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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地名:地方 16

第二部 地名:地方

16

我們常常遇到布洛克的姐妹。自從我在她們父親家裡用過晚餐,見了她們就不得不打招呼。我的女友們不認識她們。
我向樹葉詢問開花的情況,這些山楂樹的花與天性活潑、冒失、愛俏而又虔誠的少女頗為相似。
將英雄赫楞手下的長發勇士,
對這一激|情動人的描繪,
「還算是不錯,」她對阿爾貝蒂娜說,「不過,如果我處在你的地位,人家給我也出這個題目——這是有可能發生的,因為經常出這道題——我就不這麼做。我怎麼做呢?首先,如果我是希塞爾,我可不那麼一下子就衝動起來,我首先在另外一張紙上列出我的提綱。第一行,提出問題,展開主題;然後,要放在發揮部分的大概意思;最後,評價,文體,結論。這樣,從要目一看,就知道思路如何。蒂蒂娜,主題剛一展開,或者你更喜歡,既然這是一封信,可以說一入題,希塞爾就幹了蠢事。索福克勒斯給一個十七世紀的人寫信,他不應該寫『親愛的朋友』。」
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過,制帽女工以美妙的動作對已經完工的帽子進行最後的修飾,對蝴蝶結或羽毛再至關重要地撫弄一下,這種動作使他很感興趣,想在繪畫上表現出來,就與表現騎手的動作一樣(這叫阿爾貝蒂娜心花怒放)。既然如此,我再也不能看不起制帽女工了。但是,制帽女工,要等我返回巴黎才會見到。賽馬和競渡,則要待我重返巴爾貝克才會見到。直到明年以前,在巴爾貝克已經不再舉行賽馬和競渡。就連載著身穿白麻細布衣裙婦女遠去的遊艇也已經無處尋覓了。
我難過得痴痴獃呆,鬆開了小繩。白鼬瞥見了戒指,朝她撲過來。我不得不再次到圈子中央去,心灰意懶,望著那發瘋的圓圈繼續在我四周打轉。所有的姑娘都與我開玩笑,詰問我。為了應答,我只好笑,可我一點也不想笑。
希塞爾寫的索福克勒斯致拉辛函,是這樣開頭的:
此後,每次阿爾貝蒂娜要求安德烈再給她說一遍這兩個戲的戲名,好把它記下來的時候,這位學識淵博的朋友都聲稱已經忘了,從來沒有再告訴她。
這一小群少女與我交換的話語沒有什麼趣味,話也很少,從我這方面又被長時間的沉默所打斷。這並不妨礙她們跟我講話的時候,我懷著同樣快樂的心情傾聽她們講話,正如我無比快樂地凝望她們,從她們每個人的聲音發現一幅色彩斑斕的圖畫一樣。我懷著極大的樂趣聽著她們嘰嘰喳喳。鍾情能幫助人分辨、區別。在一片樹林里,鳥類愛好者立刻分辨得出每一種鳥特有的啼囀,一個平常人則搞不清。喜愛少女的人知道人的嗓音比那還要變化多端。每一種嗓音擁有的音符,都比表現力最豐富的樂器還多。每種嗓音對這些音符的組合方式又和人的個性變化無窮一樣無窮無盡。與其中一位女友談天時,我發現,表現她的個性而獨有的那幅原畫,既通過她嗓音的抑揚頓挫也通過她面部表情的變化,在我面前巧妙地勾畫出來,暴虐地強加于我。我發現這是兩齣戲,每一出在自己的範疇內,表現同一奇異的現實。
總而言之,她們出生的省份所強加給她們的有滋有味的原料要比家庭遺產更普遍。她們的嗓音就從出生的外省得來,她們的聲調緊緊咬住這鄉音。安德烈乾巴巴地撥動一個低音音符時,只能使她那發聲樂器的短粗弦發出一個帶唱腔的音,與她那南方式的五官端正非常和諧。羅斯蒙德呢,她那面孔和嗓音的北方原料與永不休止的頑皮話相呼應,不論她帶著自己那個省的口音說什麼,都是如此。我發現,這個省份與決定抑揚頓挫的少女氣質之間,進行著美妙的對話。是對話,而不是不和。沒有任何不和可以將少女與她的故鄉分離開來。她依然是它。此外,地方原料對於使用這些材料的天才所產生的反作用,賦予天才更大的活力。對於建築師的作品也好,精緻木器細木工的作品也好,抑或音樂家的作品也好,這種反作用都不會使他們的作品個人味道減少,反映藝術家個性最微妙的特點也不會不細緻,因為藝術家不得不在桑利的粗沙岩或斯特拉斯堡的紫砂上創作,他依從了白蠟樹上特有的木節,他在寫作中考慮到音響的來源及限制,考慮到笛子或中提琴(或女中音)的可能性。
從前我設想大自然的生命早於人類的出現,而且與令人厭煩的各種工業的完善設備相抵觸。這些工業設備直到今日還叫我一參觀萬國博覽會或進女帽商店就要打哈欠。那時我看大海,只是極力觀看沒有汽船的地段,以便在頭腦中保持千古不變的大海的形象,與大海與陸地分離的年代同時,至少也與希臘最初存在的幾個世紀同時。這樣我便可以反覆吟詠布洛克喜愛的「勒貢特老爹」的詩句,並視為永恆真理:
「不對,」安德烈用有點諷刺嘲笑的口吻回答道,「她應該寫『先生』。同樣,結尾的地方,她本應找到諸如『先生(最多是『親愛的先生』),恕我直表敬意,臣僕謹拜』這一類的字眼。另一方面,希塞爾說在《阿達莉》中合唱隊是創舉。她把《愛絲苔爾》忘了,還有兩出不太著名的悲劇,今年教師正好分析了這兩部悲劇。所以,只要提到這兩部悲劇,這是老師喜愛的話題,就可以確有把握考取。這兩部戲是羅貝·加尼埃的《猶太女人》和蒙克萊斯基安的《饒命》。」安德烈道出這兩個戲名,掩飾不住善意的比別人高出一頭的情感,這種感情通過微微一笑表現出來,且是優美動人的一笑。
