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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5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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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鐘我套上外衣又出門了,到聖盧包膳的飯店和他共進晚餐。我喜歡走著去。天黑漆漆的。從我到這裏的第三天起,天一黑就颳起了凜冽的寒風,好像要下雪似的。按理說在路上我應該時刻思念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正是為了接近她我才來到羅貝的駐地的。但是人的記憶和憂慮是變幻莫測的。有時候它們走得遠遠的,我們幾乎看不見,以為它們從此離開了我們。於是我們開始注意起別的東西。在我們住慣了的城市中,街道僅僅是溝通兩地的簡單工具,但我剛到這個城市,街上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新奇。我覺得這個陌生世界中的居民,他們的生活是奇特而絕妙的。一所住宅透著燈光的玻璃窗常常向我展示出一幅幅我無法深入了解的神秘而真實的生活畫面,我會收住腳步,佇立在黑暗中久久凝望。這裏,火神用一幅染成紫色的圖畫展出了一個栗子商人的小酒店,有兩個士官在專心致志地玩紙牌,椅子上放著他們的腰帶,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魔法師使他們從黑暗中冒了出來,就像使劇中人物登台一樣,把他們此時此刻的形象赤|裸裸地暴露在一個停下來張望而他們看不見的行人眼前。在那邊一個小舊貨鋪內,一支燒剩半截的蠟燭把熒熒紅光投在一塊版畫上,把它變成了紅粉筆畫,而那盞大燈在與黑暗搏擊,把亮光灑向周圍,把一塊皮革染成了棕色,使一把匕首發出閃閃的銀光,給幾張不過是拙劣的複製畫塗上了一層珍貴的金色,就像是舊銅器生了銹或者舊木器塗上了漆一樣;最後,把這個充斥著贗品和麵包皮的骯髒不堪的陋室變成了一幅極其珍貴的倫勃朗的傑作。有時我甚至會抬頭仰望一套沒有關上百葉窗的古色古香的大房間。那裡面,一群水陸兩棲的男女一到晚上就要使自己重新適應與白天不同的生活環境,在油膩膩的液體中緩緩遊動;一到傍晚,這種油狀液體就會從燈的蓄油池中源源流出,流滿各個房間,一直漫到房間的石頭和玻璃內壁的邊沿;那些男女在液體中移動著軀體,傳播著金黃油膩的漩渦。我繼續往前走。在教堂前那條黑的小街上,難以抑制的情慾使我邁不開腳步,就像從前在去梅塞格利絲的小路上一樣。我感到將會有一個女人突然出現,來滿足我的情慾。在黑暗中,如果我突然感到有一條裙子從我身邊輕輕掠過,我會快活得全身戰慄,竟不相信這的聲音完全是萍水相逢,我禁不住張開雙臂,想去擁抱一個驚慌的過路的女人。這條中世紀式的小街在我看來是那樣真實,如果我真能在這裏抱起一個女人並且佔有她,我不能不認為是古老的情慾將我們兩人結合(哪怕這個女人不過是每天晚上站在街上拉男人的娼妓)。而冬天,黑暗,人地生疏感和中世紀式的街道,又給這古老的情慾塗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我思考著未來:試圖忘記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來說是可怕的,但也是理智的,我第一次感到這可以做到,而且也許不難做到。