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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9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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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不到那天他就可能死了!不過至少他的子女會有清白的名聲。可是一想到他受的苦,我心裏就難過死了。您能相信嗎?羅貝的母親,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竟會說即使他無罪,也要讓他待在魔鬼島。這不是太可怕了嗎?」
聖盧對我說,和拉謝爾共進午餐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可事實上,這一類午餐總是不歡而散。因為聖盧同他的情婦一到公共場所,就會胡思亂想,總感到他情婦的眼睛老在男人身上打轉,他就會變得悶悶不樂;她發覺他情緒不好,可能會開他的玩笑,給他火上澆油。但更經常的是,因為聖盧說話的語氣傷害了她愚蠢的自尊心,她故意裝出不想為他解除煩惱的樣子,假裝目不轉睛地看這個或那個男顧客,再說,這也不總是在演戲。的確,當他們去劇院或咖啡館時,只要他們的鄰座——甚至是他們乘坐的出租馬車的車夫——稍有一點風度,嫉妒心就會向羅貝發出信號,他會比他的情婦先注意到那個人;他立即把那人看作下流坯,也就是他在巴爾貝克同我講起過的那種道德敗壞、玩弄女性的人,他央求他的情婦不要看那個人,這樣對她反倒是個提醒。但有時她發現羅貝的懷疑中蘊含著鑒賞力,她最後會不再開他的玩笑,讓他放下心來,同意給她跑腿買東西,這樣她就有時間同那個陌生人交談幾句,常常是訂個約會,間或還來得及去偷一次情。
她確實有點「文學天賦」。她滔滔不絕地給我談書,談新藝術和托爾斯泰主義,只是偶爾停下來責備羅貝酒喝得太多。
有一個節目叫我看了心裏極不舒服。一個初登舞台的年輕女演員要演唱幾首老歌,她把自己的前途和家裡人的希望全部壓在這場演出中。拉謝爾和她的幾位女友都憎恨她。這個女演員的臀部過於肥大,大得讓人看了發笑;嗓門挺甜,但是太小,一激動就變得更小。這小嗓門和大臀部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拉謝爾在劇場內埋伏了她的男女朋友,他們的任務就是用冷嘲熱諷把這個舞台新手(因為他們知道她一定怯場)搞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最後徹底垮台,這樣劇院經理就不會和她簽訂合同。這個倒霉的女演員剛唱了個頭,就有幾個被專門搜羅來干這種勾當的男觀眾背朝舞台,縱聲狂笑。另有幾個同謀的女觀眾笑得更響。而笛子的每一個音符又為這場有預謀的狂笑增加了聲浪。劇場內頓時亂作一團。倒霉的女演員心裏痛苦之至,搽抹脂粉的臉上淌著汗水。她試著鬥爭了一會兒,接著向周圍的觀眾投去痛苦而憤怒的目光。這就使得喝倒彩的聲浪愈加高漲。模仿的本能和想表現自己聰明和勇敢的慾望使一些漂亮的女演員加入到起鬨者的行列中。她們本不是同謀,但向那些傢伙送去了惡毒而默契的眼波,放肆地捧腹大笑,致使舞台監督在女演員唱完第二首歌后——儘管還有五首歌沒唱——就下令拉下了幕布。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這個意外事件,就像從前當我的姑婆為了戲弄我的老外婆,故意讓我的老外公喝白蘭地酒時,我也盡量不去想我外祖母的痛苦一樣。因為對我來說,惡作劇也是令人痛苦的。然而,正如我們對不幸人的憐憫很可能會憐憫得不是地方,因為我們會把他想象得痛不欲生,可是,他迫於要同痛苦鬥爭,根本不想自悲自憐;同樣,惡作劇的人在靈魂深處也不見得有我們想象的殘忍,不見得只想把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仇恨煽起了他的壞心,憤怒給了他熱情和活力,而這種熱情和活力並沒有什麼快樂可言;只有那些施虐成性的人才可能從中得到快樂。施虐者總認為他所虐待的對象也是一個惡人。拉謝爾想必認為她所折磨的女演員並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她認為給她喝倒彩無論如何也是為高雅的情趣報仇,是向一個蹩腳的同行提出忠告。不過,我最好還是不談這件事,因為我一沒有勇氣,二沒有能力阻止事情發生;再說,即使我為受害者鳴冤叫屈,我也很難把那些折磨者幹壞事的感情說成是為了滿足他們殘酷的心靈。
