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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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經理主動提出明年給我更好的房間。我現在對自己的房間已經十分眷戀,走進房間里再也聞不到印須芒草的味道。從前在這個房間里,我的思路是那樣難以展開,現在,這思路終於那樣準確地佔據了整個空間,以致當我應該在巴黎我從前那個天花板很低的房間里過夜時,不得不對自己的思路進行反方向的處理。
我們借一個與此完全不屬於同類型的例子,可以說明在生活所呈現的五花八門的情形中,這類矛盾比比皆是。一個丈夫將情婦安頓在自己駐防的城市裡。他的妻子留在巴黎,對事情真相有所耳聞,很難過,給丈夫寫了幾封充滿妒意的信。正好情婦不得不到巴黎來一天。情婦求他陪同前往,這位丈夫抵擋不住,於是請准了二十四小時的假。可是,他心眼很好,因自己使妻子難過而感到愧疚,到巴黎以後便去妻子那裡,流著真誠的眼淚對她說,讀了她的信自己真是心亂如麻,設法逃出一天以便前來安慰她、擁抱她。這樣,他就想到了辦法,用一次旅行同時向情婦和向妻子證明了愛情。但是,如果他的妻子得知他來巴黎的真正原因,她的快樂肯定會變成痛苦,除非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不管怎麼說,使她感到的幸福勝於用謊言給她帶來的痛苦。
阿爾貝蒂娜比她自己希望的更討人喜歡,她不需要對自己的情場得意大吹大擂。對於在她床邊發生的、我與她之間的那一幕,她始終守口如瓶。如果是一個醜八怪,恐怕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了。她在這一幕中的態度,我始終不得其解。對於她絕對貞潔這種假設(阿爾貝蒂娜那麼粗暴地拒絕讓我親吻,拒絕讓我得到她的肉體,我首先歸結為這樣的假設。但就我對自己女友的善良、基本正直的觀念而言,這種絕對貞潔絕非必不可少),我不得不反覆揣測多次。這種假設,與我第一天見到阿爾貝蒂娜時作出的假設,是那樣截然相反!其次,為了逃脫我,她拉了鈴。這個粗暴的動作四周,又環繞著那麼多與此截然不同的行動,對我均為熱情倍加的行動(撫慰性的,有時是焦慮不安的,警覺性的,嫉妒我偏愛安德烈等等)。為什麼她要我前去,在她床邊度過晚上的時光?為什麼她一直使用柔情的語言?想見一個男友,擔心他喜歡你的女友勝過喜歡你,設法討他歡喜,浪漫地對他說別人不會知道他在你身邊度過晚上的時光,可是你又拒絕給他這麼簡單的快樂。如果對你來說,這不是一種快樂,那麼,這種種慾望又以何為依託?無論如何,我不會相信阿爾貝蒂娜的女性貞潔竟會達到這種地步。所以我又自忖,是否她的粗暴之中,有些搔首弄姿的緣由,例如,可能她覺得自己身上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怕我不喜歡;或者是膽怯,例如,她對情愛的真實情形完全無知,以為我的神經衰弱癥狀也會通過親吻而得以傳染呢?
依我看,一貫使用這種「目的多用」體系的人,應首推德·諾布瓦先生。有時他接受在兩個發生齟齬的朋友之間進行調停的任務,以獲得「最熱心的人」這個美名。在前來請他幫忙的人面前,他作出熱心相助的姿態還嫌不夠,在另一方面前,他還要將自己進行斡旋說成並非因前者的請求而干,而是出於對後者的利害考慮。這樣他便輕而易舉地說服了對方,事先向對方作出了暗示,說明站在他面前的是「最肯幫忙的人」。這樣,他兩面討好,乾著用行話稱之為「裡外光」的事,他的聲望不會冒任何風險。實際上他所幫的忙,並不構成什麼割讓,相反,卻構成他的一部分威望結出的碩果。另一方面,他幫的每一個忙,似乎都對雙方有益,這就使他「肯幫忙的友人」的名聲更增加一分,而且是極有成效的「肯幫忙的友人」,並不是抽刀斷水,而是每一次斡旋都有成效。這表明雙方當事人對他都感激不盡。這種熱心相助中的口是心非,再加上任何人身上都有的種種矛盾,是德·諾布瓦先生性格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內閣中,他常常一面利用我父親,一面還叫我父親相信他是為我父親效力。我父親相當幼稚,也就輕易信以為真。
