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8
天氣突然又轉冷了。「出去?出去幹什麼?找死呀?」弗朗索瓦絲說,因為這個星期她的女兒、兄弟和賣肉的侄女都到貢布雷去了,她寧願待在家裡。況且,她是我萊奧妮姨媽的「物理說」的最後一個信徒,我姨媽的這個理論對她多少還有影響,因為,她在談到這個不合時宜的倒春寒時又補充了一句:「因為上帝還沒有息怒。」對她的抱怨,我只是無精打采地付之一笑。她的預言絲毫也不使我感興趣,因為無論如何我會有好天氣的。我彷彿已經看見菲埃索爾市的山頂上初升的太陽發出萬道光芒,我沐浴著和煦的陽光,渾身暖洋洋;炫目的光線刺得我眯縫著眼睛,像是在微笑;眼瞼猶如用潔白的大理石做成的長明燈,瀰漫著淡淡的紅光。我彷彿又聽見了義大利的鐘聲,不僅如此,義大利也彷彿隨著鐘聲來到我的身旁。我一定能手捧鮮花,慶祝我義大利之行周年的紀念日,因為自從巴黎出現倒春寒,林蔭道上的栗樹、梧桐樹和我們院子里的那棵樹,彷彿浸沒在凜冽的寒風中,可是古橋的水仙花、長壽花和銀蓮花卻迎著寒風吐出了嫩芽,就像養在凈水中的嬌花。記得有一年,當我們為封齋期結束后的旅行做準備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儘管弗朗索瓦絲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同情蓋爾芒特府上的一個僕人——這個僕人甚至在公爵夫人不在家時也不能去看望他的未婚妻,因為門房很快就會報告上去——可她照樣為聖盧來訪時她不在場遺憾了半天。她沒見著聖盧是因為她現在也經常出門。哪一天我需要她了,哪一天她必定出門。不是去看兄弟,就是去看侄女。最近她女兒來巴黎,出門就更勤了。我因為她不在我身邊侍候我,心裏很不愉快,再加上她去看望的又都是她的親人,我就更加惱怒,因為我預料到她會把這種串親戚說成是天經地義的事,符合聖安德烈教堂的規定。因此,我一聽到她解釋就會很不公正地大發脾氣,何況她說話的方式特別,我就更是怒不可遏。她從不說:「我去看我的兄弟了,我去看我的侄女了。」而是說:「我去看兄弟了,我『跑著』進去給侄女(或我的賣肉的侄女)問聲好了。」弗朗索瓦絲要她女兒回貢布雷去,可她女兒卻不幹,學著風雅女人的樣,講話中插|進一些縮略語,聽上去俗不可耐。她說,貢布雷沒有一點趣味,在那裡待一個星期都受不了。她更不願去弗朗索瓦絲的妹妹家,那裡是山區,她說山區不怎麼有趣。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使「有趣」這個詞有了一個新的可怕的含義。弗朗索瓦絲的女兒下不了決心回梅塞格利絲,她認為那裡的人「蠢得不行」,在集市上,那些饒舌婦,那些「鄉巴佬」會發現自己同她沾親帶故,會說「唷,那不是已故巴齊羅的女兒嗎?」她寧死也不肯回到那裡去定居,「現在她嘗到巴黎生活的滋味了」,弗朗索瓦絲說。儘管弗朗索瓦絲思想守舊,但當女兒對她說:「噯,母親,如果你不能出門,就給我寄一封氣壓傳送的快信來好了。」這時,為了使女兒高興,她也不得不對這個新「巴黎女郎」的改革精神表示讚賞。
聖盧說好在他家門口等我。我去找他時,在路上遇見了勒格朗丹。我們家自從離開貢布雷后,一直和他沒有來往。他現在已經兩鬢蒼蒼,頭髮灰白,但神態依然年輕、天真。他停下了腳步。
「我相信你講的是真話,你還不打算離開這裏,」聖盧微笑著對我說,「可是你還是作好走的準備,明天一大早就來同我告別,否則我可能見不著你了。我湊巧要到城裡去吃午飯,上尉准假了。我得趕在兩點鐘前回到營房,因為我們要操練一整天。這沒問題,我吃飯的那家老爺會用車子把我按時送回營房的。他家離這兒三公里路。」
他對業士不相信聖盧的褲料是軍官呢感到非常生氣。但他是布列塔尼人,從小生長在一個名叫邦居埃爾恩斯代雷登的小村莊里,學講法語就像學講英語或德語那樣費力氣。他一激動就重複兩三次「先生」,好有時間找到該說的話。經過一番準備后,他就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了,其實也就是重複幾個比別人掌握得要好一些的詞語而已。但他不慌不忙,小心翼翼,避免在發音上出差錯。
