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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3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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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康布爾梅夫人能在這裏出現,得歸功於帕爾馬公主。像大多數貨真價實的公主一樣,帕爾馬公主毫不崇尚時髦,熱衷於慈善事業,並且引以自豪。她對慈善的熱愛可以同她對所謂藝術的情趣相提並論。她常常把這個或那個包廂租給像德·康布爾梅夫人那樣的人。這些人雖不屬於上流社會,但由於在一起搞慈善,帕爾馬公主同她們聯繫密切。德·康布爾梅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親王夫人。這對她也許更自然些,因為她同她們沒有正式交往,不能湊上去同她們打招呼。然而,她很想到這兩位尊貴的夫人府上去做客,這是她十年來苦苦追求的目標。她打算在五年內實現這個目標。可是她得了一種不治之症,她自以為醫學知識淵博,認定自己的疾病醫不好了,因而擔心活不到那個時候。但是這天晚上,當她一想到那些不屑與她交往的貴婦一定會注意到她身邊坐著她們的一個朋友,年輕的博澤讓侯爵,就不禁喜形於色。這位年輕的侯爵是德·阿讓古爾夫人的兄弟,和兩個社交界都有來往,二流社交界的女人總喜歡帶著他出現在上流社會的貴婦面前,以抬高自己的身價。他坐在德·康布爾梅夫人身後的一張椅子上,椅子橫放著,便於他朝其他包廂張望。那些包廂里的人他都認識。他一頭金髮,相貌英俊,風度翩翩。他瀟洒而迷人地挺直腰,微微抬高身子,向各個包廂里的人致意,碧藍的雙眸閃爍著微笑,彬彬有禮,落落大方,宛若古銅版畫上的一個高傲而愛獻殷勤的大貴人,形象逼真地刻在他那個包廂的長方形的斜面上。他經常和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起上劇院看戲。在劇場內,在出口處和門廳里,他勇敢地站在她身旁,而周圍到處是他的有身份的女友,他盡量少和她們講話,免得她們為難,就好像他身邊帶了個壞女人似的。假如這時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從他身邊經過,裊裊婷婷,千姿百態,一件無與倫比的大衣一直拖到地面,像是迪安娜女神下凡,引得眾人都回過頭來看她(尤其是德·康布爾梅夫人),德·博澤讓先生就會和他的女伴交談得更加熱烈,對親王夫人投來的親切而迷人的笑靨,只報以不自然的微笑,含蓄而不失禮貌,冷淡而不失寬厚,害怕向她獻殷勤會使她一時陷入窘境。
也許第二天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同別人談起親王夫人過於繁瑣的髮式時,臉上會露出揶揄的微笑,但她肯定會說,親王夫人仍然使人著迷,她的打扮仍然令人讚嘆不已。儘管親王夫人感到她堂嫂的服飾有點兒平淡乏味,多少露出了一點時裝店的痕迹,但她也發現她的打扮于樸素中顯高雅。此外,她們所受的教育註定她們和諧一致,這樣也就抵消了她們在服飾和姿態上的差異。優美的儀態在她們之間展示了一條條無形的有著強大磁力的線條,公主爽朗的性格和這些線條合而為一,而公爵夫人正直的品格受到磁力的吸引,又折射回來,散發出溫柔和魅力。如同正在舞台上演出的戲那樣,要了解拉貝瑪出神入化、個性鮮明的表演,只須把她扮演的,而且只有她才能扮演的角色交給隨便哪個演員去演,就可以比較出高低。與此相仿,如果觀眾向樓座舉目張望,就會發現在兩個包廂中有一種「安排」,觀眾會以為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故意作出的安排:他們會看到莫里安瓦爾男爵夫人矜持,缺乏教養,煞費苦心地模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打扮和風度;而德·康布爾梅夫人乾癟的身子挺得筆直,尖頭尖腦,頭髮上豎著一根柩車上的羽飾,活像一個領撫恤金的踩在鋼絲繩上的鄉下女人。按理說,在這個薈萃著當年最令人矚目的女性的劇場內不應該有德·康布爾梅夫人的一席之地。在這個劇場里,那些包廂——包括最高層的包廂,從底下看,高層的包廂猶如一個個插著人花的大籠子,被天鵝絨隔牆的紅韁繩系在大廳的圓拱上——和坐在包廂里的最出風頭的貴婦構成了巴黎社交界的一幅短暫的全景。死人、醜聞、疾病、霧靄很快會使這全景發生變化,但此刻注意力、烘熱、眩暈、灰塵、優雅和厭煩卻把它固定在這下意識的等待和平靜的冬眠狀態那悲壯而永恆的一剎那間。事後人們會感到,這一刻好像是炸彈爆炸前的平靜,或是一場火災第一股火光的前兆。
