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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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你真以為這了不起嗎?可是,對於像他們這樣的人,當個鎮長和女鎮長,太有失身份了。啊!要是蓋爾芒特城堡是我的,我才不常在巴黎待著呢。像我們家先生和太太這樣有錢的東家,這樣有錢的人,腦袋瓜里也不知想的是什麼,會願意待在這個悶氣的城市裡,不回貢布雷去。他們現在自由自在的,誰也不會留他們。他們什麼也不缺,幹嗎非得等到退休呢?等死了以後再回去呀?啊!要是我有乾麵包啃,冬天有木柴取暖,我早就回貢布雷我兄弟的窮屋子去了。在那裡,至少我覺得是在過日子,面前沒有這些房子擋著,四周靜悄悄的,夜裡能聽見兩里以外的青蛙呱呱唱歌的聲音。」
說實話,我這次對拉貝瑪的印象,儘管比以前更好,但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我不再拿我的印象同我頭腦中對於戲劇天才先入為主的抽象而錯誤的觀念作對比罷了。我覺得戲劇天才恰恰就是指這種沒有成見的看法。剛才我想,我第一次聽拉貝瑪的戲時沒有享受的樂趣,就是因為我對她寄予的希望太大,正如我以前去香榭麗舍大街會我的情人希爾貝特一樣,因為對她熱情過高,慾望過強反而感到失望。在這兩次失望之間,除了要求過高這一點相同之外,或許還有另外一點,而且是更深刻的相同點。如果一個人、一部作品(或對作品的表演)個性鮮明,別具一格,人們對它的印象也會特別。在我們的思想中早已形成了諸如「美」,「風格渾厚」,「哀婉動人」等等觀念,在必要時,我們可以幻想在一個藝人平常的表演中,在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孔上,也能發現這些特點,但在我們聚精會神的思想面前不停地飄動著一個形式,我們的思想中還沒有和這個形式對等的東西,必須使這個未知的東西脫穎而出。我們的思想聽到一個尖銳的聲音,一個奇特的提問的腔調。它問自己:「這是美嗎?我感到的是讚美嗎?這是不是絢麗的色彩,高雅雄渾的風格?」可再一次回答它的,仍然是一個尖銳的聲音,一個奇特的提問的腔調,是一個不曾相識的人不容分說的印象,完全物質的印象,沒有給「表演範圍」留下一點空間。正因為如此,恰恰是那些真正優美的作品,我越是認真地聽,就越感到失望,因為在我們大腦搜集的觀念中,還沒有一個觀念和這種個別的印象吻合。
我想象中的這個環境里的生活,與常人的生活截然不同,我覺得它應該別具一格,因此,我不能設想,在公爵夫人的晚宴上,會出現我從前經常來往的那號人,一些真實的人,因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們在那裡只會吐出一些平淡無奇的我聽慣了的言語;他們的交談者必須屈尊俯就,用他們這號人的語言同他們交談。怎能設想,在聖日耳曼區這個第一流的沙龍里,有天晚上會出現我從前所經歷過的那些時刻呢?確實,我的腦子不管用了。耶穌基督的聖體在聖餅上顯靈對我來說夠神秘莫測的了,可是比起右岸聖日耳曼區第一流的沙龍來,卻是小巫見大巫,每天一清早,我在卧室里能聽到他們拍打傢具的聲音。但是,那條把我同聖日耳曼區隔離的分界線,儘管是想象出來的,對我卻因此而更加真實;我確確實實地感到,橫在赤道線那邊的蓋爾芒特家的那張草墊就已經是聖日耳曼區了。一天,他們家的門敞開著,我母親也遠遠地看見了這張草墊,她竟說它太舊了。此外,他們的餐廳和擺著紅長毛絨傢具的光線暗淡的走廊(我從我們家廚房的窗口有時能看見),又怎能不使我相信它們具有聖日耳曼區的神秘魅力,是這個區的主要組成部分,而且從地理位置上講就在這個區里呢?因為在這間餐廳里受到接待,無異於去了一趟聖日耳曼區,呼吸了它的空氣;因為就餐前挨著德·蓋爾芒特夫人坐在長沙發上的都是聖日耳曼區的常客。當然,在聖日耳曼區以外的地方,在有些晚宴上,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個這樣的人,混跡於一群俗不可耐的風雅人中間,顯得舉止莊嚴,他們不過是些名字,當我們力圖想象他們的模樣,他們時而像一場比賽,時而像一片公有森林。但在這裏,在聖日耳曼區第一流的沙龍里,在昏暗的走廊里,除他們之外別無他人。他們是由珍貴的材料做成的支撐著教堂的柱子。即使是小型聚會,德·蓋爾芒特夫人也只能在他們之間挑選她的賓客,十二個人圍坐在鋪著桌布、擺滿佳肴的桌子上歡宴,宛若聖堂聖桌前的耶穌十二信徒的金塑像,行祝聖禮的象徵性的支柱。至於那伸展在公館後面,高牆中間的小花園,夏天,晚宴結束后,德·蓋爾芒特夫人命人在那裡擺上利口酒和橙子水,對此,我禁不住會想,晚間九點至十一點,坐在花園的鐵椅子上——鐵椅子也具有皮長沙發的神奇威力,怎能不同時呼吸聖日耳曼區特有的和風,正如在菲吉格綠洲午覺怎能不置身於非洲?唯有想象和信仰才能區分其他一些物和人,才能創造一種氣氛。唉!聖日耳曼區絢麗多彩的景色,高低起伏的天然地勢,具有地方色彩的古玩,藝術珍品,大概我一輩子都無緣涉足於它們中間了。我只要能遠遠地望見那張破舊的草墊,就像航海人在大海上遠遠望見岸上清真寺的尖塔,第一棵棕櫚樹,異國情調的工廠煙囪和植物,即使永遠不能接近,我也心滿意足了,喜不自勝了。
「今晚帕爾馬公主那裡有盛大晚會,演皮影戲,」僕人說道,「但是我們去不成啦。因為夫人要趕五點鐘的火車去尚蒂伊,到奧馬爾公爵家去住兩天,貼身女傭和男僕跟著去。我留下來。帕爾馬公主要不高興啦,她給公爵夫人寫了四五封信了。」
然而,那些到處打聽有誰來看戲的人,一旦認出親王夫人,就會感到美的寶座非她莫屬。的確,像盧森堡公爵夫人、德·莫里安瓦爾夫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以及其他一些貴婦人,她們的面部特徵是,一張兔唇和一個大紅鼻子離得很近,或者上唇又細又密的汗毛和滿臉皺紋難解難分。再說,這些特徵已經夠迷人的了,因為它們雖然像一個簽名一樣只有約定的價值,卻能使人讀到這個大名時肅然起敬;不僅如此,它們最終會使人相信,長相醜陋乃是貴族特有的一大標誌。一個名門貴婦,她的臉只要能顯出尊貴就行,美不美倒無所謂。但是,有如某些畫家,他們在畫布下端不是署上自己的名姓,而是畫上一個美麗的圖案,一隻蝴蝶,一隻蜥蜴,或是一朵花;同樣,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在她的包廂的一角藏下了一個美妙的軀體和一張動人的臉蛋,以此表明美也許是最高貴的簽名。因為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帶到劇院來的,都是她生活圈裡的人,她的光臨,在那些崇拜貴族的人眼裡,無疑最有力地證明了她的包廂所展示的圖畫具有雄辯的真實性。這個包廂展現了親王夫人在她慕尼黑和巴黎府邸中那與眾不同的生活畫面的一個側影。