偶爾,哪一位少女熱心的關懷會在我心上喚起激烈的震顫,在一段時間內移開了對其他人的嚮往。有一天就是這樣:阿爾貝蒂娜說:「誰有一支鉛筆?」安德烈給了她鉛筆,羅斯蒙德給她紙。阿爾貝蒂娜對她們說:「各位女士,正在書寫,嚴禁觀看。」她把紙貼在膝蓋上,專心致志地將每個字母工工整整畫出來,然後把紙遞給我,對我說:「注意,別叫人看見!」我將紙條打開,看到她給我寫的是這麼幾個字:「我很喜歡你。」
「她這是利用遊戲叫我感覺到她很喜歡我。」我高興得上了天,想道。就在這時,我聽到阿爾貝蒂娜惱火地對我說:
您表明您的合唱隊所洋溢的宗教情感並非無法打動人心。廣大觀眾會暈頭轉向,真正的行家則會給您以公正評價。謹致衷心祝賀並致崇高敬意。
她將「以色列」說成「以射列」,這種讀音方法,即使你沒聽見這句話的開頭,也足以告訴你,這些信仰虔誠的布爾喬亞家庭小姐對於上帝的選民並不懷有好感,說不定她們還會輕易相信猶太人將信仰基督的小孩宰殺之類的話。
說老實話,布洛克的姐妹,既穿得太多又半裸身體,無精打采,膽大包天,又擺闊,又邋遢,不會叫人產生良好印象。她們有一個表妹,只有十五歲,她對萊亞小姐之傾倒令整個遊藝場產生反感。老布洛克先生對萊亞小姐的藝術才能極為賞識,但是他對男性演員的藝術才能卻缺乏判斷能力。
儘管如此,這些少女的嗓音已經明確表現出這些小小的人兒每個人對生活的主見。這些主見是那樣具有個人色彩,我們如果說這個「她把什麼都當玩笑」,說那個「她從肯定到肯定」,說第三個人「她總是停在充滿期待的猶豫之中」,都是用詞太泛。以後,這些少女會失去這種嗓音。我們面孔上的線條差不多九_九_藏_書只是由於習慣而形成的、最後不再變化的動作而已。造物主,如同龐培的災難,仙女變形一般,將我們固定在習慣性的動作上。同樣,我們語調的抑揚頓挫包含著我們的人生哲學,是人對事物隨時的思考。
當然,這些線條不僅僅屬於這些少女。這些線條是他們父母的。個性浸淫于比本人更普遍的事物之中。在這一點上,父母所提供的,不僅是面部線條和嗓音特點這些習慣性的東西,還有某些談話姿態,某些慣用語句。這些東西幾乎與聲調一樣自己意識不到,幾乎與聲調一樣深刻,也和聲調一樣,標志著對生活的一種觀點。對這些少女來說,在她們達到某種年齡以前,有些詞語,她們的父母還沒有交給她們,這是真的。一般來說,要待到她們長成成年婦女之後,才會完全交給她們。那些詞語現在還儲存著。例如,如果談到埃爾斯蒂爾一位朋友的畫,長發還披在身後的安德烈,就還不能使用她母親和她已成婚的姐姐常用的那種語彙:「那個男子似乎很迷人。」但是,待到准許去王宮時,這樣的時刻就到來了。阿爾貝蒂娜自從第一次領聖體以來,已經像她姑母的一位女友那樣常常說「我會覺得那相當可怕」這句話了。人們還送給她一個習慣,那就是將別人對她說的話再重複一遍,以便顯出很感興趣並且極力形成有個人特色的看法的模樣。如果有人說某一畫家的畫很好,或者他的房子很漂亮,她就要說:「啊?!他的畫好?啊?!他的房子漂亮?」
如果我有閑工夫想到這個,肯定要為從這個藝術處理中找不到優美之處而難過。可那時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個上。參加遊戲的男男女女,開始對我那麼愚蠢、抓不住戒指而感到奇怪了。我望著阿爾貝蒂娜,她那麼漂亮,那麼毫不在乎,那麼快活。她怎麼也料想不到,待我終於從別人手裡截住戒指時,她就要在我旁邊了。必須藉助於她絲毫不會起疑的一計,不然她會惱火的。在玩得熱火朝天之時,阿爾貝蒂娜的長發已經散開,成了一綹一綹的鬈髮,散落在她的雙頰上。那頭髮乾乾爽爽,金色,更加突出了她那粉紅的膚色。
「我們正巧是在樹林里。」安德烈指著我們四周的樹木對我說,眼中含笑。那笑是只為我一個人的,似乎超越了做遊戲的人,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有足夠的聰明才智,能夠相互窺視內心並對遊戲作出具有詩意的評論。她甚至心細到像去特里亞儂便不能不在那裡舉行路易十六式的慶祝活動的人,或者覺得在為之寫了曲子的環境里叫人唱那個曲子才有滋味的人一樣,雖然並不特別有情緒,還是唱了起來:
忽然,在低洼的小路上,我停下了腳步,童年時代溫馨的回憶打動了我的心:從那經過修剪、閃閃發光、探到路邊的樹葉上,我認出了一簇山楂樹,可嘆自暮春便落了花。我的四周,蕩漾著從前瑪麗亞月、星期日下午、已忘卻的信仰和失誤的氣息。我真想抓住這氣息。我停下腳步一秒鐘,安德烈懷著動人的預見,讓我與樹葉交談片刻。
安德烈對我極好,於是路上我對她談到似乎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特有的、足以叫她愛上我的一切。安德烈回答我說,她也很喜歡阿爾貝蒂娜,覺得她非常動人。不過,似乎我對她女友的恭維並不令她開心。