「叫你不快,我深感歉疚。但是,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我認為自己錯了。我的看法是這些事無關緊要,我不明白,一個能夠輕而易舉使人快樂的姑娘,竟拒絕這樣做。咱們說好了,」我又加上一句,為的是叫她那些道德觀念得到一半滿足,同時也回憶起她和她的女友們是怎樣鞭撻女演員萊亞的女友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一個少女可以什麼事都干,沒有任何不道德的事。你聽著,有一天你對我談到住在巴爾貝克的一個小女孩,談到她與一個女演員之間的那種關係。我認為這種關係太丟人了,太丟人了,以至於我認為是少女的敵手編造出來的,並非真有此事。我認為那不大可能,不可能。但是任憑一位男友擁抱,甚至更有甚者,既然你說我是你的朋友……」
這樣的一個個阿爾貝蒂娜,各不相同,就像一個女舞蹈演員,隨著舞檯燈光的千變萬化,她的色彩、身影和性格不斷變化,每次出場都各不相同一樣。說不定正因為那個時期我在她身上欣賞到的人物是那樣變化多端,後來我也養成了習慣,根據我想到的是哪一個阿爾貝蒂娜,我自己也化成另一個人物:或妒火中燒,或毫不在乎,或追求肉|欲,或鬱鬱寡歡,或怒氣發作,不僅僅隨著復甦的記憶偶然而至,而且根據我理解同一回憶的不同方式所施加的信念強度去重新創造這些人物。應該反覆地談這個問題,談這些信念。大部分時候,這些信念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填滿了我們的心靈,對我們的幸福來說,它比我們看到的某個人本身更為重要,因為我們是通過這些信念來看他的,是這種信念賦予這個被注視的人以轉瞬即逝的大小。為了表述得更準確,我大概應該給以後想到阿爾貝蒂娜的每一個我起一個不同的名字,更應該給在我面前出現的每一個阿爾貝蒂娜起一個不同的名字。在我眼前出現的阿爾貝蒂娜,從來不是一個模樣,正像接踵而至的各不相同的各種大海——為了更方便起見,我簡單地叫它大海,阿爾貝蒂娜是另一個海中仙女,她在大海中輪廓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更有甚者——以同樣的方式,而且據說更為有益,在一處敘事中,提到那一天天氣如何——我應該一直將天氣這名稱交給信念,哪一天我看見阿爾貝蒂娜,哪一種信念籠罩著我的心靈,構成這一天的氣氛。人的外表,就像各種各樣的大海的外表一樣,這些都取決於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雲團。這些雲團以其集中的情形,流動的情形,撒播的情形,逃遁的情形,改變著每樣事物的色彩——正像有一天晚上,埃爾斯蒂爾停下腳步與那些少女談話,而沒有將我介紹給她們,他撕破了一片雲,這些少女遠去的時候,她們的形象在我眼中驟然顯得更加美好一般——過了幾天,我與她們相識了,那雲團又形成了,遮住了她們的光彩,經常橫亘在她們與我的雙眼之間,這雲團是不透明的、溫和的,好似維吉爾筆下的琉科忒亞。九九藏書
總而言之,我沒有充分利用巴爾貝克,這倒叫我更想再次前來。我覺得自己在那裡待的時間太少。可是我的朋友不這樣看,他們給我寫信,問我是不是打算永遠在巴爾貝克生活下去,是不是他們以後將不得不在信封上寫上巴爾貝克這個地名。我的窗子不朝著田野,也不朝著一條街,而是朝著大海這邊,每天夜裡我聽到大海的呼嘯。入睡之前,我像一隻小船一樣,將自己的睡夢託付給大海。我有一種幻覺,便是這與波濤一起構成的喧囂,大概在我不知不覺中就像睡夢中教的功課一般,具體地向我頭腦中灌輸了其魅力的概念。
還不把我的衣物送來,讓我可以穿衣起床。我著起急來,時鐘敲響正午十二點,弗朗索瓦絲終於來到。連續幾個月,在這個我將之想象為只受暴風雨襲擊並籠罩在煙霧之中因而那樣嚮往的巴爾貝克,晴朗的天空是那樣明亮,那樣寧靜,弗朗索瓦絲前來將窗戶打開時,我總能毫無謬誤地推想,我會找到折到外牆角上的那一方陽光。其顏色永恆不變,作為夏天的標誌,則不如毫無生氣的假琺琅那樣抑鬱而動人。弗朗索瓦絲將窗帘上的別針一一取下,拿掉布料,拉開窗帘時,她展露出來的夏日似乎與一具華麗的千年木乃伊一般死氣沉沉,他是那樣亘古有之。我家這位老女僕只是小心翼翼地為這具木乃伊除去原來身上的衣物,叫它身著金袍、散發著香氣出現在人們眼前而已。