有一天,我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婦人,一件淡紫色長大衣的風帽下露出一張柔美而光潔的臉孔,碧藍的眼睛周圍對稱地釋放出誘人的魅力,鼻樑的線條似乎在臉上消失了。當我看見這個婦人時,為什麼我會感到一陣興奮戰慄掠遍全身,知道我不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決不會罷休呢?為什麼我會惶惑不安,故意裝著無動於衷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轉過腦袋,就像前一天當我在一條近道上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側影時一樣呢?她戴一頂海藍色的無邊軟帽,從側面看去,在紅通通的臉頰上縱向延伸著一個像鳥喙一樣的鼻子,左右橫著一隻目光鋒利的眼睛,宛若一個希臘女神。就只一次,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長著鳥喙鼻子的女人,而是一隻真正的鳥: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衣裙,乃至她的無邊軟帽都是毛皮做成的。她渾身包在毛皮中,不露出一絲棉布的痕迹,自然就像一隻禿鷲,覆蓋著黃褐色的單調的羽毛,柔軟而豐|滿,就像是獸類的毛皮。在這天然的羽毛中間,小腦袋把她的鳥喙鼻子彎成圓形,那雙金魚眼睛閃爍著鋒利的藍光。
德·康布爾梅夫人即便不知道包廂屬於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能從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演出的專註猜出她是客人。公爵夫人是為了使她的女主人高興才做出興緻勃勃的樣子來的。但是,與這股離心力並存的還有一股向心力,這股由同一個願望——討女主人高興的願望——發展起來的向心力,把公爵夫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自己的打扮上(她的羽飾,她的項鏈,她的裙子上衣)和親王夫人的打扮上。她似乎在當眾宣布她是她堂弟媳的臣民和奴隸,是為了看望她的堂弟媳才到這裏來的,包廂的女主人願到哪裡——哪怕是非常奇怪的念頭——她都打算跟到哪裡。她把劇場里的其他人都看作是好奇心強、愛東張西望的陌生人,儘管那裡有她的許多朋友,而且,前幾個星期,她還坐在他們的包廂里,對她們表示出一周一次的同樣專一、同樣相對的忠誠。德·康布爾梅夫人沒想到今晚上能看見公爵夫人,因而不勝驚訝。她知道今天很晚的時九九藏書候公爵夫人還在蓋爾芒特城堡,推測她不會離開那裡。不過,她聽人說過,有時候,巴黎上演的某一齣戲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感興趣,她和到蓋爾芒特森林狩獵的人一起用完茶,就會叫人給她備車,黃昏啟程,飛速穿過薄暮籠罩的森林,登上大路,在貢布雷換乘火車,晚上趕回巴黎。「可能她是專程從蓋爾芒特趕來聽拉貝瑪唱戲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尋思著,對她不勝崇敬。她記得曾聽斯萬含糊其詞地說過(他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盡用這種隱語):「公爵夫人是巴黎最高貴的人,是千里挑一,萬里挑一的精華。」然而,我是通過蓋爾芒特、巴伐利亞和孔代這些名字,想象出這對堂妯娌的生活和思想的(她們的面貌我不可能再去想象了,因為我見過她們),因此我更願了解她們對《淮德拉》的評價,這比世界上最偉大的評論家的評論對我更有吸引力。因為在批評家的評論中只有智慧,儘管比我高明,但本質是一樣的。可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親王夫人的內心世界,我是通過她們的名字想象出來的,我假設她們的內心世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誘惑力,可以向我提供一份極其寶貴的資料,使我了解這兩個富有詩意的女性是怎樣的人。我像一個發燒的病人,懷著思舊和渴望的情緒,想從她們對《淮德拉》的評價中再次體味昔日夏天的下午,我在蓋爾芒特城堡附近散步時所感受到的魅力。
德·康布爾梅夫人試圖區分這對堂妯娌的服飾。而我並不懷疑她們的服飾是她們所特有的,就像從前紅領或藍翻邊的制服專門屬於蓋爾芒特家和孔代家的僕役一樣,或者,打個更貼切的比方,就像鳥的羽毛,不僅是美的裝飾品,而且是身軀的外延部分。在我看來,這兩個女人的服飾是她們內心活動的具體體現,或白衣素服,或五光十色,絢麗多彩;我認為我所看到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一個隱秘的思想支配,而從她的額頭垂下的羽毛和她堂嫂那件光輝閃爍的裙上衣,似乎也都包含著一種意義,是這兩個女人各自的象徵。我很想了解這些特徵的意義;我覺得天國的神鳥似乎和她們當中的一個不可分離,就像孔雀和朱諾永遠緊緊相依;而另一個的飾有金銀箔的裙上衣,如同米涅瓦的飾有流蘇、閃閃發光的神盾,絕對不可能被任何別的女人侵佔。劇場的天花板上畫滿了平淡乏味的寓意畫,我寧願看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正廳包廂,也不願意往天花板上瞧一眼。