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7
我們早已走出小樹林,沿著人跡罕至的崎嶇小路前進。安德烈倒一點不轉向。
我問她,人家說的那些計劃是否屬實。
關於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的緣分,聽著她對我說的動人言辭,似乎她會全力以赴以成全我們。然而,可能出於偶然,可以安排的、能夠將我和阿爾貝蒂娜結合在一起的事情,她從來沒有干過一樁。我不敢發誓說,為了讓阿爾貝蒂娜愛上我,我下的那些工夫在她朋友的心中即使沒有引起搞些什麼秘密勾當以從中作梗的話,至少在她心中引起了某種憤怒。當然這種憤怒掩飾得很好,而且出於高尚的情操,說不定她自己也在與之作鬥爭。安德烈的種種善意周到,阿爾貝蒂娜是做不到的。然而安德烈內心深處是否善良,我無法肯定,正如那以後我對阿爾貝蒂娜是否善良也不能肯定一樣。
我們又和其他少女會齊,踏上歸途。現在我知道我愛的是阿爾貝蒂娜了。可惜,我倒不為讓她知道此事而操心。自從在香榭麗舍大街遊戲以來,雖然我的愛情相繼眷戀的人幾乎都一樣,我的愛情觀卻已發生變化。一方面,向我心愛的人傾訴,表白自己的柔情,我似乎覺得這不再是談戀愛最重要、最必要的一幕了;愛情本身,我似乎也覺得不是外在的現實,而只是主觀的快樂了。這種快樂,我感到,唯其阿爾貝蒂娜不知道我會感受到,她才會更加高高興興地去做一切必須做的事來維繫它。
聽到這些話語,我又回到愛希爾貝特以前的時代,回到我覺得愛情似乎不僅是一個外在的整體,而且可以實現的那個時代。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看到的希爾貝特,與我獨自一人時在我心中重現的希爾貝特完全不同。驟然間,想象的阿爾貝蒂娜,當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我自認為在海堤上偷偷望著我的阿爾貝蒂娜,見我遠去現出不心甘情願回家神情的阿爾貝蒂娜,化成了真正的阿爾貝蒂娜,我每天見到的阿爾貝蒂娜。我原來還以為她充滿資產階級偏見,對她的姨母特別坦白呢!
「不知道這位太太為何要如此小題大作,」安德烈還是開了口,「德·康布爾梅老太太臉上也挨了一球,她並沒有提出抗議嘛!」
玩高爾夫球使人習慣於獨處的樂趣。球拍帶來的樂趣肯定也是如此。阿爾貝蒂娜遇上我們以後,一面與我們聊天,一面繼續玩球,就像一位婦女,她的女友來看望她,她並不因此就停下手中鉤的活計一樣。
「噢,當然啦!再說,人們對於在荒漠聖德尼教堂里見到這些小姐看得很重呢!荒漠聖德尼教堂就是離這兒最近的教區。」
我極力要埃爾斯蒂爾同意在邦當太太面前談起我,並且要我與她見一次面。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我求埃爾斯蒂爾辦這件事。埃爾斯蒂爾答應讓我與她相識,但對我希望做這件事大惑不解,他認為這位太太是一個可鄙的、專門搞鬼的、既沒有趣味又貪圖錢財的女人。我想到,如果我見邦當太太,安德烈早晚要知道,所以我想最好還是提醒她一下。
整個歸途中,從別的幾位少女身上放射出的光焰吞沒了阿爾貝蒂娜的形象,她的形象對我來說並不是唯一的存在。但是,正如白晝時月亮只是形狀更具特點、更固定的一小片白雲,陽光一旦消失,月亮就顯示出其全部巨大威力一樣,待我回到旅館以後,從我心中升起並開始光芒四射的,便只有阿爾貝蒂娜的形象了。我似乎驟然間覺得我的房間變了樣。當然,這房間早已不是第一天初來乍到的那個晚上那充滿敵意的房間了。我們不斷地改變著我們四周的住處,隨著司空見慣免去了我們的感受,便將體現我們不自在感覺的那些有害的顏色、空間和氣味各種因素都取消了。