「我們看了半天,」阿爾貝蒂娜當天晚上對我說,「想看看你是不是會下來。可是你的窗板一直關著,甚至到了音樂會的時間還關著。」
確實,旅館很快就要關門,幾乎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可是旅館從未這樣舒適。當然經理並不這樣認為。客廳里,人們凍得發抖,客廳門口再沒有一個侍者照應。經理沿著各個大廳,在過道上踱著方步。他身穿嶄新的禮服,頭髮理得那麼講究,那枯燥乏味的臉似乎構成了一個混合體,一份肉大概就有三份化妝品。他不斷更換領帶(這樣擺闊要比保證取暖和保留工作人員少花錢,這就像一個人再也無法為一件善舉送上一千法郎,但是還能毫無困難地擺出大方的樣子,給前來送電報的電報員一百個蘇小費)。他那樣子像在視察虛無,似乎要藉助于個人的良好衣著,賦予這凄涼景象一種臨時性質。在這個時令已經不佳的旅館里,人們對這凄涼景象感受良深。經理宛若君主再現的幽靈,出沒于自己昔日宮殿的廢墟之中。這條地方性鐵路見旅客不足,已停止運行,直到明年春季才會恢復。經理對此特別不滿。
我最近雖然非常失望,阿爾貝蒂娜如此坦率的一番話,倒叫我對她敬重萬分,給我留下十分良好的印象。說不定這種印象此後對我產生了巨大而不良的後果,因為從這個印象開始,形成了那種幾乎親切的情感、那種道德的內核,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中,這種情感和內核一直持續存在。這種情感可以成為最大痛苦的根源。因為要真正為一個女人而忍受痛苦的折磨,必須首先對她完全信任不可。目前,這個道德、敬重、友情的雛形,在我的心中仍像一塊石頭一般留在那裡。如果它就這樣停留下去,不再增長,像第二年,甚至像我初次在巴爾貝克小住的最後幾個星期那樣保持著其毫無生氣的狀態,只這一個因素,對我的幸福是絲毫不會起到破壞作用的。有些客人,無論如何,較為謹慎的辦法還是將他們趕走,但是人們讓他們留在原地,不去招惹他們,他們的弱點,是在一個陌生的心靈中感到孤獨,這已經使他們暫時不會傷害人了。上述這種情感在我心中,就好像這樣的一位客人。
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們,情形均如此。某些日子,她身材纖弱,面色發灰,神態抑鬱,紫色的半透明的光線下她的雙眸深處,如同大海有時呈現的顏色,她似乎忍受著放逐者之悲哀。另外的時日,她的面孔更加光滑,放著釉彩的表面粘附著慾望,又防止那慾望走得更遠。除非我突然從側面看她,因為她那無光澤的雙頰,就像一支白蠟燭,表面上由於半透明而呈現玫瑰色,真叫人想去親親那雙頰,去觸觸這為他人所看不見的不同的膚色。還有的時候,幸福使她的雙頰沐浴在那樣顫動的明亮之中,以致皮膚變成了流體,變得模糊不清,似乎有日光偷偷地閃過,使皮膚呈現出與雙眸不同的另一種顏色,而不是另一種質地。有時,完全出你意料,望著她那撒播著棕色小斑點,又只有兩處更顯藍色的痕迹飄浮的面孔,似乎為金翅鳥的卵做成。又常常像是用只在兩處加工並磨光的乳白色的瑪瑙做成。在棕色寶石中,她的雙眸閃閃發光,如同一隻天藍色蝴蝶那透明的雙翅。肌肉成了明鏡,使我們產生比起身體的其他各部分來,更讓我們心靈接近的幻想。更常見的情形,是她面色更鮮艷,於是也更生機勃勃。有時在她白皙的臉上,只有鼻子尖是粉紅的。她的鼻子很纖巧,好似一頭狡猾的小貓的鼻子,你真想跟那小貓玩耍片刻。有時她的雙頰是那樣光滑,以致目光在那玫瑰色的琺琅質上滑下去,就像在一個小巧玲瓏的藝術品小壺那玫瑰色的琺琅上流淌下去一樣。她烏黑的秀髮構成半開而又多重的壺蓋,使這玫瑰色的琺琅顯得更加優雅、內在。有時她的雙頰達到仙客來花朵那種粉紅帶紫的程度。有時她充血或發燒,更使人想到她是病態體質,這使我的欲|火下降,成為某種更性感的東西,也使她的目光表現出更邪惡、更不健康的東西。這時她的面色呈現某些紅得幾乎發黑的玫瑰的那種深紫色。
