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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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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些人聽不見聲音並不是暫時的。有人耳朵完全聾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緊緊盯著掀開的鍋蓋,窺伺著像是預示一場北極暴風雪的白光,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智的做法是看見這個前兆就拔去電插頭,就像上帝擋住波濤一樣。因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痙攣,在升騰,經過幾次斜向的翻滾,完成了發育,幾葉被奶皮弄得皺巴巴的風帆傾斜著,鼓滿了風,一葉珠色的風帆向著暴風雪中衝去;如果切斷電流,及時驅除暴風雪,就會使風帆原地旋轉,變成木蘭花瓣,在奶的海洋中漂流。如果這個病人沒有及時採取措施,切斷電源,他的書,他的表,頃刻間就會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過後微微露出海面,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僕前來幫忙;儘管他是個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或德高望重的大作家,他的老女僕仍然會數落他還不如五歲的孩兒懂事。在別的時候,門緊閉著,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闖入這神奇的房間,我們沒有聽見他進來,他就像木偶戲中的木偶,光做手勢不說話,這使那些聽膩了講話的人耳邊得到了清靜。至於這個耳朵全聾的人,既然失去一種官能也和獲得這種官能一樣,能給世界增輝添美,當他在一塊還沒有誕生聲音的樂園式的土地上閑步時,他會感到賞心悅目,其樂無窮。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單為他的眼睛顯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簾,比風平浪靜的大海還要平靜,同天堂中的瀑布一樣純潔。因為在他耳聾之前,聲音於他是引起運動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無聲而動的物體似乎是動而無因;這些物體失卻了聲音的特性,展現出自發的運動,似乎有了生命;它們自發地運動,靜止,著火;它們自發地飛起來,就像史前長著翅膀的巨獸,在聾子這個沒有鄰居、冷冷清清的家庭中,在他還沒有全聾的時候,開飯時僕人就已經夠謹慎的了,總是不聲不響地上菜,而現在卻是由啞巴開飯,看上去有點兒偷偷摸摸的,像童話劇中給國王擺飯一樣。聾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築物——兵營、教堂或市政廳——也不過是童話劇中的布景。這座建築物一旦坍塌,會釋放出眼睛可以看到的鋪天蓋地的灰塵和成堆成堆的瓦礫;雖然它不像舞台上的宮殿那麼單薄,但也不那麼具有物質性,即便沉重的巨石墜入神奇的世界,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擾亂那纖塵不染的寧靜。
然而我錯了。我沒有工夫憂慮,因為我一分鐘也沒能單獨待著。這座古老的建築物仍然保留了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奢華。這極度的奢華在一座現代化的旅館里會沒有用武之地,但在這裏卻一點也不顯得矯揉造作,在無所事事中顯示出一種生命力。走廊彎彎曲曲,漫無目的地游來游去,人們隨時都能碰見;客房的前廳長似走廊,裝飾得和客廳一樣,與其說是旅館的一部分,毋寧說是旅館的客人,它們沒有被納入一套套的單元房間之內,而是圍繞我那套房間徘徊,我一到,它們就來和我做伴——它們有點像舊時代的小幽靈,遊手好閒,但默不作聲,人們讓它們待在租的客房門口,每當我在路上和它們相遇,它們總向我表示默默的關懷。