「啊!梅塞格利絲!」弗朗索瓦絲高興得滿臉笑容。每當有人提起梅塞格利絲教堂、貢布雷和當松維爾,她總會笑得合不攏嘴。這些名字是她生活的組成部分。每當她在外面碰到或在談話中聽到這些名字,甜蜜的感覺便油然而生,就像學生聽到一個教員在講課中隱射當代的一位名人,深感出乎意外,好像開了鍋似的歡騰起來。弗朗索瓦絲有這種快|感,還因為這些地方有些東西只屬於她一個人,而不屬於別人,它們是她的老朋友,她和它們在一起玩過。她向它們微笑,彷彿它們是有靈魂的人,因為她在它們身上找到了她自身的許多東西。
「是的,我的孩子,你可以說,梅塞格利絲相當漂亮,」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說,「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梅塞格利絲的,你?」
但是,在其他包廂內,那些坐在這些昏暗的神龕中的白衣女神,全都靠在內壁上隱蔽起來了,誰也看不見她們。然而,隨著演出的進行,她們那模糊的人影從容不迫地,一個接一個地從鋪滿了她們影子的深暗中浮現出來,向著亮光升起,露出半裸的軀體,停留在包廂那垂直的邊界和半明半暗的海面上。她們的臉光輝燦爛,羽毛扇在她們面前扇出滾滾波濤,輕盈,歡快,泡沫四濺;她們絳紅色的頭髮中閃著珠光寶氣,似隨海潮波動。接著,池座開始顯現。這是凡人的所在地,和那昏暗而透明的海上王國永遠隔離,海洋女神明澈的雙眸反射的光焰散布在平展的海面上,為這個王國確立了邊界。海岸上的活動椅子,池座中的奇形怪狀,根據透視法的唯一法則和不同的入射角映入她們的眼帘,正如對於外部世界的兩個部分,即對於礦物,對於同我們毫無交往的人,我們並不屑朝他們微笑或看他們一眼,因為我們深知,他們根本沒有和我們一樣的靈魂。相反,在海上王國的疆域內,容光煥發的海洋的女兒不時地回頭,衝著吊在曲折邊界上的蓄著鬍鬚的半人半魚神,或朝著一個一半是人的海神嫣然微笑。這個半人半神,頭蓋像一塊光溜溜的鵝卵石,上面沾著一根被海潮捲來的柔滑的海藻,眼睛宛若大水晶石做成的圓盤。她們向他們俯下身子,給他們遞送糖果。有時,海潮讓出一條幹道,迎來一位仙女,她姍姍來遲,面帶笑容和羞色,似一朵怒放的鮮花,剛剛浮出黑暗。一幕劇演完了,被凡間悅耳的喧嘩聲吸引到海面的眾仙女此刻不再希望聽到這些聲音了,一起潛入海底,消失在茫茫黑暗中。這些好奇的女神是為了稍微看一看凡人的作品才出現在她們read.99csw.com隱蔽所的門口的,而凡人卻無法走近。在所有這些隱蔽所中最負盛名的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名下的正廳包廂,那塊半明半暗的大礁岩。
「那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我的鄰座對同她一起來的先生說,故意把「親」字拉長,使這一稱呼顯得滑稽可笑。「她滿身都是珠寶。我想,要是我有這麼多珠寶,我絕不會像她那樣擺闊。我認為那有失體統。」
「不要給她鼓掌!瞧她穿得那個怪樣!她太老啦,不能再演戲了。換別人早就下台了。」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儼然是一位偉大的仙女,從遠處主持眾仙女的娛樂活動。她故意退縮在後,坐在側面的長沙發椅上,鮮紅奪目的長沙發猶如露出海面的紅珊瑚岩礁。旁邊有一道巨大的玻璃反光,大概是一面鏡子,好似一束光線射在晶瑩奪目的水面上形成的切面,垂直,暗淡,流動。一朵碩大的白花,毛絨絨的像翅膀,從親王夫人的額頭沿著臉頰的一邊垂下,似羽毛,似花冠,又似海花,妖艷,輕柔,生機勃勃,情意綿綿,隨臉頰的曲線波動,遮住了半個臉蛋,像一枚肉色的翠鳥蛋,藏在柔軟的窩裡。親王夫人頭上的髮網直垂眉際,繼而又在下面的喉部復現,是用南半球的一些海洋上捕捉到的白貝殼做成的,點綴著一顆顆珍珠,猶如一件剛剛浮出波濤的海上鑲嵌畫,不時地沉入黑暗中。即使在黑暗中,親王夫人那雙晶瑩閃光的眸子仍然表明她的存在。她天香國色,美貌絕倫,儘管在半明半暗中的少女一個個花容月貌,秀色可餐,卻難以同她媲美爭輝。她的美不單單表現在她的肉體上,即她的頸背、肩膀、胳膊和腰部。她那妙不可言、引人入勝的身段線條是無數看不見的線條的準確和必然的出發點,這些看不見的線條從公主周圍四散展開,猶如一尊理想的塑像在半明半暗中投下的光譜,光怪陸離,使人幻覺叢生,想入非非。
我周圍儘是些庸俗之輩,他們並不認識預訂戲票的觀眾,卻想表明自己認出了他們,便大聲喊著他們的姓名。他們還說,這些預訂戲票的人來這裏猶如進了他們的沙龍,言下之意,他們是不會專心看戲的。可是恰恰相反。一個有才氣的大學生,為了聽拉貝瑪演唱而買了張池座票,一心想的是不要弄髒他的手套,不要妨礙別人,同機遇賜予他的鄰座搞好關係,不時微笑著追蹤一個稍縱即逝的目光,不禮貌地避開一個相遇的目光,一個熟人的目光,當他在劇場里發現這個熟人時,他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但還是決定去同她打個招呼,他還來不及走近她身邊,就聽得三下鈴響,就好像希伯來人在紅海中逃跑那樣,從男女觀眾組成的兩股洶湧澎湃的浪峰中間逃跑了,他要他們站起身,他踏破了她們的裙子,踩髒了他們的半統靴,這說明他是專心要看戲的。恰恰相反,唯有上流社會的人才會有閒情逸緻看戲(當然還得有才智才能看懂戲),因為他們坐在樓廳欄杆后的包廂中,就像坐在懸空的揭掉了隔板的小沙龍里,或者像在供應牛奶和鐵線蕨糖漿濃茶的小咖啡館里一樣,不會被這座那不勒斯風格建築物的金框鏡子和紅椅子嚇壞——因為他們滿不在乎地把一隻手放在支撐這個歌劇藝術殿堂的鍍金柱子上,因為他們對兩個張開雙臂的雕像把棕櫚和桂花獻給他們的包廂這種過分的榮譽並不感到受之有愧。
她甚至給他們講起歐拉莉來了,說她是個好人。歐拉莉在世時對弗朗索瓦絲很不好,可是在她去世后,弗朗索瓦絲早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對歐拉莉,就像對任何缺衣少食,「餓破肚子」,一無所長,卻倚仗富人的施捨,到他們家裡來「裝腔作勢」的人一樣,是不大喜歡的。歐拉莉每個星期都要巧施計謀,讓我的姑婆給零用錢。現在,弗朗索瓦絲再也用不著容忍歐拉莉了。至於我的姑婆,她也不停地為她唱讚歌。
蓋爾芒特家的這個僕人告訴過她,公爵的兒子常常被授予親王爵位,直到他們的父親去世。因此,弗朗索瓦絲還想同他聊一聊。也許,在法國人民對貴族階級的崇拜心理中,還混雜有一種反抗精神。這種從法國的采邑制度世襲下來的對貴族既崇拜又反抗的心理大概是根深蒂固的。因為如果有人在弗朗索瓦絲面前談論拿破崙的天才或無線電,她會不加理會,照樣除她壁爐里的灰燼,擺她餐桌上的餐具,動作絲毫不會放慢,可是,只要聽到談論貴族的這些特殊問題,聽到蓋爾芒特公爵的小兒子通常叫奧萊龍親王,她便會嚷起來:「嘖嘖,太好了!」她會目眩神迷,彷彿置身於一塊彩繪玻璃窗前。