這些少女在我心中傳播開各不相同的情感波。每種波都對其他波的擴散進行抵制,各種不同的波便相互抵消,已有一些時候。這種和諧的粘合,一天下午我們玩環坐猜物集體遊戲時,終於打破,而傾向到阿爾貝蒂娜一邊。那是在懸崖頂上一片小樹林中。那天我們大概人數很多,那小幫子又帶去一些圈外的人。我的位置在不屬於這小幫子的兩個少女中間,我滿懷艷羡地望著阿爾貝蒂娜旁邊的一個小夥子。心想:如果我在他那個位置上,在那可能永不會再來的意料不到的幾分鐘里,就可以觸到我女友的手了。想到只要接觸到阿爾貝蒂娜的手,甚至沒有想這樣必然會導致什麼後果,我已經覺得甘美無比。這並不是因為我從未見過比她的手更好看的手。甚至就在她的女友這一小組裡,安德烈的手,修長而又細膩得多,似乎過著特殊、乖乖服從那姑娘指揮而又獨立的生活。那手常常在她面前伸得長長的,好似高貴的獵兔狗,懶洋洋的,又好似漫長的夢。突然拉拉某一節指骨,都會使那手變得更長,因此埃爾斯蒂爾還為這手畫過好幾張習作。從一張習作上,可以看到安德烈正在火前烤手。在燈光下,她的雙手如同兩片秋葉,為半透明的金色。阿爾貝蒂娜的手更肥胖一些,與她握手時,在你的手緊握下,她的手先鬆弛一下,然後便抵住那握力,給人以一種極為特殊的感覺。阿爾貝蒂娜的手著力時,具有性感的柔和,似乎與她的皮膚那粉紅之中稍帶紫色調的色澤形成渾然一體。這樣的著力似乎使你進入少女體內,進入她的感官深處,如同她那響亮的笑聲與鴿子叫或某些叫喊相似一般,不大得體。某些女子,與她們握手是那樣令人快樂,人們真要感謝社會文明將shake hand變成了初次接觸的青年男女之間可以允許的行為。阿爾貝蒂娜就在這樣的女子之列。如果有什麼不近人情的施禮習慣以另一種動作代替了握手,我大概就只能每天懷著迫不及待的心情望著她那不可觸知的手興嘆了。這種迫不及待要接觸她的手的心情,與迫不及待要知道她的面頰是什麼味道的心情同樣強烈。如果做環坐猜物遊戲時我坐在她旁邊,我期望的將她的手長時間握在我的手裡的那種快樂,並不在這快樂本身:那樣,直到如今因靦腆而憋在心中的那麼多愛情傾訴和表白,就能通過手的某些著力動作傳遞出去。她那方面,用不同的著力來回答,可以多麼輕而易舉地向我表示她接受這種感情!多麼好的串通,多麼美的感官享樂開端!在這樣在她身旁度過的幾分鐘之內,我的戀愛會比自我與她相識以來有更大的進展!我感到這樣的時刻不會長久,很快就要結束,因為肯定不會長時間玩這個小小的遊戲。遊戲一結束,那就為時太晚了!我簡直坐不住了!
「你那麼想看的克勒尼埃景色,就離這兒幾步遠。來,我領你從一條美麗的小路一直走過去,讓她們這些瘋子去裝八歲小孩吧!」
這工夫,我一直想著阿爾貝蒂娜遞給我的那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小紙:「我很喜歡你。」一個小時以後,踏著回巴爾貝克的小路——對我來說,這路過於陡峭——下山時,我心中暗想,我的羅曼蒂克肯定是和她了。
安德烈超然于遊戲之上,仍在唱著那首《美林》。羅斯蒙德見樣學樣,也並無堅定信念地接著唱起來。安德烈想轉移一下阿爾貝蒂娜的責備,對我說:
「最後,」安德烈以同樣淡漠、隨便、有點嘲諷意味而又相當熱情自信的口氣說道,「如果希塞爾首先將她要加以發揮的總的觀點都從容地記了下來,她說不定會想到我會怎麼做,那就是指出索福克勒斯的合唱隊所受到宗教的啟發與拉辛的合唱隊所受宗教之啟發二者之間的不同。我要叫索福克勒斯指出,雖然拉辛的合唱隊像希臘悲劇合唱隊一樣充滿宗教情感,然而他們所信奉的,並非同樣的神。若阿德的神與索福克勒斯的神毫無共同之處。到了發揮部分的結尾,會十分自然地導致這樣的結論:『宗教信仰不同又有什麼關係?』索福克勒斯強調這一點可能有些顧慮。他可能擔心這樣會傷害拉辛的宗教信念,於是在這個問題上他又對拉辛在王家港的各位老師添上幾句,寧願對自己的對手詩才水平之高加以祝賀了。」https://read.99csw.com
「她真夠走運的,」阿爾貝蒂娜道,「這正是她的法文老師叫她在這做過的一個題目!」
相反,在這些少女身旁,雖然我品嘗的快樂是自私的,但是至少它不以謊言為基礎。謊言極力要我們相信,我們並不是不可救藥地孤獨,謊言不許我們承認:我們交談的時候,談話的不是我們自己,那時候我們是依照別人的模樣塑造自己,而不是塑造一個與他人不同的自我。
接著,阿爾貝蒂娜欽佩的對象換了,這是真的,但是她的佩服之情有增無減。在安德烈談話的整個過程中,她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讚佩之情不停地叫她「眼睛瞪得要掉下來」。安德烈年齡最長,本事也最大,別人要聽聽她的意見。她首先帶著某種諷刺口吻談到希塞爾的作業,繼之,又用難以掩飾真正嚴肅的輕佻表情,以自己的方式重寫了那封信。