總之,住宅的一般概念——如果說住宅僅僅是我們現實生活的場所,能使我們避免挨凍,不讓外人看見——那是絕對不適合這幢房子的。這裏,一間間屋子就像一個個人那樣真實,雖說是不聲不響,但人們從外面回來,不可避免地要同它們相遇,要麼避開它們,要麼熱情地接待它們。大客廳從十八世紀起就習慣於它的暗黃的四壁和五彩的天花板,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人們盡量不去打攪它,每次看見它總要向它表示敬意。那些小房間更使人感到親切和好奇,它們多得數也數不清,就像一群逃兵,也不管對稱不對稱,整齊不整齊,從大客廳向著四周潰逃,張皇失措,亂成一團,一直逃到花園,走過三級破破爛爛的台階,順利地消失在花園中。
「不!這太過分了。現在讓我把勤務兵叫來,讓他給我們準備晚飯。」當我轉過頭去掩飾我的眼淚時,他又說了一句。
說完,他又轉向我,單片眼鏡和近視目光都表露了我們之間的深厚友誼。
說完,他疾步朝上尉走去,單片眼鏡在他眼前晃動。上尉莊重而緩慢地走著,這時有人給他牽來了馬,上馬前他下了幾道命令,手勢顯示出一種矯揉造作的高雅,好像是在哪張歷史畫卷上學來的,彷彿即將奔赴第一帝國的戰場,其實他是回家去,回到他在東錫埃爾市租的房子去。房子坐落在一個廣場上。就好像是未卜先知,對這個拿破崙式的人物嘲弄似的,這個廣場命名為共和廣場。我上了樓梯,梯級上釘著大頭圓釘,每走一步都差點滑倒。我看見幾間寢室,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兩排床和背包,牆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有人給我指了聖盧的房間。我在緊閉的門扉前站了一會兒,因為我聽見裏面有動靜。有人在移動一件東西,碰翻了另一件。我覺得房間不是空的,裏面有人。其實是壁爐里剛生的火在燃燒。它一刻也不安寧,笨手笨腳地移動著木柴。我推開門,走了進去。火把一根木柴推到一邊,讓另一根冒起了煙。它不動時,也會像粗俗的人那樣,時時刻刻發出吱吱聲;從我看到冒出火苗時起,我就聽到了火的聲音;但是,如果我在牆外,我肯定會以為有人在擤鼻涕,在走路。最後,我在房裡坐了下來。十八世紀的淺底花綢和德國深色布做成的帷幔,使聖盧的卧室免受瀰漫在建築物其餘部分的變質黑麵包那樣難聞氣味的侵蝕。我就要在這裏,在這間可愛的卧室里幸福而安寧地用晚餐和睡覺了。我感到聖盧就在房間里,因為寫字檯上放著他讀的書,書旁邊是照片,我認出有我的一張,還有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張;火對壁爐終於適應了,它像一頭野獸,靜卧著,焦急而忠實地等待著,只是隔一段時間就抖下一根木炭,木炭即刻變成灰燼,或者用火苗舔一舔爐的內壁。我聽見聖盧的表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想必它離我不會太遠。這滴答聲時刻變動著位置,因為我看不見表;我read•99csw.com感到這聲音忽前忽後,忽左忽右,有時消失了,好像離我很遠很遠。突然,我發現表就在寫字檯上。於是,我聽見滴答聲固定在一個地方,再也不動了。我以為聽見它在那裡,其實不是聽見,而是看見。聲音沒有地點。至少我們把聲音和運動聯繫在一起了,聲音因此也就有了用處,能向我們預示運動,使運動顯得必然和自然。當然也會有這樣的情況,當一個病人耳朵堵得嚴嚴實實時,就不再會聽見此刻聖盧的壁爐內火發出的畢畢剝剝的聲音(火正在把木柴變成木炭和灰燼,然後把它們抖進它的簍筐中);也不會聽見有軌電車經過東錫埃爾大廣場時不時彈出的樂曲。這時候,病人看書,翻書時會聽不見一點聲息,彷彿有一個天神在幫他翻。準備洗澡水時弄出的巨大響聲減弱了,變輕了,離遠了,彷彿是天河發出的淙淙聲。聲音的遠離和變小,能消除它對我們神經的刺|激。剛才榔頭的敲擊聲似乎把我們頭頂上的天花板都震動了,我們被搞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而現在它們猶如在公路上同微風玩耍的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遙遠,輕微,撩撥人心,叫人越聽越想聽。我們用紙牌「占卜」,但聽不見翻牌的聲音,會以為不是我們在翻牌,而是牌自己在動,是為了迎合我們的願望,主動和我們玩起來的。那麼,我們能不能由此而推想,對於愛情——甚至可以加上對生活和對榮譽的熱愛,因為有些人似乎非常熱愛這兩樣東西——也採取同樣的辦法,不是讓聲音停止,而是把耳朵堵住呢?能不能模仿他們,把我們的注意力,我們的防衛力轉移到我們自己身上,不是去損害我們所愛的人,而是減少我們本身忍受的痛苦。
