈或阿爾貝蒂娜的名字」這個點的時候,弗朗索瓦絲就要強迫我走上彎彎曲曲、莫名其妙的小路,使我遲遲動不了身。我吩咐給我準備夾chester和生菜的三明治和買點心時,也是這樣。這是準備到了吃茶點的時候,我和這些少女在懸崖上吃的。可是弗朗索瓦絲宣稱,她們如果不是這麼看重物質利害的話,本可以輪流出錢買嘛!外地的貪婪和庸俗這整個返祖現象倒來救了弗朗索瓦絲。在她看來,簡直可以說,死去的歐拉莉那分裂的靈魂在我的女友這一小幫子人那迷人的軀體上找到了比在聖埃羅瓦身上更優美的化身。聽到這些譴責,我真是火冒三丈,感到撞到了這種地方,從這裏開始,這鄉間熟悉的小路竟變成無法通行的死胡同。幸虧時間不太長。這鄉間熟悉的小路,便是弗朗索瓦絲的性情。後來,上裝找到了,三明治準備好了,我便去找阿爾貝蒂娜、安德烈、羅斯蒙德,有時還有別人。於是,我們動身,步行或騎自行車。https://read.99csw.com
「當然大極了,我的小傻瓜!」她回答我說,「噢,對不起。只是,唉!別處三百法郎的東西在他們那就要兩千法郎。但是確實不一樣,對於完全外行的人來說,看上去好像差不多。」
「不漂亮,」埃爾斯蒂爾回答說,「不過,將來會漂亮的。再說,時裝大師很少,也就一兩個:加洛,雖然花邊用得有些太多;杜塞,謝呂伊,有時還有巴甘。其餘的全都嚇死人。」
安德烈對我說她不得不留在母親身邊的那天早晨之後,又一天早晨,我遠遠看見阿爾貝蒂娜手上牽著一段絲繩,上面吊著個莫名其妙的物件。這使她與喬托筆下的《偶像崇拜》那幅畫很相像,這物件叫「小鬼」,早已停止不用。面對手裡拿著這個玩藝兒的少女肖像,未來的評論家們對於她手裡的這個玩藝兒,可以像面對競技場聖母院那幅寓意圖一樣,發表長篇大論。我與阿爾貝蒂娜走上幾步。過了一會,她們那位看上去較貧困、表情嚴峻的女友走過來對阿爾貝蒂娜說:「你好,我是不是打擾你們?」她就是第一天安德烈大步擦過那個老先生頭頂時,惡意諷刺「可憐的老幫子,真叫我心裏難受」的那個小姑娘。
五位男士走過去,自從我來到巴爾貝克,經常看見他們,非常面熟。我心裏經常琢磨他們是什麼人。
車夫揚鞭催馬,我傾聽著希塞爾對我道出的細言軟語,這完全是從她那嫣然一笑和伸過來的手中衍生出來的。這是因為我在生活中處於還沒有鍾情於人而希望鍾情於人的階段,我不僅心懷肉體美的理想——諸位已經看到,我從每個過路女子身上遠遠辨認出這種理想美,但這過路女子距離要相當遠,以便她那模糊的線條與這種認同不要發生矛盾——而且心裏懷著一個精神幽靈。這幽靈隨時準備化身為人,那就是即將鍾情於我,即將向我道出愛情喜劇台詞的那個女郎。這出愛情喜劇,自童年時代起,在我頭腦中已全部寫就,我似乎感到所有可愛的少女全都一樣願意扮演這齣戲,只要她們外形過得去。在這個戲中,不論我召來創造這個角色或重演這個角色的新「星」是誰,劇本,劇情變化,甚至戲文,都保持著不變的形式。
就像一株花期成熟時間各異的植物,在這巴爾貝克的海灘上,我從那些老婦人身上,看到了堅硬的籽實,柔軟的塊莖。我的女友們有一天可能就要成為這般物品。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此刻,正是開花時節。所以,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邀我出去散步時,我總是尋找借口說我不得空閑。我去拜訪埃爾斯蒂爾,也只有我新交的女友伴我同行時才去。我甚至無法找出一個下午按照我對聖盧許下的諾言去東錫埃爾看望他。交際聚會,嚴肅的談話,甚至友好的閑聊,如果要佔去我與這些少女外出的時間,對我產生的效果,簡單得就和到了早餐時間,不是帶我們去吃飯,而是去看畫冊一樣。我們以為和他們在一起得到樂趣的男子,青年人,老年或中年婦女,對我們來說,只觸及到一個不堅固的表平面,因為我們只通過壓縮為這個表平面的視覺感受去認識他們。這種視覺感受朝少女奔去時,則是作為其他感官的代表前去的。其他感官將到她們一個個身上去尋找色、香、味的各種優點,將品嘗這各家之長,甚至無需藉助于雙手和雙唇。藉助于情慾十分擅長的移植藝術和綜合天才,各種感官足以在雙頰或酥|胸的色彩下還原成手的接觸,初次品嘗和嚴禁的接觸的感受,會賦予這些女郎甜美而堅固的形態。在玫瑰園采美或在葡萄田裡用眼睛吞食著一串串葡萄時,也是如此。
「對她那可怕的偽善、卑鄙,以及對我乾的卑鄙勾當,我忍了很久,」安德烈後來對我說,「為了別人,我全都忍下來了。但是,終於有一次,我忍無可忍了。」於是她給我講了那個女孩掀起的一場軒然大|波,這件事確實可能有損安德烈的形象。
我與阿爾貝蒂娜分手,相互許下諾言要一起出去遊玩一次。我與她談過了話,但是不知道我的話語落在何處,不知道我的話語起什麼作用,彷彿不知道我是否將石頭扔進了無底的深淵一樣。一般來說,傾聽我們話語的對象,用他從話語要旨中提煉出的意義來充實這些話語,而這個意義與我們賦予這些話語的意義又很不相同。這是日常生活不斷向我們揭示的一個事實。更甚之,如果就在一個人的身旁,而我們對這個人所受的教育覺得無從想象(如阿爾貝蒂娜所受教育之於我),對他的愛好,讀的書,做人原則都不了解,我們就不知道,是否我們的話語會在他身上喚起某種感覺,這與要在動物身上喚起某種感覺更為相似,因為對動物,還是可以叫它們明白某些事情的。因此,設法與阿爾貝蒂娜交往深厚起來,在我看來,似乎是與未知數接觸,如果不說是與不可能接觸的話。這似乎是與馴馬一樣艱難,與養蜂或栽種薔薇一樣費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