這個房間雖然對我的情感還起著相當大的作用,顯然已不再使我痛苦,而是給我以快樂了。它成了美好時日的釀造池,好像一個游泳池,美好的時日使浸著陽光的一片蔚藍在泳池半人高的地方如明鏡般閃爍,陽光像熱量散射一樣看不見摸不著而又雪白一片,一度覆蓋了水中映出的、飛駛的一艘帆船。這房間也不再是欣賞繪畫的傍晚那純粹具有審美意義的房間。這是我在這裏住了這麼久以致我已經視而不見了的房間。現在,我又開始對它睜大了眼睛,但是這一次,是從戀愛這個自私自利的角度出發了。我想,這傾斜的漂亮大鏡子,鑲著玻璃的華麗書櫃,如果阿爾貝蒂娜來看我,會使她對我看法不錯。我的房間作為我逃往海灘或里夫貝爾之前在這裏過上一刻的過渡地點,對我又變成實實在在、十分寶貴、煥然一新了,因為我是以阿爾貝蒂娜的眼睛來觀看和欣賞室中的每件傢具的。
「那麼,現在要看她們呢?」
從我們玩環坐猜物遊戲那天算起,大約過了一個月,有人對我說,阿爾貝蒂娜第二天早晨要動身到邦當太太家去度過四十八小時。她不得不坐早班車走,所以頭天晚上要住在大旅社,這樣,第二天早晨她可以從旅館坐公共馬車去趕頭班火車,不致打擾她寄居的人家的朋友。我與安德烈談起這件事。
「我給你解釋一下這二者的差別,」奧克塔夫表情嚴肅地一面搓著一根火柴棍一面答道,「這是因為在我看來,德·康布爾梅太太是一個交際花九-九-藏-書,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則是一個暴發戶。你們今天下午去不去打高爾夫球?」說著他便離開了我們。安德烈也走了。
「什麼事,你越想躲,越躲不開,」我對她說,「世界上再沒有比與邦當太太見面更叫我膩味的事了。可是,我逃不過這一關。埃爾斯蒂爾大概要跟她一塊請我。」
甚至對我而言,在這幫少女中,她也是唯一在我面前從未傳過別人對我說的不好聽的話的人。更有甚者,假如是我自己嘮叨這些話,她還佯裝不相信或者作出解釋,使那些話變得不傷人了。這一系列的長處,就叫機靈。有的人,如果我們要去跟誰決鬥,他們首先要向我們祝賀,並且補充一句,說沒有理由要這樣干,這是為了在我們眼中更抬高我們表現出的勇氣,我們並不是不得已而為之。機靈就是這些人的特性。有人與這種人正相反,在同樣的情況下,他們說:「你肯定很討厭與人去決鬥,可是另一方面你又咽不下這口氣,不這麼干不行。」在任何事情上總有說好與說壞的。如果我們的朋友在我們面前複述別人說我們的傷人的話,而且為這樣做而感到高興,或至少感到無所謂,便證明他們對我們講這些話的時候,並不怎麼能設身處地,並不怎麼愛我們,還要往我們身上針刺、刀割,就像往動物腸膜上針刺、刀割一樣。而另外一種朋友,也就是滿腦子機靈的朋友,他們聽到別人對我們的行動之所言,或者我們的行為使他們產生什麼看法,會使我們不快,他們總是對我們加以隱瞞,這種藝術可以證明他們具有高超的遮掩本事。如果他們確實不往壞處想,而且人家說的話叫他們不好受,正像這些話也會叫我們難過的話,這種遮掩是並無不妥之處的。我想,安德烈就屬於這種情況,當然我這樣說並無絕對把握。
此後的一個星期中,我並不千方百計要見阿爾貝蒂娜。我佯裝做更喜歡安德烈。戀愛開始,人們希望在自己心愛的女子面前,仍保留著她會愛的陌生人形象。但是人們又需要她,又需要更多地接觸到她的關注,她的心,更甚於接觸她的肉體。在一封信中,人們無意地寫上一句惡言惡語,這將迫使那個無動於衷的女人向你要求一份熱情。愛情,按照一種必然有效的技藝,對我們來說,就是用雙向運動來擰緊齒輪系統,我們在這齒輪咬合之中,再也不能不愛,也再也不能被愛。
我單獨與阿爾貝蒂娜留下來。