聖盧很久沒能來巴黎了,他說是公務纏身,其實是心情憂鬱,因為他和情婦的關係緊張,曾兩度瀕於破裂。他常來信說,如果我能到他部隊的駐地去看望他,那會給他帶來快樂。我在我這位朋友離開巴爾貝克的第三天,就收到了他寫來的第一封信。當我在信封上看到他部隊駐地的名字時,一股喜悅之情油然而生。這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城市,市內住著貴族和軍人,周圍有一望無垠的原野,這種鄉村風光會使人相信它離巴爾貝克海灘很遠。其實不然。天晴的時候,遠處常常飄起斷斷續續的聲音,宛若一片浮在天邊的有聲水汽;正如一排排蜿蜒曲折的楊柳帷幕會使人看出樹下邊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一樣,這片有聲的水汽告訴人們有一個騎兵團在那裡變換隊形,進行操練。這此起彼伏的聲音使得市內各條街道和林蔭大道以及各個廣場的空氣最終也顫動起來,經久不息地回蕩著戰爭的音樂,四輪載貨車或有軌電車發出的粗野的轟鳴聲持續不斷,有如軍號吹出的震耳欲聾的集合號,在那些有幻聽感覺的人的耳畔經久回蕩,不讓他們有片刻的安寧。這個城市離巴黎不很遠,乘快車我可以趕回家睡覺,回到我母親和外祖母身邊。當我明白了我當天就可以返回巴黎時,我就被一種痛苦的思念折磨得心緒不寧,下不了決心到底是回巴黎,還是在這個城市過夜。但我也沒有勇氣阻止車站的一個職員把我的行李扛到一輛出租馬車上;我只好像一個沒有外祖母盼望我歸家的旅客,隨隨便便地跟在這個職員的後面,跟著行李走了;我只好什麼也不想,裝著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的樣子,從從容容地上了馬車;我把騎兵營房的地址給了馬車夫。我生平第一次同這個城市接觸,我想,為了減輕我心中的不安,聖盧一定會到我下榻的旅館來陪我過夜的。門崗去找他了。我在軍營的大門口等候。十一月的冷風在這個酷似一條大船的軍營中呼呼地吹著。正是晚上六點鐘,走出軍營上街的人絡繹不絕,都是兩個兩個的,一個個踉踉蹌蹌,似乎剛剛上岸,在一個異國的港口暫時停留。
「您可冤枉我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哩!」他對我說,「因為我們不謀而合,我也希望您今晚留在這裏。剛才我就是為此去請示上尉了。」
「啊!羅貝,在您這裏太舒服了!」我對他說,「能在這裏吃晚飯和睡覺,那該多好啊!」
一名士官在院子里馴馬,正忙著教馬跳躍,士兵向他行禮,他也不還禮,可是誰要是擋了他的路,他就破口大罵。這時,他朝聖盧笑了笑,發現聖盧在和一個朋友說話,便打起招呼來。可是他的馬發開了脾氣,兀立嘶叫。聖盧撲上前去,抓住韁繩,把馬制服后,又回到我的身邊。
睡覺前,我走出房間,想對我這神奇的領地進行一次全面的勘探。我沿著一條走廊朝前走去,走廊很長,依次向我展示它的寶物,只要我沒有睡意,它願把它的全部寶物都敬獻給我:一把在角落裡放著的安樂椅,一架古鋼琴,一個擺在牆上蝸形腿狹台上的插滿瓜葉菊的藍陶花瓶,鑲在一個古老鏡框里的幽靈似的古代婦人,撲了白粉的頭髮上插著幾朵藍花,手裡拿著一束石竹花。我來到走廊的盡頭,一堵不開門的牆誠懇地對我說:「現在該往回走了,不過,你看見了,這裏就是你的家。」可是,柔軟的地毯為表示它受惠知報,對我說,如果夜裡我不睡覺,完全可以光著腳來,而那幾扇朝向野外的沒有百葉板的窗戶向我保證它們徹夜不眠,無論我什麼時候來,都不必擔心會把它們吵醒。在一個帷幔後面,我發現有一間小屋,被牆堵住了去路,要逃也逃不了,提心弔膽地躲在那裡,惶恐不安地瞪著它那被月光染成蔥白色的牛眼睛看著我。我上床睡覺了,但是鴨絨被、小圓柱、小壁爐使我的注意力處在一種和我在巴黎時完全不同的狀態,使我不能按照老習慣胡思亂想地做夢。注意力的這種特殊狀態圍繞著睡眠,影響了、改變了睡眠,使它同我們的某個記憶系列直接挂鉤,因此,我第一夜的夢中所充斥的形象不能同我平常睡眠中打交道的記憶系列挂鉤。睡覺時,我試圖把自己拉回到我習慣的記憶系列,但是那張我還沒有適應的床和翻身時對睡姿不得不給予的注意,就會出來校正或維持我做夢的新思路。睡眠同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感覺是一個道理。只要把我們的習慣稍為改變一下,就能使它充滿詩情畫意,比如還沒有脫完衣服就倒在床上呼呼睡著了,睡眠的深淺就會發生變化,它的美也容易領略到。