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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

第一部

贈摯友萊翁·都德:
謹致衷心的感激和敬意。
馬塞爾·普魯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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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蓋爾芒特一家的生活中最能引起弗朗索瓦絲興趣,最令她高興同時又最使她痛苦的時刻,是過車輛的大門打開,公爵夫人登上她的敞篷馬車的時刻,一般在我家用人剛吃完午飯之後。他們每日的午餐,像猶太人過逾越節那樣神聖,誰也不能打擾,這成了如此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忌」,就連我父親也不敢搖鈴使喚他們。他知道,搖五次鈴和搖一次鈴的效果一樣,都不會有人來聽他使喚。再說,干這種不知趣的事兒,不僅白費力氣,而且對他一無好處。因為弗朗索瓦絲會一整天都板著臉,給他顏色看。自從上了歲數以後,她的臉簡直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長期積壓的牢騷和她內心不高興的緣由都寫在她那張布滿了紅紅的楔形細皺紋的臉上,既明顯,又令人捉摸不透。此外,她大聲訴說她的不滿,不過,我們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她把這稱作給我們做一整天的「小彌撒」,以為這會使我們喪氣,「難過」或者「惱火」。
清晨,鳥雀唧唧啾啾的叫聲在弗朗索瓦絲聽來覺得沒有趣味。「女傭」們說一句話都會把她嚇一跳;走一走路都會使她受到驚擾,會使她猜想是誰在走動,因為我們搬家了。其實,在我們舊居的「七樓」,僕人們來回走動的聲音也不算小,但她熟悉他們,聽到他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感到非常親切。現在,即使是寂靜無聲,她也會覺得難以忍受。我們的舊居門窗朝著一條熱鬧的林蔭大道,而我們的新居所在的地區卻很幽靜,只要有個過路人唱唱歌(哪怕歌聲非常微弱,遠遠聽來,也像管弦樂的主題曲那樣清楚),搬了家的弗朗索瓦絲聽了也會激動得流下眼淚。因此,雖然我曾嘲笑她為了不得不離開一幢「到處受到尊敬」的房子而內心憂傷(按照貢布雷的慣例,她在收拾行李時哭哭啼啼,口口聲聲說,到哪裡也找不到比我們的舊居更好的房子),但是,當我看到我們家的這位老女僕因為初次見面的門房沒有向她表示足夠的尊敬而幾乎垂頭喪氣時(因為尊敬對她來說是不可缺少的精神營養),我就向她走了過去。我這個人雖不留戀舊東西,但也難適應新環境。只有她才能理解我。自然,她的那個年輕的聽差決不會理解我的心情。他幾乎還不能算貢布雷的人。搬家,遷入新區,對他說來就像度假一樣,新鮮的事兒使他開心,有如作了一次旅行;他以為自己到了鄉下;他得了一次感冒,這就好似在沒有關嚴窗戶的車廂里吹來了一股「穿堂風」,使他產生了一種見過世面的奇妙印象;他每次打噴嚏,都為找到了一份如此稱心的差事而高興,因為他一直盼望能遇上一個經常旅行的東家。因此,我沒有想去找他,而是直接去找弗朗索瓦絲了。