現在,我的幻夢重又可以自由自在地落在阿爾貝蒂娜的這個或那個女友身上,首先是安德烈身上了。安德烈對我的熱情是否會被阿爾貝蒂娜得知,如果我對這一點沒有把握,她的熱情可能就不會那麼叫我感動了。當然,長期以來我佯裝偏愛安德烈,交談習慣,表白柔情的習慣,為我對她現成的愛情提供了材料。迄今為止,只缺一樣,那就是加上點誠摯的情感。現在我的心又自由了,可以提供這種誠摯的情感。可是,安德烈聰明過分,神經過敏,過分病態,與我過於相像,我不會愛她。如果說我現在感到阿爾貝蒂娜似乎過於空虛,安德烈則充滿了某種我過分熟悉的東西。第一天,在海堤上,我本來以為見到的是自行車運動員的情婦,沉醉於對體育運動的愛好之中。可是安德烈對我說,她之所以從事運動,乃是遵從醫囑,為的是治療她的神經衰弱和營養紊亂,而她最美好的時光是翻譯喬治·艾略特的一本小說。對於安德烈是什麼樣的人,我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了。結果是我很失望,事實上,這種失望對我無關緊要。這個錯誤屬於這樣的類型:雖然這樣的錯誤仍可以允許愛情產生,但是,只有在愛情再也無法改變時,這樣的錯誤才會為人所承認,因而也就成為痛苦的根源之一。這種錯誤——可以與我在安德烈的問題上所犯的錯誤很不相同,甚至相反——尤其是就安德烈而言,常常是由於相當看重外表,希望如此而實際上並非如此的舉止,以致第一次接觸便產生了幻想。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除了他們的外表,裝腔作勢,模仿他人,希望為人欣賞以外,還要加上言談、舉止的假象。有些厚顏無恥的人,殘忍的人,也不比某些善良的人,講義氣的人更能經受得住這種考驗。同樣,人們常常會發現一個以慈善聞名的人原來是一個虛榮的吝嗇鬼,一個老老實實、觀念正統的女孩竟是梅薩琳娜式的人物。我本來以為安德烈是健康而單純的姑娘,實際上她只不過是一個尋求健康的人。安德烈認為許多人是健康的,事實並非如此,正如一個肥胖粗大、面孔通紅、身穿白色法蘭絨上衣的關節病患者並不一定就是大力士一樣。因為某人顯示出來的健康而愛上了他,而他事實上只不過是一個病人。這種病人只從別人身上得到健康,就像某些星球借其他發光星體的光以及某些物體只容電流通過一樣。有些情況下,這種情形對幸福並不是無關緊要的。九-九-藏-書
「你是我的朋友,但是在你之前,我也有過別的朋友。我見識過一些小夥子,我向你保證,他們對我有著同樣的友情。可是,沒有一個人敢這麼干。他們知道,如果這麼干,頭上會挨上兩巴掌。再說,可能他們連想也沒這麼想,大家就是很直截了當地,很友好地,作為好夥伴,握握手。從來沒有人說過擁抱的事,可是並沒有因此降低友情。好啦,你看重我的友情的話,你就會滿意,我肯定相當喜歡你才會饒恕你。不過我可以肯定,你不會把我放在心上。請你承認,討你喜歡的是安德烈。歸根結底,你說得對,她比我熱情得多,她又那麼叫人心醉神迷!啊,男人們!」
「她一聲不吭就走了。」弗朗索瓦絲嘟嘟噥噥地說。其實,說不定她巴不得我們這樣。她覺得我們在旅社的僱員面前和經理面前太不謹慎。僱員數目已大大減少,但仍有極少數顧客留在這裏,依然留下一些僱員。經理則「侵吞錢款」。
有時,假目的毀了真目的。阿爾貝蒂娜為她的一個女友要去求別人辦件事,為此前去看望某夫人,情形就是如此。一到這位善良而又熱情的太太家裡,這位姑娘不知不覺地遵循自己「一事多用」的原則,覺得如果作出純粹是因為自己感到見到這位太太會多麼高興才前來的樣子,就更熱乎一些。這位太太見阿爾貝蒂娜純粹出於友誼這樣長途跋涉而來,真是無比感動。阿爾貝蒂娜見這位太太幾乎被感動了,便更加喜歡她。可是問題出在這裏:她謊稱自己純粹出於友情動身前來,她那樣強烈地感受到友情的快樂,如果她為自己的朋友請求這位太太幫忙,反倒擔心會叫這位太太懷疑她的感情了。事實上,她是真心實意的。那位太太會以為,阿爾貝蒂娜是為這件事來的,這倒是實情;但她會得出結論說,阿爾貝蒂娜見了她高興,並非沒有利害得失考慮。這倒不確切。結果是阿爾貝蒂娜沒有提出要求幫忙便走了。這與那些對一個女人極其殷勤周到,指望得到她的青睞,但是為了使這種熱情保持高尚的性質,便不向女人表白自己的愛情的男人情形相似。
那些我們開始時覺得彆扭的人,在與他們相處中,即使最後在他們身邊終於會體驗到不自然的、做作的快樂,這快樂之中也始終滯留著他們掩蓋住了的缺點的那種摻假的味道。在我與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這樣的關係之中,構成其根源的真正的快樂,則留下一股馨香。這股馨香,任何人工的辦法都無法將它賦予強摘下來的水果,或賦予未曾在陽光下成熟的葡萄。在一段時間內,對我來說,她們是仙女。甚至在我不知不覺中,她們在我與她們之間最普普通通的關係之中,加進了某些奇妙的成份,或者說,她們防止這些關係中有任何平庸的成份。