回到羅貝和他朋友身邊后,我沒有實話告訴他們我的心已經不和他們在一起,也沒說我已下決心要離開他們。聖盧似乎信以為真,但我知道他一上來就明白我的猶豫絕不是假裝的,他明白第二天就找不到我了。他的朋友讓他們面前的飯菜涼著,和他一起查閱火車時刻表,弄清楚我可以乘哪一趟車返回巴黎;機車的汽笛聲在滿天星斗的寒冷夜空中嘶鳴,可是我此刻心潮翻騰,失去了平衡。在這裏,朋友們的友誼和從遠處傳來的火車長鳴聲使我度過了多少個心境恬淡的夜晚啊!就是今天晚上,他們還在為我效勞,不過用另一種形式罷了。當我知道不再是我一個人為我動身問題煩惱的時候,當我感到我那些精力充沛的朋友——羅貝的同事——和另一些身強力壯的朋友——火車——都在充分調動積極性為我動身效勞的時候,我就感到心裏踏實多了。火車每天早晚往返于東錫埃爾和巴黎之間,事後回想起來,這滾滾的車輪把我濃縮的、不可忍受的和外祖母長期分離之情軋得粉碎,軋成了每天都有可能踏上歸途的渺茫希望。
「瞧,那不是上尉來了嗎?不,你看聖盧,你看他腿的動作,再看他的頭,他像士官嗎?還有單片眼鏡,啊!甩來甩去的多帶勁!」
我一早就動身了。我走的時候,弗朗索瓦絲還在不停地抱怨,因為頭天晚上,那個訂了婚的僕人一次也沒有能去看望他的未婚妻。弗朗索瓦絲髮現他在那裡抹眼淚。他真想去把門房揍一頓,但忍住了,因為怕砸了飯碗。
「街道是屬於大家的」,我重複了一遍,但使這句話有了另一層意思。我由衷地欽佩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走在這條常被雨水淋得透濕、變得和義大利古城的街道一樣寶貴的大街上,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讓自己隱九九藏書秘的生活加入到公眾生活中,神秘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任人接觸,就像那些異乎尋常地免費供人欣賞的名畫一樣。每逢我徹夜不眠之後第二天上午又出去散步,到了下午,我父母總勸我上床躺一躺,想法子睡一會兒。要找到睡眠,只要有習慣就行,用不著考慮許多,甚至不考慮更容易入睡。可我下午既沒有睡覺的習慣,也不可能不作考慮。入睡前,我老想著要睡著,結果反而睡不著;即使睡著了,還在想要睡著。這不過是朦朧的黑暗中出現的一抹微光,但足以把我睡不著的想法反射到睡眠中;繼而這反光又一次反射,使我感到我是在睡眠中產生睡不著的想法的;接著又一次新的反射,把我的覺醒……反射到一次新的睡眠中,我想對到我房間里來的朋友們說,剛才我睡著了,但我卻以為沒有睡著。睡眠中的幻影模模糊糊,難以辨認,必須有極其敏銳和虛幻的感覺才能把它們抓住。後來在威尼斯我也有過同樣的感受:夕陽早已西下,天似乎全黑了,但由於視覺和聽覺一樣有持續作用,即使天黑了也看得見天黑前的形象,所以運河上空就像餘音縈繞一樣,久久回蕩著最後一線光亮;多虧這個餘音的看不見的回聲,我看見一座座披著黑天鵝絨的宮殿映照在灰濛濛的水面上,彷彿永遠不會消失似的。當我睡不著時,我經常想象一個海景;這一海景同它在中古時代的景象混合在一起,成了我經常做的一個夢。睡夢中我看見大海的波濤凝固不動,就像彩繪玻璃上的畫圖,中間有一座中世紀的古城;一條河把城市一分為二;綠色的海水在我腳下延伸出去,沐浴著對岸一座東方風格的教堂和一些古老的房屋;這些房屋在十四世紀還存在,因此,朝它們走去,就彷彿在追溯歷史。在這個夢中,大自然學會了藝術,大海變得具有中世紀風格;在這個夢中,我渴望做到並且以為做到了力所不及的事。這種夢,我似乎做過很多次,但是,因為夢中想象的東西一般都屬於過去,雖然從沒有見過,卻十分眼熟,所以我以為不是在做夢。可是相反,我發現我的確常常做這種夢。
「你們沒看見聖盧中士嗎?」我問。
聖盧剛說完,我下榻的旅館就有人來找我,要我到郵局去聽電話。我是跑去的,因為就要打烊了。郵局職員回我話時,都說是「長途電話」。我心裡不安極了,因為是外祖母來的電話。郵局就要關門。電話終於接通了。「是外婆嗎?」一個帶著濃厚英國口音的聲音回答我:「是呀,可我怎麼聽不出是您的聲音?」我也聽不出同我說話的人是我外祖母,況且,她從來不用「您」稱呼我。最後疑團終於解開:原來,這個外祖母要找的那個年輕人幾乎和我同名,而且也下榻在我住的旅館里。湊巧這一天我也曾想給外祖母打電話,聽到有人叫我接電話,我就深信不疑是她老人家打來的了。然而,剛才郵局和旅館雙方都搞錯,卻完全是巧合。