「再引幾位著名批評家的一些評論,也不壞。」她說。然後我們就又做遊戲了。
「咱們別寫蠢話了,」她向安德烈和羅斯蒙德轉過身去,高聲叫道,口氣激烈而又莊重,「今天早晨我收到希塞爾給我寫的信,我得給你們看看。我真是瘋了,這信就在我口袋裡,對我們會大有用處!」
「所有與這個部落相關的事都是如此。」阿爾貝蒂娜回答道,用的是經驗豐富的人那種格言警句式的口氣。
有一系列的信號,一般來說,通過這些信號我們可以辨別出來我們已經墮入了情網。例如,我吩咐旅館不要因任何人來訪而叫醒我,唯獨這幾個少女中的哪一位來訪除外;等待她們(不論該來的是哪一位)前來時,心房那樣劇烈地跳動;這種日子,如果我未能找到理髮師為我修面,不得不難堪地出現在阿爾貝蒂娜、羅斯蒙德或安德烈面前,我是多麼氣惱,等等。以這一系列信號為特徵的這種狀態,因這一個少女或另一個少女輪流反覆出現,與我們稱之的愛情不同,大概與植形動物類的生命與人的生命之不同情形相仿。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在植形動物類中,生命、個性分佈在不同的器官上。但是博物史告訴我們,這樣的動物機體是可以觀察的,而我們自己的生命,無論如何已經比植形動物更加進化,就我們從前意想不到而現在應該經歷的狀態的真相而言,並非更加無法肯定,除非我們後來放棄了這種狀態。例如,對於我來說,這種同時將心分到好幾個少女身上的戀愛狀態。一心數愛,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數愛一體,因為最常使我覺得甜美無比的,與他人不同的,對我來說開始變得那麼寶貴,以致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快樂的,希望第二天依然如此的,可以說便是這一組少女的全體,從懸崖上,一片草地上,海風吹拂的數小時的總體中獲取的全體少女。阿爾貝蒂娜、羅斯蒙德、安德烈的面龐在那一方草地上流露出千姿百態,那樣激發起我的想象能力。我無法道出使這些地點對我變得那樣珍貴的是哪一個,我最想愛的是哪一個。一場戀愛開始時,也和結尾時一樣,我們並非一味依戀愛的對象,更確切地說,因這愛的對象而起的愛戀慾望(以後則是愛的對象留下的回憶)帶著肉|欲在可相互置換的魅力區域中遊盪——這種魅力有時純屬生理、美食、住所方面——各種魅力之間相當和諧,使這種愛的慾望在哪一種魅力身邊都不會感到陌生。此外,在她們面前,我還沒有因司空見慣而厭倦,我有能力看到她們,這意思就是,我有能力在每次置身於她們之間時都感受到深深的驚異。
「對,」阿爾貝蒂娜答道,「有人對我說過這個。一般來說,最值得推崇的,便是聖勃夫和梅萊的論點,是不是?」
「家裡不許我和以色列人玩。」阿爾貝蒂娜常說。
「其次,」安德烈接著說下去,口氣里對於比她更幼稚的夥伴有一種難以察覺的蔑視,但仍為自己能叫別人佩服而興高采烈,而且對自己怎麼寫這篇作文的重視,超出她希望別人對此予以的重視,「冥府中的索福克勒斯應該很熟悉情況。他應該知道《阿達莉》是在太陽王和幾位得天獨厚的朝臣面前演出的,並不是給廣大觀眾演出。希塞爾就此而言的行家讚美倒一點不錯,不過,似乎還可以再補充一些。索福克勒斯已成不朽,很可以具有預言的天才,宣稱依伏爾泰之言,《阿達莉》不僅是拉辛的傑作,而且是人類才智的傑作。」
希塞爾認為應該將她為得到中學畢業證書所寫的作文給她的女友寄來,以便她讀給其他女友聽聽。有兩個題目供希塞爾任選,在難度上更超過了阿爾貝蒂娜對出題難的擔心。一個題目是:索福克勒斯從冥府致函拉辛,以安慰《阿達莉》上演失敗;另一個題目是:《愛絲苔爾》首演之後,塞維妮夫人致函拉法耶特夫人,向她表達為她不在場而深感遺憾的心情。請擬信稿。這兩個題目里,第一個最難。希塞爾賣勁得很,大概感動了考官。她選了第一個題目,闡述得非常精彩,結果得了十四分,評分委員會也向她祝賀。若不是她西班牙文考試「考砸了」,說不定她能得到「優秀獎」呢!阿爾貝蒂娜立刻給我們讀了希塞爾寄給她的作文考卷,因為阿爾貝蒂娜也要參加同樣的考試,她很希望聽聽安德烈的意見。安德烈在這方面比她們所有的人都厲害,可以給她出些好主意。
但是,我們驚異的原因,大部分特別來自別人在我們面前呈現的是同一個面孔。我們必須下很大工夫才能重新創造出我們的身外之物向我們提供的一切——哪怕是一種水果的味道——我們剛剛得到一個印象,便不知不覺地沿著回憶的斜坡滑了下去,結果是在很短時間內,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距離我們的感受很遠了。於是,每一次重新見面都是一種糾正,將我們帶回我們真真切切之所見上去。我們已經想不起來了,人們稱之為記住某某的,實際上是忘記某某。只要我們還有機會重見,已經遺忘的線條在我們面前出現的那一刻,我們又認出來了,我們不得不糾正在記憶中產生了偏差的線條,就這樣,無止無休而又豐富多彩的驚異使我與這些海濱少女每日的約會變得那樣有益於身心健康,輕鬆愉快。