在巴黎郊區的這些村莊,各家門口都保留著十七或十八世紀的花園。這些花園原本是皇親國戚的管家和寵妾們的「遊樂園」。園藝匠利用比路面低的花園種上了果樹(也許僅僅保留了那個時代的大果園的布局)。梨樹栽成梅花形,比我以前見過的梨樹行距要大一些,但梅花瓣更加突出,中間隔著低矮的圍牆,形成了巨大的白色四邊形。太陽在四邊形的四條邊上留下了或明或暗的光線,使這些沒有屋頂的露天房間看上去就像在希臘克里特島可能見到的太陽一樣;陽光或明或暗地照射在高低不同的台地上,猶如在春天的大海上嬉戲,使這裏那裡湧出一朵朵亮晶晶、毛絨絨的白花,而泡沫四濺的白花在蔚藍的樹木織成的透光的柵欄中閃閃發光。看到這番景緻,人們又會感到這些露天房間很像一個個養魚池,又像海上圍起來的一塊塊捕魚區或牡蠣養殖場。
「行啊!輪到這個年輕人了,是不是?你事先提醒我,這很好。啊!在這種條件下吃飯太愉快了!您別聽他胡說,他神經有點毛病,尤其是,」她把臉轉到我一邊,「他這樣說是因為他相信擺出嫉妒的樣子就顯得高雅,就有大老爺風度。」
「可憐的受苦人,」她嗚咽道,「他們要讓他死在那裡。」
突然,聖盧在他情婦的陪同下出現在我眼前。這個女人是聖盧全部的愛情,是他生活中可能有的全部樂趣。她的個性彷彿被封閉在一個聖龕內,激發了我朋友無窮無盡的想象。聖盧覺得自己好像永遠也不會了解她。他常常問自己:「在她的身上,在她的目光和皮肉後面究竟隱藏著什麼?」這個女人,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幾年前,她曾對妓院的鴇母說(女人不改變境遇則已,一改變就快得難以想象):「那麼說定了,明天我有空,要是有人來,您可別忘了叫我。」
「別提這件事,」他回答說,「我感到很對不起你。我們在軍營附近碰頭,但我卻不能停下來,因為我遲到了。我向你保證,我心裏很不安。」
「別說了,至少在我走之前別說。你是不是瘋啦?」羅貝嚷了起來,「侍者,把我的衣服拿來。」
「放心吧,塞塞爾,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釋放,一定會得到昭雪。」
「我本不打算到這裏來的,我們兩人在城裡等她,我甚至更樂意和你單獨在一起吃午餐,一直單獨待到去我外婆家的時候。可是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她多麼希望我們來接她呀!她對我太好了,你知道,我不能拒絕她。再說,她會使你愉快的,她很有文學天賦,很容易動感情。況且,和她一起在飯店共進午餐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她是那麼可愛,那麼樸實,總是對什麼都滿意。」
我們沿著小花園朝她的房子走去,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因為花園內的櫻花、梨花琳琅滿目,銀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顯然,這些花園,昨天還像沒人居住的房屋,顯得空蕩荒涼,一夜間突然來了許多白衣少女,把它們裝飾得千媚百嬌。隔著柵欄,可以看見這些美麗的白衣少女亭亭玉立在花園小徑的拐角處。
「太好了!羅貝多次給我提到過弗朗索瓦絲。」她用手托著聖盧的下巴,把它拉到亮處,一面重複她的陳詞濫調:「好呀,您!」
「他的眼睛很有意思,是不是?您明白,我感興趣的,是想知道如果我要他常來侍候我,要他跟我去旅行,他會怎麼想。僅此而已。要是喜歡一個就愛一個,那就太可怕了。羅貝不該胡思亂想。我那些想法在我頭腦中會自生自滅。羅貝完全可https://read.99csw.com以放心。(她一直看著埃梅。)您看他的黑眼睛,我想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
「啊!要是你能和我生活一年,你瞧吧,我就光讓你喝水,你活得會比現在更好。」