街上寂靜無聲。突然,我聽見前面傳來了說話聲和笑聲,想必是喝得爛醉的行人在回家去。我停下來看他們,眼睛盯著傳出聲音的方向。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因為周圍靜得出奇,老遠的聲音也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清楚地傳進我的耳朵里。最後,那些人出現了,但不像我猜想的那樣在我前面,而是在我後面,離我很遠。或許因為街道交叉,中間隔了一座座房屋,聲音的折射引起了聽覺的差錯;也可能因為我不熟悉這個地方,很難判斷聲音的方位。反正我搞錯了。距離和方向全都搞錯了。
「對不起,打攪您了。我心裏煩得很,您想必猜到了。」
「那當然!他鈔票比我多,這是肯定的!再說德·聖盧還送衣服給他,什麼都送給他。他在食堂總吃不飽肚子。我的德·聖盧到食堂來了,炊事兵聽見聖盧說:『我要他吃得好,吃多少錢都不打緊。』」
「羅貝,選擇這樣的時刻和這樣的地點給您講那件事是不合適的,但一會兒就講完了。在軍營里我總忘了問您,您桌上的那張照片不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吧?」
「太感謝您……你了。當您開始用『你』稱呼我時,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如果您願意的話,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那件事您都可以不做,只要您稱呼我『你』,我就滿足了。」
「我馬上就得走,一刻鐘後部隊要去操練,要我去。」
「把您叫來,讓您為難了吧?」
其中有一個人說:「上尉買了匹新馬。」「他可以把想買的馬都買下來。星期天上午,我在槐樹路遇見了聖盧,他騎的那匹新馬那才叫帥呢!」另一個反駁說。說這話的人看上去很內行,因為這幫年輕人所屬的階級,即使與上流社會不常有來往,但有的是金錢,也有空閑,凡是可以用金錢買來的風雅,他們都買來了,在這一點上,與貴族階級別無二致。他們的風雅,例如衣著,比起聖盧的那種不拘小節、漫不經心的風雅來(我外祖母就特別欣賞他這種風度),最多帶有一種更加刻意追求完美的意味罷了。對於這些大銀行家或證券經紀人的read•99csw.com兒子,當他們看完戲去吃牡蠣的時候,能在他們的鄰桌看見聖盧士官,這不能不說是令人激動的事。每星期一,當人們休假歸營,談起各種見聞,其中一個人是羅貝那個中隊的,他說羅貝「十分親切地」向他問好了;另一個不和他一個中隊,但他確信聖盧認出他來了,因為他不止一次地用單片眼鏡朝他的方向張望。
「他穿什麼樣的背心?」
「您太好了。啊,下面就談正題,我問您,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會知道我認識您吧,是不是?」
「不能這樣,我得有禮貌,他們太客氣了,再說,您知道,那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要是我趕快起床,到您操練的地方去,這會使我很感興趣的,說不定在您休息的時候還可以同您聊上幾句呢。」
「不,我只以為您想見我,我感到這很好。您叫人去找我,我很高興。怎麼啦?哪裡不舒服?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到時候看吧。再說,她也不一定願意。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您!」
「沒什麼為難的,上尉很客氣,他說既然是您叫我,就應該來,但我不想耽擱太久。」