我們醒來,看看表是四點鐘,其實只是凌晨四點,我們會以為睡了整整一天,因為在我們看來,這幾分鐘意外的睡眠充足而踏實,有如皇帝的金球,是上帝根據某個至高無上的權利授予我們的。第二天清晨,我正夢見外祖父一切準備就緒,在等我一起到梅塞格利絲教堂去做彌撒,我心裏好生煩惱,可就在這時,騎兵團的軍樂聲把我驚醒。這個騎兵團每天都要從我窗前經過。但也有兩三次——我這樣說不無道理,因為人的生活是沉浸在睡眠中的,睡眠夜復一夜地圍繞著生活,猶如海水圍繞著半島,如果我們不把生活沉浸在睡眠中,就不可能把它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我睡得死極了,任憑軍樂聲吼叫,我仍然什麼也聽不見。其他時候,我會被科學產生的樂聲驚醒一會兒,但我的意識剛從睡夢中醒來,仍然蒙矇矓矓,尖利的笛聲對我的意識不過是輕柔的撫摸,猶如晨鳥輕柔而清新的呢喃,這現象如同事先上了麻藥的器官,灼痛感開始並不明顯,只是到最後才有感覺,像是輕微的燙傷引起的疼痛。但是,龍騎兵還沒有全部從我窗前過完,睡眠就奪走了聲音花束的最後幾枝怒放的鮮花,我又沉入夢鄉。我的意識和這個聲音花束的干莖接觸的面是那樣小,受睡眠的哄騙是那樣深,後來當聖盧問我聽沒聽見樂聲時,我甚至懷疑那軍樂聲是我想象出來的;就像在白天,只要稍微聽到街道上空升起一點聲音,我就會以為是軍樂聲。也許我是在夢中聽到這個聲音的,怕被驚醒,或者相反,怕醒不過來,看不見龍騎兵的隊伍。因為常有這樣的事,我以為被聲音驚醒了,其實我還睡得好好的,這以後一個小時內我都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我會在睡眠的白幕布上給自己演出各種各樣的皮影戲,睡眠竭力阻撓,但我卻幻覺看到了瘦長的影子。九_九_藏_書
第二天我就得去住旅館了。還沒有去我就知道我在那裡會感到憂鬱。這種憂鬱的心情好比一種令人窒息的香氣,自我出生以來,任何一個新房間,換句話說,任何一個房間,都會散發出這種使我透不過氣來的香味。在我平時住的房間里,我似乎並不存在,我的思想在別處,僅僅讓習慣代替思想起作用。可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我不可能再叫習慣——這個不如我敏感的女僕——照管我的衣物,因為我比她早到,孤零零一個人,必須使「我」同新地方的事物接觸;而這個「我」,隔幾年才找回一次,但他始終沒有變,從我離開貢布雷以來,從我第一次到巴爾貝克海灘以來,一直不見他長大,他待在一隻弄得亂七八糟的箱子旁哭得不可開交。
「他批准了?」我嚷了起來。
有好幾次,聖盧的這個或那個同事闖入房間,都被他趕走了。
「是的,」他說,「我向您保證我是了解您的,您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想,」他接著又說,一面親切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要是我能待在您身邊,和您痛痛快快地聊上一夜,也許能使您減輕一些痛苦。我一想到不能這樣做就心裏難過。我可以借給您很多書看,不過,像您現在這樣的心情,是不可能讀書的。可惜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找人來替我值班了,我連著請了兩次假,因為我的女朋友來了。」
他想到這第一夜沒有人陪我,有點擔心(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我一到晚上就會憂慮不安,在巴爾貝克海灘他就發現我有這個毛病,常常設法為我排解憂愁),於是他停止了抱怨,向我轉過身,朝我投來一個個微笑和一道道溫柔可親但變化不定的目光,微笑直接從他眼睛中射出,目光卻經過了單片眼鏡的反射,但無不泄露了和我重逢的激動心情,同時也暗示著那個非常重要的,過去我一直不理解而現在卻對我至關重要的東西:我們的友誼。
的確,要不是軍紀禁止客人留宿,我一定能體味到平靜而無憂無慮的休息。軍營中被許多遵守生活規律、心境恬淡、意志堅強的人和無所掛慮、幽默詼諧的人維持著的那種安謐、警惕和歡快的氣氛會使我高枕無憂地進入夢鄉。在這個大家庭中,時間披上了行動的形式,悲哀的報時鐘聲被歡快的軍號聲取而代之,這集合的號聲餘音繚繞,猶如浮塵,永遠飄蕩在城市街道的上空——它確信人們在洗耳恭聽,它像音樂那樣悅耳動聽,因為它不僅意味著權力需要人服從,而且表明服從會使人得到幸福。