同樣,這幾位演員的動作也對他們的手臂和無袖長袍下達命令:「你們要英姿勃勃。」可是,不聽使喚的上肢仍然讓一塊對角色全然無知的二頭肌在肩膀和肘之間神氣活現;它們一如既往,繼續表演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不去揭示拉辛詩句的細膩感情,而只是顯示出肌肉之間的聯繫;有褶皺的寬大衣袍被它們舉起,繼而沿著垂直的方向落下,唯有令人乏味的織物的柔軟性在同自由落體定律爭個高低。就在此刻,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矮個子太太大聲嚷了起來:
「去不成了,這還是第一次哩,就因為公爵先生得了風濕病。大夫說,那裡不安裝好暖氣設備,我們就不能去。可是以前我們每年都去,待到一月份才回來。要是暖氣設備沒安裝好,可能夫人要到戛納的吉斯公爵夫人家去小住幾天,還沒有定下來。」
再說,聽差來我家的時間比貼身男僕晚一些,他和弗朗索瓦絲談話的內容,他自己不感興趣沒關係,只要弗朗索瓦絲感興趣就行。弗朗索瓦絲看到有人把她當廚娘看待,總會不高興地蹙眉撅嘴,可是,聽差談起她時,總稱她為「女管家」,因此,她對他總是特別親切,有如一些二流親王,當他們看到誠心誠意的青年稱他們為殿下時,也會流露出這種好感。
「那個胖子是加朗西侯爵。」我的鄰座裝出很知情的樣子說,後頭人嘁嘁喳喳議論的名字,他沒有聽見。
我來到座位上,一面竭力回憶《淮德拉》劇中的一句詩,可我記不確切了。按照我背出來的這句詩看,它的音步數跟規定的數目不一樣,但是因為我不想去數音節,所以我認為要衡量它的平衡是否失調,要衡量它是否是一句古典詩,這之間並不存在任何共同的標準。它顯得那樣冗長,哪怕去掉六個甚至更多的音節,以改成一句十二音節的詩,我都不會感到吃驚。但我驀地回憶起這句詩來了,驟然間,一個不通人性世界的那些難以剷平的凸凹不平,竟魔術般地煙消雲散了,詩句的音節頓時符合十二音節詩的韻律,多餘的音節猶如一浮出水面就破的氣泡,輕鬆而靈巧地消失了。我白費了半天腦筋,其實它才多出一個音步。
她對我父親吃烤麵包干尤其惱火。她確信,我父親是在擺主人的架子,是為了「隨意差遣」她。「我可以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等事。」年輕的聽差隨聲附和道,好像他無所不知,有千年的閱歷,對世界各國,對它們的風俗習慣了如指掌;好像跑遍世界,也找不到烤麵包干這個習慣。「是的,是的。」膳食總管喃喃地說。「不過,這一切都會改變的。加拿大工人可能罷工了。有天晚上,部長對我們家先生說,為這事他拿到十萬法郎呢。」膳食總管對部長毫無責備之意。倒不是因為他自己為人正直,而是他認為從政的人沒有一個不腐敗。他覺得,貪污罪還不如最輕的盜竊罪嚴重。他也不問問自己,這句頗有分量的話會不會聽錯了,由罪犯親口告訴我父親,而我父親卻沒有把他攆出門去,這合不合情理。但是,貢布雷的哲學束縛了弗朗索瓦絲的手腳,她不可能希望加拿大的罷工對烤麵包乾的習慣產生影響。她說:「只要世界還是世界,你們瞧好了,總有主人把我們使喚得團團轉,也總有僕人隨心所欲,自行其是。」弗朗索瓦絲說是忙得團團轉,可是,我母親嘮叨已有一刻鐘了:「他們都在幹什麼?他們在飯桌上待了兩個多小時了。」大概我母親用來測定他們用飯時間的單位和弗朗索瓦絲的不一樣。她猶猶豫豫地搖了三四回鈴。弗朗索瓦絲、她的聽差和膳食總管聽到鈴聲根本沒把它當回事,沒想去應差,而是把它當做樂器定弦時發出的頭幾個音,音樂會即將重新開始,幕間休息只剩幾分鐘了。因此,當鈴聲不斷重複,而且越來越堅決時,我們的僕人這才留意,他們看到時間不多了,又要開始幹活了。當又一聲「丁零」響起,而且比前面的幾聲更響,他們這才嘆口氣,各自下了決心,聽差去門口抽煙,弗朗索瓦絲上她的七樓整理衣物,膳食總管到我的房間找信紙,迅速地寫了封私信發走了。
起初周圍只是一片昏暗。突然,人們的目光遇到從黑暗中發出的磷火似的光線,那是一位知名人物的眼睛發出的閃光,猶如一塊看不見的寶石;人們看見奧馬爾公爵彎著身子的側影,就像清晰地呈現在黑底徽章上的亨利四世的頭像。一個隱蔽在黑暗中的貴婦人大聲地在跟他說話:「請親王殿下允許我給您脫大衣。」可是親王卻回答說:「不敢當,怎麼好勞駕您呢,德·昂布勒薩克夫人。」儘管親王委婉拒絕,她還是堅持給他脫下了大衣,而她也因得到這份殊榮而受到眾人艷羡。
儘管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神氣傲慢,不可一世,可是不幾天,弗朗索瓦絲便打聽清楚,並告訴我說,蓋爾芒特家不是根據什麼古老的權利,而是根據不久前簽訂的一項租約住進這座公館的。公館的花園——那地方我還沒有去過——跟所有鄰接房屋的花園一樣,小得可憐。我終於探聽到,在蓋爾芒特府,看不見領主的絞架,防衛的風車,逃命的暗門,支柱上的鴿舍;公用的烘爐,帶甬道的穀倉,小型的城堡,橋樑、弔橋或便橋,收過橋稅的人;鐘樓的尖頂,刻在牆上的憲章或用做路標的石堆。記得當巴爾貝克海灘在我眼裡失去昔日的神秘,變成地球浩瀚鹹水的一個部分,可以同隨便哪個鹹水域互換的時候,埃爾斯蒂爾曾對我說,這是惠斯勒畫筆下的乳白色的海灣,銀藍兩色協調有致,他這句話使巴爾貝克海灘陡然恢復了個性。與此相仿,一天,正當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看到它最後一幢住宅在弗朗索瓦絲的猛烈打擊下就要坍塌的時候,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談起了公爵夫人,對我們說:「她在聖日耳曼區享有最高的地位,她在聖日耳曼區有第一流的房子。」誠然,聖日耳曼區第一流的沙龍,第一流的房子,同我前後夢見過的他們的住所相比,算不了什麼,但是,這幢房子——也許是最後一幢了——儘管簡陋異常,仍不失其價值,它超越自身的物質,成了一種秘密的區別標誌。
https://read.99csw.com德·蓋爾芒特夫人把她的生活注入那幢別墅和那間樓下包廂里,因此,在我看來,它們同她的居室一樣神奇如夢境。帕爾馬、蓋爾芒特巴伐利亞和吉斯這些名字使公爵夫人前往度假的別墅不同於其他所有的別墅,使她每天從公館乘坐她的馬車前去參加的晚會不同於其他所有的晚會。但是,即使這些名字告訴我,德·蓋爾芒特夫人有生活連續不斷地存在於這些度假別墅和晚會中,但它們卻不可能向我提供有關她本人的任何情況。每幢度假別墅,每次晚會,都給予公爵夫人的生活以一次不同的確定,但是,它們僅僅使它換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卻不能使它有半點泄露,它被一塊壁板擋住,被裝進一隻罈子里,只是隨眾人的生活波濤而流動。狂歡節,公爵夫人可以面朝地中海用午餐,但這是在德·吉斯夫人的別墅里,巴黎社交界的女王身穿白凸紋布連衣裙,在眾多的親王夫人中間,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賓,和別的女賓沒有差別,這就更令我神往,而她自己也像一個舞蹈明星獲得了新生,在一場奇特虛幻的芭蕾舞中,她的女舞伴一個個都被她取而代之;她可以觀看皮影戲,但這是在帕爾馬公主的一次晚會上;她可以聽悲劇或歌劇,但這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包廂里。