「對,」她對我說,「今晚我在你那個旅館過夜。我有點感冒,甚至晚飯前我就要上床。你可以到我床邊來看我吃晚飯,然後咱們玩一會。你想玩什麼,咱們就玩什麼。如果你明天早晨到車站來,我會非常高興。不過我怕這會顯得莫名其妙,我說的不是安德烈,她很聰明;我說的是別的去車站的人。有人告訴我姨母,又會成為閑話。但是我們可以一起度過今天晚上。這個,我姨母一點也不會知道。我去向安德烈告別。好,一會兒見。早點來,咱們時間好多一點。」她又微微一笑補充一句。
「會的!這些小姐性情那麼快活,只有唱讚美詩的時候,才中斷笑聲。你從小徑的盡頭就能分辨出她們的香味,絕不會錯!」
「對,我聽人說到這個抗議。這很可笑。這裏已經沒有多少消遣。」
我見阿爾貝蒂娜躺在床上。白襯衣展露出她的脖頸,改變了她面龐的比例。也許是床,也許是感冒,也許是晚餐使她的面孔更加充血,更加顯得艷如桃李。我想到幾小時之前在海堤上我見到的面色,現在終於就要知曉這秀色是什麼味道了。她那兩條烏黑、鬈曲的長辮,為討我喜歡,已經完全解開,其中一條從上到下穿過面頰。她微笑著望著我。她身旁,窗戶里,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山谷。見到阿爾貝蒂娜裸|露的脖頸和那勝過玫瑰的面頰,叫我那樣如醉如痴(也就是說,對我而言,現實世界再不是在大自然之中,而是投入了感覺的激流中,我幾乎控制不住),這一見便完全打破了在我體內運行的那個偌大、堅不可摧的生命與相比之下那樣弱不禁風的宇宙生命之間的平衡。從窗戶上,我依稀望見山谷旁邊的大海,梅恩維爾最高几處懸崖那隆起的乳|房,月亮尚未升到中天的夜空。比起我雙眸四周的絨毛來,我似乎覺得這一切扛起來都更輕一些。我感到上下眼皮之間的絨毛已經膨脹起來,堅固結實,準備在其柔嫩的表面上舉起許多其他重物,全世界的高山峻岭。地平線這半球本身再也不足以填滿這絨毛天體了。與脹滿我胸膛的這深深吸上的一口氣相比,造物主所能給我帶來的全部生命,在我看來已非常微弱,大海的呼吸在我看來已顯得那樣短促。我向阿爾貝蒂娜俯下身去,想擁抱她。此刻,就是死亡向我襲來,我也會毫不在乎。更確切地說,我覺得那不可能,因為生命不在我身外,而在我身內。此時如果有一位哲學家,闡述他的思想,說有一天,哪怕是遙遠的一天,我也要死去;大自然永恆的力量則仍會存九九藏書活下去,在這大自然力量神聖的腳下,我只不過是一粒塵埃;我死後,這些圓形的、隆起的懸崖,這大海,這月光,這天空還會在,我對他一定發出憐憫的一笑!這怎麼可能呢?世界怎麼能比我存在得更久,既然我並沒有迷失在世界之中,而是世界鎖在我心中,世界遠遠不能充滿我的心房,我感到自己心中還有位置,可以容得下許許多多別的珍寶,我會充滿蔑視地將天空、大海和懸崖扔在一個角落裡。
別人去參加什麼白天的聚會,我把這個時間給了安德烈,我知道她因為高興,會為我犧牲這次聚會,她甚至會很煩悶地出於高尚情操而為我犧牲這幾個小時,為的是不讓別人和她自己產生什麼想法,認為她將相對說來屬社交性質的快活看得太重。於是我安排每天晚上單獨和她在一起,倒不是為了叫阿爾貝蒂娜妒意大發,而是為了在她眼中提高我自己的威望,或者至少在告訴阿爾貝蒂娜我愛的是她,而不是安德烈時,不會降低自己的威信。這樣的話,我也不對安德烈說,擔心她會在阿爾貝蒂娜面前學舌。我與安德烈談起阿爾貝蒂娜時,故作冷漠。我上了她表面輕信的當,她對我的故作冷漠恐怕不會上當。她佯裝相信我對阿爾貝蒂娜無動於衷,佯裝希望阿爾貝蒂娜與我完美結合。實際上很可能正相反,她既不相信我對阿爾貝蒂娜無動於衷,也不希望我與阿爾貝蒂娜完美結合。在我對她說我並不將她的女友放在心上時,我的心裏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極力與邦當太太搭上關係。邦當太太在巴爾貝克附近小住幾天,阿爾貝蒂娜大概很快要去她家過上三天。