我的慾望那樣貪婪地尋找雙眸的含義,如今這雙眸了解了我並對我微笑,但是第一天,這雙眸與我的目光相交時,猶如另一宇宙的光芒。我的慾望那樣廣袤地、細緻周到地將色彩與芳香撒播在這些少女那有血有肉的表面上,她們卧在懸崖上,純樸地向我遞過三明治或者玩猜謎遊戲,以致常常一個下午,我躺在那裡——就像那些畫家,他們要在現代生活中尋找古代的雄偉,賦予正在剪腳趾甲的一個女人以《拔刺的人》那樣的高尚,或者像魯本斯一樣,將自己認識的一些女人畫成女神以構成古代神話場面——這些類型很不相同的長著棕發和金髮的美麗身軀,在草地上散布在我的周圍。我望著這些美麗的身軀,說不定它們並沒有去除全部平庸的內涵,日常的體驗使她們充滿了平庸的內涵,然而(我並沒有回憶起她們那天仙般的出身)我卻像赫拉克勒斯或忒勒瑪科斯一樣https://read.99csw.com,似乎正在仙女之中嬉戲。
「那該叫我多麼快活!對你又有什麼壞處呢?你拒絕了我,我真是奇怪。」
地理學家、考古學家會把我們帶到卡利普索島去,會挖掘出米諾斯的宮殿。只是卡利普索不過是一個女子,米諾斯不過是一個毫無神氣息的國王。甚至歷史告訴我們的作為這些極為真實的人的特性的長處和短處,也常常與我們賦予那些叫同樣姓名的想象中的人物的長處和短處很不相同。我初來乍到那幾天創造的優美的大海神話,就這樣消失了。但是,至少我們在曾認為不可企及而熱烈嚮往的不拘禮節氣氛中度過了一些時光,這是不能等閑視之的。
在她們那機靈活潑的面龐上,線條剛剛開始相對固定,足以叫人辨認出可塑的、飄忽不定的人像來,哪怕此後還要變。正因為如此,這種衝動就更加帶著肉|欲成份在她們之間遊盪。這些少女的面龐雖然彼此那樣不同,倒說不定能夠一一重疊起來,她們的面龐長、寬方面的差異,遠遠比不上五官之間的差異。但我們對面龐的認識是非數學性的。首先,這種認識並非從衡量每一部分開始,而是以某一表情、一個總體印象為出發點。以安德烈為例,溫和的雙眼、細膩的線條好像與細小的鼻子連接在一起,鼻子窄而細,有如畫出來的一條簡單的曲線,為的是叫分在雙眸中的微笑那高尚的意念能在一條線上得以繼續。她的秀髮中也畫出一條同樣的細線,輕盈而幽深,有如風兒在沙上犁過而畫出的線條。這一點上,她大概受遺傳影響,因為安德烈母親那滿頭銀絲也完全是如此造型,這裏形成一塊凸起,那裡形成一塊凹陷,如同隨著地形起伏隆起或下陷的白雪。
「這裏缺的就是交通手段。」他經常這麼說。
我甚至認識了一個有錢的小夥子,他的兩個貴族朋友當中的一個,以及又來住幾天的女演員。這個小圈子已經只有三個成員,另一個朋友已經返回巴黎。他們要我和他們一起到他們常去的那家飯館去用晚餐。我沒有接受,我想他們相當高興。不過他們發出邀請時,是極盡和藹可親之能事的。雖然實際上這邀請只來自有錢的小夥子,其他幾個人只不過是他的客人罷了。由於陪同他的朋友莫理斯·德·福代蒙侯爵出身於名門望族,那個女演員問我願意不願意去時,為了抬舉我,她本能地說道:「這會叫莫理斯喜出望外。」
這已經不再單純是初來時期的那種吸引力,而是真正在愛情上的三心二意,在她們每個人之間猶豫不決,顯然她們每個人都可以代替另一個人。我最大的悲哀,並不是這些少女中我最喜歡的一個拋棄了我,而是我無法做到立刻喜歡上哪一個。如果能做到,我倒可以將不清不楚地在所有人身上飄蕩的全部憂傷和幻想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即會拋棄我的那個人身上。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在她的所有其他女友眼中,我會立刻威信掃地,是不是我會不知不覺地留戀她的所有其他女友,因為在那之前我對她們懷著一種集體性的愛呢?政治家或演員對公眾也懷著這種集體性的愛,他們得到公眾的厚愛之後,如果被丟在一邊,是無法感到欣慰的。我未能得到阿爾貝蒂娜的青睞,現在,哪一個少女晚上離開我時,對我說上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向我飛過一個意義不明的眼神,我便驟然希望從這個少女那裡得到這青睞。藉助于這麼一句話,這麼一個眼神,我的衝動會一整天圍著她打轉。