當我舉眸凝望她這間包廂的時候,層層疊疊的雲霧奇迹般地裂開,我從雲隙中彷彿看見天神們聚集在天國的兩根柱子中間,在一塊紅色的頂篷下凝神觀看凡人的表演,周圍雲霧繚繞,唯有他們的所在地露出了一塊金光燦燦的晴空。我局促不安地觀望這短暫而榮耀的場面,可我一想又感到這些永生不死的天神並不認識我,不安的心情也就平靜了一些。公爵夫人和她的丈夫曾見過我一次,但她肯定記不起我來了;她只要從她的包廂的座位上偶爾看一眼池座觀眾席上這一大片無名無姓的石珊瑚,我就會感到無法忍受,因為我現在已完完全全溶化在這片茫茫的石珊瑚中了。就在這時,我看見一雙藍眼睛閃出一道亮光,想必根據光的折射原理,我這個失去了個人生命的原生動物的模糊影像已映入這雙藍眼睛的冷淡的視線中了:公爵夫人由女神變成了凡人,我頓時覺她美了一千倍,一萬倍。她把放在包廂邊上的那隻戴了白手套的手向我舉起來,親切地揮了揮,我的目光感覺到了親王夫人的雙眸中射過來的火一般熾熱的光線。她為了知道她的堂嫂在同誰打招呼,不由自主地移動了一下眼睛,從而使眼裡迸射出火一般的光芒。她的堂嫂認出了我,朝我頻頻微笑,那雨點般向我投來的微笑閃爍著奇妙的光輝。
有一天,我在那條街上來回躑躅了半天,始終不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身影。驀然,我看見隱蔽在這個貴族和平民雜居區的兩座私邸中間的一家乳品鋪中,出現了一張模糊不清的陌生臉孔,一個服飾優雅的女人正在讓店主給她拿「瑞士乾酪」。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是誰,公爵夫人那銳利的目光便閃電般地落到了我的身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形象的其餘部分才映入我的眼帘。還有一次,我一直等到中午十二點也沒有遇見她,我知道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便鬱鬱寡歡地往家裡走去。我心裏沮喪至極,愣愣地看著一輛車開過去,卻是視而不見。驀地,我意識到車中一位貴婦透過車門在向我點頭示意。她正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她那鬆弛而蒼白的,或者反過來說緊張而鮮明的臉部線條,在一頂圓帽下,或者說在一根高聳的羽飾下,展示出一個陌生女人的臉孔,我一時竟沒有認出來。對於她的問候,我沒有來得及還禮。還有幾次,我回到住處,在門房附近發現了她,那個可憎的門房——我最討厭他瞟來瞟去的審視的目光了——正在畢恭畢敬地向她請安,當然少不了向她打「小報告」。因為蓋爾芒特家的下人全都躲在窗帘後面,膽戰心驚地窺視著這場他們聽不見的談話,在這之後,公爵夫人肯定會禁止這個或那個僕人外出,他們一定是被這個「愛進讒言」的門房出賣了。
由於德·蓋爾芒特夫人連續不斷地向我展現出一張張迥然不同的面孔,而這一張張面孔,在她的整個打扮中佔據的位置是相對的,多變的,時而大,時而小,因此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愛並不是傾注在這千變萬化的肉體和紡織品的某個部分上。她可以一天換一張臉,一天換一身服飾,看到她我照樣會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因為透過這不斷變化的臉孔和服飾,透過這新的衣領和陌生的臉頰,我依然感覺得到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我鍾情的是這個指揮著這一切的看不見的女人。就是她,她對我有敵意,我就會黯然神傷;她靠近我,我就會心慌意亂,惶惑不安;我渴望能把她征服,把她的朋友從她的身邊統統趕走。她可以插一根醒目的藍羽毛,也可以炫耀她赭紅色的肌膚,她這些行動對我不會喪失意義。
拉貝瑪的表演所顯露的才華是否僅僅是拉辛的才華呢?
起初我是這樣認read•99csw•com識的。可是《淮德拉》的一幕剛演完,等演員應觀眾鼓掌謝了幾次幕之後,我就清醒了,因為在演員謝幕的時候,我身旁那位愛發脾氣的女士,斜著身子,把她瘦弱的上身挺得直直的,面部的肌肉綳得緊緊的,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口,表明她不屑和大家一起鼓掌,好使她的抗議更引起人們的注意。她滿以為這一招會有強烈的反應,卻不料誰也沒有看見。下一個劇是新劇。從前,由於新劇沒有名氣,我總覺得它們單薄,奇特,在舞台之外就不再存在。可這一次我卻並不感到這部傑作的生命力像一場應景戲,僅僅存在於舞台上,僅僅存在於短短的演出中,我也沒有感到興緻索然,大失所望。再說,我感覺到,新劇中的長篇獨白備受觀眾喜愛;雖然過去沒有人捧場,默默無聞,但有朝一日會變得赫赫有名,只要藝人作出相反的努力,不要把這齣戲當做未成名的新作,而要施展全部本領,把新戲看成在今後一定會同作者其他幾部名劇相提並論的傑作來演,那他就會獲得成功。因此拉貝瑪演的這個角色,或許有一天會被納入她表演得最成功的角色之列,與淮德拉並肩媲美。倒不是因為這個角色本身具有文學價值,而是由於拉貝瑪的演技超群,像在《淮德拉》劇中一樣,把角色演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於是我豁然開朗。