我曾對搬家滿不在乎,甚至見她傷心落淚還嘲笑她,因此,當她見我愁眉不展時,便故意裝出冷冰冰的樣子,更何況她也和我一樣沉悶憂鬱呢。神經過敏的人越是「敏感」,就越自私;他們只許自己有痛苦,卻不讓別人在他們面前流露出半點不快。弗朗索瓦絲對她感到的痛苦,哪怕是最輕微的,都要一一仔細回味;要是我不高興了,她便故意扭過頭去,使我的痛苦得不到同情,甚至引不起注意。我剛想同她談我們的新居,她就把頭扭過去了。兩天之後,弗朗索瓦絲不得不回到我們剛搬離的房子去找幾件遺忘在那裡的衣服,她顯示了女人的變化莫測,回來后竟說,她在我們過去的那條街上差點兒沒給憋死,她這次回舊居實在感到「不得其所」,她從沒見過那樣不方便的樓梯。她還說,「即使回去可以當上皇后」,她也不回那裡去住了,哪怕給她幾百萬鈔票(反正這樣瞎說又不要她花錢!),我們新居的一切(也不過就是廚房和走廊)要比舊居「布置」得不知好多少。可那時,搬家后我的「燒」還沒有退,我就像剛吞下一頭牛的蟒蛇,感到自己痛苦地被一隻箱子撐得變了形,凸得我連看一眼都覺得吃不消。然而,寫到這裏,我該作個交待,我們的新居是蓋爾芒特府附屬建築中的一套單元房。我們搬來這裏,是因為我的外祖母身體欠安,需要更潔凈的空氣,而這條理由,我們對她是避而不談了。
我們給了不可知一個名字,因而名字為我們提供了不可知的形象,同時,也給我們指明了一個實體,迫使我們把名字和實體統一起來,甚至我們可以動身去某個城市尋找一個為該城市所不能容納、但我們不再有權剝奪其名稱的靈魂。在這樣一個時代,名字不僅像寓意畫那樣使城市和河流有了個性,不僅使物質世界五光十色,絢麗多姿,而且使人類社會呈現出光怪陸離的畫面:每一個城堡、公館或宮殿,都有它們的女主人或仙女,正如森林有森林神,水域有水神一樣。有時候,仙女深深地隱藏在她的名字後面,受到我們想象力的滋養九*九*藏*書,隨著我們想象力的變化而變化。因此,儘管多少年來,德·蓋爾芒特夫人於我不過是一張幻燈片或一塊彩繪玻璃窗上的圖像,但當完全不一樣的夢幻用急流濺射的泡沫把它弄濕了時,它也就開始失去光澤。
當然,在我小時候,當我的乳母輕輕搖著我,給我唱《光榮屬於蓋爾芒特侯爵夫人》那首古老的歌謠的時候(也許,她也和我今天一樣並不知道這首歌是為誰而寫的),或者過了幾年,當年邁的德·蓋爾芒特元帥在香榭麗舍大街上停下來,誇我是漂亮的孩子,並從一隻小糖盒裡取出一塊巧克力給我吃的時候(為此,我的保姆感到十分自豪),我不知道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在我眼前顯示了什麼樣的形象。孩提時候的事情我毫無印象,就像跟和我沒關係似的,我只能從別人那裡聽到一些,彷彿是在我出生前發生的事。但後來,當這個名字在我腦際留下印象后,先後出現過七八個迥然不同的形象,最先出現的形象最甜美:我的夢幻為現實所迫,逐漸放棄一個難守的陣地,後退一步,固守新的陣地,直到被迫作出新的退讓為止。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住所也像她本人一樣,在我的印象中發生著變化。她的住所也以蓋爾芒特命名,年復一年,我聽到的這樣或那樣的談話改變著我的幻想,使這個名字逐漸充實:這個住所,在它那些已經變得像雲彩或湖泊那樣具有反射面的石頭中,映照出我的夢幻。