當然,我不叫安德烈看出這個慾望,我與她談起阿爾貝蒂娜的家庭時,是毫不在意的神情。安德烈那些明確的回答,倒顯不出她對我的誠懇有所懷疑。可是有一天,她對我冒出一句:「我正好看見了阿爾貝蒂娜的姨母。」這是為什麼呢?當然,她並沒有對我說:「你那些似乎偶然說出的話,我理出個頭緒來了,我知道你一心想與阿爾貝蒂娜的姨母拉上關係。」但在安德烈的頭腦中,顯然有這個想法,她認為向我隱瞞這個想法更好一些,而「正好」這個詞似乎就是與這個想法相聯繫的。有些眼神,有些動作,雖然沒有邏輯的、理性的形式,沒有直接為聽話人的智力而規劃的形式,但是這些眼神和動作會叫他理會到其真正的含義,正像人的語言在電話中先轉變為電,然後又轉化為語言為人所聽見一樣。這個「正好」就屬於這一家族。為了從安德烈的頭腦中抹去我對邦當太太感興趣的想法,我再談到這位太太時,不僅心不在焉,而且還帶有惡意。我說從前曾經見過這類瘋女人,但願以後不再遇到這種事。實際上正好相反,我千方百計要與她見面。
我從側面望著阿爾貝蒂娜的雙頰。她的雙頰常常顯得蒼白,但是,這樣,便得到淺色血液的澆灌,那血液照亮了雙頰,使它閃閃發光。某些冬日的清晨也這樣閃閃發光,局部被陽光照耀的石頭彷彿粉紅色的大理石,放射出快樂的光芒。此刻,看到阿爾貝蒂娜的雙頰也給予我極大的快樂。不過這快樂導向另一種慾望,不是想去散步,而是想親吻。
說不定樹葉心裏在想,我自稱是這些花朵的摯友,可是看上去我對花兒的生活習慣並不怎麼了解。是一位摯友,但是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與她們重逢了,雖然曾經許下了諾言。然而,正像希爾貝特是我與少女的初戀一樣,這些花朵也是我與花朵的初戀。
安德烈的母親很可能並非出於這樣的動機:希望銀行總裁及其妻子得悉她和女兒對阿爾貝蒂娜愛如掌上明珠,因此會對她們母女產生好感。她也更不會指望那麼善良而又正直的阿爾貝蒂娜會叫人邀請她,或者至少邀請安德烈去出席金融家的花園晚會。每天晚上進餐時,她一面作出輕蔑和毫不在意的模樣,一面津津有味地聽著阿爾貝蒂娜向她敘述自己在金融家的城堡中生活時那裡發生的事,那裡接待的人等等。這些人,她幾乎全都目睹或耳聞過。甚至想到阿爾貝蒂娜只是以這種方式認識那些人,也就是說,並不了解這些人(她把這叫作認識「各朝各代」的人),也使安德烈的母親感到一絲憂傷,她露出高傲和心不在焉的神情,輕蔑地就這些人向阿爾貝蒂娜提出一些問題。若不是她對家中總管說「請你對廚子說,這豌豆沒燒爛」這句話,從而肯定了自己的地位,而且重新置身於「現實生活之中」的話,這位夫人對自己的重要地位可能要把握不住並且焦慮不安了。說了這句話以後,這位太太又恢復了平靜。她早下定決心非叫安德烈嫁個人不可。這個人自然要出身高貴,同時又要相當富有,以使安德烈也能擁有一個廚子和兩名車夫。有地位,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是這個。但阿爾貝蒂娜在銀行總裁的城堡中與某某太太共進晚餐,這位太太甚至邀請她去過下一個冬季,在安德烈母親眼中,這都不能不叫人對這個少女肅然起敬。這種肅然起敬與她身遭厄運而引起的憐憫之情甚至蔑視,正好交織在一起。由於邦當先生背叛自己原來的旗幟投向內閣一邊——據隱隱約約的傳聞他是巴拿馬分子
九-九-藏-書——這種蔑視就更加變本加厲。但是,這也擋不住安德烈母親出於熱愛真相,對那些似乎認為阿爾貝蒂娜出身下賤的人不屑一顧。
「每年都準時在這。」
「快收場,不然我可打鈴了!」阿爾貝蒂娜見我向她撲去要親吻她,大叫起來。