這驚異既由許多發現,也由許多模糊的回憶組成。再加上她們在我心中喚起的動蕩——這種內心動蕩從來就不完全是我所想的那樣——更使得對下一次聚會的期望與上一次的期望不再完全相同。從最後一次交談那尚動人心弦的回憶中,可以明白每次散步,都對我的思想重重打上一悶棍,而且絲毫不是朝著我在自己房間的孤寂中頭腦冷靜時所能規劃出來的方向。當我頭腦里像一群蜂一樣轟響著使我心潮翻滾、久久在我心中回蕩的話語回到旅館時,早已把這個既定方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每個人,我們不再看見他的時候,他就被消滅了。此後他再次重現,便是一次新的創九九藏書造,與緊挨在前面的那次出現便不同,甚至比前面的哪一次都有所不同。在這些創造中主導一切的變化,至少有兩個。當我們回憶起精神抖擻的目光、大胆的表情時,到了下一次,不可避免地會是無精打採的身影,若有所思的神氣,這正是我們在上次回憶中所疏忽的地方。到下一次相見時,我們又一定感到驚異,也就是說,幾乎只對這些留下深刻印象了。在我們的回憶與新的現實對照時,給我們的失望或驚異打上烙印的,正是這個,似乎對現實進行修改,提醒我們記憶不準確的,正是這個。反過來,上一次所忽略的面龐特點,正因為如此,這一次成了最能抓住人、最真實、最有糾正意味的特點,又將成為思考和回憶的材料。我們希望再度見到的,又是無精打采、圓乎乎的身影,和氣而又若有所思的表情了。可是,到了下一次,有洞察力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所包含的意志方面的內涵又要重新來糾正我們的願望及其認為與之相符合的對象之間的差距了。當然,此種對初次印象的忠實,而且純粹是外表方面的印象,每次在我的女友們身邊都重新得到修正的這些印象,並不僅僅與她們面部五官有關係,諸位讀者已經看到,我對她們的嗓音也同樣敏感。說不定她們的嗓音更叫人心慌意亂(因為嗓音不僅僅提供了與面龐同樣的特殊而又官能性的表面,它還是不可企及的深淵的組成部分,使人產生無望的親吻那種頭暈目眩)。她們的嗓音猶如一件小小樂器的單音,每種聲音都全力以赴,卻又只屬於它自己。哪個嗓音,我已將它遺忘,當哪一種抑揚頓挫又將它勾畫出來,我又辨認出這嗓音時,它的某一深曲線又叫我驚異。就這樣,每次相見,我不得不進行校正以便回到完全準確上去,就和調音師、音樂教師或製圖員進行的校正一樣。
「你倒不一定錯。」安德烈回答。不管阿爾貝蒂娜怎麼哀求,她始終拒絕給她寫出那兩個劇本的名字,「梅萊和聖勃夫壞不了事。但是特別應該引用德都爾和加斯克代福塞。」
我躺在懸崖上,眼前只見一片片草地。草地上方,並不是基督教理論的七重天,而只有兩重:一重較深——大海,高處的一重較淺。如果我帶去了一件什麼小玩藝兒,能討得女友中這一位或那一位的歡喜,她們會那樣驟然喜形於色,一瞬間她們那透明的臉龐便變得火紅。她們的嘴壓抑不住那歡喜,一定要讓那歡喜表現出來,於是便開口大笑。我們品味著這種喜悅。她們聚集在我的周圍,彼此的面龐相距不遠。將一個個面龐分開的空氣勾畫出碧藍的小徑,有如園丁希望留些空隙,以便自己能夠來回走動而在玫瑰叢中辟出的小徑。
我故意叫人把戒指搶走。一到了圈子中間,那戒指往下傳時,我佯裝沒有發覺,卻用目光瞟著它,等待著它傳到阿爾貝蒂娜身邊那個男孩子手裡的時刻到來。阿爾貝蒂娜放聲大笑,遊戲很熱鬧,也很快活,她滿臉粉紅。
女士們,白鼬從這裏過去了。
忽然,戒指傳到了阿爾貝蒂娜身邊那個男孩的手裡。我立刻撲上去,粗暴地掰開他的手,抓住戒指。他只好到圈子中央我原來的位置上去了,而我則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在阿爾貝蒂娜旁邊。幾分鐘以前,我看見這個小夥子的手滑到小繩上,隨時都碰到阿爾貝蒂娜的手,我非常羡慕這個小夥子。現在輪到我了。可是我太羞澀,不敢去尋求這樣的接觸;太激動,體驗不到這樣接觸的滋味。我感覺到的,只有我的心在劇烈而痛苦地跳動。
阿爾貝蒂娜再也忍不住了:
美林白鼬從這裏過去了。
至今無緣與您相識,冒昧致函,乞諒。新作《阿達莉》豈不表示您對拙作已進行過充分研究?您不僅通過悲劇中主角或主要人物之口道出詩句,且為合唱隊寫出了精彩詩句。請允許我毫不阿諛奉承地告知于您,據說在希臘悲劇中這合唱隊尚可應付,但在法國,此乃地地道道之創舉。何況您的天才如此精雕細刻,如此敏銳,如此迷人,如此細膩,如此高尚,已達爐火純青地步,本人向您致賀。阿達莉、若阿德等人物,您之對手高乃依均無法超出其右。性格粗獷,情節簡單、有力。此悲劇並不以情愛為機關,我向您致以真誠讚美。最有名的格言亦非永遠最正確。我向您引證的例子便是;