「啊!是您,」他對我說,「好漂亮!喔,穿著禮服哪!我這個人自由自在慣了,才不願意穿這種禮服呢。不錯,你大概是社交界的時髦人物了,拜訪的任務繁重呵!如果像我這樣,只是隨便到一個墳墩前去做個夢,這條大花領結和這件短上衣是最適合不過的了。您知道,我一向很欽佩您有高尚的品格,看到您同貴族同流合污,背棄了您的靈魂,我是多麼遺憾啊。那些沙龍的氣氛在我看來,實在令人作嘔,令人窒息,您在裏面待一刻鐘,都會就此葬送您的前途,受到先知的譴責。我看得出來,您同那些『逍遙自在的人』過從甚密,來往于貴族府邸之間。這就是當今資產階級的惡習。啊,貴族!恐怖時代犯了大錯誤,沒有把他們斬盡殺絕。貴族不是十足的傻瓜,便是陰險毒辣的惡棍。好吧,可憐的孩子,只要您覺得愉快,您就去吧!當您在哪家沙龍參加下午five o′clock茶會時,您的老朋友可要比您幸福得多,他獨自一人,待在某個郊區,仰望玫瑰色的月亮爬上紫羅蘭色的天空。事實上,我幾乎不能算是地球上的人,我在這裡有一種流落他鄉之感,萬有引力必須使出全部力量才能把我吸引住,才能使我不逃到另一個天體上去。我是另一個星球的人。再見了,不要誤解維福納河農民——也是多瑙河農民——傳統的坦率性格。為了向您證明我很看重您,我要把我最新出版的小說寄給您一本。但您是不會喜歡的。您會認為我這部小說還不夠腐敗,不夠世紀末的氣味,它太坦率,太誠實。您需要貝戈特,這您供認不諱。像您這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需要用墮落的文學來滿足您麻木的味覺。您圈子裡的人大概把我當老兵看待。我不值得花費心血寫那些書,我那一套現在不吃香了。再說,人民大眾的生活在您樂於交往的趕時髦的年輕女人眼裡還不夠高雅,不會引起她們的興趣。好了,有空您就想一想基督的教導:『干吧,這樣你們才能活下去!』別了,朋友。」
「他是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他同她很熟,我從前一點也不知道。看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一個非凡的女人。你應該去看看她,」他對我說,「此外,我感到很吃驚。他同我談德·蓋爾芒特先生時,就像在談一個非常高雅的人,可我還一直以為他俗不可耐呢。據說他見多識廣,情趣高雅,其實,他不過只是為他的姓氏和婚姻感到驕傲罷了。此外,照諾布瓦的說法,他很有地位,不僅在這裏,而且在全歐洲。據說奧皇、俄皇都把他當朋友看待。諾布瓦老頭對我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很喜歡你,你在她的沙龍里可以結識許多用得著的人物。他在我面前可是把你誇獎了一番。你會在她那裡遇見他的,哪怕你想寫書,也可以讓他給你出出主意嘛。我看你將來不會幹別的事情了。別人
九*九*藏*書可能認為當作家前程遠大,我呢,本來我是不主張你幹這一行的,可你馬上就要長大成人,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守著你,因此不應該阻止你按照自己的愛好選擇職業。」
可是,冬天快過去了。連續幾個星期天氣惡劣,常有暴風驟雨,夾雜著雪或冰雹。然而有一天早晨,我聽見壁爐里傳來一陣咕咕聲——而不是每天刮個不停的時強時弱的風嘯聲,擾得我心煩意亂,使我天天盼望著到海邊去——這是在牆上做窩的鴿子發出的叫聲:這聲音散發出彩虹般的光環,像突然開放的第一朵風信子花,輕輕撕開充滿養料的花心,綻開出柔滑如緞、能唱歌的淡紫色花朵,就像一扇敞開的窗戶,把第一個晴天暖融融的陽光送進我那間仍然緊閉著門窗的黑洞洞的卧室里,使我感到眼花繚亂,又困又累。那天早晨,我突然發覺自己哼起一首咖啡館的小調。這個小調,我可能是在去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的那一年聽到過的,後來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根據每天的具體情況,周圍的氣氛會對我們的機體產生深刻的影響,從我們模糊不清的記憶中取出已被忘卻的、雖然登記入冊但還沒有演奏過的曲子。我如夢如醉,如痴如迷,但卻更清醒地聽著我這個音樂家演奏,雖然沒有一下聽出演奏的是什麼。