「等我回到巴黎再說,可能還得過三個星期。」
離開軍營前我轉了一圈。夕陽西下,我就朝我的旅館走去,休息兩個鐘頭,看看書,等時間到了,我就到聖盧和他那伙朋友包膳的飯店去和他共進晚餐。廣場上,殘陽給城堡那宛若火藥筒的屋頂蒙上了一朵朵與磚色相協調的玫瑰紅的雲彩,同時通過反照使磚色變得柔和,從而使磚和瓦的色調和諧一致。一股生命流注入我的神經,我的任何一個動作不能使生命衰竭;我每走一步,腳踩在廣場的鋪路石上都會彈起來,彷彿足跟上長了墨丘利的翅膀。有一個噴水池閃爍著淡紅色的光輝,另一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乳光。一群頑童在兩池中間嬉戲,盡情地歡叫,由於天色已晚,只能像雨燕或蝙蝠似的轉著圈子。旅館旁邊是故宮和路易十六的橘園,現在已被儲蓄銀行和兵團佔用。故宮和橘園內已點燃了煤氣燈。煤氣燈散發出金黃的微光,在這仍透著亮光的薄暮中,與殘留著落日餘暉的十八世紀式的高大窗扉十分協調,猶如一枚金黃的玳瑁首飾戴在閃著紅光的頭髮上。看到這幽幽的燈光,我恨不得馬上能重新看見我的爐火和我的燈光。在我下榻的旅館正面,只有我房內的那盞燈在同黃昏進行著搏鬥;為了能早點看到燈光,我饒有興緻地就像要趕回家去吃晚點心似的趕在天黑前回到了旅館。在我的臨時住所中,我的感覺還像在外面一樣敏銳飽滿。這種敏銳感使那些平時看來平淡無奇、毫無裝飾的表面,例如昏黃的火光,天藍的糊牆紙(黃昏像一個中學生在牆紙上面畫著圖畫),玫瑰紅的開瓶塞鑽子,鋪在圓桌上的印有奇異圖案的桌毯和正在眼巴巴地等著我的一沓小學生用紙,一瓶墨水和一本貝戈特的小說,都變得那樣充實飽滿,我彷彿感到它們從此蘊含著一種特殊的生命,只要我能夠再看見它們,就能從它們身上提取這種生命。我愉快地回憶著我剛離開的軍營,軍營的風標隨風旋轉著。就像潛水員常用一根露出水面的管子呼吸那樣,對我來說,把這個軍營,這個居高臨下、鳥瞰縱橫交錯的綠色苗帶的望台作為停泊的港口,就如同把我和有益於健康的生活和自由的空氣聯繫在一起;什麼時候願意,什麼時候我就能到軍營的庫房和宿捨去,並且每次都能受到熱情接待,我把這些看作是我希望永不喪失的寶貴特權。
「有什麼不方便呢!這太好了!快樂!快樂得哭泣!從未有過的快樂!」
「這我可不相信,奧麗阿娜雖算不上才智出眾,可也算不上愚蠢。」
「什麼時候?」
至於那些老兵(他們都是些平民百姓,不知道有賽馬俱樂部,只是把聖盧歸入非常有錢的士官之列。大凡生活相當闊綽、有一筆可觀的收入或債務、對士兵慷慨大方的士官,也不管有沒有破產,都被他們歸入此類),聖盧走路的姿態,單片眼鏡,軍褲和軍帽,在他們看來,這些東西即使說不上有什麼貴族特色,卻別有一番風味。他們認為聖盧的這些特徵,隨和的舉止風度,不迎合長官的意圖的個性,完全符合他們為騎兵團最受歡迎的士官規定的性格和風度。他們認為,對士兵好,就必然不迎合長官意圖。當人們早晨在寢室里用咖啡,或者中午躺在床上休息時,如果有個老兵向既饞又懶的騎兵班講一段關於聖盧一頂軍帽的饒有趣味的故事,人們就會喝得更香,或者休息得更好。
「跟我的背包一樣高呢。」
「我什麼也不知道。從夏天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她呢。從她回巴黎以後,我一直沒有休假。」
「羅貝,您那麼聰明,竟不明白對朋友的請求只應該從命,而不應該提出疑問,這實在太叫我吃驚了。要是我,不管您read.99csw.com要我做什麼(我甚至希望您叫我幫您做些什麼),我向您保證,我絕對不會要您作任何解釋。其實我也是言過其實。我並不想結識德·蓋爾芒特夫人。但為了考驗您,我原想對您說我要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共進晚餐,我知道您是不會幫忙的。」