原來悲劇作者的作品,不過是悲劇演員創造表演傑作的原料,一種微不足道的原料。這同我在巴爾貝克結識的那個大畫家埃爾斯蒂爾的情況十分相似,他從一所毫無特色的學校和一座本身就是一部傑作的大教堂身上找到了兩個具有同等價值的畫題。正如畫家把房屋、運貨馬車、人物溶化在光的巨大效果中,從而使它們協調一致,拉貝瑪似乎也鋪開了巨大的畫布,畫出了無比的恐懼和溫情,她所朗誦的台詞,不管是高雅的,還是平淡的,全都融於一體,若是一個沒有才華的演員,肯定會把它們念得斷斷續續,前後脫節。當然各人有各人的抑揚頓挫,而拉貝瑪的聲調並不妨礙我們感覺到詩句的存在。當我們聽到一個韻腳,一個和前面的韻腳既相同又不完全相同的東西,它既受前面韻腳的限制,又引進了新的思想,這時,我們就會感到有兩個重疊的體系,一個是思想體系,另一個是韻律體系,而這重疊的體系本身不就已經是井井有條的複雜性,不就是美的首要因素了嗎?然而,拉貝瑪把詞、詩句,甚至把「長篇獨白」都糅進比它們自身更大的體系中,看到它們不得不在這些體系的邊緣停留,我們會心醉神迷;正如詩人選詞時先要考慮到韻腳,音樂家寫歌詞時要把一句句台詞納入同一個旋律中,既束縛它們,又帶動它們。因此,拉貝瑪善於把痛苦、高雅和激|情這些宏偉的形象糅進現代戲劇的台詞中,就像把它們糅進拉辛的詩句中一樣,而這些形象正是她獨特的創造,人們一看便知道是她的傑作,正如在一個畫家根據不同的模特兒畫成的肖像上,人們能夠認出是同一個畫家的作品一樣。
就在第二個劇目開始的時候,我朝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包廂瞧了瞧。親王夫人剛扭過頭去,朝包廂的深處張望,我彷彿看見她扭頭的動作在虛無縹緲中留下了優美動人的線條。她的客人全都站了起來,也朝包廂的門口望去。在他們形成的夾道中,身穿白平紋細布的德·蓋爾芒特夫人款款而入,散發著勝利者的自信和女神的威嚴。一絲裝出來的不好意思的微笑使她的臉上漾出了難得的溫柔:她用這一微笑為自己姍姍來遲,為打擾了眾人看戲而向大家表示歉意。她徑直朝她的堂弟媳走過去,向坐在頭一排的一個金髮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轉過身,向浮遊在海底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海怪們致以老朋友的親切問候,暗示她和他們十五年來日復一日的親密關係。此刻,這些賽馬俱樂部的半神半人的先生,特別是巴朗西伯爵,是我最羡慕的人了。我多麼想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啊!她和他們一一握手,向他們微笑,雙眸放射出晶瑩的藍光。我感到這微笑的目光充溢著神秘,但我無法破解。假如我能分解這個眼神的稜柱,分析它的結晶,也許我能充分了解此時此刻它所展示出來的我所不熟悉的生活。蓋爾芒特公爵跟在妻子後面,單片眼鏡歡樂的反光,露出滿口白牙的笑意,衣服扣眼或有襇紋前胸的反光,使人們看不見他的眉毛、嘴唇和燕尾服,只看到一閃一爍的光輝。上身是人下身是魚的小海神紛紛為他讓位,他把身子挺得筆直,頭一動也不動,伸手按在他們肩上,示意他們坐下,然後朝那個金髮青年深深鞠了一躬。公爵夫人似乎有先見之明,知道今晚上她的堂弟媳會打扮得花里胡哨,像穿了「戲裝」似的(有人說,她經常嘲笑她的堂弟媳服飾過於浮夸。按照她的中庸之道的法國精神,日耳曼的詩意和熱情很快就得了個浮夸的美名),想告訴她什麼是高雅的趣味。親王夫人頭上插著柔軟而優美的羽毛,一直垂到脖子上,罩著用貝殼和珍珠做成的髮網;公爵夫人卻相反,頭髮上除了一枚極普通的羽飾外,再沒有別的裝飾。這枚羽飾宛若鳥的羽冠,居高臨下,俯瞰著她的鷹鉤鼻和金魚眼。她的頸脖和肩膀袒露在雪白的細平紋布的波濤外面,一把羽毛扇拍打在波濤上,連衣裙緊貼在她身上,清楚地突出了她的優美的線條。數不勝數的閃光片是她上衣的唯一裝飾物,有鑽石的,也有其他金屬的,長的長,圓的圓,光彩奪目,美不勝收。但是,儘管兩人的打扮迥然不同,在親王夫人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堂嫂后,她們卻互相轉過臉來,用讚賞的目光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從歌劇院回家的路上,我就為第二天作好打算了,除了幾天來我渴望找回的形象外,還得加上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她那修長的身材,高高隆起的輕盈的金髮,還有她從她的堂弟媳的包廂里向我投來的蘊含著溫柔的微笑。我決定走弗朗索瓦絲向我透露的公爵夫人習慣走的那條路。但是,為了再看一眼前天遇見的那兩個少女,我要盡量不錯過教理課的下課時間,但眼下,德·蓋爾芒特夫人那閃爍的微笑卻不時浮現在我眼前,使我產生一陣陣愉悅的戰慄。