確實應該離開巴爾貝克了。在這個沒有壁爐和取暖器的旅館里,寒冷和潮濕已經這樣浸人骨髓,不能再待下去了。最後的幾周,我幾乎立即就忘記了。每當我想到巴爾貝克,幾乎不加變化地重現在我眼前的,便是每天早晨的時刻。天氣晴朗的季節,因為我下午要同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外出,外祖母遵照醫囑,強迫我每天早晨在暗中躺在床上。經理髮出命令,不許在我這一層弄出聲響,並且親自照看,要人們服從命令。光線很強,我盡量長時間地讓那大紫窗帘拉著。我剛來的第一天晚上,這窗帘曾對我表現出那樣大的敵意。為了不讓光線透進來,每天晚上,弗朗索瓦絲都把毯子、桌子上的紅印花布、從這裏那裡弄來的料子接到窗帘上去,用別針別住。也只有她能把這窗帘解下來。她無法把各處都拼接得恰到好處,於是這黑暗並不完全徹底,窗帘還是讓有如秋牡丹鮮紅的葉子一樣的東西撒播在地毯上。我忍不住要上去赤腳踏住那些「秋牡丹」。
此後,音樂會結束,壞天氣來臨,我的女友們離開了巴爾貝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燕子那樣一起走,卻都在一周之內。阿爾貝蒂娜第一個走了,突然走了,她的哪一個女友無論是當時,還是事後,都沒有弄明白為什麼她忽然回巴黎去了,既沒有功課,也沒有什麼消遣呼喚她到巴黎去。
自從這些少女的話語在某種程度上向我指出應該用什麼方法去觀看她們的面部表情以後,對我來說,無疑她們每個人面孔的意義都改變了很多。我用提問題的方式,按照我的意願挑起她們的話語,使話語千變萬化,就像一個做實驗的人通過反證來證明他的假設一樣。對這些話語我就可以賦予更高的價值。將從遠處看顯得優美而神秘的人與事移到近處,便足以使我們意識到這些人與事既無神秘也無優美之處。總的說來,這是解決人生問題的一種方式。在許多種方式中,這也是可以選擇的一種有益於健康的方法。這種方法可能不值得特別推薦,但是這會使我們得到某種平靜用以度日,用以忍受死亡——這種方法會使我們毫不留戀,使我們確信我們已經接觸到最傑出的人與事,而這最傑出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自然,這一切事情發生在金錢起著那麼重要作用的階層。在這個階層中,風姿綽約可以叫人對你發出邀請,卻不能叫人娶你為妻。阿爾貝蒂娜雖然受到如此特殊的厚愛,這厚愛並不足以補償她的貧寒。這種厚愛的有益後果,對阿爾貝蒂娜來說,似乎絕不會是一樁「過得去的」婚事。這樣的「出風頭」https://read.99csw.com,即使不能帶來成就婚煙的希望,也已激起某些心懷惡意的母親的妒羡。她們見銀行總裁的妻子,甚至安德烈的母親,將阿爾貝蒂娜當做「自家孩子」來接待,而她們自己幾乎不認識這兩位太太,一個個氣得要死。於是,她們向她們自己共同的朋友以及這兩位太太共同的朋友說,這兩位太太如果得知事情真相,一定會怒火滿腔。那真相便是阿爾貝蒂娜在這家(「反過來亦然」)講了在那家的一切發現,人們不慎十分親密地接待她,便使她有了這些發現。這千百種小小的秘密,當事者見到被揭露出來,是很不舒服的。這些嫉妒心重的婦人道出這些話語,目的便是希望有人去傳話,好叫阿爾貝蒂娜與她的保護人之間產生不和。但是像常常發生的那樣,託人辦這種事,一點也沒辦成。主使他們干這些事的惡意動機,人們感覺太明顯了,結果只會使人更加蔑視打這種主意的女人。安德烈的母親對阿爾貝蒂娜的看法早已固定,不會改變。她把阿爾貝蒂娜視為一個「可憐的孩子」,天性善良,只會想出各種名堂來叫人喜歡。
在其他情形中,倒也不能說,她總是為了次要的、事後想出的目的而犧牲真正的目的。但是真正的目的與次要的目標針鋒相對,如果阿爾貝蒂娜向那個人道明了一個目的,使之大受感動,而當她也得知另一個目的時,她的快樂立刻會變成最深沉的痛苦。下面的故事講下去,會叫人更加明白這類矛盾之所在。
有時暴雨如注,遊藝場早已關閉,外祖母和我只好留在空蕩蕩的一些房間里,就像狂風呼嘯時,待在船艙盡頭一樣。與遠渡重洋一樣,每天在這船艙里,我們在他們身邊度過了三個月而並不了解的人當中,會有一個朝我們走來。雷恩的首席審判官呀,岡城的首席律師呀,一位美國太太及其女兒呀,與我們搭搭話,想出點什麼花樣,讓時間不要顯得那麼漫長,或露出點什麼本事,教我們一種玩牌的辦法呀,請我們喝茶呀,或請我們彈奏些樂曲呀,請我們某個時刻聚一聚呀,一起設法消遣呀,等等。這些消遣的真正奧秘就是自尋快樂,不要聲稱煩悶得很,只是互相幫助度過這煩悶的時光。這些人終於在我們小住的末尾與我們結成了友誼。第二天,他們相繼離去,又使這友情中斷了。