「我要跟上尉說句話,」聖盧低聲對我說,「請您到我房裡去等我,四樓右邊第二個門,我待會兒就回去。」
「很順利。」
「喂!羅貝,您還譏笑我呢,您太殘酷了!」我對他說,「您明明知道我住在這裡是不可能的,去那裡卻是受罪。」
聖盧同我很有交情,對我也很賞識,但我總感到不敢當,因此從沒有把他的盛情厚意當做一回事。可是突然我對他發生了興趣。我多麼希望他能把我們之間的友誼和他對我的賞識說給德·蓋爾芒特夫人聽啊!我完全有可能向他提出這個請求的。因為熱戀中的男人如果有什麼長處還沒有被人了解,哪怕是非常微不足道的長處,總會想方設法透露給他心愛的女人聽的,就像被剝奪了繼承權的人通常總要讓人知道他有繼承權一樣。他為他的心上人不知道他有這些長處而苦惱,他想自我安慰,便對自己說,正因為你的這些長處是看不見的,說不定她還可能認為你有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優點呢。
聖盧來了。他的身子左右前後地搖晃著,眼前的單片眼鏡也隨著他身子一搖一晃。我沒有讓門崗通報我的姓名,急於想看到聖盧驚喜若狂的樣子。
「真沒想到您會到這裏來,到這個我對您朝思暮想的軍營里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在做夢?說真的,身體怎麼樣?比過去好些了嗎?待會兒您給我好好講一講。上我寢室去,別在院子里待久了,這裏的風太大,我無所謂,可您剛來,不習慣,我怕您會著涼。書呢?開始寫了嗎?沒有?您太怪了!要是我有您這樣的稟賦,我相信我會從早寫到晚的。您覺得什麼事也不做更快活。像我這樣的平庸之輩總想寫些什麼,而那些能幹的人卻不願意寫,這真是莫大的不幸!瞧我只管說,忘了問您外祖母大人的情況了。她那本蒲魯東一直不離我的身邊。」九_九_藏_書
「啊!真不湊巧!」他一看見我就嚷了起來,臉一直紅到耳朵根。「這個星期我剛好值勤,八點以前不能外出。」
柵欄旁是採礦場,深睡到這裏來尋找浸泡腦子的塗料。這種塗料堅硬無比,如果睡眠者的意志要把睡眠者喚醒,即使在一個黃金般美好的早晨,也必須像年輕的西格弗里德那樣揮舞刀斧,大砍一陣。再過去仍然是噩夢的世界。愚蠢的醫生硬說噩夢比失眠更容易使人疲倦。其實相反,它們能使愛沉思的人轉移注意力。噩夢會向我們呈現一本本怪誕的畫冊,比如,我們已故的雙親剛剛發生了一起嚴重車禍,但不排除不久就能痊癒的可能性。在等待父母痊癒的過程中,我們把他們圈入一個小老鼠籠內,他們變得比白鼠還要小,渾身長滿了大紅水泡,頭上插著一根羽毛,模仿西塞羅在給我們發表雄辯的演說。在這本畫冊旁邊是覺醒的轉盤。因為這個轉盤,我們會暫時遇到煩惱,必須回到一幢五十年前就倒塌了的房子里去,然而,隨著睡眠的退卻,這幢房子的形象逐漸消失,這中間還會出現好幾個不同的形象,等到轉盤停止轉動,我們得到最後一個形象,同我們睜開雙眼所見的形象竟會吻合。
我懇求他讓他們留下來。
籠罩在這間我剛來不久的軍人小房間里相對的寧靜突然被打破了。門打開了,聖盧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讓他的單片眼鏡落到胸前。
「難道不是那位上尉批准我留在這裏的?」
的確,有時白天做的事,當睡眠來臨時,只能到夢中去完成。換句話說,先要經過一個改變方向的昏昏欲睡的階段,遵循一條完全不同於我們醒著時所遵循的道路。同一件事有兩種不同的結局。儘管如此,我們睡眠中生活的世界與現實世界是那樣不同,失眠者首先想到的是要擺脫現實世界。他們連續幾個小時閉著眼睛,腦子裡盤旋著和他們睜眼時同樣的想法,一旦發現頭一分鐘出現了一個異常的想法,從表面上看這想法與邏輯規律和現實生活相抵觸,他們就會恢復勇氣。這個短暫的「失神」表明睡眠的大門已經打開,也許他們馬上就可以溜進門去,脫離現實感覺,到離開現實多少有段距離的地方歇歇腳,這樣,他們就會或長或短地「美美」地睡上一覺。但是,當我們背向現實,接觸到前面幾個龍潭虎穴時,我們也就前進了一大步。在這些龍潭虎穴中,「自我暗示」就像巫婆,正在準備可怕的食物,使我們想象出各種疾病,或導致神經官能病複發,並且窺伺著疾病在無意識的睡眠中兇猛發作,好把睡眠打斷。
「啊!我崇敬他!」
他皺了皺眉頭,因為他在愛情上遇到了麻煩,也因為他在苦思冥想,就像一個醫生,想找一副良藥為我醫治病痛。