有時我什麼也沒有聽見,因為我陷入了萬丈深淵的睡眠中,幸虧我不久逃了出來,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但我腦袋沉甸甸的,塞滿了東西,要把那些靈活的植物性神經系統——它們很像餵養的赫丘利的仙女——在我睡覺時加倍活動帶給我的東西全部消化掉。
「什麼!沒有我的背包高?你量過呀?我跟你說吧,中校的眼睛老盯著他看,像要把他關禁閉似的。可別以為我那個大名鼎鼎的聖盧會大吃一驚,他走來走去,低頭抬頭,不停地甩動他的單片眼鏡。不過,要看上尉怎麼說。啊!他很可能什麼也不會說,但可以肯定,他是不會高興的。那頂軍帽才算不了什麼呢。據說在他城裡家中還有三十多頂哪!」
「兩件事都做。」
「您知道,在一般情況下,我是不希望您把您對我的好印象講給別人聽的,因為我不是愛虛榮的人。您在您朋友面前講我的好話,我感到於心不安(兩秒種后我們就能回到他們身邊去)。但是,對於德·蓋爾芒特夫人,如果您能把您對我的印象講給她聽,哪怕有點言過其實,我也會感到高興的。」
「您說那張照片是她的,我太高興了,因為我們現在住在她的公館里,我聽到許多有關她的聞所未聞的奇事(我不便公開講出來),因此我對她發生了興趣。這是從文學角度講的,您明白這個意思,怎麼說呢,是從巴爾扎克的角度講的。您絕頂的聰明,用不著我細說。不扯遠了,我問您,您那些朋友對我的教養有什麼看法?」
「不僅會,而且一定照辦。」
「啊!羅貝!聽我說,」在餐桌上我又一次對聖盧說,「啊!剛才那場前言不接后語的談話太富有喜劇性了,而且我不知道為什麼——您知道我剛才同您講的那個夫人是誰嗎?」
我來到了我和聖盧以及他的朋友碰頭的飯店,隔壁展覽館就要開始的慶祝活動把許多鄉鄰和外地人都吸引到這裏來了。旅館的院子通向廚房,廚房裡呈現出淡紅色的反光,人們在烤雞烤豬,把活蹦亂跳的龍蝦扔進旅館老闆所謂的「不熄的爐灶」中。我直接穿過院子時,看見人群擁了進來,這種景象真可以同佛蘭德斯老畫家們的作品(例如《伯利恆的人口調查》)中所描繪的景象相比;他們問老闆或他的一個助手接不接待顧客,讓不讓住宿;老闆見有些人看上去不像好人,寧願把他們打發到城裡別的旅館去。一個小夥計拎著一隻家禽走了過去,這隻被他揪住脖子的雛雞在他手中亂撲騰。在到達我朋友等候我的那間小餐廳之前,先要穿過大餐廳。我是第一次從這裏經過。我看見侍者氣喘吁吁地端來魚、肥嫩的小母雞、大松雞、山鷸、鴿子等,五顏六色,熱氣騰騰,豐盛的菜肴使我聯想到那些洋溢著古代純樸風格和佛蘭德斯誇張風格的聖餐畫。為了跑得更快,侍者在鑲木地板上滑行,把那些雞鷸之類的東西都放到一張裝在牆壁上的蝸形腿的大桌子上;它們剛放上桌就立即被剁開,但都原封不動地堆在那裡(因為我進來時許多人都快吃完了),似乎菜肴的豐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而是一絲不苟地遵照聖經中的描述(但一舉一動的素材卻又取自佛蘭德斯的真實生活),或是出於美學和宗教的考慮,想用食物的豐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們展示節日的熱烈氣氛。有一個侍者站在飯廳一端的餐具櫃旁沉思。我想向他打聽我們的餐桌安排在哪間屋子,因為只有他似乎看上去鎮靜一些,能夠回答我的問題。我朝他走過去,隔幾步就有一個暖鍋,是為了給晚來的人熱菜用的。儘管如此,在餐廳中央,仍然有一個巨大的塑像手中托著甜點心,有時塑像還要用冰雕水晶鴨的雙翼來支撐,而鴨子是每天由一個手藝好的廚師按照地道的佛蘭德斯風格用燒紅的烙鐵刻成的。