也許他就是薩克森親王。當他在說「我表姐跟我說,我一打聽就會知道的」這句話時,他的眼睛通過想象而看見的也許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她要是真在,我就能一睹她在她堂弟媳的樓下包廂里的生活片斷了,她的生活總是令我難以想象)。因此,這個與眾不同的微笑的眼神,這些極其普通的言語,用可能有的幸福和靠不住的聲譽這兩根觸鬚,交替地撫摩著我的心,它們帶給我的溫情遠非一個抽象的夢幻所能比擬。至少,他向檢票員講這句話的時候,把一條可能通往一個新世界的道路,連接到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平凡的夜晚上來了。檢票員說了句「樓下包廂」,並用手指了指走廊,他便走了進去。走廊潮濕異常,牆壁裂縫累累,彷彿通往海底岩洞,通往神奇的海洋仙女的王國。我前面只有一個漸漸遠去的穿晚禮服的先生,可是,我不停地在想,他是薩克森親王,他要去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這個念頭就像一個不靈便的反射鏡,圍繞著他轉動,卻不能把光線正確無誤地投射到他身上。雖然他孤身一人,但是這個和他毫無關係的、摸不到的、無邊無際的、像投影那樣不連貫地跳動著的念頭,彷彿走在他的前頭,在給他引路,它像雅典娜女神,寸步不離她的希臘士兵,而別人卻看不見她。
「那麼戲院你們常去嗎?」
「唉!沒有這該死的腿就好了!在平原上走路還湊合。(弗朗索瓦絲所說的平原,實際指院子和大街,她總喜歡在那些地方散步。總而言之,是平地。)可是,這些討厭的樓梯我就對付不了啦。待會兒見,先生,沒準晚上還能見到您。」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上午步行,下午坐車出門的時候,我在她身上總找不到她的名字的奧秘,因此,我必須到她的「沙龍」里,在她的朋友中去尋找。誠然,從前在貢布雷的教堂里,她就以光輝燦爛的化身出現在我面前,代替了我那破滅的夢幻,蓋爾芒特姓氏的絢麗色彩以及維福納河畔下午的斑斕陽光,照不透她的臉頰,她宛若天神或仙女下凡變成的天鵝或垂柳,臣服於大自然的法則,在水中滑翔或隨風搖曳。然而,我剛離開她,那些已經消逝的映象,立即又在把它們搗碎的船槳後面復現,宛若殘陽玫瑰色和綠色的倒映。這時,在我孤獨的思想中,名字很快就佔據了面孔的地位。可是現在,我經常看見她,在她居室的窗口,在院子里,在街上;即使我不能將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和她合為一體,想象不出她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但至少我可以怪我的思想沒有能力,不能把我要求它做的事情做到底。但是她,我的鄰居,似乎也和我犯了同樣的錯誤。更有甚者,她做了錯事還若無其事,不像我那樣忐忑不寧,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是個錯誤。這樣,德·蓋爾芒特夫人穿著新穎別緻的衣裙,顯示出對時髦的追求,似乎她確信自己和別的女人沒有兩樣,渴望把自己打扮得優美雅緻,可是若如此,任何一個女人都能同她平分秋色,甚至可以略勝她一籌。我曾看見她在街上,盯著一個穿戴入時的女演員瞧個不停,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早晨,在她步行出門前(彷彿行人的評價是對她的裁判,當她不拘禮節地把她神秘莫測的生活向他們展示時,她的高雅彷彿能襯托出他們的粗野),我可以遠遠地看見她對鏡梳妝,就像將要在一出宮廷喜劇中扮演女僕的王后,滿懷信心地、誠心誠意地、狂熱而自尊地、心煩意亂地扮演著與她的身份極不相稱的風雅女人的角色。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高貴出身,她瞧一瞧短面紗是否拉直,把袖管上的皺褶撫撫平,把大衣整一整,像天神變成的天鵝,做著它那一類動物的種種動作,兩隻化了妝的眼睛守在喙兩旁,她忽然向前抓住門把或雨傘,完全是天鵝的動作,忘記了自己是天神,而不是天鵝。但是,正如一個遊客到了一個城市,對它的外貌大失所望,這時,他會安慰自己說,不妨進去參觀一下博物館,了解一下市民,光顧一下圖書館,也許會深刻地感受它的魅力;我也像這位遊客,對我自己說,如果我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做客,如果我是她的一個朋友,如果我深入到她的生活中去,我肯定會了解到,在她光彩奪目的橙色軀殼下她的名字對於別人包含著怎樣真實而客觀的內容。因為我父親的那位朋友說過,蓋爾芒特家的環境在聖日耳曼區可稱得上與眾不同。
「啊!我向你們保證,那裡櫻桃樹下的空氣新鮮極了,哪像這裏爐灶旁哪。」
對我而言,蓋爾芒特府始於它前廳的門口,可是,按照公爵的看法,它的屬地應該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公爵把他的房客都看作佃農,平民,國家財產的買主,認為他們的意見微不足道。一清早,他穿著睡衣在窗口刮鬍鬚,然後下到院子里,根據他的冷熱感覺,有時著襯衫,有時穿睡衣,有時罩一件顏色少見的蘇格蘭長毛格子花呢上衣,有時披一件比他的上衣還要短的淺色短大衣,讓他的一個馬夫在前面牽著他剛買來的一匹馬在院子里小跑,馬不止一次地撞壞了絮比安的鋪面,絮比安要求賠償損失,公爵大光其火。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公爵夫人在本公館和本教區行了那麼多善,可這傢伙還要我們賠錢,實屬卑鄙!」但是絮比安寸步不讓,似乎根本不知道公爵夫人行過「善」。然而,她確實是在行善,不過,正如不能強求人人都行善那樣,一個人感到得意的事情,絕不能在別人面前炫耀,以免引起反感。況且,從行善之外的其他觀點看,公爵大人從來都把他所在的地區看作是他院子的延伸——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他的馬的廣闊跑道。讓他的新馬獨自跑了一陣后,他就叫馬夫把它套上車,到鄰近各條街上走一走。馬夫手執韁繩,繞車奔跑,馬在公爵面前來回經過;公爵站在人行道上,他身高體胖,穿著淺色的衣服,嘴裏叼著雪茄,昂著頭,戴一副奇特的單片眼鏡。接著,他跳上馬車,想親自試一試,駕著他這架新套車,到香榭麗舍大街找他的情婦去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在院子里向兩對夫婦問了安,他們多少同他那個圈子沾點邊:其中一對是他的表親,和那些做工的夫婦一樣,他們從來不在家中照管孩子,因為一清早妻子就得到「音樂學校」去傳授旋律配合法和賦格曲,而丈夫要去雕刻室幹活,在木頭和壓出凸紋飾的皮革上雕刻;另一對是諾布瓦男爵和男爵夫人,兩人總是穿一身黑衣服,妻子的打扮像出租椅子的婦人,丈夫像承辦喪葬的男人,一天要去教堂好幾次。他們是一位前大使的侄子。這位前大使是我們家的老相識。有一次,我父親恰好在樓梯的拱門下遇見他,心裏納悶他怎麼會上這裏來。因為我父親認為,像這樣一個要人,過去經常同歐洲最傑出的人物打交道,想必對貴族虛浮的榮譽不會發生興趣,不應該同這些默默無聞、目光短淺、擁護教權的貴族來九_九_藏_書往。男爵夫婦來這幢房子不久,就在丈夫同德·蓋爾芒特先生打招呼的時候,絮比安走到院子里同他搭訕,稱呼他「諾布瓦先生」,因為不知道他的確切姓名。