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感情奔放而流於輕浮,總是表現出慈愛的寬容,對她說話,微笑,全是一個女友的話語和微笑。更有甚之,她總是以朋友的身份行事。為了叫這個貧困的朋友享受她自己的奢華,為了使這個窮朋友幸福,我日復一日地看見她比打算得到君主垂青的弄臣還要賣力,而個人從中沒有任何好處可撈。別人在她面前憐憫阿爾貝蒂娜的貧困時,她是那樣溫和,話語憂傷而感人肺腑,真是令人動容。較之對待一個富有的朋友,她更是操上一千倍的心。如果有人提出,阿爾貝蒂娜說不定並不像人們說的那麼貧窮,安德烈的眉宇間就會罩上一層難以察覺的烏雲。她似乎怏怏不樂。如果別人還要進一步說,歸根結底,阿爾貝蒂娜也許並不會像人們想象的那麼難找婆家,她就要極力與您說相反的話,幾乎惱火地反覆說:「可惜,她一定嫁不出去!這我知道,而且這叫我心裏夠難受的了!」
「我一點也不相信,」安德烈回答我說,滿臉的不高興,「再說,這也不會使你有什麼進展。我可以肯定,如果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到旅館來,她根本就不想見你。這不合乎禮節,」她又加上一句,使用了最近她非常喜歡的一個名詞,那意思是「這種事情是做不得的」,「我對你這麼說,因為我了解阿爾貝蒂娜的想法。至於我個人,你見她與否,關我什麼事?這跟我毫無關係。」
頓時,在我腳下,我辨別出了埃爾斯蒂爾所窺視和撞見的海上仙女,她們躲藏在山岩之間,避過炎熱。在可與達·芬奇的一幅畫相媲美的暗色透明塗料下,這些美麗動人的影子,在樹蔭遮掩下,轉瞬即逝,靈活敏捷,默默無語,隨時準備在陽光一抖動之時便溜到石頭下面去,躲藏在石縫間。陽光的威脅一過去,這些影子又飛快回到山岩或海帶旁。在懸崖和顏色消褪的大洋那碎成斑斑點點的陽光下,這些影子似乎又在看守著山岩或海帶小憩,是一動不動而又輕浮的看門女人,緊貼著水面露出她們那凝脂般的身體和暗色眼珠那專註的目光。可惜我還在為環坐猜物遊戲時從希望的頂巔跌落下來而痛苦悲傷,所以我並沒有體會到不是這種情緒時我會體會到的那種快樂。
這種吸引力甚至作用到相當遠的地方,一直達到相對而言更引人注目的一些階層:如果要跳孔雀舞,他們寧願請阿爾貝蒂娜去,而不是請一位出身高貴的少女。結果是,雖然她毫無分文|做嫁妝,依靠邦當先生過活,日子過得很清苦,人都說這位邦當先生心術不正,又一心想甩掉她,但是不僅有人邀請她進晚餐,而且有人邀她住在自己家裡,這些邀請阿爾貝蒂娜的人在聖盧眼中,大概是沒有一絲光彩的,但在羅絲蒙德或安德烈的母親看來——她們也是很有錢的婦女,但是她們不認識這些人——這些人已經代表著很了不得的勢力了。就這樣,阿爾貝蒂娜每年都在法蘭西銀行一位總裁、一個大鐵路公司管理委員會主任的家中度過幾個星期。金融巨頭的妻子接待一些很重要的人物,卻從來未告訴過安德烈的母親哪一天是她的「接待日」。安德烈的母親覺得這個女人甚是無禮,但是對她家發生的一切事情仍然懷著極大的興趣。她每年都鼓動安德烈把阿爾貝蒂娜請到他們的別墅中來,因為據她說,向一個自己無錢旅行、自己的姨母又對她不加照管的姑娘提供在海濱小住的機會,這是善舉。
「這些小姐早已經走了。」樹葉對我說。
「看,」她忽然對我說,「這就是你那了不起的克勒尼埃。你還挺有運氣,這正好是埃爾斯蒂爾畫的那種天氣,那種光線。」
我去與外祖母一起用晚餐,感到自己心中有一樁她不了解的秘密。同樣,對阿爾貝蒂娜來說,明天她的女友們與她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我們之間剛剛發生的事。當邦當太太吻她甥女的額角時,她根本不會知道在她們兩人之間還有一個我,甥女頭髮梳成那個式樣,是為了討我喜歡,而這個目的對所有的人都是秘而不宣的。直到那時為止,我是那樣羡慕邦當太太,因為她的親戚也是她甥女的親戚;她為什麼人戴孝,她甥女也為什麼人戴孝;她到什麼親戚家走動,她甥女也要到什麼親戚家走動。碰巧對阿爾貝蒂娜而言,我勝過她姨母本人。在她姨母身邊時,她思念的會是我。過一會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大清楚。總而言之,這大旅社,這夜晚,在我看來已不再空蕩蕩,它們蘊含著我的幸福。