聖盧總喜歡用「顯得」代替「好像」,因為口頭語言也和書面語言一樣,常常需要詞的意義有點改變,需要尋求高雅的表達方式。新聞記者往往不知道他們使用的「高雅詞語」出自哪個文學流派,聖盧也一樣,他的詞彙,他的措辭可以同時模仿三個不同的修辭學家,他同他們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是通過間接途徑的反覆灌輸,耳濡目染,他對那些語言形式也就運用自如了。「況且,」他下結論說,「這個旅館對您的聽覺過敏症尤其適合。不會有鄰居打擾您。我承認,這個有利條件不值得一提,因為保不住明天會有遊人來投宿,也就不必為這個靠不住的理由選擇這個旅館了。這不是主要原因。我讓您住到那裡去,是因為那裡的外觀雅緻。房間相當舒適,傢具古色古香,賞心悅目,有一種叫人放心的感覺。」但是,我沒有聖盧的藝術鑒賞力,一所漂亮的房子帶給我的快樂是微乎其微的,不可能排解正在我心中升起的憂悶。從前在貢布雷,當我的母親不到我房間來向我道晚安的時候,還有,當我到達巴爾貝克海灘的那天,一個人待在空空蕩蕩、飄溢著濃郁的香根草味的房間里的時候,也曾產生過這種難以忍受的憂悶。聖盧見我目光獃滯,憂形於色,也就心中有數了。
「是他。真是謝天謝地!因為您為了這一點小事就不勝『崇敬』的那個人,是地球上從沒有過的大傻瓜。他很會管理部隊的伙食和士兵的儀錶,一天好幾個小時都同上士和裁縫泡在一起。這就是他的德行。而且他也和大家一樣,非常瞧不起我給您講的那個值得欽佩的少校。誰都不和少校來往,因為他是共濟會會員,不到教堂去懺悔。鮑羅季諾親王從來不邀請他。可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小莊園主的重孫,這是無人不曉的,假如沒有拿破崙戰爭,他自己很可能也是個小莊園主,有什麼可以充英雄的。況且,他也有點意識到他的不倫不類的社會地位。他幾乎從來不到賽馬俱樂部去,因為他在那裡很尷尬,這位冒牌的親王。」羅貝補充說。他的模仿精神促使他同時接受了他老師的社會理論和他父母親的社會偏見,因此,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一https://read.99csw.com面看不起第一帝國的顯貴,一面卻對民主極其崇尚。
還是回到聲音上來。如果把塞住耳朵的棉球加厚,就會使少女在我們樓上彈奏的奔流激蕩的鋼琴曲,聽起來宛若小溪流水般的輕音樂。如果在一隻棉球上塗上一種油脂,這樣整所房子都會聽從它的擺布,屋內和屋外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這時,用輕柔的樂段來形容演奏就不夠了。棉球瞬間閉上了鋼琴的鍵盤,音樂課突然結束了;在我們樓上走動的先生突然停止了走動;馬車和電車中斷了行駛,好像在恭候一個國家元首的駕臨。可是像這樣的減弱聲音,非但不能使人安寢,反而攪得人睡不著覺。昨天,那纏綿不斷、無休無止地向我們描繪著街上和屋內的運動的聲音,像一本枯燥乏味的書,終於把我們帶進了夢鄉;今天,我們塞住了耳朵,睡得正酣,周圍寂靜無聲,突然噹啷一響,比其他的聲音更加響亮,但在我們聽來卻輕得像人們的嘆息,同其他的聲音沒有聯繫,真是神秘;我們會被驚醒,想知道這是什麼聲音。相反,如果把塞在病人鼓膜上的一層層棉花暫時取出來,聲音構成的光線,又會像一輪紅日升起,在宇宙中再生,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被流放在外的眾聲音也會全速趕回來;我們會聽到人聲復活了,有如音樂天使的合唱聲。寂靜無聲的大街頓時被長著翅膀、風馳電掣、接連不斷地開來的電車天使的歌聲淹沒。在房間里,病人創造了火的聲音,而不是像普羅米修斯那樣創造了火。如果一會兒加厚塞耳朵的棉團,一會兒又把它們取出來,這樣,就如同在交替地踩著裝在音響世界大軲轆上的兩個腳蹬。
如果我到我房間去不想乘電梯,也不想在大樓梯上被人撞見,就會有一條較為狹窄的、廢棄不用的便梯向我伸出它的台階。台階一級挨一級,上下巧妙地排列著,在它們的遞進中彷彿釋放出一種完美無缺的和諧,就是我們在顏色、芳香和美味中能感覺到的常常會激起我們官能無限快樂的和諧。但是,上下樓梯激起的官能快樂,我還是來到這裏后才感受到,就像從前那樣,只是到了阿爾卑斯山我才知道呼吸這個平時不引人注目的行為,會給人一種永恆的快|感。我第一次爬這些台階就感到非常省力(一般說來,只是用慣了東西才會使人省力),彷彿我在認識它們之前,它們就對我很熟悉了,彷彿能把只有習慣才會產生的舒適感提前給了我(我還沒有養成習慣,況且,一旦養成習慣,習慣的威力對我也就會減弱),可能是它們從前每天迎送的主人把這種舒適感糅進它們內部了。我打開一個房間,雙扉門在我身後合攏,打褶的帷幔帶來了肅靜,但我感到好像當了國王一樣心醉神迷。一具飾有銅雕的大理石壁爐——如果認為它只能代表督政府時代的藝術,那就大錯而特錯了——為我生著了火,一張矮腳椅供我坐著烤火取暖,我像坐在地毯上一樣舒服。