唉,要是我能動手寫就好了!可是,不管我在什麼條件下開始寫作(就像我開始打算不喝酒,打算睡午覺,睡好覺,養好身體一樣),在狂熱的、井井有條和興緻勃勃的情況下寫作也好,或為寫作而取消散步、推遲散步、把散步當做一種獎賞,身體好的時候每天寫一小時,身體不好不得不待在家裡時也用來寫作,總之,我作了種種努力,可結果註定是一張隻字未寫的白紙,就像變紙牌戲法一樣,不管你事先怎樣洗牌,最後註定要抽到魔術師迫使你抽的那張牌。我被習慣牽著鼻子走,習慣不工作,習慣不睡覺,習慣睡不著。習慣無論如何是要得逞的。如果哪天我不違抗習慣,讓習慣從偶然出現的情況中找到借口,為所欲為,那麼這一天我就能馬馬虎虎地過去,不會遇到太多的麻煩,天亮前我還能睡幾小時,我還能讀幾頁書,酒也不會喝得太多;可是如果我違抗習慣,非要早點上床睡覺,強迫自己只喝水不喝酒,強迫自己工作,那麼習慣就會大發雷霆,會採取斷然措施,會讓我生病,我不得不喝更多的酒,兩天都睡不著覺,甚至連書都不能看了,於是我決定下次要更合乎情理,也就是對自己更沒有節制,就像一個遭到攔路搶劫的人,因為怕被殺害,索性讓人搶光算了。
唉!當我突然走進客廳時(我沒有事先通知外祖母),一眼看見的正是這個幽靈。外祖母正在看書。我站在客廳里(更確切地說,我還沒有進入客廳,因為她還沒發現我),我看見她在沉思,在思考一些從沒有在我面前暴露過的問題,彷彿在偷偷地做一件針線活兒,有人進來,她就會立即把它藏起。只有我一個見證人,只有我一個旁觀者,我一身旅行裝束,我是外人,是攝影師,來給今生再也見不到的地方拍張照片——這是一種特權,儘管轉眼就會消失,但在我們回到家的一剎那間,能意外地看到我們不在家時的情景。在我突然看見我外祖母的一瞬間,我的眼睛確實像照相機那樣攝下了一張照片。我們看見親愛的人從來都要經過纏綿的溫情加工,在溫情永恆的運動中加工,不等親人的臉孔在我們腦海中留下形象,溫情先把形象卷進漩渦,使它同我們頭腦中的一貫印象粘在一起,合二為一。既然在我的想象中,外祖母的前額和臉頰反映了她思想深處最經常、最細膩的感情,既然每一個習慣的目光都有一種魅力,每一張心愛的臉孔都是過去的鏡子,我又怎麼能看見我外祖母那日益變得遲鈍而衰老的形象呢?何況我們的眼睛反應我們的思想,在生活中即使是最無關緊要的場面,我們的眼睛也會像一出古典悲劇那樣,對那些與劇情無關的東西不屑一顧,只保留能使劇情變得明白易懂的形象。但是,如果我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個純物質的東西,用一架照相機去看東西,那麼,比如說,我們在法蘭西研究院的院子里看見的,就不是一個院士正在走出院子去叫出租馬車,而是這個院士因怕摔跤而小心翼翼、搖搖晃晃走路的樣子,是他摔倒時的拋物線,彷彿他喝醉了,或是地上結著一層薄冰。同樣,如果老天爺偶爾和我們開一次殘酷的玩笑,使我們靈活而虔誠的溫情沒有及時把絕對不能讓我們看見的東西隱蔽起來,而是讓我們的眼睛第一個趕到現場,自由地行動,像照相機那樣機械地工作,這時,我們看見的將不是那個被我們的溫情每天無數次地披上一件珍貴而虛假的外衣的熟悉形象,而是一個死亡才會顯示的身影。其實,如果不是溫情千方百計加以阻撓,我們早就應該看到這個身影了。對我來說,外祖母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從來都是通過自己的心靈,通過一個個大同小異、互相重疊的透明回憶來看見她的。她總是過去某一時期的她。一個久不照鏡子,平時僅僅根據理想的形象想象自己的臉孔是什麼樣子的病人,當在一面鏡子中猛然看見自己真實的形象,看見一張乾枯而凄涼的臉孔上高高聳起一個埃及金字塔式的粉紅大鼻子時會嚇得後退一步,我就像這個病人,當我在我們的客廳里,在這個屬於一個新世界的、一個時間的世界的、一個生活著「隨時間而變老」的陌生人的世界的客廳里,突然看見一個意氣消沉的陌生老嫗坐在沙發上,在昏暗而沉悶的紅色燈光下讀一本書,滿腹心事,滿臉病容,一雙有點失常的眼睛在書上來回移動,這時,我才第一次看見我外祖母這種精疲力竭、老態龍鍾的真實形象,但僅僅在片刻之間,因為這個形象轉眼就消失了。
「先生?」提到軍官呢的那個「老兵」光火了。
聖盧要來巴黎了,他答應帶我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去。我希望能在那裡遇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但我沒把這個想法告訴他。他要我和他的情婦一起去飯店吃午飯,然後我們送她到劇院去參加排演。我們必須一早動身,到巴黎郊區她的住所去接她。
「什麼!軍官呢!別開