一路上我幾次差點被人撞倒。我發現這個侍者很像那些傳統宗教畫中的一個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現了畫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read.99csw•com貌平淡,但純樸憨厚,耽於幻想,並且在別人還沒有猜想到時,他已經隱隱預感到會有神靈降臨。此外,或許是因為慶典活動即將來臨之故吧,餐廳中除了這個塑像外,又增加了一個天神,完完全全是從天上的小天使和最高天使的隊伍中描摹下來的。一個少年音樂天使,一頭的金髮,一張十四歲孩童的嫩臉,其實他不是在奏樂,而是面對著一面鑼或一沓盤子在出神,那些比他年長的天使在寬敞的飯廳里穿梭般來回走動,掛在他們身上的像原始人的翅膀那樣的尖形拭巾,隨著他們的走動不住地彈奏出顫抖的樂曲。我避開那些被棕櫚樹帷幔隔開的界線不明的地區——從那裡走出來的僕人猶如從遙遠的九霄雲外下凡的神仙——辟開一條道路,來到聖盧餐桌所在的小餐廳。我看見聖盧的朋友已經來了幾個。這些向來都和聖盧共進晚餐的朋友,除了個別人是平民外,其他都出身於名門望族。而這幾個平民子弟,在中學時代就被貴族子弟當做朋友,貴族子弟主動和他們來往,證明原則上貴族並不與平民對立,哪怕平民是共和國的擁護者,只要雙手乾淨,到教堂去做彌撒,就能得到他們的信任。我初次來這裏晚餐,沒等大家入席,就把聖盧拉到小餐廳的一個角落裡,當著大家的面,但不讓大家聽見,悄悄地對他說:
「因為我要對您說,有人肯定地告訴我,她認為我是個大傻瓜。」
「我怎麼知道的?當然是聽他的勤務兵說的!」
「您怎麼啦?!您把我當成瓦萊的獃子啦,當成傻頭傻腦的人啦!」
有時候我累得快要散架了,因為連續幾天看演習,沒能睡覺,我多麼希望能回到旅館去啊!上床時,我感到如釋重負,慶幸終於擺脫了魔法師和巫婆,這些術士充斥於人們喜聞樂見的十七世紀的「小說」中。睡眠和第二天早晨的懶覺不只是一則迷人的童話故事了,不僅迷人,也許還有好處。我思忖,任何痛苦都可以找到避難所,好的找不到,至少可以得到休息。這些想法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
「不要這樣說,這就很了不起了,因為我已看到您確實夠朋友。我求您做的事,不管重要不重要,是不是令人愉快,不管我真有這樣的想法還是為了考驗您,這都無關緊要,您說您一定照辦,這就證明您是一個聰明人,一個重感情的人。只有蠢人才會提出疑問。」
「什麼看法也沒有。我對他們說了,您是高尚的人,因此他們比您更受拘束。」
「你說的那個人日子肯定過得不錯吧!」
「您現在幹什麼?」我問聖盧。
「怎麼不是?就是我的好舅媽呀。」
我們把這種睡眠叫作鉛睡,也就是沉睡,因為這樣的睡眠中止后,甚至過了很長時間,我們還會感到渾身死沉沉的像個鉛人。我們不再是什麼活人了。可是,為什麼當我們像尋找遺失的物品那樣尋找自己的思想和個性的時候,最終找回來的總是「我」,而不是別人呢?為什麼當我們重新開始思考時,在我們身上表現出來的仍然是以前的個性呢?我們看不出是什麼在支配這種選擇,為什麼在成千上萬個可能的候選人中,偏偏選中了昨天的「我」。當思想確實被阻斷的時候(或者一覺睡到天亮,或者夢的內容與清醒時意識中的印象完全不同),究竟是什麼在給我們引路呢?也確實有過死亡,例如當心臟停止了跳動,而舌節律性牽引法使我們蘇醒的時候。一個房間,哪怕我們只見過一次,也可能會喚醒我們的記憶,而在這些記憶上面,還懸著更悠久的記憶;或者它們中有的會被埋在我們的思想深處,我們毫無意識。經過睡眠這個大有好處的靈魂脫竅,覺醒時的情景實際上應該和我們回憶起遺忘了的名字、詩句或副歌時的情景一樣。如果把靈魂的死而復生當做記憶的一個奇特現象,那倒也許是可以理解的。