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試圖把那閃爍的微笑和愉悅的快|感,同我頭腦中早就存在的浪漫想法加以比較(就像一個女人剛從別人手中得到幾枚寶石紐扣,就立即想看一看它們對她的裙子會產生怎樣的效果),是阿爾貝蒂娜的冷漠無情,希塞爾的過早離開,以及在這之前同希爾貝特兩廂情願但一拖再拖的九-九-藏-書分道揚鑣,使我這些浪漫的想法(例如我渴望得到一個女人的愛情,和她共同生活,等等)擺脫了束縛,自由地飛翔。接著,我又把那兩個少女的形象同我這些想法逐一加以比較,然後,我又努力使我對公爵夫人的記憶同這些想法相適應。與這些想法相比較,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歌劇留給我的記憶實在微不足道,她就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在那光芒萬丈的彗星長尾巴旁變得黯然無光。再說,我在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之前就對這些想法非常熟悉了,相反,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記憶卻是不完整的,斷斷續續的。它開始像其他俏麗女人的形象飄忽不定,繼而漸漸排斥了其他一切形象,最終專一地和我那些久已存在的浪漫想法合而為一了。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在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記憶變得最清晰的時候,我才敢弄清楚這個記憶的真面目。可我當時並不知道它對我的重要性;它就好比我想象中的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第一次約會,使我產生一種甜蜜愉快的感覺。僅此而已。這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生活的真實寫照,是根據她的生活描畫出來的第一張草圖,唯一真正的形象。然而,在我有幸佔有這個記憶,卻不知道如何注意它的幾個小時內,應該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因為在這個時刻,我的愛的慾念總是無拘無束、不慌不忙、不知疲倦和無憂無慮地回到它的身邊,但是,隨著這個記憶被這些慾念逐步固定下來,當它從它們那裡獲得了更大的力量,它本身也就變得模糊不清,不久一點也認不出來了;毫無疑問,我在夢幻中把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我記憶中的形象變得面目全非了,因為我每每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總能發現我想象中的她和現實的她之間存在著差距,而且每一次的差距都不一樣。當然,現在,每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在那條街的盡頭出現的時候,我遠遠看見的仍然是那個修長的身影和那張在輕盈的金髮下閃著明亮目光的臉蛋(我就是為了這些才到這裏來的,但我故意把眼睛看著別處,不讓她看出我來這裏的目的),然而,幾秒鐘后,當我走到她的身邊,把目光轉到她身上的時候,我看見的卻是一張無精打採的臉孔和滿臉的紅疙瘩。我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一臉紅疙瘩的,也許是經常戶外活動的緣故,或者是粉刺。我故作驚訝地和她打招呼,她似乎不大高興,朝我冷冷地點了點頭,再也沒有《淮德拉》那天晚上的和藹可親的笑容了。在開始的幾天,那兩個少女的形象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爭奪得十分激烈,雙方都想把我的愛佔有,但終因力量懸殊,幾天以後,兩個少女的形象敗下陣來,漸漸消失,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卻自然而然地不斷浮現在我的腦際。我終於把我的愛全部轉移到她身上。歸根結底,這是我心甘情願的,經過選擇的,同時也是為了使自己得到消遣。我把那兩個上教理課的少女和那個送奶姑娘拋到了腦後;可我再也不能在大街上找到我想尋找的東西了,再也看不見在劇院里看到的那蘊藏於微笑中的溫柔和那修長的身影和金髮下亮晶晶的臉蛋了,只有在遠看的時候它們才存在。現在,我甚至說不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長什麼模樣,根據什麼我認出她來的,因為從外表的總體看,她的臉也和她的裙子、帽子一樣,一天變一個樣子。