「安德烈,你太棒了,」她大叫起來,「你得把這兩個戲名給我寫下來。你信不信?我若是碰上這道題,那該多走運!甚至口試碰到了,我也要立刻談起這兩個戲,那一定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阿爾貝蒂娜朗讀過程中,雙眸不斷閃動,熠熠生輝:「真要叫人相信,她這是從什麼地方抄來的,」念完以後,她大叫起來,「我從不相信希塞爾能下出這樣的蛋來!還有她引的詩句!她是到什麼地方去偷來的呢?」
這種關切本身,從一定年齡開始,在因生存競爭而變得線條生硬、變成永遠有武士氣概或出神入化一般的面孔上,再也不會帶來柔和的變化。有的面孔,由於乖乖服從丈夫這種力量的反覆作用,似乎已經不是女人的面孔,而是士兵的面孔了。另一張面孔,受到母親每日心甘情願為子女作出犧牲的雕鑿,成了使徒的面孔。又有一張面孔,經過多年的逆境和風暴成了一隻老海狼的面孔,只有身上穿的衣裳能揭示她的性別。當然,我們愛這個女子的時候,對我們來說,一個女子的關切尚能在我們在她身邊度過的時光上撒播上新的魅力。但是對我們而言,她不會是相繼變化前後不同的女子。她的快活對一張不變的面孔而言,乃是外來之物。而少年時代則在完全固體化之先,因此,人們在少女身旁有一種清新感。觀看不斷變化的形狀,不斷形成不穩定的對比,就給人以清新感,使人想到大自然中各主要元素永不間斷的重新創造。人們面對大海凝望並沉思的,正是這種永不間斷的重新創造。
他們出發了,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之王,
有時我們不到哪個農莊去,而是一直攀登到懸崖之巔。一到,坐在野草上,就將帶來的三明治、糕點包打開。我的女友們更喜歡吃三明治,見我只吃一塊用糖裝飾成峨特體的巧克力點心或一塊杏子排,都驚訝不已。這是因為,面對加了chester和生菜葉子的三明治這種嶄新而無知的食品,我無話可說。而點心受過教育,水果排又絮絮叨叨。點心裏有奶油的平淡,水果排里有水果的鮮味,它們對貢布雷、希爾貝特(不僅是貢布雷的希爾貝特,而且是巴黎的希爾貝特。她吃茶點時,我又尋回了貢布雷和在貢布雷的希爾貝特)所知甚多,使我憶起上面有《一千零一夜》故事的那些盛小爐點心的盤子。弗朗索瓦絲一天又一天地今天將《阿拉丁和神燈》,明天將《阿里巴巴》、《睜眼睡覺的人》和《辛伯達攜帶全部寶物登上巴索拉船》送給姨母萊奧妮時,這些故事的「臣民」們真叫我的姨母開心透了。我真希望再見見這些碟子,可是外祖母不知道這些碟子後來命運如何了,而且她認為那不過是當地買的十分俗氣的碟子罷了。這都無關緊要,反正在那香檳省灰濛濛的貢布雷,碟子上的商標依然鑲嵌著五光十色的圖案,正如黑糊糊的教堂內寶石閃動的彩繪玻璃,正如我的房間里黃昏時節那走馬燈上映出的影像,正如在車站和省屬鐵路的風景照前的印度金紐扣和波斯丁香,正如在那外省老太太的陰暗read.99csw.com住宅中我姨母那一套中國古瓷器一樣。
有一陣,阿爾貝蒂娜會意地將她那豐|滿而又粉紅的面龐朝我湊過來,佯裝手中握有戒指的樣子,以欺騙白鼬,防止他往戒指正在傳遞的方向看。我立刻明白了,阿爾貝蒂娜目光中那暗示是指的這個把戲。當我看見純粹為了遊戲的需要而佯作有一樁秘密、有一種默契的目光在她眼中閃爍時,我真是心慌意亂。這秘密,這默契,在她與我之間並不存在。但是從此時起,我覺得這似乎是可能的,而且覺得天堂一般甜美。這個念頭激動著我,就在這時,我感到阿爾貝蒂娜的手輕輕壓在我的手上,她那撫慰人的手指滑到了我的手指下面。我看到她同時向我眨眨眼睛,極力叫別人覺察不到。頓時,直到此刻我自己尚看不清楚的一系列希望形成了:
我為這些女友的「環坐猜物集體遊戲」或「猜謎語」所犧牲的,還不僅僅是一次白日交際聚會,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一次散步之類。有好幾次,羅貝·德·聖盧叫人告訴我,既然我不到東錫埃爾去看他,他可以請二十四小時的假,到巴爾貝克來看我。每次我都寫信給他,叫他千萬不要這樣做,我的借口是我那天正好不在,我要同外祖母到附近什麼地方去走親戚。他從自己的姑祖母那裡得知這是我的什麼親戚,扮演我外祖母角色的到底是何人時,肯定對我看法不好。不過,我不僅犧牲了交際活動的快樂,而且也犧牲了友情的歡樂,去選擇終日在花園中徜徉的快樂,大概沒有錯。有這種可能性的人——他們都是藝術家,這倒是真的,而我早就確信自己永遠也成不了藝術家了——也有義務為自己生活。友情對他們來說,是對這種義務的支出,是放棄自我。就連作為友誼表現形式的交談本身,也是非常膚淺的胡言亂語,令我們一無所獲。我們可以閑聊上一輩子,什麼也不用說,只要無限重複一分鐘的空虛即可,在藝術創作的單獨工作中思想則是向縱深前進的,唯有這個方向對我們沒有封閉,我們可以朝這個方向繼續前進。越來越困難,這是真的,但是可以得到真正的成果。而友誼不僅像談話一樣毫無成效,而且有害。我們當中,成長規律純屬內在的人,他們在自己朋友身旁,停留在自己的表面,而不是向縱深方向繼續進行自己發現新大陸的航行,就不會不感到煩悶。