「我勸您別這樣。您一宵沒有合眼,為了一件小事(是小事,我敢向您保證!)愁了一夜,現在您剛平靜下來,還是把頭放回到枕頭上去吧,好好睡上一覺,這對您的身體大有好處,您的神經細胞排出的無機鹽太多了。不要馬上就睡著,因為我們討厭的軍樂又要從您窗前經過。不過,我想,軍樂過後您就會清靜的。晚飯見。」
「得了吧,老兄,你想誆我們哪,怎麼可能跟你的背包一樣高呢?」一個年輕的文學院畢業生打斷他說。他用「誆」這個方言是想不露出自己是個新兵,而他敢於這樣反駁老兵,是為了證實一個使他非常感興趣的事實。
「知道。」
「樂意效勞。如果您求我做的就是這麼點小事,那不費吹灰之力。不過,她對您的印象如何,這同您有什麼關係呢?我想您對別人對您的印象是不在乎的。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完全可以當著大家的面九*九*藏*書講,或者等我們單獨在一起時講也不遲呀,我是怕您這樣站著太吃力,太不舒服,而我們有的是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您真知道我想說誰嗎?」
但是不久,我對軍事理論開始感興趣了(聖盧的朋友們在晚飯時經常談論),於是我就常去看騎兵團演習。我頭腦中整天想著要從近處看看他們的各級長官,正像那些把音樂作為主要研究對象,整天生活在音樂會中的人一樣,會興緻勃勃地出沒于咖啡館,投入到樂師的生活中去。到練兵場要走好多路,累得我吃罷晚飯就想睡覺,腦袋暈暈乎乎,不時地東歪西倒。第二天,我發現我沒有聽見軍樂聲。在巴爾貝克海灘也是這樣,每當聖盧帶我到里夫貝爾去吃晚餐,第二天也總聽不見海灘的音樂會。我想起床時,感到動彈不了——這是一種十分舒適的感覺。我彷彿被肌肉和滋養側根緊緊地縛在一塊深不可測的看不見的土地上,疲勞使我的關節變得異常敏感。我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前面的生活道路似乎變長了,因為我又退回到了我的童年時代。那時在貢布雷,每次我們到蓋爾芒特村邊去散步,第二天我總會累得起不了床。詩人們總說,當我們回到童年時代生活過的一幢房子,一座花園,剎那間就會找回從前的我們。像這樣的舊地重遊全憑運氣,失望和成功的可能各佔一半。固定的地方經歷過不同的歲月,最好還是到我們自己身上去尋找那些歲月。因此,極度的疲勞再加上一宵的沉睡,在一定程度上有利於我們尋回我們過去的歲月。疲勞為使我們沉入睡眠最深的地道(那裡,昨天的迴光返照,記憶的微弱光線再也照不亮內心的獨白,即使獨白本身不想停止也不行),孜孜不倦地翻掘著我們身體這塊土地和岩層,使我們在肌肉插入和扭曲它們的側根、吸入新生命的地方,找回孩提時代玩耍的花園。用不著長途跋涉去尋找這個花園,而是應該深入地道。覆蓋大地的東西不再覆蓋在大地身上,而是鋪在底下;要參觀一個古城的遺迹,光長途跋涉是不夠的,還應該在地下發掘。但是,我們也會發現,有時候某些偶然的瞬間的印象,比這種身體的疲勞更容易使我們回憶起往事,使往事好像長了翅膀在我們眼前輕輕掠過,形象更加逼真,更加令人心曠神怡,令人耳暈目眩,令人終生難忘。
我向他直抒胸中的憂慮。他傾聽著,直言不諱地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他還沒有講話就已經把我變成和他一樣的人了。他工作繁重,這使他整天匆匆忙忙,思維活躍,心情舒暢。我也像他那樣感到,剛才使我心緒紛擾的那些煩惱與他繁重的工作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我就像一個病人,好幾天睜不開眼了,人們請來了大夫,大夫輕輕地、靈巧地把病人的眼皮分開,從中取出一顆沙子;病人治好了病,心也就安定了。我所有的煩惱化作一份電報,聖盧自告奮勇,承擔了發電報的任務。我彷彿覺得生活完全變了,變得那樣美好,我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真想做些事情。