現在,每天上午,她還沒有出門,我就早早地出去了,繞個大彎,來到她習慣走的那條街的拐角處,等候在那裡。當我感到她就要從這條街經過時,便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走過去,眼睛看著相反的方向;當我走到她跟前,抬頭看她時,我故作驚訝,好像根本沒料到會在這裏碰見她。頭幾天,為了更有把握,我索性在門口等候。每當通車輛的大門打開(人們接踵而過,但看不見我要等的人出來),開門的聲音會在我心中持續振蕩,久久不能平息。當觀眾崇拜一個紅得發紫的女伶時,儘管他不認識她,也會心情激動地「鵠立」在演員出入的門口,等候女伶出來;當憤怒的人群或某個偉人的狂熱崇拜者聚集在監獄或王宮的大門口,等著把一個判了刑的犯人凌|辱一頓或把這個偉人舉起來歡呼他的勝利,每每從裏面傳來一點兒聲音,便會以為犯人或偉人就要出來,這時,他們也會激動萬分。但是,無論是名伶的崇拜者,還是等候判了刑的犯人的憤怒的人群,或是偉人的敬慕者,他們再激動,也沒有我在等候這位尊貴的公爵夫人出門時的心情激動。公爵夫人服飾淡雅,步態優美(和她步入某個沙龍或包廂時的姿態迥然不同),她善於把每天早晨的散步——對我而言,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散步——變成一首膾炙人口的詩歌,一副精美雅緻的項鏈,一朵春天的奇葩。但是三天後,我怕門房看破我的詭計,就不再守候在門口,而是到公爵夫人必定經過的一個地方去等她。看歌劇以前,若是天晴,我常常在午飯前這樣出去溜上一圈;若是下雨,只要天空一晴,我便下去走走。我來到仍然透著濕氣的人行道上(陽光把濕漉漉的人行道照得金晃晃,像是鍍了一層金),在一個瀰漫著霧靄,但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一道道金光的十字路口,我看見一個女學生,後面跟著她的女教師,或者看見一個戴白袖套的送奶姑娘,我木木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按在胸口上,我的心已經飛向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生活。我竭力回憶那條街,那個時辰和那扇門(有幾次,我跟著這個女孩子,一直跟到她的校門口,她在門后消失了,沒有再出來)。我回想著這些形象,希望能再見到她們,幸虧她們旋踵即逝,沒有在我記憶中生根。這沒什麼。既然巴黎的街頭也像巴爾貝克的公路一樣,經常能看見美麗的少女(從前我常常幻想在梅塞格利絲的樹林里能有美麗的少女出現),每一個少女都能在我身上激起一種強烈的慾望(而這種慾望也只有她們才能使我得到滿足),因此,我即使生了病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憂慮,即使沒有勇氣寫作或讀書,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憂愁,我覺得大地更加適宜居住,人生旅程更加充滿樂趣。
有時候,到了晚上,弗朗索瓦絲會對我很親熱,求我允許她在我房內坐一坐。每當這個時候,我似乎發現她的臉變得透明了,我看到了她的善良和真誠。可是不久,絮比安——我後來才知道他會多嘴——向我透露說,弗朗索瓦絲背地裡說我壞透了,變著法子折磨她,說要弔死我,還怕會玷污她的繩子。絮比安的這番話彷彿在我面前用一種見所未見的色彩印了一張表現我和弗朗索瓦絲關係九九藏書的照片。這張照片和我平時百看不厭的展現弗朗索瓦絲對我衷心愛戴,不失一切時機為我唱頌歌的照片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這使我恍然大悟,不只是物質世界會呈現出同我們所見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任何真實都可能會不同於我們直接的感覺,不同於我們藉助一些隱蔽而又活躍的思想編造的真實;正如樹木、太陽和天空,倘若長著和我們兩樣的眼睛的人去觀察它們,或者某些不用眼睛而是用別的器官進行感覺的人去感覺它們(這時,樹木、太陽和天空就成了非視覺的對等物),就會和我們所看見的完全不同。就這樣,絮比安向我打開了真實世界的大門,這意想不到的泄露把我嚇得目瞪口呆。這還僅僅涉及弗朗索瓦絲,她在我眼裡並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是不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這樣的呢?假如有一天愛情中也出現這種事情,那會給我帶來多大的痛苦!這是未來的秘密。現在還只涉及弗朗索瓦絲一人。她對絮比安講的這番話是她的真實想法嗎?會不會是為了離間我和絮比安呢?可能是怕我同絮比安的女兒親近而把她疏遠了吧?我絞盡腦汁,左猜右想,但我心裏明白,弗朗索瓦絲究竟是愛我還是討厭我,不管用直接的或間接的方式,我都是無法弄清楚的。總而言之,是弗朗索瓦絲第一個使我懂得了這個道理,一個人,他的優缺點,他的計劃以及他對我們的意圖,並不像我過去認為的那樣是一目了然、固定不變的(就像從柵欄外看裏面的花園和它的全部花壇一樣),而是一個我們永遠不能深入了解,也不能直接認識的朦朧的影子,我們對於這個影子的許多看法都是根據它的言行得出來的,而它的言行提供的情況往往很不充分,而且互相矛盾。我們完全能夠想象得出,在這片陰影上交替閃爍著恨的怒火和愛的光輝。