起初是一座城堡的主樓,牆壁不厚,不過是一條橙色的光帶,領主和他的夫人在城堡頂端決定歸附他們的人的生死,繼而城堡讓位於一片土地,土地上奔騰著一條湍流,就在「蓋爾芒特家那邊」的一端:多少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和父母親一起凝望著維福納河;公爵夫人教我釣鱒魚,告訴我那些一串串掛在附近低矮的籬笆上的紫紅色和淡紅色的花兒叫什麼名字。這是一塊世襲的土地,一座充滿著詩情畫意的城堡,高傲的蓋爾芒特家族,猶如一座經歷了漫長歲月、飾有花葉的古老蒼黃的塔樓,高高地矗立在這塊土地上。在這一家族興起的時候,法蘭西巴黎聖母院和夏爾特爾聖母院的空地還一無所有,後來才建造了這兩座教堂;朗市山頂的聖母大教堂尚未問世,那高高屹立的塔樓,就像停在阿拉拉山上的挪亞方舟,族長和他們的家人一個個憂心忡忡,俯身窗口,觀察上帝是否已經息怒;他們帶著各種各樣的植物,準備在大地上種植,還帶了各種動物。這些動物像是要從鐘樓逃出去似的,牛在鐘樓的屋頂上安詳地閑步,居高臨下,眺望著香巴尼平原;那時,如果遊客傍晚時分離開博韋,回頭一看,還看不見聖皮埃爾大教堂在殘陽的金色帷幕上展開它那多分支的黑翅膀,緊跟在他後面飛翔。蓋爾芒特家族就像一本小說的背景,一片虛構的風景,我很難想象得出它的面貌,但越是這樣,就越想去發現它。它是一塊飛地,周圍是真實的土地和道路。這些土地,這些道路,在離一個火車站兩里路的地方,突然充滿了紋章的特徵。我想起了鄰近幾個地方的名字,彷彿就在帕耳那索斯山或赫利孔山的山腳下,它們猶如會產生神秘現象的物質環境(就地形學而言),對我來說十分珍貴。我又看到了畫在貢布雷彩繪玻璃窗底部的盾形紋章,經過好幾個世紀,這個顯赫的家族,通過聯姻或者購買,從德國、義大利和法國各個地方,獲得了許多領地,它們一一刻在了紋章四個縱橫等分的盾面上:北方的大片土地,南方有權勢的城邦,同蓋爾芒特家族合而為一后實質上已不再存在,只象徵性地把它們綠色或銀色圖案的城堡刻入蓋爾芒特家族紋章的藍色底面上。我曾聽人談到過聞名遐邇的蓋爾芒特掛毯,藍色,有點粗糙,具有中世紀風格。我看見它們像一片雲彩,在這古老的森林邊緣,在這深紫紅色的傳奇式的名字上空飄遊,希爾德貝常在這片森林里狩獵。這深邃而神秘的土地,這遙遠的年代,只要我和這個女領主,湖泊的仙女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巴黎接觸過一次,我就可以像進行了一次旅行那樣洞察到它們的秘密,彷彿在她的臉上和言談中具有老樹和湖堤的魅力,像她檔案室那本破舊的習俗彙編那樣刻有世紀的特徵。可就在那時候,我認識了聖盧。他告訴我,他們家是在十七世紀買下這座城堡的,僅僅從那時起它才取名蓋爾芒特。在這以前,他們家住在附近的地方,封號不是在這個地區獲得的。後來,城堡周圍建起了村莊,也以蓋爾芒特命名。為了不使城堡的景緻遭受破壞,頒布了地役法,規定道路的走向和限制房屋的高度。至於掛毯,底圖全都出自布歇之手,是蓋爾芒特家的一個藝術愛好者於十九世紀購置的。它們張掛在一個到處矇著紅棉布和長毛絨布的非常俗氣的客廳里,並排掛著幾幅拙劣的狩獵圖,是那位藝術愛好者親手畫的。聖盧向我揭示了與這座城堡的名字不相關的東西,這樣一來,我就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根據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響亮的音節來看這座城堡了。於是,在名字的深處,我看到的不是這個城堡在湖面上的模糊不清的倒影。