「可以肯定她們明年一定會在這裏嗎?」
做環坐猜物遊戲以後過了幾天,我們外出散步。信步走去,走得太遠了,最後在梅恩維爾找到了兩輛有兩個座位的小「酒桶」車。坐上這兩輛車能叫我們吃飯時回到家,大家真是高興極了。我對阿爾貝蒂娜已經愛得很強烈,其效果是,我先後向羅斯蒙德和安德烈提議與我同乘一輛馬車,而沒有一次提出讓阿爾貝蒂娜與我同坐一輛車。後來,我一面優先邀請安德烈或羅斯蒙德,一面用時間、路線、大衣這些次要問題的考慮,讓大家做出決定——似乎違背我的心愿——最實在的辦法還是我與阿爾貝蒂娜同坐一輛車。對於她來陪我,我裝做勉強接受的樣子。可惜愛情總是傾向於要把一個人完全吸收進去,只不過通過談話方式,任何人均無法食用。歸途中,阿爾貝蒂娜極盡熱情之能事。但是這毫無用處。待我將她送到家,留下我一個人,我感到非常幸福,卻比動身時對她更加渴望。我只把剛才一起度過的時光看成是一個序曲,與此後一起度過的時光相比,其本身並無多大重要性。然而它具有初次的魅力,一去不復返。我對阿爾貝蒂娜尚未提出任何要求。她可能已在想象我會要求什麼,但她並沒有什麼把握,可能設想我只傾向於並無明確目的的男女關係。在這種關係中,我的女友大概會找到甜蜜的、富有期待的意外的浪花,這就是浪漫情調。read.99csw.com
「對這事我一刻也未懷疑過,」安德烈大叫起來,語氣酸楚,因不滿而張大的失神的眼睛,直勾勾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安德烈的這些話還構不成對一個念頭的條理清楚的表述,這個念頭可以概括如下:「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愛阿爾貝蒂娜,你千方百計要接近她的家庭。」而她的話是這個念頭不成型的、可以重新拼湊起來的碎屑。我觸動了這個想法,讓它暴露出來了,安德烈並非有意如此。就像我們剛才說的「正好」一樣,這些話只在第二層才有含義。有些話(而不是直接的肯定)使我們對某個人產生敬重或戒心,使我們與這個人格格不入。安德烈的話即屬於這一類。
這時奧克塔夫遇上了我們。他輕鬆地告訴安德烈,他前一天在高爾夫球場上打了多少分,阿爾貝蒂娜打了多少分。阿爾貝蒂娜一面散步,一面像修女擺弄自己的念珠一樣擺弄著她的球拍。幸虧有這種遊戲,她可以獨自一人待上幾小時而不會厭煩。她一來和我們聚在一起,那調皮的鼻子尖就出現在我面前,這幾天我想到她時,倒把她這調皮的小鼻子尖忘卻了。她那深色頭髮下,前額筆直,與我保留的不準確的形象形成鮮明對照,這已不是第一次了。眉宇間白皙的皮膚,又緊緊吸引住我的目光。阿爾貝蒂娜從回憶的灰塵中走了出來,在我面前重現。
「對,我知道,她們六月中旬前後走,」我回答道,「但是見見她們在這裏住過的地方,我也很高興。她們曾經到貢布雷我的卧房裡來看我,是我生病的時候我母親帶她們來的。我們總是在瑪麗亞月的星期六晚上重逢。她們也能到這裏來嗎?」
「只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找得到這個地方。」
「你瞧,」她對我說,「現在我照你喜歡的樣子弄我的頭髮了,看看我這綹頭髮!沒有人不嘲笑這個,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我這是為了誰。我的姨母肯定也要嘲笑我的。當然我也不會告訴她這是什麼原因。」