這種煩悶的印象,在我們恢復獨處時,友好的情誼又勸說我們要加以糾正,勸我們激動地回憶起我們的朋友對我們說了什麼話,將這些話當成是寶貴的收穫。而我們與可以從外部添加石頭的建築不一樣,倒與以自己的汁液滋養下一節枝幹和最上層花朵的大樹十分相像。我慶幸自己得到像聖盧這樣善良、聰穎、人人願意與之交往的人的喜愛和欣賞,我不是叫自己的智慧去適應自己紛亂的印象——理清這些紛亂的印象,本是我的義務——而是去適應朋友的話語。我自己再次重複這些話(我叫活在我們身上、卻與自我不是一個人的那個人給我重複這些話,人總是很高興把思考的重擔卸給他人),極力找到這位朋友的美。這種美與我真正孤獨一人時所求索的美完全不同,但是這種美賦予羅貝、我自己、我的生命以更大的價值。我這麼做的時候,是在自己騙自己,是中斷了成長的過程。如果沿著原來的方向發展下去,我確實可以真正地成長起來,得到幸福。在這樣的朋友為我造成的生活里,我彷彿嬌氣地避開了孤獨、高尚地希望為他犧牲自己,實際上卻意識不到自己的使命了。
阿爾貝蒂娜卻不停地說:
「你有與勞拉·迪安娜、埃萊奧諾·德·居榮以及她那位受到夏多布里昂如此鍾愛的後代一樣的髮辮。」為了接近她,我常常附在她耳邊說。
顯然這種驚異的部分原因,是此人此時又向我們展示出他本人新的一面。每個人的多面性又是那樣龐大,面龐與身體的線條那樣豐富,很少現出同樣的線條。我們剛剛離開這個人的身邊,在我們回憶的絕對簡單化之中,正如同記憶選擇了給我們印象深刻的某一特點,將這個特點孤立起來,加以誇大一樣,我們覺得個子很高的一位女子,在草圖中就成了身高異乎尋常;我們似乎覺得金髮、皮膚白裡透紅的一位女子,在草圖中就成了純粹的《粉紅與金色之和諧》了。待到這位女子重新出現在我們身旁,所有構成她的平衡的被遺忘了的其他長處,以其紛亂的複雜性向我們襲來時,她的身高降低了,粉紅的面頰被淹沒了,我們專門前來找尋的東西,被其他的特點代替了。這其他特點,回想起來,第一次時我們也曾注意到,只是不知為何竟沒有料到會再度看到這些。我們回憶一下,我們想去迎接一隻孔雀,可是找到的是一朵牡丹。此種不可避免的驚異無獨有偶。還有另一種驚異,從差異而產生,並非回憶的因襲形式與現實之間差異,而是在上一次我們見到的人與今天從另一角度在我們面前出現、向我們顯示了一種新面貌的這個人之間的差異。人的面孔確實與東方某多神教神譜中神的面孔一樣,是從不同角度重疊在一起的一連串面龐,凡人是不能同時完全看見的。
「不想聚精會神就別玩!成心叫別人輸,就別玩!安德烈,以後咱們做遊戲的日子再不請他了,不然我就不來了。」
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打保票說,我肯定去過一百次了。如此說來,有一天看到克勒尼埃就會不知不覺地、意料不到地給我以這種對美的渴求了,雖然並不正好是迄今為止我在巴爾貝克的懸崖中尋求的自然美,更確切地說是建築美。尤其是我,出門去為的是看暴風雨的王國,在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出去散步過程中,我們經常只是遠遠地從樹木的空隙中依稀望見大海。我從來不覺得大海真實,流淌,有生命力,使人足以感到它能掀起萬頃波濤。我可能只喜歡看到在冬日裹屍布包裹下一動不動的大洋。我真不大能相信,現在我夢寐以求的,竟是失去了其堅固性與色彩的、只不過成了一團白霧的大海!但是,埃爾斯蒂爾,正像那些在因炎熱而變得麻木遲鈍的船中墮入遐想的人一樣,對這樣的大海的魅力,已經深得個中三昧,已經善於將海水那覺察不到的涌動,歡樂的一分鐘那脈搏的跳動報道出來,固定在畫布上了。人們看到這具有魔力的肖像時,只會想到要走遍世界,去尋回那逝去的時日,尋回它那轉瞬即逝的沉睡的美。
欽佩和聚精會神使阿爾貝蒂娜渾身發熱,此刻她已大汗淋漓。安德烈則保持著女性紈絝子弟那種微微含笑的冷淡。
有的日子,我們到附近的一個農莊餐館去吃茶點。這裏的農莊叫什麼埃戈爾·瑪麗泰蕾斯,愛爾朗十字架,瑣事,加利福尼亞,瑪麗安托瓦內特等等。這一小幫子選擇的常是瑪麗安托瓦內特農莊。read.99csw.com
果然,簡直可以說那是高大的玫瑰色拱牆。但是,這是酷熱的一日畫的,那山岩似乎碎成了齏粉,炎熱似乎使山岩蒸發了。炎熱吞飲了一半大海,在整個畫布的大小上,幾乎化成了氣體狀態。在這陽光似乎已將現實世界摧毀的日子里,現實世界則集中在幾個色彩陰暗而又透明的人身上。由於對比鮮明,這些人使你對生命產生更動人心弦、更接近的印象:那是一些影子。大部分渴求涼爽,逃離了火熱的海面,躲在山岩腳下,避開陽光。有些人像海豚一樣在水上慢悠悠地游著,緊貼著漫遊的船舷。在白花花的水面上,人以其油亮而發藍的身軀使船體顯得更高大。說不定正是這些泳者透露出的渴望涼爽的情形,最使人產生這一天那種炎熱的感覺。正是這一點叫我發出感嘆,我沒有見識過克勒尼埃,多麼遺憾!
阿爾貝蒂娜貪婪地飲啜著這些話語。她的雙眸燃燒著火焰。這時,羅斯蒙德提議開始做遊戲,她十分氣憤地加以拒絕。
帶往驚濤駭浪的大海上!