https://read•99csw.com玩笑了!」年輕的業士說。他因為生病留在寢室里,不去參加隊列訓練,試著和老兵耍嘴皮子,不過心裏總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你說的軍官呢就是這種呢吧。」這期間,我父親又遇見過德·蓋爾芒特先生一兩次。既然德·諾布瓦先生對他說公爵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也就更加註意公爵的講話了。他們在院子里正好談到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他對我說她是他的嬸母,他把維爾巴里西斯讀成了維巴里西。他對我說她非常有智慧,甚至說她有一個思想庫。」我父親補充說。「思想庫」的意思含糊不清,這使他發生了興趣。這個表達方式,他確實在一些論文集上見過一兩回,但他沒有賦予它明確的詞義。我母親對我父親一向十分敬重,既然我父親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有個思想庫這件事頗感興趣,她也就斷定這件事值得重視了。儘管她從我外祖母那裡早就知道侯爵夫人的底細,但還是對她立即產生了好感。我外祖母身體不太好,她開始不贊成我去拜訪侯爵夫人,後來不堅持了。我們搬進新居以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好幾次邀請外祖母,但她每次都寫信回絕了,說她現在不出門。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她突然改變了習慣,不再親自封信,而由弗朗索瓦絲代勞。至於我,儘管我想象不出這個「思想庫」是什麼樣子,但是,如果我看見巴爾貝克海灘的那個老婦人坐在一張「辦公桌」前,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況且事實也正是這樣。
唉,真要是這樣就好了!對我來說,除她以外,遇見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感興趣;可是對她而言,只要不碰見我,不管和誰相遇,她都可以忍受。她每天上午在街上散步時,會有許多傻瓜——她認為是傻瓜——向她致敬。但她認為這些人是想討她喜歡,至少可以認為他們是偶然碰上的。她高興時也會叫他們停下來,因為有時候人們需要擺脫自我,讓別人向自己敞開心靈,只要是一顆陌生的心,不管它多麼平庸,多麼醜陋。可是她惱怒地感到,她在我這顆心中看見的仍然是她自己。因此,儘管我有別的理由和她走同一條路線,但當我從她身邊經過時,我仍然像犯了罪似的渾身顫抖。有時,為了不顯得過於主動,我勉強給她還禮,或者只用眼睛看她,不同她打招呼,這樣一來,她就更加氣惱,而且開始認為我傲慢無禮,沒有教養。
我看見這些士兵光顧說話,把我冷落在一旁,便懇求他們也讓我從窗口看一看。他們沒有說不讓,但也沒有挪動身子。我看見德·鮑羅季諾上尉騎馬飛奔而過,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他彷彿產生了幻覺,彷彿正置身於波瀾壯闊的奧斯特利茨戰役中。有幾個行人圍在軍營門口,觀看騎兵團開出營門。鮑羅季諾親王直挺挺地騎在馬背上,胖乎乎的臉,兩腮飽滿,一副帝王的福相,眼睛清澈明亮。他彷彿已進入奇妙的幻境,就像我似的,每當電車駛過,震耳欲聾的車輪聲被寂靜代替,我就會產生一種幻覺,會朦朦朧朧地聽見優美動聽的顫音掠過寂靜的天空,劃出一道道波紋。我沒有能和聖盧告別,心裏非常懊惱,但我還是動身了,因為我只想早點回到外祖母身邊:自從我來到這個小城,每當我思念外祖母,想象她一個人在做什麼事時,浮現在我腦際的形象仍然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外祖母,只不過我把自己抹去了,一點沒有考慮我不在她身邊會給她帶來多大的痛苦;現在,我恨不得馬上回到她的懷抱,擺脫那個糾纏著我的、驟然被她的聲音召來的意想不到的幽靈。這是一個確實已同我分離的、上了年紀的外祖母的幽靈。我還是第一次感到我外祖母上了年紀。她形單影隻,聽天由命,待在一套空空蕩蕩的房間里——就是從前我到巴爾貝克海灘療養時,我想象媽媽一個人待著的那套房間——剛剛收到了我的信。