我追上安德烈,重又在她面前讚揚起阿爾貝蒂娜。我那麼反覆強調,我似乎覺得她不會不在阿爾貝蒂娜面前學舌。可是我後來從來沒聽阿爾貝蒂娜說她知道這些事。安德烈對別人心事的理解和待人之周到,要勝過阿爾貝蒂娜十分。找到恰如其分的眼神、字句、動作,極為巧妙地叫人開心;一個感想,可能叫人難受,便吞進腹中;犧牲一小時的遊戲,甚至一個上午,一次遊園聚會(又顯出這不是一種犧牲的樣子)以留在心情悲傷的男友或女友身邊,向他(或她)表示她寧願陪他(或她)一個人而不喜歡那些輕浮的快樂,這都是她習慣成自然的高尚情懷。當人們進一步了解她時,簡直可以說,她的情形猶如那些本來很膽小但是不願意顯出恐懼的小英雄,她們的勇武尤其值得讚揚。簡直可以說,這種善良絲毫不存在於她的天性之中,她隨時隨地表現出來,乃出於精神高尚,感覺敏銳,要表現出是別人的忠誠朋友的良好意願。
「噢,明年五月以前是不行了。」
我打鈴叫來開電梯的人,以便上樓到阿爾貝蒂娜開的房間去。房間是在山谷一側。任何細小的動作,例如坐在電梯里的長凳上之類,我都覺得那麼甘甜,都與我的心息息相通。電梯藉以上升的纜繩,走出電梯后還要邁上的幾級台階,在我眼中,只是我的歡樂物化成了齒輪和階梯。在這條走廊里,我再走上兩三步,就到了那個房間,那玫瑰色的身體寶貴的精華就藏在那房間之中。那個房間,即使會有甜美的事情在其中發生,過後仍會保持常態,對於不曉得內情的過客,這房間仍與其他所有的房間無異。所有這些房間都將其中的物件變成了死不開口的見證,謹慎小心的心腹,神聖不可侵犯的快樂保管員。從樓梯口到阿爾貝蒂娜房間的這幾步,任何人再也無法阻止的這幾步,我滿懷快樂、小心翼翼地走過去https://read•99csw•com,彷彿投身於一個嶄新的環境中,似乎我每前進一步,都在緩緩地移動著幸福,同時又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強大無比的感覺,感到自己終於進入了本來一直就應該屬於我的遺產之中。
但在我看來,一個少女叫一個小夥子偷偷前來,安排得叫她的姨媽不知不曉,肯定不是為了什麼事都不幹;善於抓住時機的人,只要有膽量,就能成功。我當時處於那麼激動的狀態之中,阿爾貝蒂娜那圓圓的面龐,為內心的火焰所照亮,彷彿被通宵點燃的小燈所照亮,對我來說,是那樣有立體感,以致在我看來它在模仿地球儀的轉動而轉動,如同米開朗琪羅的群像為靜止不動而又令人頭暈目眩的旋風所捲走一般。這個從未品嘗過的粉紅色果子,聞起來是什麼味,吃起來是什麼味,我馬上就會知曉!就在這時,我聽到急促、延續而又刺耳的聲響。阿爾貝蒂娜已經使足全身力氣拉了鈴。
從前我一直認為,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並不建立在對肉體佔有的希冀上。但是,那天晚上的嘗試所得到的結果,便是在我看來這種佔有已不可能。第一天在海堤上見到她,我就曾懷疑她是放蕩的女子,後來又經過中間的各種假設,我似乎已最終確認她是絕對潔白如玉的。一星期以後,她從自己姨母家回來之後,冷冷地對我說:「我原諒你了,甚至為叫你難過而感到後悔。可是,永遠不要再做那種事了!」這倒與布洛克對我說的可以把任何女人搞到手完全相反。似乎我見到的不是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少女,而是一個蠟制玩具娃娃。
我對安德烈說,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家庭無所謂,安德烈沒有相信我的話,這是因為她以為我愛阿爾貝蒂娜。很可能她為此感到不快。