對我來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住所就是她在巴黎的府邸,蓋爾芒特府,它像她的名字一樣清澈可鑒,因為它還沒有受到任何庸俗的、不透明的物質的侵擾。正如教堂不僅意味著禮拜堂,而且還包括全體信男信女一樣,蓋爾芒特府也同樣包括所有分享公爵夫人生活的人。可是她那些摯友,我與他們素未謀面,他們於我不過是一些知名的富有詩意的名字;知其名而不知其人,這就只會增加和保護公爵夫人的神秘色彩,在她周圍加上一圈很大的光輪,這圈光輪最多不過是會逐漸減弱罷了。read•99csw.com
因為我絲毫也想象不出應邀出席公爵夫人晚宴的賓客長著怎樣的身子,蓄著怎樣的小鬍鬚,穿著怎樣的半統靴,用怎樣一種合乎人情和理性的方式講著乏味的甚至是別出心裁的話語,所以,這些急速旋轉著的名字,不會比圍著德·蓋爾芒特夫人這個薩克森瓷像舉行的幽靈宴會或舞會帶給我更多的信息。它們使她的玻璃府邸保持著玻璃櫥窗的透明性。後來,聖盧又給我講了他這位舅媽的園丁和小教堂神甫的幾件軼事,蓋爾芒特府就變成了一座城堡,就像從前的盧浮宮,位於巴黎市中心,周圍是它的世襲領地,是根據一個奇怪地殘存下來的古老權利繼承的領地,德·蓋爾芒特夫人還在對它行使封建特權。但是,我們搬來這裏,住進了這座公館一個側翼的一套單元房裡,與德·蓋爾芒特夫人為鄰,緊挨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這時候,上面所說的城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是一幢舊住宅。像這樣的住宅現在興許還能看到。也許是民主的巨瀾形成的沖積層,或者是歷史的遺贈物(因為在比較古的時候,各種行業都聚集在領主周圍),在這類住宅的主院兩側,常有商店的后間和工場,甚至還有鞋匠或裁縫的木屋小店(這種小店在教堂的兩旁也能看見,建築工程師的審美觀未能把它們徹底清除);一個補鞋匠兼門房在院子里養雞種花;院子深處,在被稱作「公館」的府內,住著一位「伯爵夫人」,當她帽子上插著幾朵旱金蓮花(大概是從門房的小花園裡摘來的),坐著她那輛破舊的由兩匹馬拉的敞篷四輪車出門的時候(馬車夫身旁坐著一個聽差,他到本區的各家貴族公館去投折了角的名片),一視同仁地朝門房的孩子和此刻正巧同她迎面而過的中產房客頷首微笑,揮手致意,和藹之中露出輕視,平等之中藏著高傲。
「公爵夫人和那些人可能有姻親關係。」弗朗索瓦絲又回到了椅子街的蓋爾芒特這個話題上,就像在重奏一段行板樂曲。「我記不清是誰跟我講的,反正他們中有人把一個表妹嫁給公爵大人了。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在同一個『括弧』內的。蓋爾芒特可是個『大家族』哪!」她極其崇敬地補充說。她根據這個家族的人口和響亮的聲譽,斷言這是個「大」家族,正如帕斯卡爾依據理性和《聖經》的權威性確定宗教的真實性一樣。因為,既然這兩https://read.99csw.com樣東西只能用一個「大」字來形容,那麼,在她看來,它們也就合而為一了。這樣一來,她的詞彙也就像某些寶石那樣,有些地方出現了瑕疵,甚至在弗朗索瓦絲的思想上投下了陰影。
「在椅子街還住著蓋爾芒特家的人哪,」貼身男僕說,「我有個朋友曾在那裡干過,是他們家的第二馬車夫。我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可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朋友的內弟,他和蓋爾芒特男爵的一個馬夫在同一個團里服過役。」「得了,管他呢,又不是我的父親?」貼身男僕接著開了句玩笑。當他嘮叨他的陳穀子爛芝麻的時候,中間總要插|進一兩句新鮮的玩笑話。