此外,我父親打算競選法蘭西學院通訊院士,他想知道諾布瓦大使的支持能不能使他贏得更多的選票。說實話,他對德·諾布瓦先生的支持雖然不敢懷疑,但也沒有十分把握。部里有人對我父親說,德·諾布瓦先生想使自己成為外交部在法蘭西學院的唯一代表,他會設置重重障礙,阻撓別人當候選人;況且,他眼下正在支持另一個人,也就更不會支持我父親了。但我父親卻認為這是對德·諾布瓦先生的誹謗。然而,當傑出的經濟學家勒魯瓦·博里厄勸他參加競選,並給他分析當選的可能性時,他看到在勒魯瓦·博里厄列舉的支持他的同事中沒有德·諾布瓦先生的名字,很受震動。他不敢直接去找諾布瓦先生,但他希望我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拜訪能給他帶回德·諾布瓦先生的支持。事不宜遲。德·諾布瓦先生的宣傳能確保我父親獲得法蘭西學院三分之二的選票;況且,大使樂於助人是出了名的,就連最不喜歡他的人對此也不否認。因此我父親認為得到他的支持很有可能。再說,在部里,他對我父親要比對其他人的保護更加明顯。
那一次,我向聖盧提出想去看德·蓋爾芒特夫人珍藏的埃爾斯蒂爾的畫時,他對我說:「我擔保她會答應的。」不幸的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擔保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我們的頭腦對別人會產生各種印象,當我們任意運用這些印象時,就不假思索地擔保別人會答應。當然,即便在這個時候,我們也會考慮到因別人的性格和我們的不同而造成的一些困難,我們會想出這樣或那樣的辦法,或誘之以利,或服之以理,或動之以情,向人們施加有力影響,認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提出相反的意見。但是,別人同我們性格上的差異,仍然是我們的主觀想象;這些困難靠我們排除;採取什麼有效的措施,要靠我們決定。有些行動,我們在想象中讓另一個人做過一百遍,可以說得心應手了,可是真要讓這個人幹起來,就大不相同。我們會遇到一些意外的、也許是不可克服的阻力。最大的阻力莫過於一個單相思的男人在一個不愛他的女人身上引起的反感了。這種九九藏書反感散發出一種難以消除的惡臭:在聖盧沒有來巴黎的漫長的幾個星期內,他舅媽一次也沒有邀請我到她家去看埃爾斯蒂爾的畫,但我肯定聖盧給她寫過信。
我對聖盧說,最好到埃梅的飯店去用午餐(在花錢如流水的貴族公子的生活中,飯店的作用和阿拉伯民間故事中放綾羅綢緞的箱子一樣重要)。埃梅告訴我,在巴爾貝克海灘旅遊旺季到來之前,他在這個飯店當侍應部領班。我日夜夢想著旅行,但卻很少出門,能重新看見一個不只是屬於我記憶中的海灘而且是真正屬於海灘的人,這對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埃梅每年都要去那裡。當我因身體疲勞或要上學不得不留在巴黎時,他在七月漫長的傍晚,照樣隔著大餐廳的玻璃牆壁,遙望太陽冉冉墜入大海,一邊等候顧客來臨;當太陽漸漸在大海中消失的時候,天邊藍幽幽的船隻張著帆翼,一動不動,宛如一隻只擺在玻璃櫃中的具有異國情調的夜蝴蝶。巴爾貝克海灘是一塊強大的磁鐵,埃梅由於同它接觸而電磁化了,他對我來說也成了一塊磁鐵。我希望,同他交談就等於到了巴爾貝克,沒有去旅行就體味到旅行的魅力。
聖盧來巴黎了,但只能待幾個小時。他向我保證,他一直沒有機會同他舅媽談我的事:「奧麗阿娜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他對我說,真誠地暴露了他的思想,「她已不是從前的奧麗阿娜,人家把她變壞了。我向你保證,她不值得你關心。你太看重她了。你願意我把你介紹給我的普瓦克提埃表嫂嗎?」他又說,也不管我感不感興趣。「她年輕,聰明,一定會中你意的。她嫁給了我的表哥普瓦克提埃公爵。我表哥人挺好,就是不太聰明。我同我表嫂談起過你。她要我把你帶去。她比奧麗阿娜可漂亮多了,也比她年輕。她是一個可愛的人,你知道,是一個好人。」這是羅貝最近用更大的熱情學會的表達方式,表示一個人性情溫和:「我不能說她是重審派,應該考慮她所處的環境。不過她畢竟說了句公道話:『假如德雷福斯是無辜的,那把他囚禁在魔鬼島就太可怕了!』你聽明白了,是嗎?此外,她對她從前的幾個女教師都很好,家裡人讓她們走側邊的樓梯,她堅決不同意。我向你保證,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其實奧麗阿娜並不愛她,因為她感到人家比自己聰明。」