我們的想象力好比一架出了故障的手搖風琴,彈出的調子總跟指定的樂曲不一樣。每當我聽到有人談起蓋爾芒特巴維埃爾公主,總會聯想到十六世紀的某些作品。現在她就在我面前,正在請一個穿燕尾服的胖男人吃冰糖果點,因此,我必須竭力擺脫她在我身上引起的這些聯想。誠然,我還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她和她的客人同旁人沒有兩樣。我深深懂得,他們在這裏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為了拉開他們真實生活的序幕(當然,他們生活中的最重要的一幕並不在這裏演出),他們約好按照他們的禮節行事,而我對他們這套禮節卻一竅不通。他們一個佯裝請吃糖果,一個佯裝拒絕。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是事先規定好了的,就像舞蹈演員的舞步,時而踮起足尖,時而圍著一條披肩旋轉。誰知道呢?說不定女神在遞糖果的時候,會以揶揄的口吻說「您要糖嗎?」因為我看見她在微笑。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似乎覺得,這句話由一個女神向一個半人半神說出來,雖然故意冷淡生硬,具有梅里美或梅拉克筆下的風格,卻高雅優美,令人回味無窮。而那個半人半神,心裏非常清楚他們兩人所要概括的崇高的思想究竟是什麼,因為他們就要重溫他們真實的生活。他順應這場遊戲的規則,以同樣神秘而狡黠的語氣說:「是的,我很想要一顆櫻桃。」我彷彿在凝神聆聽這場對話,聽得津津有味,就像在聆聽《一位舞台新秀的丈夫》中的一場。這出歌劇缺少我所熟悉的詩意和深奧的見地,而我設想梅拉克是完全有能力使他的劇作充滿詩意和深奧的見地的,不過,我認為沒有這些東西反倒顯得優雅,一種傳統的優雅,因而也就更為神秘,對人更有啟迪。
「我尋思,也許就是『她們』在蓋爾芒特村有一座城堡,離貢布雷有十里路。要是這樣,她們和蓋爾芒特家那個阿爾及爾表姐就沾上親戚了。」這個阿爾及爾表姐會是誰?我和我母親捉摸了好久。後來,我們到底弄明白了,弗朗索瓦絲所說的阿爾及爾,原來是昂熱市。遠處的地方可能比近處的地方更有名。弗朗索瓦絲不知道昂熱,卻知道阿爾及爾,是因為元旦那天我們收到了一包樣子十分難看的阿爾及爾椰棗。她的詞彙,尤其是她的地名詞彙,也像法蘭西語言本身,到處是錯誤。「我早就想同他們家的膳食總管聊一聊……大家叫他什麼來著?」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給自己提一個禮節性問題,接著她又自己作了回答:「啊,想起來了,大家叫他安托萬。」好像安托萬是一個爵位似的。「他本來可以同我們聊一聊的,可是他擺出貴族老爺的派頭,像是有學問的人,舌頭好像被人割掉了,要不,他就是忘記學說話了。你同他講話,他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弗朗索瓦絲補充說,她像是賽維尼夫人那樣,用「愛理不理」這個詞語。「但是,」她又真誠地說,「既然我知道我有下鍋的東西,也就不去管別人的閑事了。反正這個人不怎麼樣。再說他也不是個勇敢的人。(這個評語會使人覺得弗朗索瓦絲對勇敢的理解和過去不同了。在貢布雷時,她認為像野獸般勇猛的人才算勇敢,可是,這裏她說的勇敢就是勤勞。)還有人說他是慣偷。不過,聽說的不一定可靠。由於看門人愛嫉妒,常在公爵夫人面前搬弄是非,這院里的僱工都走光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安托萬是個大懶鬼,他的『安托萬納斯』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弗朗索瓦絲為了給安托萬這個名字找到一個陰性形式,用來指膳食總管的妻子,根據語法規則創造出「安托萬納斯」這個新詞時,也許她無意識地參照了夏努瓦和夏努瓦納斯。她是有根據的。如今在巴黎聖母院附近,還有一條街叫夏努瓦納斯街,因為從前這條街上住的全是修女,所以當時的法國人給它起了這個名字。事實上,弗朗索瓦絲是那些法國人的同代人。再說,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還有一個名詞,它的陰性形式也是用這種方式構成的,因為弗朗索瓦絲接著又說:「不過,可以絕對肯定,蓋爾芒特城堡是公爵夫人的,她是當地的女鎮長哪,夠了不起的啦。」
我對阿里西、伊斯梅爾和希波呂托斯在道白和動作中表現的柔情或憤怒是否用得恰到好處,不再像從前那樣寬容了。倒不是因為這些演員——還是那些人——不如過去聰明,不能像過去那樣時而使他們的聲音抑揚頓挫,溫柔感人,或者故意模稜兩可,含糊其詞;時而使他們的動作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或者流露出向人哀求的痛苦。他們的語調對聲音下命令:「你要輕柔些,要唱得像夜鶯那樣婉轉纏綿,娓娓動聽。」或者相反:「你現在必須大發雷霆。」於是,語調撲向聲音,試圖用暴力將它戰勝。可是聲音奮力反抗,我行我素,頑固不化地維持自然的聲音;它物質上的缺陷和魅力,它日常的粗俗或矯飾一仍其舊,絲毫未變,只展示了一整套聲學現象或社會現象,朗誦的詩句內含的感情對它沒有產生絲毫影響。
說實話,這次能不能去聽拉貝瑪演戲對我倒無所謂,可是幾年前,她曾使我神魂顛倒,如醉如痴。當我看到我從前迷戀的,甚至比健康和休息還要珍視的東西,現在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時,我也有悵然若失之感。我何嘗不想離得近一些去靜觀我的想象力地看到的、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寶貴的現實呢?而且這種熱情不減當年。但是現在,我的想象力不再把它們置於一個名伶念台詞的技巧之中了。自從我到埃爾斯蒂爾家去過幾次后,我從前對拉貝瑪的朗誦技巧,對她的悲劇藝術的迷信,已轉移到某些地毯和現代畫上了。既然我的信念,我的願望不再能使我對拉貝瑪的朗誦和姿態保持永恆的崇拜,它們在我心中的「映象」也就漸漸萎謝了,正如古埃及死人的「映象」,必須不斷地為它提供食糧,才能維持它的存在。這一藝術如今變得稀薄如紙,一撕就破,已經失去了內在的生命力。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個僕人經常跟弗朗索瓦絲聊天,我聽見他提到幾個她常光顧的沙龍,可是,這些沙龍是什麼樣子,我怎麼也想象不出來。既然它們是她生活的組成部分,而我又只能通過她的名字窺見她的生活,它們不也就不可揣測了嗎?