最後的儀式結束后,弗朗索瓦絲猶如早期基督教堂主持彌撒的神甫,同時又是做彌撒的信徒,給自己斟滿最後一杯酒,從脖子上解下餐巾疊起來,用它擦了擦嘴唇(因為上面殘留著咖啡和摻了大量水的紅葡萄酒),然後把它放進飯桌上束餐巾的圓環中,以憂鬱的眼神看了看「她」的年輕的聽差以示感謝,因為這個年輕人過分殷勤地對她說:「太太,再來一點,怎麼樣?這酒味道不錯。」然後,她趕緊去把窗子打開,借口說「這該死的廚房」太熱。她轉動窗把,透了口氣,一面敏捷而又漫不經心地朝院子深處瞥了一眼。這偷偷的一瞥使她確信公爵夫人還沒有準備停當,於是她非常想看卻又裝出不在乎的樣子看了看套好的馬車。她的眼睛專註地看過地上的東西后,又抬頭望了望天空。她早就猜到天空萬里無雲了,因為她感覺到空氣甜絲絲的,太陽暖融融的。她凝視屋頂的一個角落,恰好在我卧室壁爐的上方,每年冬去春來,鴿子都到那裡來做窩。在貢布雷,弗朗索瓦絲的廚房裡也有這種鴿子咕咕地叫個不停。
弗朗索瓦絲高興、謙遜而又含糊地向他回了個手勢,意思是說:「各有各的派頭。在這裏,一切得從簡。」然後關上了窗子,怕媽媽會突然闖進來。絮比安所說的「你們會比蓋爾芒特家有更多的馬」中的「你們」,實際上應該指我們,當然他用「你們」也不無道理,因為除非為了滿足某種純個人的自尊心(譬如,當她整天咳嗽不止,使全家人擔心會被她傳染上感冒時,她會帶著討厭的冷笑說,她沒有感冒),弗朗索瓦絲已同我們合為一體了,就像那些植物,它們和動物緊密相連,動物為植物捕捉食物,吞食和消化食物,最後把它們變成可吸收的糞便,提供給植物作養料。應該由我們,按照我們的道德,我們的財產,我們的生活方式和地位,來計劃滿足我們自尊心的小奢侈,對於滿足她生活上的必不可少的部分,這必須服從我們的需要。另外,我們承認她有權按照傳統的習慣,自由地吃她神聖不可侵犯的午餐。餐后可以在窗口透透空氣,有權上街逛逛,買點東西,星期天去探望她的侄女。
然而,只要我們接近名字所指的真實的人,仙女就會消失,因為這個人一旦和她的名字統一,也就不再是仙女;如果我們離開她,仙女就會再現;但是,只要我們待在她身邊不走,她就會最終消失,隨之名字也會消失,例如呂西尼昂家族,在梅呂西娜仙女離去的那天,也會黯然失色。名字不過是一張有照片的普通身份證,如果迎面走來一個人,我們就看一看這張身份證,好弄清楚我們認不認識這個過路人,該不該同他打招呼;名字經過我們一次又一次的想象而變了樣,但是,我們還能發現一個我們素不相識的女人的原來的倩影。但是,儘管從前某年所產生的某種感覺,會像那些能保留不同藝術家的聲音和風格的自動錄音器那樣,使這個名字在我們記憶中重現,使我們重新聽見這個名字,而且聽上去仍然是從前的聲音,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我們仍能感覺得到,相同的聲音在我們身上引起的一連串夢幻已經不相同了。有時候,在從前一個春天聽到的名字現在又聽見了,我們會像擠繪畫顏料管似的,從中擠出逝去時光的神秘而新鮮的、被人遺忘了的細膩感情;當我們像一個蹩腳的畫家,把我們的過去整個兒地展現在同一張畫布上,任憑我們的記憶給予它傳統的、千篇一律的色彩的時候,我們以為對過去的每時每刻仍然記憶猶新。