「什麼!是這種呢?」他氣憤地接著說,越說越氣,越說越慢。「什麼!是這種呢?當我跟你說軍官呢,當——我——跟——你——說——這——個——,既——然——我——跟——你——說——這——個,因為我知道這個。咱可不會吹牛皮。」
「我沒看見。」年輕的業士說。
「啊!是這樣。」年輕的業士被他這番理由說得心服口服了。
在我去巴爾貝克海灘之前,那裡的教堂對我有著強烈的吸引力,但當我到了那裡,卻感到這個教堂不如我想象的那樣迷人。我覺得,這種情況不是個別的。在佛羅倫薩、帕爾馬或威尼斯也一樣,我的想象力也不能代替我的眼睛去看東西。這一點我深有感觸。同樣,在一個新年的晚上,夕陽西下,我在一個廣告欄前產生了幻覺,以為某些節日和另一些節日有著本質的不同。然而,當我在佛羅倫薩度過一個聖周后,我的記憶仍然把聖周作為這個花城的氛圍,即使復活節披上佛羅倫薩的色彩,又使佛羅倫薩帶點復活節的氣息。聖周離現在還遠,但聖周的那幾天已清晰地呈現在我面前,就像在黑暗中遠遠看見的農舍,被一道光線照亮,看得分外清楚。
人在睡眠時會變得軟弱無力,這一特徵也反映到我的睡眠中,不過是象徵性的: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朋友的面孔,因為人睡覺時閉著眼睛;我在夢中沒完沒了地為自己辯解,但當我想對朋友陳說理由時,我感到聲音梗在喉嚨口出不去,因為人睡眠時說話總是含含糊糊;我想走到他們身邊去,但我挪不開腿,因為人在睡眠時不走路;突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滿面羞愧,因為人睡覺時不|穿衣服。因此,閉緊眼睛,抿緊嘴唇,捆住雙腿,赤|裸著身體,這就是我在睡眠中所看見的睡眠人的圖像,它很像斯萬送給我的那幾張有名的寓意畫,在畫中喬托把嫉妒女神畫成嘴裏銜著一條毒蛇的惡神。
我父親還遇見了一個人,使他又驚又氣。他在街上碰到了薩士拉夫人。這個女人生活很拮据,因此很少來巴黎,要來也只是到一個女友家裡。沒有人比薩士拉夫人更使我父親討厭的了。每年,我母親都要溫和地懇求我父親一次:「朋友,我應該邀請薩士拉夫人了,她不會待很久的。」甚至還說:「朋友,聽我說,我要求你作一次大讓步,去拜訪薩士拉夫人。你知道我不想讓你煩惱,但你要是能去,我就太高興了。」他笑了,有幾分勉強,但還是去了。因此,儘管他不喜歡薩士拉夫人,但當他在街上看見她時,還是朝她走去,並且向她脫帽致敬。可是令他吃驚的是,薩士拉夫人只是迫於禮貌,朝他冷冷地點點頭,彷彿他幹了什麼壞事,或者被判處到另一個半球上去生活似的。我父親帶著滿臉的怒氣和驚愕回到家裡。第二天,我母親在一個沙龍里遇見薩士拉夫人。她沒有把手伸給我母親,只是心不在焉地、憂鬱地朝她笑了笑,彷彿我母親是她兒時一起玩耍的朋友,因為生活墮落,嫁了一個苦役犯,或者更糟,嫁給了一個離過婚的人,因而薩士拉夫人同她斷絕了來往。然而從前,我父母親每次見到薩士拉夫人總是彬彬有禮,而薩士拉夫人對我父母親也一向十分敬重。我母親哪裡知道,在貢布雷,在薩士拉夫人那一類人中,只有她一個人是重審派。而我父親是梅爾納先生的朋友,對德雷福斯的罪狀深信無疑。他同事要他在一張要求重審的請願書上簽字,他讓他們碰了一鼻子灰。當他知道我的行動準則和他不一樣時,他一個星期沒同我說一句話。他的觀點無人不曉,都快給他戴上民族主義者的帽子了。至於我的外祖母,家裡人數她最寬宏大量,恐怕也只有她一個人流露出懷疑。每當有人談到德雷福斯可能無罪時,她總是搖搖頭,誰也不知道她想表示什麼意思,彷彿她正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被人打攪了,因而搖了搖頭。我母親一方面全心全意地愛著我父親,另一方面又希望我有獨立的見解,因此舉棋不定,乾脆沉默不語。我外祖父崇拜軍隊(儘管他在國民自衛隊里的服役經歷是他壯年時代的噩夢),在貢布雷,每次看見一個團從門前經過,他都要脫帽向上校和軍旗致敬。這一切足以使薩士拉夫人把我父親和外祖父看成不公正的幫凶,儘管她完全知道他們大公無私,光明磊落。個人的罪行可以原諒,但參与集體犯罪卻絕對不能寬恕。當她得知我父親是反重審派時,就立即用幾個大陸的空間和幾個世紀的時間把她自己同我父親隔開。既然兩人在時空上相隔千年,相距萬里,我父親自然就看不見她的致意了,而她也不會想到同他握手和說話,因為這些禮節是不能橫越他們中間的距離的。read.99csw.com