我也感覺到了,每天上午我去迎她時她並不高興。可是,即使我鼓足勇氣,兩三天內不到她散步的路上去等她(這對我無疑是莫大的犧牲),德·蓋爾芒特夫人也不一定會注意到,或者會把我這個克制的行動歸因於我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只要還有可能,我是下不了這個決心的,因為我需要和她相遇,成為她瞬間注意的對象和打招呼的人。這種需要反覆出現,使我不能控制自己,也就顧不得會惹她不高興了。我應該離開一段時間,但沒有這個勇氣。有時候我似乎拿定了主意,我讓弗朗索瓦絲給我收拾行李,可是她剛收拾好我又叫她把衣服放回原處了。她不喜歡這樣,說我總是「搖擺不定」(她用了聖西門的語言。每當她不想和現代人競爭時,總會用前人的語言)。不過,她更不喜歡我用主人的腔調說話。她知道這對我不適合,我天生不是這樣的種。她用「裝腔作勢不適合我」這句話來表達她的這個想法。我要走也一定要到一個能使我和德·蓋爾芒特夫人接近的地方去,否則,我是萬萬沒有勇氣離開的。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假如我遠離德·蓋爾芒特夫人,到她認識的一個人那裡去,她知道這個人擇友非常挑剔,可他對我卻非常賞識,他可以在她面前談起我,這樣,即使不能從她那裡得到,至少也可以讓她知道我想要得到的東西;我可以同這個人商量能不能請他替我傳遞消息,只要有商量的可能性,哪怕他不同意,我也就可以給我那孤獨而無聲的夢想披上一層新的、有聲的、積極的形式,在我看來,這就前進了一步,可以說是一大成就;假如能有這種可能性,我不就離她更近一些了嗎?這總比每天上午孤孤單單、忍辱丟臉地在那條街上來回逛盪要強吧。再逛也逛不出個結果來,我想向她傾訴的心曲一個也傳不到她的耳朵里。她作為「蓋爾芒特夫人」有著怎樣神秘的生活,常使我魂牽夢縈,想入非非;如果利用一個有資格進出公爵夫人的府邸、出席她的晚宴、可以同她進行長時間談話的人作為媒介,間接地介入她的生活,這同我每天上午到街上去看她相比,固然距離遠了一些,但豈不是一種更為有效的接觸嗎?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希望拉貝瑪的姿勢能靜止不動,希望她在倏忽即逝的照明中產生的優美而短暫的、不再復現的色彩效果能永不消逝,我也不再希望她把一句詩重複一百遍。我終於懂得我從前的期望太高,要求太嚴,超過了詩人、女演員和她的導演兼布景師的意願;那種在一句詩上飛快傳播的魅力,那些變化莫測的姿勢和一個接一個的場景,是戲劇藝術力求達到的瞬間的效果,短暫的目的,變幻無定的傑作,而一個對作品過於入迷的觀眾總想使這種瞬間的效果靜止不動,這樣也就破壞了這一效果。我甚至不想再來看拉貝瑪演出了,我對她已經心滿意足。從前,正因為我對讚美的對象——不管是希爾貝特還是拉貝瑪——寄予的希望太大,所以每次都感到很失望,於是我會因為頭一天沒有得到愉快的印象而寄希望于第二天。這一次我感受到了快樂,但不想去仔細品味,如果我願意,也許會體會得更深;我只是像我中學時代的一個同學那樣自言自語地說:「冠軍的寶座我認為非拉貝瑪莫屬!」但我隱約感到,雖然我說出了我的喜愛,把冠軍的稱號給了拉貝瑪,我的內心也因此而得到安寧,但這並沒有非常準確地表達出拉貝瑪的非凡才華。
我自己倒沒有覺出德·蓋爾芒特夫人討厭每天在路上遇到我,不過,我從弗朗索瓦絲的臉上看出了幾分。每天早晨,當弗朗索瓦絲侍候我出門時候,她的臉上充溢了冷漠、責備和憐憫。我剛開口問她要我的衣服,就感覺到從她那張肌肉收縮、神態尷尬的臉上升起了一股逆風。我根本沒有想贏得弗朗索瓦絲的信任,我覺得這是白費力氣。她擁有一種神秘的力量——這對我始終是個謎——能迅速知道我們——我和我的父母親——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許這算不上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可以用某些特殊的情報手段來解釋。有些野蠻部族就是通過一種特殊的方式獲得某些信息的,要比郵局把這些信息傳送到歐洲殖民地早好幾天,其實不是通過心靈感應,而是藉助于烽火,從一個山崗傳到另一個山崗,最後傳到他們那裡。因此,就我每天上午散步這個特殊情況而言,可能是德·蓋爾芒特夫https://read.99csw.com人的僕人聽到他們的女主人對每天在路上遇見我表露過厭煩情緒,而他們也可能把這些話講給弗朗索瓦絲聽。說實話,即使我父母不讓弗朗索瓦絲而讓另一個人來侍候我,情況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從某種意義上講,弗朗索瓦絲比別的僕人要少一些僕人氣。她的感覺,她的善良和慈愛,她的嚴厲和高傲,她的狡獪和局限性,她的白皙的肌膚和紅通通的雙手,都說明她是個鄉下姑娘,她的父母親「日子過得挺不錯」,但後來破產了,不得不送她出來當僕人。她在我們家好比是鄉村的空氣和一家莊園的社會生活,五十年前,它們被一種顛倒的旅行——不是旅行者走向旅遊勝地,而是旅遊勝地走向旅遊者——帶到了我們家中。正如某地區博物館中的玻璃櫥櫃裝飾著農婦們製作並用金銀線鑲邊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一樣,我們巴黎那套單元房間也裝飾著弗朗索瓦絲從傳統和地方的觀念汲取的臣服於源遠流長規則的話語。她善於繪聲繪色地描述——就好像用彩色絲絨刺繡一樣——她兒時的櫻桃樹和小鳥,她母親的靈床。這一切她都還記憶猶新,歷歷在目。