然而恰恰相反,過去的每一時刻,作為獨到的創作,使用的色彩都帶有時代特徵,而且十分和諧,這些色彩我們已不熟悉了,可是仍會突然使我們感到心醉。我就有過這種體會。貝斯比埃小姐結婚已經多年,可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又突然恢復了我在她喜慶之日所聽到的聲音,與今天的聲音迥然不同,此刻我心裏高興得發顫,它使我又看到了年輕的公爵夫人佩戴的鼓鼓囊囊的領結,淡紫的顏色柔美悅目,光輝燦爛,新穎別緻;還有她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爍著藍晶晶的微笑,宛若一朵永開不敗的不可採擷的長春花。那時候,蓋爾芒特的名字也像一個注入了氧氣或另一種氣體的小球:當我終於把它戳破,放出裏面的氣體時,我呼吸到了那一年、那一天貢布雷的空氣,空氣中混雜有山楂花的香味。是廣場一角的風把這香味吹過來的。這預示著一場大暴雨的風使太陽時隱時現,把陽光灑在教堂聖器室的紅羊毛地毯上,使它呈現出天竺葵的肉色,或像玫瑰花的粉色,光彩奪目,它又像盛大音樂會上演奏的瓦格納的樂曲,高雅華貴,輕鬆愉快,令人心曠神怡。此刻,我們會突然感到這個原始的實體在打顫,恢復了它在今天已不復存在的那些音節內部的形式和雕刻花紋。然而,即使在這樣難得的時刻,即使名字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日常生活的漩渦中,僅僅成了一種慣用的稱呼,失去了任何色彩,好似一個稜柱形的陀螺,飛速地、如醉似狂地旋轉著,可是,當我們在幻想中冥思苦想時,為了回溯以往,我們會力圖減緩和中止我們已被捲入的永恆的運動,漸漸地,又會重新看到某個名字在我們一生中向我們連續展開的斑斕色彩,層層疊疊,但各個相異。九*九*藏*書
「啊!貢布雷,貢布雷。」她叫了起來。(她誦讀這一祈求時的那種近乎唱歌的聲調以及她臉上洋溢著阿爾人的純正的表情,會使人懷疑弗朗索瓦絲是南方人,而她的故鄉——她常常為離開她的故鄉而惋惜——不過是她的第二故鄉。但是,也許人們搞錯了,因為沒有一個省沒有它的「南方」,我們不是能碰到不少薩瓦人和布列塔尼人,他們說話時也像南方人那樣,總是很容易把長母音和短母音顛倒。)「啊!貢布雷,可憐的故鄉,什麼時候我能再見到你!什麼時候我能在你的山楂花和我們可憐的丁香花下過上一整天,聽金絲雀唱歌,聽維福納河像人那樣悄悄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停地聽見我們小少爺的討厭的鈴聲。他不到半小時就要害我沿著這可惡的走廊跑一趟。而且,他還嫌我去得不及時,好像我應該在他拉鈴前就聽見鈴聲,你要是晚了一分鐘,他『又會再發』可怕的脾氣。唉!可憐的貢布雷!興許要等我死後才能見到你了,他們會像扔一塊石頭似的把我扔進墳坑裡。到那時,我就再也聞不到山楂花的香味了,你那些美麗而潔白的山楂花。不過,我想,我活著時已經讓我吃足苦頭的三聲鈴聲,我在九泉之下還會再聽見的。」