「先生,他已經下去了。」老兵說。
第二天早晨,我磨磨蹭蹭地去找聖盧時,他已去鄰近的那個城堡赴宴了。將近一點半鍾時,我準備到軍營去碰碰運氣,好等他回來就同他告別。在一條通往軍營的林蔭道上,我看見一輛輕便馬車從後面駛回來了。當馬車駛近我跟前時,我給它讓道。駕車的是一個士官,戴著單片眼鏡,正是聖盧。他身邊坐著那位請他吃飯的朋友,我在羅貝的飯店裡同他見過一面。我看見聖盧不是一個人,就沒敢喊他,可我又想叫他停車把我捎走,就使勁地朝他揮了揮手——有不認識的人在場一般都做這個動作——想引起他的注意。我知道羅貝是近視眼,但我深信只要他看見我,就一定會認出我的。可是他看見我同他打招呼了,也還了禮,卻沒有停車。他飛馳而去,面部表情凝固,沒有一絲笑紋,只是把手舉到帽檐上,足足舉了兩分鐘,彷彿在給一個不認識的士兵還禮似的。我朝軍營奔去,但路還遠著呢,當我跑到那裡,騎兵團已在院子里集合了。人家不讓我待在院子里。我沒能和聖盧告別,心裏懊惱萬分。我上樓到他宿捨去找他,他已不在了。我看見一群病號站在窗口觀看騎兵整隊,還有幾個免去隊列訓練的新兵,一個老兵,以及那個年輕的業士。我上前向他們打聽。
天氣轉暖了。我父母勸我出來散散步,這樣我也就有借口和從前一樣在上午出門了。我因為害怕碰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故意停了一段時間。可是正因為我不再出去散步了,心裏反而老想著這件事,每時每刻都能為自己找到一條出門的理由,而每一條理由都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無關,這樣我也就騙得自己相信,即使她不存在,我照樣會在這個時候出去散步的。
我父親說,聽了A.J.鮑羅季諾先生的話,他現在才知道德·諾布瓦先生和他在蓋爾芒特府上相遇時是要到哪裡去。
現在,她穿的裙子更薄了,至少顏色更淺。她沿街而行。街上,在錯落不齊地摻雜在古老而寬敞的貴族宅第中間的狹窄店鋪前,在黃油店、果品店、蔬菜店女老闆的屋檐下,已經掛起了遮陽的捲簾,彷彿春天已經來臨。我心裏思量,我遠遠看見的這個沿街緩行、邊走邊打開小陽傘的女人,在行家們眼裡,是當代最偉大的藝術家,她這些動作優美動人,妙不可言。然而,她只管朝前走:她那單薄而倔強的軀體並不知道人們私下對它的讚譽,毫不考慮別人對它的評價,自行其是,披著一條紫羅蘭色的斜紋綢肩巾,拚命地挺起胸脯;那雙明亮而無精打採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前方,可能已經看見我了;她咬著唇角;我看見她抬起暖手籠,給一個窮人施捨,或向一個賣花女買了一束紫羅蘭色,她那種好奇的樣子和我觀看一個大畫家揮毫作畫時的神情毫無二致。當她走到我跟前時,朝我點點頭,有時還會賜給我一個淡淡的微笑,彷彿為我畫了一張水彩畫之後,還在這張傑作上親筆題詞似的。在我看來,她的每一件連衣裙都像是一個自然而必須的環境,像是她內心世界的一個側面。封齋期的一個上午,她在外面吃飯,我遇見她時她穿著一件淡紅色的天鵝絨連衣裙,領口微呈新月形。德·蓋爾芒特夫人金色的秀髮下露出一張沉思的臉孔。我不像往常那樣傷感了,因為她臉上的憂鬱表情和連衣裙的鮮艷色彩彷彿組成了一道高牆,把她同世界隔開,使她顯得可憐、孤獨,使我感到放心、寬慰。我覺得,這件連衣裙向周圍發出的鮮紅光輝象徵著她那顆鮮紅的心,對這顆心我還不大了解,但我也許能給它安慰;德·蓋爾芒特夫人躲在微波蕩漾、神秘莫測的天鵝絨的紅光中,就像是早期的基督教女聖徒。於是,我感到不該用眼光折磨這個殉教者,我為自己的行為羞愧。「可是,街道畢竟是屬於大家的呀!」
「你沒看見?」老兵說,把我撇在一旁再也不理了。「你沒看見我們那位大名鼎鼎的聖盧?他穿著簇新的褲子,帥極了!軍官呢的料子!一會兒上尉看見了非他不可!」
在這幢房子里還有一個人對我也很冷淡。他就是絮比安。他是不是認為我從東錫埃爾歸來時,應該先去向他請安,然後再回家?我母親說不是這個原因,叫我不必大驚小怪。弗朗索瓦絲對她說過,絮比安就是這個脾氣,會無緣無故地突然不高興,但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