「真的,我兄弟在『和平』咖啡館看見他了,」還有一個在情婦家裡待了一天的人說,「他穿的禮服看上去又長又肥。」
風越刮越大,好像就要下大雪似的,冷得使人毛骨悚然,渾身長起雞皮疙瘩。我又來到了大街上,跳上一輛小無軌電車,一個軍官從車廂外的平台上愛理不理地向在人行道上對他敬禮的士兵還禮。士兵們看上去笨頭笨腦的,臉上像是被冷風塗了層刺目的紅顏色,這使人聯想起老布勒蓋爾畫上的快活而貪吃的農民凍得發紫的臉孔;秋天突然一下子變成了初冬,似乎把這個城市向北拉過去了許多。
「不,您儘管講,讓他們去等好了。」
殊不知正是這個不舒服才給了我同羅貝談這件事的勇氣。有別人在場,我就有了借口,措詞就可以簡短,不連貫;當我對我朋友說我忘記了他同公爵夫人的親戚關係時,我可以用這種簡短和不連貫的話來掩飾我的謊言,同時也為了不讓他有時間盤問我為什麼想讓德·蓋爾芒特夫人知道我同他的聯繫,為什麼一味強調他是聰明人,等等。如果他盤問我這些問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因此會使我陷入困境。
「瞧,可不是嗎!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了,可就是沒往那上面想。我的上帝,您的朋友們該不耐煩了,咱們快講吧,他們在瞧我們呢,要不等下次再講吧,反正沒什麼大事。」
就像他說「好奧麗阿娜」一樣,這個「老實的奧麗阿娜」並不表明聖盧把德·蓋爾芒特夫人看得特別好。在這種情況下,「好」,「傑出」,「老實」僅僅用來加強「那個」,指一個雙方都認識的人,但因對方不是你圈子裡的人,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麼。「好」充當冷盤,可以讓人思考片刻,以便找到下文:「您經常看見她嗎?」或「我有好幾個月沒看見她https://read.99csw.com了」或「我星期二去看她」或「她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
我醒了。陽光燦爛的天空要拉我起床,但是初冬那明媚清寒的早晨卻透著涼氣,使我不敢離開被窩。我仰起頭,伸長脖子,一半身子仍藏在被窩中,我瞪大眼睛,望著窗外的樹木。樹葉一改平時的模樣,猶如畫在一塊看不見的畫布上的一兩團色塊,金燦燦,紅艷艷,懸挂在空中。我就像一隻正在變態的蝶蛹,具有雙重性,一種環境很難適應我身體的各個部分:我的視覺只要求色彩,不在乎溫暖,相反我的胸脯卻只需要溫暖,不在乎色彩。我等火生好后才起床。金燦燦和紫瑩瑩的早晨宛若一幅透明悅目的圖畫。我凝視著這幅晨景圖,剛才我撥了撥火,人為地在這幅寒冷的圖畫上增添了一層它所缺少的暖色。火像煙斗一樣,歡快地燃燒,冒煙,使我產生了一種既粗俗又微妙的快|感。說粗俗,因為快|感建立在肉體舒適的基礎上,說微妙,因為快|感使我產生了一種朦朧而純潔的幻想。我的盥洗室里糊著一張刺眼的紅紙,上面印滿了黑花和白花,我的眼睛很難適應。但是這些花在我面前不停地以新的姿態出現,迫使我同它們接觸而不是衝突,使我起床時的充滿歌聲的歡快氣氛發生了變化;這些花迫使我站在紅色的海洋中去看我這個新住所,這個不同於巴黎的世界。這個新住所是一塊愉快的屏風,新鮮空氣源源流入,跟我父母的房子朝向完全不同。