弗朗索瓦絲的這個朋友很少待在家裡,他在某個部謀得了一個職業,在那裡當僱員。這個做背心的裁縫起初和一個「頑皮的女孩子」一起生活,我外祖母曾誤以為他們是父女。幾年前,我的外祖母曾去拜訪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那時候女孩子還很小,可是裙子做得很像樣了。當她轉做女裝,成為女裙裁縫時,絮比安再干他的老本行就無利可圖了。她先在一個專做女裝的女裁縫鋪子里當「藝徒」,繰繰邊兒,縫縫邊飾,釘釘紐扣或「撳紐」,用別針固定腰身,但很快就晉陞為二級繼而是一級技工了。她的顧客都是上流社會的貴婦。她上顧客家,也就是說,上我們院來做活,常有鋪里的一兩個小姐妹陪她來,她們是她的徒弟。從此,絮比安在她身邊就用處不大了。固然,小姑娘長大后,還常要給人縫背心,但是有朋友們當幫手,就不需要別人了。於是,姑娘的叔父絮比安申請了一份工作。起初他只是給人當助手,每天中午可以回家,後來他取而代之,到晚餐時候方能回來。幸好,我們搬到這裏後過了幾個星期,他才被「正式任用」,因此,他有足夠的時間向弗朗索瓦絲獻殷勤,幫助她不太痛苦地度過這開始階段的異常難熬的時光。儘管我不否認絮比安作為「過渡藥劑」對弗朗索瓦絲所起的作用,但我不得不承認,初接觸時,我並不喜歡他。從近處看,會發現他的眼睛充滿憐憫、憂傷和迷惘。這種眼神徹底摧毀了他那肥大的雙頰和紅潤的膚色可能產生的效果,會使人感到他病得厲害,或剛死了親人,精神受到了打擊。其實,他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喪事,而且能說會道,說起話來總是冷冰冰的,愛嘲笑人。這種在眼神和講話語氣之間的不一致,產生了某種虛假的現象,非但不會引起人好感,甚至使他本人也似乎感到很尷尬,就像一個穿著短上衣出席晚會的來賓,看到別人都穿燕尾服而感到難堪,或像一個必須回答某殿下的問話,卻又不知從何答起的人,只好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來擺脫困境。我不過打個比方罷了,相反,絮比安講話總是娓娓動聽。我很快就發現,他身上蘊藏著一種非凡的才智,這也許同漫布在他臉上的憐憫、憂鬱和迷惘的眼神相吻合(同他混熟后,就不再去注意他的眼神了)。他這種非凡的才智,是我所認識的最有文學天賦的人所具有的才智,也就是說,他雖然文化不高,但只要瀏覽幾本書,便能精通或者掌握語言的最瑰麗的表達法。我認識的最有天賦的人,都是風華正茂就去世了。因此我斷言,絮比安很快也會死的。他心地https://read•99csw.com善良,富有憐憫心,感情細膩而豐富。
可是,院子里那個專做背心的裁縫在向她打招呼了,她停止了絮叨。從前有一天,我外祖母去看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這個裁縫很感興趣,可是弗朗索瓦絲對他卻沒有什麼好感。他聽到開窗的聲音就抬起了頭,一直在設法引起他的女鄰居的注意,以便向她問好。弗朗索瓦絲向絮比安扮出少女的嬌態,這使我們家這個愛咕噥的老廚娘的那張被年齡、壞脾氣和爐灶的熱氣弄得死板的臉變得好看了。她含蓄、親昵而又靦腆地,動人地向裁縫揮手致意,但沒有同他說話。因為她即使敢違背媽媽的囑咐朝院子里張望,也不敢在窗口同人交談;弗朗索瓦絲想,這會惹起太太的「一番申斥」。她指了指套好的馬車,彷彿在說:「那匹馬真漂亮,是不是?」可嘴裏卻嘀咕說:「瞧那破傢伙!」她知道他會回答她的。他把手放在嘴邊,好讓他那壓低了的聲音傳到她的耳朵里:「你們想要,也會有的,甚至會比他們更多,只是你們不喜歡這些東西罷了。」