我原來以為,在這些少女的頭腦深處,是蔑視貞潔,並且靠對貞潔的蔑視,回憶日常那些短暫的男女私情過活。現在,我認為在她們頭腦深處是正直的原則在起作用了。這些原則可能還會動搖,但是迄今為止防止了那些從他們的布爾喬亞階層中接受這些原則的女孩走上任何歧路。一個人一開始就誤入歧途時,甚至在小事上也是如此。假設錯誤或記憶錯誤使你到錯誤的方向上去尋找某一流言蜚語的製造者或丟失物品的地方時,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發現了謬誤,但是並沒有用真理去代替,而是用另一謬誤去代替。我與她們親切交談時,從她們臉上確實見到清白無邪這個詞,就這些少女的生活方式和與她們相處的行為而言,我確實體驗到這個字眼的全部效果。不過,說不定我觀察得丟三落四,解字過於倉促有誤,在她們臉上並沒有寫著這個詞,正像我第一次看拉貝瑪的日場演出,朱爾·費里的名字並沒有寫在那次的節目單上,而這並沒有妨礙我對德·諾布瓦先生說,朱爾·費里很可能為那次演出寫了開場小戲。
她喜歡叫人高興,甚至達到使用某些只求實利的人和某些爬上高位的人所特有的那些謊言的地步。這種不誠懇,其實在很多人身上都以雛形狀態存在著,其內容便是不善於以辦一件事只叫一個人高興為滿足。例如,如果阿爾貝蒂娜的姨媽希望她的甥女陪她去出席一次並不好玩的白日聚會,阿爾貝蒂娜去了,她本應該以得到叫自己的姨母高興這種精神收穫而感到滿足的。但是,當她受到聚會的主人熱情接待時,她更喜歡對他們說,她早就想與他們見面,因此選定這個機會並徵得姨母同意而前來。這還不夠:這次聚會上,有阿爾貝蒂娜的一個女友,正好剛剛失戀。阿爾貝蒂娜還要對她說:「我不願意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我想到我在你身邊,可能你會好過些。如果你希望咱們離開這聚會,到別處去,你說怎樣,我就怎樣,最重要的,是我希望看到你情緒好一些。」(再說,這也是真話。)
「怎麼?人家出身再好不過了,人家姓西莫內,只有一個『n』!」
待我在大廳中碰到他們三個人的時候,那個有錢的年輕人退後一步,倒是德·福代蒙先生對我說:「您不賞光來和我們一起進晚餐嗎?」
雖然出現了赤字,他仍為今後幾年進行宏偉的規劃。不論如何,當一些漂亮字眼施用於旅館業,而且又能使這一行業顯得宏偉壯麗時,他還能準確地記住一些。
「儘管在餐廳里我有一個優秀班子,我的幫手仍然不夠,」他常常說,「穿制服的僕役仍有待改善。明年我會聚集什麼樣的優秀部隊,你們會看到的!」巴爾貝克郵政總局服務中止,使他不得不派人去取信,有時用蹩腳馬車去送旅客。我經常要求上車,坐在車夫旁邊,這樣,不論什麼天氣,我都可以出去走走,就像在貢布雷度過的那個冬天一樣。
自然,與安德烈鼻子那秀氣的線條相比,羅斯蒙德的鼻子似乎提供了寬大的平面,有如一座高塔聳立在寬大的底座上。一條無比細小的線條能構成極大的差異,面部表情便足以使人相信這差異是多麼大——一條無比細小的線條本身就能構成一個絕然特殊的表情,一個人的個性——使這些面龐顯得彼此不會雷同的,還不僅僅是無比細小的線條和表情的特點。在我這些女友的面龐之間,面色構成更深刻的區別,那原因倒也不在面色為面龐提供了豐富多彩的美。羅斯蒙德沉浸在撒了琉粉的玫瑰色中,雙眼那發綠的光芒又作用於這玫瑰色。安德烈雪白的雙頰從她烏黑的秀髮中得到那麼多莊重高貴之氣。她們的膚色是那樣不同,以致我站在羅斯蒙德面前與站在安德烈面前領略到的,是先後凝望生長在陽光普照之海濱的一株繡球與夜色朦朧中的一株茶花時所得到的同樣的快樂。膚色構成更深刻的區別,更主要地是因為通過顏色這個新因素,線條之間無比細小的差別,無比擴大,平面的比例完全改變了。這個新的因素與配色器一樣,是一個大發生器,或者至少可以說,是一個比例改變器。結果是,可能構造差異不大的面龐,視其為火紅的頭髮、粉紅的膚色之火或為不反光的蒼白光線所照耀而會變長或變寬,成了另外的面龐,如同俄國芭蕾的道具,如果白天觀看,有時就是簡單的一張圓紙片。而巴克斯特這樣的天才,視其將布景籠罩在肉紅色或月光的光線之下,便可在一座宮殿的正面鑲上綠松石,或者使一座花園中孟加拉玫瑰柔和地盛開。我們認識面孔也是這樣,我們是以畫家身份仔細衡量面孔,而不是以土地測量員身份去衡量的。read.99csw.com