牆壁緊緊擁抱房間,把它與世隔絕;牆上有壁櫥,以便把要裝的東西裝到裏面去;還留出一塊地方放床,床兩邊有幾根柱子,輕輕地支撐著床頭加高了的天花板。大房間里首有兩個小房間,和大房間一般寬,後面一間的牆壁上掛著一串用藍蝴蝶花的根塊串成的念珠,這串給人以快|感的念珠,為那些想來這裏靜心養身的人增添了愉快的芳香;如果我躲進這小房間時讓一道道門敞開,就會使小房間陡然擴大三倍,又不致破壞它的和諧感,不僅使我的眼睛在享受緊縮的快|感后又飽嘗擴大的樂趣,而且還會使我那不可侵犯的、但已不再是封閉式清靜的快|感增加幾分自由的感覺。這個小房間的窗戶開向一個院子,像在俯視一個孤獨的美女;第二天早晨我發現這個院子被周圍沒有窗戶的高牆封鎖住,院中只有兩棵蒼黃的大樹,但足以給萬里無雲的藍天增添一絲淡紫色的柔和感,我不禁為有這個孤獨的美女為鄰而感到幸福。
「我的上帝!您住到哪裡去好呢?說實話,我不會勸您去住我們搭夥的那個飯店的,它挨著展覽館,那裡就要舉行開幕式,人多得不得了。不去那裡!還是住到弗蘭德旅館去吧。那是一座十八世紀的豪華建築,裏面鋪著古老的地毯。這『顯得』像一座『具有歷史意義的古色古香的古老住宅』。」
「快去給我房間生火。」他看到一個士兵過來,吩咐道。「喂,快跑,抓緊點!」
「看來,可憐的小傢伙,您是看不上這個漂亮的旅館,瞧您臉色多麼蒼白。我真像一個不近情理的人,給您談什麼地毯之類的,您哪有心思去欣賞這些東西。您要住的那個房間我很熟悉,我個人覺得它很舒服,但我也知道您很敏感,您的感覺跟我的不一樣。可不要認為我不理解您,我們兩人的感覺是不一樣,但我能理解您。」
一個身材魁偉、英俊威武的軍官莊重而緩慢地走下樓梯。聖盧朝他行禮。當他把手舉到帽檐的時候,他那總是扭動著的身軀暫時靜止不動了。可他舉手的動作是那樣匆忙,那樣用力,挺身的動作是那樣急促,禮畢後放下手的動作又是那樣突然,使得肩膀、腿和單片眼鏡都改變了位置。因此,這一時刻與其說是靜止的,倒不如說是顫動而緊張的,那些剛剛完成的和即將開始的過於頻繁的動作,在這緊張的一刻互相抵消了。然而,那位軍官沒有朝我們走來。他鎮靜、莊重、和藹可親,具有皇家風度,一句話,與聖盧完全相反。他也把手舉向帽子,但他從容不迫,不慌不忙。
我凝視著他舅媽的照片,心想聖盧既然有這張照片,就有可能把它送給我,因此我也就更加珍愛聖盧了,願意為他效一千次勞,只要能換來這張照片,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因為看到這張照片,就如同又一次遇見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甚至是一次永恆的相遇,彷彿我們的關係突然有了轉機。她頭戴陽帽,在我身邊停了下來,第一次讓我盡情地睇視這豐|滿的腮頰、脖子的拐角和眉梢(這些至今對我九_九_藏_書仍好像蒙上了一層薄紗,因為她總是匆匆而過,而我的印象也是瞬息萬變,令人眼花繚亂,我的記憶也很不穩定,很不可靠);凝視照片就如同凝視一個我從沒有看見穿過袒胸露肩連衣裙的女人的胸脯和胳膊,對我來說無疑是發現了一種銷魂的快|感,使我受寵若驚。這些線條對我似乎是禁區,現在我可以在照片上對它們進行研究,就像研究一本對我唯一有價值的幾何著作中的線條一樣。後來,當我把目光移到羅貝身上時,發現他簡直是他的舅媽的複製品,一種使我感到神魂顛倒的奧秘把他們聯繫在一起,因為雖說他們兩人的臉不完全一樣,但是血緣相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深深印入我的貢布雷的視覺中的臉部線條,鷹鉤鼻,銳利的藍眼睛,似乎也用來勾勒出羅貝的臉部輪廓,同樣異常細膩的肌膚,只是面容顯得清癯一點。我看著顯露在他臉上的蓋爾芒特家族的特徵,心中不勝羡慕;這個家族在世界上佔有特殊的地位,永遠不會消失;它遠離人群,周圍有一種神妙非凡的神鳥的光輪,因為它似乎誕生在神話時代,是一個女神和一隻神鳥結合的後裔。