「據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太太向你父親提出了抗議,」她對奧克塔夫說(我從「據說」二字聽到了阿爾貝蒂娜特有的一個音符。每次我發現自己已將這些音符遺忘時,同時便想起在這些音符後面,曾依稀見過阿爾貝蒂娜那決斷而又法西蘭式的面部表情。即使我是盲人,也能從這些音符里和她的鼻子尖上認出她的某些機靈而又有外省味道的特點來。音符和鼻子尖都很有價值,說不定能夠相輔相成,而她的嗓音又像未來的電視電話那樣在聲音里清楚地顯現出視覺形象來),「她不只是給你的父親寫了信,同時還給巴爾貝克市長寫了信,叫人在海堤上再不要玩馬球,因為一個馬球落到了她臉上。」
然後,我忽然想到,我不該有什麼懷疑,她要我待她上床之後前來的。這再明白不過了,我高興得直跺腳。路上碰見弗朗索瓦絲,差點把她撞倒。我雙眸發亮向女友的房間跑去。
一般來說我與她的女友約會時,她總是以第三者身份在場。然而也有的日子我得見阿爾貝蒂娜一個人。我在狂熱中等待著這樣的日子。這些時間漸漸過去,並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決定性的東西,也沒有成為我立即將其作用委託給第二天的那種重大的日子,第二天也不比前一天更起什麼作用。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好似後浪推前浪的海浪。
安德烈沒有插言,她不認識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其實阿爾貝蒂娜和奧克塔夫也不認識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
此後,我那種要進入她的生活之中,要跟隨她到她度過童年的國度去,要由她啟蒙開始生活的慾望便漸漸與她疏遠了。思想上極力想知道她對某件事有何想法的那種迫切心情,也沒有比相信我能夠親吻她這種信念活得更長久。對佔有的希冀一旦停止向我的幻夢提供食糧,我的幻夢就放棄了她。而我從前一直認為這幻夢是獨立於對佔有的希冀之外的。從此,這些幻夢又恢復了自由,轉移到阿爾貝蒂娜的這位或那位女友身上去,首先是安德烈身上——視某一日我在哪一位女友身上尋到的魅力,尤其是我依稀望見的為她所垂青的可能性與機遇如何而定。不過,即使沒有和阿爾貝蒂娜這一段瓜葛,此後的日子里,對於安德烈對我表現出的熱心,我大概也不會越來越高興。我在阿爾貝蒂娜那裡碰上的釘子,她沒對任何人講過。有些俏麗女郎,一進入豆蔻年華,總是能比姿色與富有程度超過她們的女子更招人喜愛——在家中,在朋友中,在交際場中都是如此。這當然是由於她們姿色動人,但更重要的是由於她們擁有相當神秘地令人快樂、令人著迷的魅力——其源泉可能在於她們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沒有受到造物主如此垂青的人則到她們這裏來解除乾渴。阿爾貝蒂娜便屬於這種人。有些少女,尚未到戀愛年齡——到了戀愛年齡就更甚之——人家就向她們索取比她們自己的要求多得多的東西,甚至是她們無法給予的東西。她也屬於這種人。阿爾貝蒂娜從童年時代起,跟前就有四五個小夥伴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中就有安德烈,而安德烈比她出類拔萃得多,安德烈自己也清楚知道這一點(說不定正是阿爾貝蒂娜這種完全無意間對人產生的吸引力幫了她的忙,成為構成這一小幫子人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