「何況你的那些女友舉止很不像樣。」安德烈對我說,微微一笑,表明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並非我的女友。
肯定,嗓音的曲線與面部的線條一樣,尚未最後固定。嗓音還要變,面龐也要變。正如嬰兒有一種唾液腺,分泌的液體幫助他們消化牛奶,而長成大人以後這個唾液腺就再也不存在了一樣,在這些少女的吱吱喳喳鳴叫聲中,也有長成成年婦女以後就再也沒有了的音符。這些少女用雙唇,懷著貝里尼音樂小天使的認真和熱情彈奏著這件更為豐富多彩的樂器,這種認真與熱情也是青春特有的質地。這熱情自信的音色賦予最簡單的事情以動人的魅力。無論是阿爾貝蒂娜以權威的口氣道出一些俏皮話,還是安德烈談起她們學校的作業,都是如此。阿爾貝蒂娜說話時,年紀最小的少女無比欽佩地聽著,直到最後就像打噴嚏一樣怎麼也忍不住地狂笑起來;安德烈談起她們學校的作業,比她們所做的遊戲更孩子氣,是稚氣十足的一本正經。在古代,詩歌與音樂分別還不大時,是以不同的聲調來吟誦詩篇的。她們的話語鏗鏘有聲,有如古代的詩句。
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終日在花園或果園中休息,一股花香或果香對於他那悠閑怠惰生活賴以組成的千萬瑣事來說,絕不及我的目光在這些少女身上尋找的色與香對我感染之深,她們的甜美最後與我融成一體。葡萄就是這樣在陽光下積聚起自己體內的糖分。這些如此簡單的遊戲,慢慢地繼續著,給我的內心帶來了輕鬆,幸福的微笑,隱隱約約的頭暈目眩,一直叫我閉上了眼睛,正如那些無所事事,終日躺在海邊,吸著鹽風,晒黑皮膚的人一樣。
我的情緒立刻跌了下來。
我意識到這一切,我們的交談卻那樣少!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或聖盧在一起的時候,我會通過話語表示快樂,比我更正感受的快樂多得多。我離開他們時,總是身心疲憊。相反,靜卧在這些少女當中,我豐富的感受無限地超越我們貧乏而稀少的話語,淹沒了我不動的身姿和沉默,溢成幸福的河流。流水潺潺而來,消逝在這些初放的玫瑰花腳下。
「對,說到大教堂嘛,」他專門對著我說,因為我們有一次聊天談到這個問題,那些姑娘沒有參加那次談話,再說,那也絕不會使她們感興趣,「那天我對你談到巴爾貝克教堂就像一座高大的懸崖,是當地的石頭壘起的大懸崖。可是,相反,」他指著一幅小彩畫對我說,「你看這些懸崖(這是一幅草圖,取景于克勒尼埃,距這裏很近),你看這些切割得有力而又十分高雅的山岩,又多麼會叫人想到一座大教堂!」
是打動人心的最可靠之路。
帶來的食物吃光了,我們就做遊戲。直到那時為止,我一直覺得這些遊戲枯燥無味,有時甚至與「寶塔站崗」或「看誰先笑」一樣幼稚可笑。但是,那個時刻,就是給我一個帝國,我也不會放棄這些遊戲。這幾位少女的面龐仍然洋溢著青春初綻的光彩,我的年齡則已經超出這個。這光彩在她們面前照亮了一切,恰似某些早期宗教畫家那酣暢的畫面,金色的背景上最無關緊要的細節也從她們的生命中突出起來。對這些少女中的大部分人來說,她們的面龐本身與黎明時那虛無縹緲的紅霞混成一體,真正的個性尚未迸發出來。人們見到的,只是艷麗的色彩,在這色彩之下,還無法分辨出來幾年之後的輪廓會是什麼樣。今日的輪廓中還沒有任何成份可算是最後定型,只能算做與家庭中某一位已逝的成員暫時有些相像罷了,造物主已向這位去世的成員盡了此種紀念性的禮節。身體已經固定不變,再沒有什麼指望了,再不會向你許諾什麼令你喜出望外之處。不久就會看到尚未顯老的面龐四周頭髮脫落或者變白,就像在盛夏時節的大樹上看到已枯的樹葉一樣,已經毫無希望。這樣的時刻會來得那樣飛快,這萬道霞光的清晨是這樣短促,以致有人竟只走到愛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地步。這些少女的身體,像一塊寶貴的麵糰,尚在發育。她們只不過是一撮可塑物質,左右她們的轉瞬即逝的印痕隨時都在塑造著她們。簡直可以說,她們每個人都是直率、完整而又轉瞬即逝的表情相繼塑造而成的快活、少年老成、撒嬌、驚訝的小塑像。一個少女對我們流露出的熱情關切,這種可塑性會賦予它極度的豐富多彩和極大的魅力。當然,這種熱情關切對一位婦女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喜歡我們的婦女,或者不讓我們看出我們討她喜歡的婦女,在我們眼中,總有某種令人厭倦的千篇一律之處。
「快拿住啊,我遞給你遞了一個鐘頭啦!」
「確實,她本應該叫索福克勒斯說『親愛的拉辛』,」阿爾貝蒂娜充滿激|情地大叫起來,「這樣就好多了。」
親愛的朋友,
對埃爾斯蒂爾進行這些訪問之前,看到他那幅海景之前,面對著大海,我總是極力從視野中排除前景中的泳人,張著帆的遊艇——那帆顏色太白,好似海灘禮服——即排除一切妨礙我說服自己我是在凝望著自古不變的水流的東西。早在人類出現以前,這水流就已經宣洩著它那神秘的生命了。眼前的這幅海景上,一位少婦身著巴萊日紗埃或細麻布的長裙,站在一艘掛著美國國旗的遊艇上。她將一條細白麻布長裙和一面國旗這「雙重」教權注入我的想象之中。我的想象力立刻醞釀起一個貪得無厭的慾望,要立刻在大海附近看見白細麻布長裙和國旗。風和日麗的日子彷彿給這霧氣與暴風雨籠罩的海岸裹上了包羅萬象的夏季那平平常常的景觀,標志著一個時間的簡單休止,相當於人們在音樂中稱的休止符。現在,在我看來壞天氣則成了某種悲慘的變故,壞天氣在美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位置了:我熱切地希望到現實中去找到使我那樣激動的事物,我希望天氣晴朗,以便能從懸崖頂上看到與埃爾斯蒂爾的畫中同樣的藍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