「你問我怎麼會知道的?它不是很出名嗎?有人跟我談起過,談過好幾次呢。」他回答時,說得含含糊糊,很不明確,就像吞吞吐吐地提供假情況的人一樣,每當我們想客觀地了解一樁與我們有關的事情同別人有沒有重大關係時,他們總不可能給我們滿意的答覆。
我們往往把一個人生活中的各種可能性,把對他將要離開或將去會見的熟人的記憶,都集中於他的身上,因此,當我從弗朗索瓦絲那裡得知,德·蓋爾芒特夫人要步行去帕爾馬公主家赴午宴,而在將近中午時分,當我看見她從家裡出來,穿一條粉紅色的緞子連衣裙,裙子上方露出相同色彩的臉蛋,猶如夕陽下的一片彩雲,這時候,我看見聖日耳曼區的所有的快樂都呈現在我面前,集中在她的小小的身軀下,就像集中在一隻貝殼裡,夾在玫瑰色珍珠層那發光的殼瓣中間一樣。
我父親在部里有一個朋友,叫A.J.莫羅。為了區別於其他莫羅,他總留意在他的姓前加上他的名字的兩個首字母,久而久之,大家乾脆叫他A.J了。可是,我不知道這位A.J是怎樣弄到一張歌劇院盛大演出會的池座票的。他把這張票寄給我父親了。因為拉貝瑪要演出《淮德拉》中的一幕(從我第一次對她的演出感到失望以來,再沒有看過她演戲),外祖母九九藏書讓父親把這張票給我了。
巴朗西伯爵伸長脖子,側著臉,滴溜滾圓的大眼睛貼在單片眼鏡的鏡片上,在透明的黑暗中徐徐移動。他似乎目無池座里的觀眾,活似玻璃魚缸中的一條魚,在裏面游來游去,對前來參觀的好奇的觀眾視若不見。他時而停步不前,渾身披著苔蘚,喘著氣,令人起敬;而觀眾卻說不出他是否無恙,是在睡覺,還是在遊動,或者在產卵,或者勉強在呼吸。我對他羡慕極了,誰也沒有像他那樣使我羡慕過:因為我一看便知道,他是這個包廂的常客,親王夫人給他遞糖時,他神態冷漠,愛理不理。於是,親王夫人用她那雙鑽石雕琢成的美麗的眸子向他瞥了一眼。每逢她這樣瞧人時,智慧和友誼會使她那美麗的眼睛變成一汪秋水;但當它們靜止時,它們的美就變成了純物質的東西,只會發射出礦物的光輝,如果反射作用使它們稍微移動一下,它們就會迸發出一條垂直的非人所有的燦爛光焰,把整個池座映得通紅。可是拉貝瑪演出的那幕《淮德拉》即將開始,親王夫人向包廂的頭一排走來。這時候,她彷彿像演員登場似的,隨著她經過的光區不同,我看見她的首飾不僅改變了色彩,而且改變了物質。包廂乾涸了,顯露了,不再是海洋的世界了,公主也不再是海洋女神了。她頭上裹著的藍白兩色的纏巾,酷似身穿扎伊爾(也可能是奧羅澤馬納)戲裝的出色的悲劇演員。她在第一排坐了下來。我看見那個溫暖的翠鳥窩,好似天國的一隻大鳥,軟綿綿、毛茸茸的,燦爛奪目,溫情脈脈地保護著她那白裡透紅的臉蛋。
「我明白了,確實了不起。」聽差深信不疑地說,卻沒有聽出她話中的諷刺意味。
「那麼,你們今年不再回蓋爾芒特城堡了嗎?」
「這真是太美了,太太。」年輕的聽差讚歎地叫了起來,彷彿這最後一個特徵是貢布雷固有的,正如水上輕舟是威尼斯城一大特徵一樣。
這時候,來了一個女人,我的視線離開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包廂,向她投去。我見她身材矮小,衣冠不整,相貌奇醜,但目光炯炯有神。她同隨行的兩個青年男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接著,帷幕拉開了。我不無憂傷地發現,我從前那種對戲劇藝術、對拉貝瑪的好感,已經蕩然無存。曾記得,為了不放過她這個踏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去瞻望的奇才,我聚精會神,專心致志,有如天文學家即將安裝在非洲和安的列斯群島的用來精確觀察彗星或日蝕的敏感的儀器;我擔心會出現一片烏雲,比如說演員狀態不佳,觀眾席上發生意外,致使演出不能發揮最高水平;假如我去的劇院不是那個把她奉若神明的劇院,我就會覺得不是在最好的條件下看戲,而在那個劇院里,我會覺得,那些她親口點名要的戴著白石竹花的舞台監督,那個位於坐滿衣冠不整觀眾的池座上方正廳包廂的底部建築,那些出售刊登著她劇照的節目表的女引座員,廣場中心花園裡的栗樹,所有這些,仍然是她在小小的紅帷幕下登場的組成部分,儘管是次要部分。它們似乎是我當時感想的不可分離的夥伴和心腹。那時候,《淮德拉》中「吐露愛情」那場戲以及拉貝瑪本人,對我幾乎是一種絕對的存在。他們遠離常人的生活實踐,靠他們自己就能存在;我必須接近他們,盡我所能地深刻了解他們。然而,我睜大眼睛,敞開心靈,也只能吸取極少一點兒東西。可我感到生活是多麼美好!我本人的生活雖然微不足道,但這無關緊要,就像穿衣和準備出門,不過是小事一樁。因為在更遠的地方,絕對地存在著《淮德拉》以及拉貝瑪念台詞的腔調。這些更為牢固的真實,人們很難接近它們,也不可能把它們全部掌握。我整日幻想著有盡善盡美的戲劇藝術,就像一節不斷充電的電池;倘若有人把我白天或黑夜任何一個時刻的思想進行分析,就能從我的夢想中抽出大量的樣品。可是現在,這一切成了一座小山,遠看似乎和青天合而為一,近看普普通通,它們離開了絕對世界,變得和其他事物——我生活在其中併為我所熟悉的事物——毫無二致,演員們也不比我熟識的人高明。他們盡最大的努力吟誦如《淮德拉》的詩句,而這些詩句也不再是超凡的、個別的和與眾不同的了,而是一些或多或少地獲得了成功的詩句,準備回到法國詩的無垠的物質中去,加入它們的陣營。尤其因為我夢寐以求的事物已不復存在,我就更感到氣餒。然而,我那喜歡環繞一件事物進行無窮遐想的稟性卻依然存在,雖然年復一年有所改變,但還會導致我一時衝動而不顧及危險。一天晚上,我抱病前往一座城堡,去看埃爾斯蒂爾的一幅畫作和中世紀的掛毯。這一晚和我將動身前往威尼斯的那一天,和我去看拉貝瑪演出或動身前往巴爾貝克海灘的那一天多麼相似,我預感到我現在為之作出犧牲的物品,不消多久就會使我興味索然,我可以從這張畫和這些掛毯旁邊經過而不向它們掃一眼,儘管當時我為了這些掛毯而常常夜不成寐,忍受著無限的病痛。我為之作出犧牲的物品是不穩定的,我從中感覺到了我的努力也是徒勞,我的犧牲大得我真不敢相信,就像那些神經衰弱症患者,當有人提醒他們累了,他們反會覺得疲勞增加了一倍。目前,我的夢想使一切可能與這夢想有關的東西都變得令人心醉神迷。甚至我在我的肉|欲中,在這總是朝著一定的方向、集中在同一個夢想周圍的最強烈的肉|欲中,也能辨認出一個主導思想,我可以為它獻出自己的生命。這個思想的核心就是盡善盡美。從前,在貢布雷,每當我下午在花園裡讀書的時候,我的主導思想也是這個盡善盡美。