在我們剛剛搬進的這幢房子里,住在院子深處的高貴主婦是一位公爵夫人,舉止優雅,看上去還很年輕。她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多虧弗朗索瓦絲,我不久就掌握了這座「公館」的情況,因為蓋爾芒特家的人從早到晚都掛在她的嘴邊。她常用「樓下」,「底下」稱呼他們。早晨,她給媽媽梳頭時,禁不住朝院子里瞟一眼,說:「瞧!兩個嬤嬤。肯定是到樓下去的。」或者說:「啊!廚房的窗口上掛著漂亮的野雞,不用問是從哪裡來的,公爵去打過獵了。」到了晚上,她給我準備睡衣的時候,如果聽到鋼琴聲或一曲小調,她就推斷說:「他們底下請客啦,真快活!」這時,在她端正的臉龐上,在她滿頭的銀髮下,綻出動人而得體的笑容。這個煥發著青春的笑容,把她臉部的每根線條暫時放到了適當的位置上,顯得協調和諧,但也有點矯揉造作,就像人們跳四對舞之前的臉部表情。
讀者這下該明白,為什麼弗朗索瓦絲在搬家后的頭幾天里會那樣無精打采。我父親的各種榮譽頭銜還沒有被我們新居的居民知道,她感到渾身不舒服。她自己稱這種不舒服為煩悶。這種煩悶,就是高乃伊作品中這個詞所表達的強烈意思,或者是那些對他們的婚後生活、對他們的家鄉深感「厭煩」從而想自殺的士兵筆下所表達的意思。弗朗索瓦絲的煩悶很快就治愈了,恰恰是被絮比安治愈的,因為他一上來就講了一句使她高興的話,就跟我們決定要買一輛車子時使她產生的愉快一樣強烈,甚至更為高雅。「真是好人哪,這些朱利安(弗朗索瓦絲樂意把新詞和她已經掌握的詞混用)是正直的人,一看就知道。」絮比安果然善解人意,他逢人便講,我們沒有馬車,是因為我們不想要。
窗子關上后,弗朗索瓦絲嘆口氣,很快開始收拾廚房的桌子,要不然,媽媽什麼樣的罵人話都會說出口來。
弗朗索瓦絲上了年歲,視力減退了,但還能看見貢布雷天邊的東西,可是貼身男僕這句話中的玩笑她卻聽不出來。不過,她覺得這裏應該有一句玩笑,因為它和下面的話沒有聯繫。而且,她知道說出這句有分量的話的人平時很愛開玩笑。於是她寬厚而又讚歎地笑了笑,彷彿在說:「這個維克多,還是那個脾氣!」況且,她心裏也很高興,因為她知道,能聽到這一類俏皮話,跟社交界有教養人的樂趣多少挨了點邊。為了得到這份快樂,社會各階層的人爭先恐後地梳妝打扮,甚至冒著傷風的危險。再說她認為這個貼身男僕是她的一個朋友,因為他常在她面前忿忿不平地揭露共和國對神職人員將要採取駭人聽聞的措施。弗朗索瓦絲還不懂得,最殘忍的敵手,並不是那些和我們持不同看法,並且試圖說服我們的人,而是那些火上加油、無中生有、用一些壞消息使我們心裏難受的人。他們還唯恐我們有一絲一毫的理由可以減輕痛苦,可以對勝利的一方產生微弱的好印象,為了使我們遭受最痛苦的折磨,他們硬要向我們證明,對方不但是毫不留情,而且是得意洋洋。
他在弗朗索瓦絲生活中的作用很快就不那麼重要了。她學會了替代他演出他的角色。甚至,當一個供貨人或一個僕人登門送貨時,弗朗索瓦絲會巧妙地利用他們到廚房等候媽媽回話的片刻,裝出不屑理睬的樣子,繼續干她的活,只是神態冷漠地指給他們一張椅子,示意他們坐下。這樣,當這個供貨人或僕人離開的時候,他們的腦海里一般都會深深刻下這個印象:「我們沒有,是因為我們不想要。」此外,她如此堅持要別人知道我們有錢(她把「我們有點錢」說成「我們有錢」,因為她不會使用聖盧所說的部分冠詞,而只會說「有錢」,「拿水來」,不會說「有點錢」,「拿點水來」),要別人知道我們很富,並非因為在她眼裡財富是至高無上的東西,有了財富就不再需要別的,道德也不要了,而是因為光有道德,沒有財富也不是她的理想。在她看來,財富是必需條件,沒有財富,道德也就沒有價值,沒有魅力。她很少把財富和道德分開,久而久之,最終把它們混為一談,以為道德會使人舒適,認為財富會給人啟發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