有幾天我心神不定,或者渴望見到我的外祖母,怕她在家生病,或者想起了撂在巴黎的一件正在進行的工作,眼下進展並不順利。(即使在這裏,有時候我也有辦法故意給自己找點彆扭。)這些憂慮,不是這個便是那個會冒出來擾亂我的睡眠,我無力驅散我的憂愁,我覺得頃刻間我的整個生命都籠罩了愁雲。於是我從旅館找了個人,讓他去軍營捎個口信給聖盧,告訴他如果有可能——我知道這是很困難的——希望他到我這裏來一趟。一小時后他來了。一聽見門鈴響,我感到我的一切憂慮頓然煙消雲散。我知道,憂慮在我面前是強者,但在聖盧面前卻是弱者。他一來,我的注意力就拋開了我的憂慮,轉移到他身上,期待他作出決定。他剛進來,就把一清早他充分展現的活力帶到了我的周圍,創造了與我房間的氣氛迥然相異的朝氣蓬勃的環境。我一下就適應了這個新環境,並且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反應。
「您認識她,那個老實的奧麗阿娜。」
「啊,該回到他們那兒去了,我剛才只求您做了兩件事中的一件,不重要的一件。另一件對我更重要,但我怕您會拒絕:我們相互以『你』相稱,您會感到不方便嗎?」
「不用。這沒什麼。」
有時假日聖盧不能外出,我便常去軍營看望他。軍營離旅館有好一段路,必須出城,穿過一座旱橋。我站在旱橋上極目遠望,感到視野非常寬廣。大風在這些高地上刮個不停,軍營院子三面的房屋都灌滿了風,彷彿成了風魔窟,不停地在咆哮怒吼。如果羅貝有事,我就在他的房門口或在飯廳里等他,同他的朋友聊聊天。他把他的朋友都介紹給我了,有時他不在軍營時我也會來看他們。我從窗口俯視底下一百米的田野,田野光禿禿的,但是點綴著一塊塊綠油油的新苗田,常常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給田野鋪上了一條條光輝燦爛的像琺琅那樣透明的綠帶。我在等他的時候,常聽到有人議論他。我很快就了解到他的人緣很好,大家都喜歡他。有幾個士兵,不和他一個中隊,出身於富裕的中產階級,只能從外部看見貴族上流社會,從沒能涉足其間,對聖盧的性格略知一二,因此對他產生了好感,同時還夾雜著對這個年輕人的羡慕,因為他們到巴黎過周末時,總能看見他在和平咖啡館同於塞斯公爵和奧爾良親王一起消夜。正因為這樣,他們從聖盧英俊的臉龐,從他走路和同人打招呼的笨拙姿勢,從他不停地甩動單片眼鏡的動作,從他高高聳起的軍帽和質地太細、顏色太紅的軍褲,引進了「帥」的概念。他們確信,騎兵團最優雅的軍官,即使是那個批准我在軍營留宿一夜的威武的上尉,都缺少這種「帥」勁。與他相比,上尉顯得過於莊重,可以說有點庸俗。
剛才他恰恰向我提出了疑問。不過,我這是為了將他一軍,但我也真是這樣想的,因為在我看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唯一的試金石,就是看他願不願意為我唯一看重的東西——我的愛情盡心效勞。接著,也許是由於表裡不一,或者是由於感激,由於同情或是看到血緣關係使羅貝的面孔同他舅媽十分相像,我的柔情被激發起來了,我又對他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老兄?又是從我們那位該死的下士那裡打聽到的吧?」年輕的文學士咬文嚼字地問道,賣弄著他剛學來的新的語法形式,為能以士兵用語來裝點自己的談話而洋洋得意。
老兵有力的聲調彌補了平淡的言談,他的模仿儘管不很高明,但卻十分成功。
「他沒有穿白背心,而是淡紫色的,佩戴著各式各樣的棕櫚葉狀的勳章,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