德·阿格里讓特親王的貼身男僕常來公爵夫人家送信,同弗朗索瓦絲混得很熟。他告訴弗朗索瓦絲,他確實聽到社交界在議論聖盧侯爵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的婚事,這差不多已經定了。
「您那時候就在貢布雷,在太太的一個表姐妹家裡嗎?」年輕的聽差問。
一天,德·蓋爾芒特先生需要了解我父親的職業,便親自登門,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從此,他常常有事沒事總來找我父親談談。一看見我父親從樓梯上下來(其實我父親在考慮一件工作,不希望碰見任何人),公爵便離開他的車馬侍從,到院子里來迎我的父親,替他把大衣領子整一整,像從前國王的侍從那樣服務悉心,然後拉住他的手,輕輕撫摩著,猶如一個高級妓|女,厚顏無恥地想向他證明他隨時準備奉獻自己寶貴的肉體。他把他一直送到通車輛的大門才鬆手,可是我父親對他厭煩透了,心裏直想著要把他擺脫掉。一天,他和他妻子一道乘車出門,碰見了我們,便熱情地同我們打招呼,並把我介紹給他的妻子。要是她能記住我的名字和面孔,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況且,我不過是作為她的一個房客被介紹給她的,這樣的介紹別提有多寒磣!要是我能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遇見並被介紹給公爵夫人,那該有多好!況且,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已通過我外祖母,邀請我上她家做客。當她知道我立志從事寫作時,還特別關照地說,我在她家可以結識一些作家。可我父親卻認為我年紀尚小,不宜進入社交界,再說我的身體狀況著實令他擔憂,他不願意為我提供無益的外出機會。
「至少,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是什麼季節了。哪像這裏呀,復活節和聖誕節沒什麼兩樣,連個花骨朵兒都看不見。早晨,當我撐著這副老骨架起床時,連祈禱的鐘聲都聽不見。在貢布雷,每個小時都敲鐘,雖然只有一隻可憐的鍾,但是,你到時候就會說:『我兄弟該從地里回來了。』你看著日頭落山,人們敲鐘祈禱人間幸福,你在掌燈之前能回到家裡。這裏,過完白天,就是黑夜,天黑了你就去睡覺,白天你幹了些什麼,你不見得會比畜生說得更清楚。」
池座的一些票是在劇院售票處零售的,賣給假充高雅的人或好奇的人,他們想盡情觀望那些他們平時沒有機會從近處看到的人。的確,在這裏,他們可以公開觀察這些人的通常是隱秘的社會生活的真實面,因為帕爾馬公主把二樓、樓下以及樓廳的各個包廂全都分給了她的朋友,劇場彷彿成了沙龍,每個人隨意離開座位,到這個或那個女友身邊去坐一坐。
「有時去看歌劇,有時去參加帕爾馬公主舉辦的晚會,一個禮拜一次,票都是預訂的。在那裡可是一飽眼福,話劇、歌劇,應有盡有。公爵夫人不願意預訂戲票,不過,我們還是去了幾次。一次坐在夫人一個朋友的包廂里,還有一次坐在另一個包廂里,多數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樓下包廂里,她是公爵先生一位堂弟的妻子,是巴伐利亞公爵的姐妹……您這就上去嗎?」僕人說。儘管他算是蓋爾芒特家的人了,可是他對於主人的概念通常是政治性的,因此他對弗朗索瓦絲總是彬彬有禮,好像她也在某個公爵夫人家待過似的。「您身體挺硬朗哪,太太。」
「哈!諾布瓦先生。哈!這個名字真妙!耐心點!待會兒這個人要叫您諾布瓦公民了!」德·蓋爾芒特先生轉向男爵,大叫大嚷。他總算有機會在絮比安身上出出氣了,誰讓他只稱呼他「先生」,而不喊他「公爵先生」的呢。
周圍發出「噓」聲,陪同她的那兩個年輕人設法讓她安靜下來,她不再大叫大嚷了,但還從眼睛中迸發出怒火。這種憤怒只是對成功和榮譽發出來的,因為拉貝瑪儘管掙錢很多,卻欠了許多債。她接受了談買賣或和朋友約會,卻不能踐約,在各條街上都有穿制服的服務員追著她取消買賣,她在旅館里預訂了房間卻從不去住,她訂購了大量香水給她的狗洗澡卻不去買,她還要付給各家老闆違約賠償金。即使她花錢不如克莉奧佩特拉大手大腳,也不像她那樣驕奢淫逸,但她坐著高級馬車也有辦法吃窮幾個省,吃窮幾個王國。但是,這個矮個子太太是一個時運不佳的女演員,她對拉貝瑪恨之入骨。剛才,拉貝瑪登場了。啊,真是奇迹!對於拉貝瑪的才華,從前,我曾經廢寢忘食地想把它的實質抓住,但它總是避開我;可是這幾年我不去想它了,而且此刻我對它毫無興趣,可是它卻輕而易舉地博得了我的讚歎。正如那些功課,晚上我們拚命學習,搞得筋疲力盡,也未能把它們裝進腦子裡,但是睡上一覺,我們就把它們全記住了;也如那些死人的面孔,我們的記憶竭力去追尋,卻始終回憶不起,可是當我們不去想它們時,它們卻會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從前,為了要孤立地看出拉貝瑪的才華,我幾乎把我事先研究過的所有扮演《淮德拉》的女演員的共性從我對角色特性的理解中除掉,以便看到剩下來的只是拉貝瑪女士的才華。然而,這一才華,儘管我竭力想在角色之外看見它,它卻同角色渾然一體,不可分離。這同大音樂家的情況類似(凡德伊彈鋼琴時就是這樣),演奏出自一個如此偉大的鋼琴家,聽眾甚至忘記了這個藝術家是音樂家了,因為這種演奏不運用一整套的指法(而卓著的效果到處可見),不運用一連串飛濺的音符(至少,那些如墮雲中霧中的聽眾以為從中發現了物質的、可以摸到的才華),它變得那樣透明,那樣富有內涵,聽眾不再感覺到它的存在,它彷彿成了一扇窗戶,朝著一部傑作打開。