但是儘管如此,當她踏進巴黎,到我家當僕人后,沒過多久就和各層樓上的僕人在意見上和法學觀念上一致起來了(更何況任何人處在她的地位也會有同樣的變化),她因不得不對我們表示尊敬而耿耿於懷,把五樓的廚娘罵她主人的粗話學給我們聽,那副揚眉吐氣的神情使我們生平第一次感到和五樓那個令人討厭的女房客有了共同的利害關係,我們不禁心想,也許我們真的是主人呢。弗朗索瓦絲性格的變化也許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極不正常的生活方式,必定孕育著某些瑕疵,就像法國國王的生活,他在凡爾賽宮,周圍是他的侍臣,他的生活和古埃及的法老和中世紀的威尼斯總督的生活一樣奇特,不僅是國王的生活,還得加上侍臣的生活。僕人的生活自然就更加奇特了,只是習慣蒙住了我們的眼睛,使我們覺察不到。但是,即使我把弗朗索瓦絲辭退了,我仍然需要有一個僕人待在我身邊,這人有同樣的甚至更加特別的缺點。因為我後來又用過好幾個僕人,僕人的一般缺點他們應有盡有,但到我家后仍然很快發生了變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為了不被我性格的鋒利尖角刺傷,他們都在自己性格相應的部位上裝進一個相應的凹角。相反,他們卻利用我的空子插|進他們的尖角。而這些空子正因為是空子,我甚至還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僕人鑽空子伸過來的尖角。但是我的僕人得寸進尺,越變越壞,使我終於知道了存在於我性格中的空子。正是通過他們不斷養成的缺點,我才看到了我固有的不可克服的缺點,可以說他們的性格是我的性格的反證。從前,我和我母親經常譏笑薩士拉夫人,因為她總是用「那一種人,那一類人」稱呼僕人。但我不得不承認,我不想更換弗朗索瓦絲,恰恰是因為換上來的僕人不可避免地還是屬於僕人那一種人,還會是我的僕人那一類的人。
我真心實意地愛著德·蓋爾芒特夫人。我要祈求上帝賜予我最大的幸福,讓她遭受各種災禍,讓她破產,讓她名譽掃地,讓她失去橫在她和我之間的一切特權,讓她沒有住處,也沒有人願意理睬她,這樣,她就會來求我,會到我這裏來避難。我在想象中彷彿看見她來找我了。晚上,當周圍的氣氛發生一些變化,或者我自己的身體有明顯好轉時,我的思想會變得非常活躍,那些早已被我遺忘了的感想會似滾滾的波濤湧入我的腦海,然而,我沒有利用我那剛剛恢復的體力來理清平時難得出現在我頭腦中的這些思想,沒有開始寫作,而是喜歡大喊大叫,把我內心的想法以一種激烈的、外露的方式抒發出來;這不過是空洞的演說,毫無意義的手勢,一部地地道道的驚險小說,枯燥乏味,信口開河,小說中的主人公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一貧如洗,來乞求我的施捨,而我卻時來運轉,變成了有權有勢的富翁。就這樣,我幾小時幾小時地遐想著,嘴裏念念有詞,大聲說著我在接待公爵夫人時應該說的話。儘管如此,我的處境依然如故。唉!事實上,我正是選擇這個可能集中了各種優勢,因而也就不會把我放在眼裡的女人奉獻我的愛情的。因為她家資雄厚,可同世界上最大的富翁相提並論,但又比他們高貴;還不算她本人非凡的魅力,這使她成為眾人的女王,煊赫一時,遐邇聞名。
言歸正傳。我一生中每受到一次凌|辱,事先都能在弗朗索瓦絲的臉上找到同情和安慰。看到她憐憫我,我就會惱火,就會打腫臉充胖子,說我沒有失敗,而是取得了成功。但是,當我看到她臉上流露出有節制的但又是明顯的懷疑神情時,看到她對她的預感充滿了信心時,我的謊言又不攻自破了。因為她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卻不吭聲,只是動一動嘴唇,彷彿嘴裏塞滿了肉,在慢慢地咀嚼。她真不會講出去嗎?至少有很長的時間我是這樣認為的,因為那個時候我認為只是通過說話才能告訴別人真情,連別人同我說的話我也會原封不動地把它們儲存在我敏感的大腦中,因此,我決不相信曾對我說過愛我的人會不愛我,就像弗朗索瓦絲一樣,當她在「報上」讀到有個神甫或有個先生將違背郵局規定,免費給我們寄來能祛百病的靈丹妙藥或把我們的收入提高百倍的妙方時,她會深信不疑。(相反,如果我們的醫生給她最普通的藥膏治她的鼻炎,儘管她平時什麼樣的痛苦都能忍受,卻會因為不得不給她的鼻子上藥而發出痛苦的呻|吟,確信這葯「會使她的鼻子掉一層皮」,讓她沒臉見人。)弗朗索瓦絲第一個給我作出了樣子(這個道理我是後來才明白,而且付出了更痛苦的代價,讀者會在本書的最後幾卷中看到,是我的一個心愛的人給了我教訓),真情不說也會泄露出去,人們可以從無數的外表跡象,甚至從個性世界某些看不見的、與自然界的大氣變化相類似的現象中搜集到。這樣也許更可靠,用不著等別人說出來,甚至對別人說的話根本不必重視。按說我是可以覺察到這個問題的,因為那時我自己說話也常常言不由衷,可我的身體和行為卻不由自主地泄露了隱情,弗朗索瓦絲一看便明白了真相;我是可以覺察到的,不過,我必須認識到自己有時也很狡猾,也會撒謊。然而,我和大家一樣,說謊和狡猾直接地、偶然地受著一種個人利益的支配,是為了捍衛這一利益。為了一個美好的理想,我的思想任憑我的性格暗地裡完成這些緊迫而微不足道的工作,聽之任之,不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