既然在我們有關一個人的回憶中,凡是對我們每日發生的關係沒有立竿見影的用處的事,頭腦一律將其排除(甚至而且特別是如果這些關係還染上一點愛情的話,這愛情從未得到滿足,在最近的將來還活著),對於這一小群少女中我的任何一個女友來說,我所見到的最後一張面孔,怎麼能不是我回憶的唯一面龐呢?頭腦任憑往日組成的鏈條通過,只死死留住這鏈條的最後一截。製成這一截的金屬常常與消逝在黑夜中和我們人生旅途中的各截鏈條完全不同。我們的頭腦只把我們現在所在的國度當做真實的國度。我最初的印象已經那樣遙遠,在我的記憶中無法找到什麼憑證防止其每天變形。在我與這位少女一起聊天,吃茶點,一起遊玩所度過的漫長時光里,我竟然不記得,她們與我從前如同在壁畫上見過一般、在大海前列隊走過的無情而又肉感的處|女是同一批人。
這些都無關緊要。像羅斯蒙德和希塞爾一樣,安德烈畢竟是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甚至勝過羅斯蒙德和希塞爾,她與阿爾貝蒂娜共享生活,效仿她的舉止,以至第一天剛開始時,我分辨不出她們這個與那個來。這些少女是一枝枝玫瑰,其主要魅力是散布在海上,她們之間仍然保持著我與她們尚未相識時的那種不可分離性。那時,她們之中不論哪一位出現,都會叫我那樣激動,向我宣告那一小群已經不遠。現在依然如此,看見其中一個人,便使我感到快樂。這快樂中含有見到其他人隨她出現或過一會來與她會齊的快樂的成份。即使其他人這一天不來,還有談論她們的快樂,知道別人會告訴她們說我在海堤上的快樂。至於這成份究竟佔多大比例,我就說不上來了。
「使我奇怪的,」她回答我道,「是你竟覺得這事令人奇怪。真不知道你過去都見識過什麼樣的姑娘,以致我的行為才會使你感到奇怪。」
我知道那些女友此刻正在海堤上,但我看不見她們,她們正從大海那高高低低的支脈前經過。有時短暫放晴,在大海盡頭可以望見里夫貝爾小城。陽光將這座小城精心地分成一個個小塊。它猶如一座義大利小鎮,棲息在大海藍瑩瑩的峰巔上。我看不見女友們(而報販——弗朗索瓦絲管他們叫「報人」——的叫賣聲,洗海水浴的人和孩子們玩耍發出的呼喊,如海鳥的鳴叫一般為輕輕撞碎的海浪敲擊著節拍。這些聲音都傳到我這高台上來),我推測得到她們的存在,柔和的濤聲一直傳進我的耳鼓,我聽見她們卷進波濤中發出如同涅瑞伊得斯的笑聲。
我再次躺下,靜靜地只通過想象去品味遊戲、洗海水浴、步行的快樂,而且同時品味所有這一切快樂,上午很適宜做這些事。快樂使我的心怦怦跳動,好似一台充分開動的機器。但這台機器不能移動,只能自我轉動,將其速度就地傳遞出去。
確實,十點鐘時,音樂會在我的窗下轟響起來。如果海水漲潮,在樂器間歇之中,一個浪頭打來,似乎能將小提琴的節拍卷進自己那水晶渦狀物之中,泡沫濺到海底音樂那斷斷續續的回聲上,然後那形成浪花的海水重又流淌下去,流水傾注,永不間斷。
她肯定因未能叫我快活而悔恨,便送我一支燙金鉛筆。有的人為你的熱情所感動,但是不同意將你的熱情所索取的東西給予你,卻同意為你辦其他的事,例如批評家本該寫文抬舉小說家,卻邀請小說家在廣場上用晚餐;公爵夫人則並不親自把紈絝子弟帶到劇院去,而是哪天晚上自己不佔那個包廂時才叫他去!做得越少,且可以什麼都不幹的人,謹慎小心卻推著他們去干出什麼事情!阿爾貝蒂娜送我一支燙金鉛筆就是這種美德心理的反常行為!我對她說,她送我這支鉛筆,叫我很高興。但是與她來旅館過夜那天晚上,如果她允許我親吻她,我會得到的快樂相比,這種高興便大大遜色了。
阿爾貝蒂娜這樣風靡一時,看上去並不包含任何實實在在的結果,倒使安德烈的這個女友形成了某些人的那種特性。這些人一向成為別人追求的目標,從來不需要自己主動送上門(由於相同的原因,這種性格在社會的另一極端,即某些風姿綽約的女性身上,也可以見到),但她們從不把別人對她們的追求拿來誇耀,更確切地說,她們總是把這些隱瞞起來。談到某某時,她從來不說:「他很想見我。」談到任何人,都懷著極大的善意,似乎追求別人的是她。一個小夥子幾分鐘之前與她面對面談話,因她拒絕與他約會而對她大肆譴責。談起這個小夥子的時候,她不但不以此當眾吹噓或責怪他,反而稱讚他說:「這個小夥子真熱情!」她甚至為自己如此討人喜歡而感到煩惱,因為這樣她勢必要惹人難過,她的天性卻是喜歡叫人高興。
對著窗戶的那面牆,已被局部照亮。牆上,沒有任何支撐的一個金色圓柱體垂直地立在那裡,像在荒漠中作為希伯萊人前導的光柱一樣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