羅貝見我溫情脈脈的樣子,極是感動,但他並不知道我動情的原由。況且,爐火的熱氣和香檳酒使我感到陣陣快意,因而也使這種柔情有增無減。我的額頭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眼睛里也飽含著淚水。聖盧拚命叫我吃小山鶉。我一面吃,一面讚不絕口,就像一個不信教的人,不管他屬於哪個派別,當他在一種不熟悉的生活中發現了他認為應該受到這種生活排斥的東西(例如,一個自由思想家在教士的住所品嘗了一頓精美的晚餐),會發出嘖嘖的讚歎聲。第二天醒來,我好奇地跑到聖盧的窗口(窗子很高,俯瞰著整個地區),想看一看、認識認識周圍的田野,因為我昨天到得太晚,田野已在夜幕下入睡了,我沒能夠看清它的面目。可是儘管它很早就醒來了,當我打開窗子時,只見它仍然裹在那件用晨霧做成的柔軟而溫暖的白袍里,我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彷彿站在城堡的窗口朝著池塘的方向遙望,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我知道,不等在院中刷洗軍馬的騎兵結束他們的工作,田野就會卸去晨裝。我現在只能看見一個光禿禿的山丘,把它那已經退出了陰影的、纖弱而凸凹不平的背脊緊緊貼著軍營。我透過裝點著白霜的透明帷幔,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陌生人,而它也是第一次在把我凝望。後來我習慣到軍營來了,每次來我都意識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看不見,也會覺得它比巴爾貝克的旅館,比我們在巴黎的住所真實(我也常常思念巴爾貝克的旅館和我們巴黎的住所,但就像思念不在我身邊的人或死去的人一樣,也就是說,不太相信他們的存在);我的這種意識,會使山丘的側影不知不覺地反射到我在東錫埃爾的最細微的印象上,就今天早晨而言,是反射到聖盧的勤務兵在這間舒適的卧室里為我準備巧克力時給予我的那種熱氣騰騰的美好印象上。這間卧室似乎成了一個可以凝視山丘的望台,晨霧瀰漫,我只能從屋裡遠眺山丘,不可能到那裡去散步。這浸潤山丘的茫茫霧靄,儘管它絲毫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但它與巧克力的香味和我當時思想的整個脈絡一結合,也就滋潤了我頭腦中的想法,正如巴爾貝克留給我的是永不變色的金碧輝煌的印象,而貢布雷給我的印象卻是屋外黑陶土的樓梯留下的一層灰暗的色彩。晨霧沒過多久就退下去了,太陽光向霧幕射出幾支金箭,但卻無濟於事,只給霧幕鑲上了幾道燦爛的光輝,但最後終於將它制服了,山丘此刻向彤彤旭日獻出了它的灰圓頂。一小時后,當我沿著城市的街道漫步,只見金燦燦的朝陽照射著樹葉和牆上的選舉宣傳畫,使樹葉的紅色和宣傳畫的紅色和藍色變得更加艷麗奪目,我不禁情緒激奮,邊哼著歌,邊在馬路上逛盪,要不是我竭力克制自己,真會高興得在街上蹦跳起來。
「哈!這樣說您是喜歡跟我睡在這裏,而不願意一個人住到旅館里去?」聖盧笑嘻嘻地對我說。
「得了,滾出去!」
「不,他們會讓您討厭的,他們都是些老粗,缺乏教養,不是談梳刷馬匹,便是談賽馬。再說,就是為了我也不能讓他們待在這裏,他們會把我渴望已久的這個寶貴時刻攪得毫無趣味的。不過,您得看到,我給您談我的同事粗俗,不等於說軍人都智力低下。遠不是這樣。我們有一個少校,他就是值得欽佩的人。他教一門課程,用示範表演和教代數的方法給我們上軍史課,有時歸納,有時演繹,即使從美學的觀點看,也是非常出色的,您聽他的課也一定會讚不絕口。」
離此不遠是花園,任何人都不得入內。各種不同的睡眠猶如一些花草,默默無聞地生長在這座花園裡:曼陀羅,印度大麻,各種乙醚精,顛茄,鴉片,纈草。這些睡眠花遲遲不開,直到那個負有天命的陌生人前來觸動它們一下,它們便綻開出奇麗的花朵,連續好幾個小時在睡眠者身上釋放出一個個睡夢,那郁烈的香味令人驚異萬狀,讚歎不絕。花園深處是修道院,窗子全部敞開,不斷地迴響著我們在睡覺前學習的功課,只有到覺醒時才能記熟。這時,我們心裏的鬧鐘滴答滴答地響個不停(這是覺醒的預兆),鬧鐘的定時萬無一失,因為我們心裏有牽挂,而當家庭主婦來向我們報告七點鐘時,發現我們已經醒來。在這間向睡夢敞開大門的房間里,睡夢在不倦地工作,使人們忘記了愛情的憂愁。有時,這項工作會被一個充滿模糊記憶的噩夢打斷,但它很快又會重新開始。我們醒來后,仍然有夢的記憶懸挂在房間那黑漆漆的牆壁上,但這些記憶被黑暗籠罩著,往往要到下午,當一個相似的印象把光線投到它們身上時,我們才第一次看見它們。有幾個已變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儘管在夢中是那樣的清晰。當我們認不出來時,只好匆匆把它們埋入泥土中,就像埋葬很快就腐爛的屍體或遺骸旁的物品,這些物品已經受到嚴重損壞,即使最高明的修理匠,也難以使它們複原,再派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