阿里西、伊斯梅爾和希波呂托斯的聲音和動作的用意,像一道環繞周圍的莊嚴或精緻的邊界,但我還能分辨得出來,然而,淮德拉卻把她的聲音和動作的用意內在化了,我費盡腦汁,也不能從語調和姿勢中發現她的用意,或從它們過於簡單一致的表面上捕捉它們的效果,因為它們完全融于其中,沒有突出地顯示出來。在拉貝瑪的聲音中,不再存留任何無生氣的和不聽使喚的殘渣余屑,它不讓人看出在它周圍有過剩的眼淚,可是在阿里西或伊斯梅爾大理石般的聲音上,可以看到有淚珠在滾動,因為淚珠沒有被吸收;聲音融于最小的細胞內,變得微妙地輕柔,猶如大提琴家的提琴,當大家誇獎它音質優美時,想稱讚的不是它的物理屬性,而是它的高尚靈魂;又如一幅古代風景畫,畫面上仙女消逝的地方有一潭靜靜的泉水,一個可辨別的具體的用意變成了一種具有音色特徵的東西,清澈得出奇,明凈而又冰冷。拉貝瑪的聲音被詩句送出她的嘴唇,同樣,她的雙臂似乎也被詩句輕輕舉到胸口,就像那些樹葉,被溢出的水推著移動位置;她那逐步形成的而且還在不斷完善的舞颱風姿都一一經過仔細推敲,她一舉一動的道理和其他演員隱約可見的動作的道理有著不同的深度。她的道理不再受意志的控制,而是融于淮德拉這個人物發出的豐富而複雜的顫抖的光輝之中,入迷的觀眾竟不把它們看作藝術家的一大成就,而是生活中的一個事實。而那些白面紗,疲倦不堪,忠心耿耿,彷彿是有生命的物質,由半異教半揚申派的痛苦編織而成,像一隻嬌弱而又怕冷的蠶繭,在這痛苦周圍收縮。所有這一切,聲音,風姿,動作,面紗,環繞在一個思想,即一句詩這個軀體周圍,而這個軀體與人體不同,不是不透明的起障礙作用的物質,而是一件純凈的超塵脫俗的衣服。它們不過是外加的包裹,不但沒有遮住靈魂,反而使它更加燦爛,而靈魂把它們吸收,並在它們中間散發。它們不過是半透明物質的熔岩流,層層疊疊,使穿透它們而受到阻礙的那束中心光柱折射出越來越富麗的光芒,並使被包在光柱外面的火焰滲透了的物質散發得更廣、變得更珍貴、更美麗。這就是拉貝瑪對作品的表演。她的天才賦予作品以生命,並且創造了第二部作品。九*九*藏*書
這正是拉貝瑪的表演向我展示的東西。朗誦的風格高雅而巧妙。正是這樣。現在我懂得一種渾厚、剛健、出神入化的表演所具有的價值了。更確切地說,人們就是要把這些名稱賦予這樣的表演,不過,這好比把一些毫無神話意義的星座命名為瑪斯、維納斯、薩圖恩一樣。我們在這一個世界感覺,在另一個世界思想、命名,我們可以使這兩個世界協調一致,卻不能把它們之間的距離拉近。我第一次去看拉貝瑪演出的那天,要跨越的也正是這個距離,這個斷層;我凝神聆聽,卻難以同我頭腦中的「表演高雅」、「風格獨特」的觀念會合。我愣了一會兒才給她鼓掌。這掌聲彷彿不來自我的印象,倒像同我頭腦中的早就存在的觀念有關,是因為我終於聽到拉貝瑪演戲了。一個極有個性的人或一部極有特色的作品同美的觀念之間存在的距離,同樣存在於這個人或這部作品留給我們的印象和我們頭腦中已有的愛慕和欣賞的觀念之間,因此我們不會予以承認。我在聽拉貝瑪演戲時,感覺不到快樂(就像我去看望熱戀中的情人希爾貝特時感覺不到樂趣一樣),於是我心裏嘀咕:「這麼說,我對她並不欣賞。」可那個時候,我一門心思研究這個名伶的演技,樂而不倦,並且竭力敞開思想,最大限度地接受她的表演所蘊涵的內容。現在我才明白,這本身就是對她的欣賞。
「太太,好像梅塞格利絲也很美,是不是?」年輕的聽差無意中想起了我們在飯桌上談起過的梅塞格利絲教堂,打斷她說。按照他的意願,談話轉入了抽象的主題。
「是的,在奧克達夫太太家。嗯,她可是聖女哪,我的孩子們。她家裡總有好東西招待你,儘是些高級東西,好東西。真是個好心腸的女人哪,你們可以這樣說,她對小鷓鴣呀,野雞呀,從不憐惜,她對什麼都不憐惜,你們可以五個一群,六個一夥地到她家裡做客,肉有的是,都是上等貨,還有白葡萄酒,紅葡萄酒,要什麼有什麼。(弗朗索瓦絲用『憐惜』這個動詞,和拉布呂耶爾用『吝惜』的意思一樣。)一切費用都由她負擔,即使來做客的是一家人,一住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她這句話絲毫不會得罪人,因為在弗朗索瓦絲那個時代,『費用』並不限於法院的『訴訟費』,而是表示一般的『費用』。)啊!我向你們保證,客人不會餓著肚子離開她家。本堂神甫多次對我們說,如果有一個女人可以到仁慈的上帝身邊去的話,那肯定是她。可憐的太太,我現在還好像聽見她用細嗓門對我說:『弗朗索瓦絲,您知道,我是吃不下的,但是,我希望您只當我也在吃一樣,為大家把飯菜做好。』當然不是為她做的。你們要是在,也肯定會看到,她的體重還不如一袋櫻桃重,沒有人會像她那樣輕。她不願意相信我,她從來不願意找大夫。啊!那裡吃飯才不匆忙呢。她希望她的僕人都能吃飽吃好。哪像這裏呀,今天早晨,我們匆忙得連吃點心的時間都沒有。幹什麼都是匆匆忙忙的。」
我利用我父親收到的那張票,登上了歌劇院的大樓梯。我瞧見前面有個人,開始我把他當成德·夏呂斯先生,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像德·夏呂斯先生。當他回頭向劇場的一個職員打聽什麼事情時,我發現我弄錯了。但是,我根據這個陌生人的衣著以及他同男檢票員和女引座員——他們沒有馬上答腔——講話的姿態,毫不猶豫地把他歸入德·夏呂斯先生那個階層中。因為儘管各人有各人的特徵,可是在那個時代,在富有的、服飾華麗的爵爺和富有的、服飾華麗的金融家或大工業家之間,總存有非常明顯的差別。金融家或工業家對下級講話口氣傲慢,不容置辯,並以為這就是他的瀟洒風度。可這些爵爺卻笑容可掬,和藹可親,露出謙遜而耐心的神態,裝成一名普通的觀眾,並把這看成是他良好教養的一個特徵。當一個銀行家的闊少爺此刻走進劇院,看見這位爵爺滿臉微笑中透著善良,掩蓋了他那個特定的階層在他身上劃下的不可逾越的界線,要不是闊少爺發現他的相貌和最近報上刊登的現在正在巴黎逗留的奧地利皇侄薩克森親王的肖像十分相像,真會把他當做一個出身寒微的平民。我知道他是蓋爾芒特家的摯友。當我走到檢票員身邊時,聽見薩克森親王(或者是假定的那位親王)笑吟吟地說:「我不知道是幾號包廂,我表姐跟我說,我一打聽就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