「不,我需要一個人清靜一會兒。」他惡狠狠地對我說,就和他剛才跟他情婦說話時的語氣一樣,好像也在跟我生氣似的。他的憤怒就好比歌劇中的一個樂句,好幾段歌詞都用這同一個樂句。儘管在腳本中它們的意思和性質各不相同,但是樂句把它們溶進了同一個感情中。羅貝走後,他情婦叫來埃梅,問了他許多情況。然後她想知道我對他的印象。
我等他的時候,在附近溜了一圈。我從幾個小花園前經過。當我抬頭時,看見窗口有少女的倩影。就是在露天,在一層樓的窗邊,葉叢間也垂下一串串鮮艷的丁香花,穿著紫瑩瑩的衣裙,綽約多姿,隨風曼舞,對於過路行人穿透綠葉叢投來的目光不屑一顧。這一串串紫丁香使我想起從前春光融融的下午我在斯萬先生花園門口看見的紫丁香,它們琳琅滿目地掛在花園的圍牆上,猶如一幅散發出濃郁鄉村氣息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紫色掛毯。我從一條小道來到一塊草地上。這裏冷風颼颼,和貢布雷的風一樣刺骨;但在這塊和維福納河畔的土地一樣肥沃而濕潤的草地中間,照樣鑽出一棵銀裝素裹、高大挺拔的梨樹,它和它的同伴一樣準時前來赴約,向太陽歡快地擺動著梨花;梨花在寒風中痙攣抽搐,但被陽光塗上一層銀燦燦的光輝,形成一塊有形的可以觸摸得到的光幕。
她吃飯時,手很不靈活。這讓人想到,當她在舞台上表演時,也會像這樣笨手笨腳。她只有在做|愛時才顯得靈巧敏捷,有一種動人心弦的預知力,就像那些狂熱地愛著一個男人的女人,一上來就知道怎樣使他享受到最大的快|感,然而他的肉體和她自己的又是那樣不同。
接著,她開始在我面前大肆譴責羅貝的家庭。我感到她的責備非常正確,聖盧也完全贊同她的看法,不過,他卻違抗她的禁令,不停地喝著香檳酒。我也認為他飲酒不好,並且感到她對他的影響不壞,我準備勸他不必管家裡人怎麼講。談話間我不慎提到德雷福斯,這個年輕的女人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幕間休息時,我們到後台去了。這種地方我從沒有去過,心裏有些緊張,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姿態,因此,我很想同聖盧說說話,這樣我就可以假裝沉浸在談話中,別人就會以為我全神貫注于談話,對周圍的事物不關心,就會認為我的臉部表情自然就和這個地方——坦率地說,我快要不知道我在哪裡了——不相適應了。為了擺脫困境,我抓住我頭腦中閃過的第一個話題:
我們剛進飯店,我就發現羅貝露出了擔心的神色,因為他一進門就發現——在巴爾貝克時,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領班埃梅站在他那幫平凡的同事中,顯得容光煥發,彬彬有禮,毫不做作地散發出一股大凡長有輕盈頭髮和希臘式鼻子的人在好幾年中都會散發的浪漫氣息。正因為如此,他在那些侍者堆里顯得與眾不同。而他的同事幾乎都上了年紀又猥瑣,好似偽善的本堂神甫或假裝虔誠的懺悔人。他們更像舊時代的喜劇演員,有一個方糖般的腦門,一般只有在觀眾很少的小劇院里,在陳列著一幅幅有不勝今昔之感的古老劇照的休息廳內,才能看到這種喜劇演員扮演的侍僕或古羅馬大祭司長的劇照,只有在這些劇照上才有這種腦門;而這個飯店彷彿經過了精心挑選,也可能是在保存傳統,把那些喜劇演員的莊重模式全都保留下來了。遺憾的是,偏偏是埃梅認出了我們,走過來給我們開票,而那些輕歌劇中的大祭司長們卻向其他餐桌走去。埃梅問我外祖母身體怎樣,我向他了解他妻兒的近況。他充滿感情地給我作了介紹,因為他是一個家庭觀念很重的男子。他看上去聰明,充滿活力,待人彬彬有禮。聖盧的情婦開始目不轉睛地端詳他了。但埃梅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藏在毫無表情的臉中間,沒有流露出任何反應,淺度近視使他的眸子看上去莫測高深,不露真情。他到巴爾貝克工作之前,曾在外省的一個飯店服務多年,那時他俊美的相貌——可現在臉色枯黃,面帶倦容——沒有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年復一年,他總是站在同一個地方,就在幾乎沒人光顧的餐廳盡頭,宛如一幅歐仁親王的銅版畫。因為沒有人識貨,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臉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再說他生性冷漠,不喜歡出頭露面。最多只有一兩個過路的巴黎女郎,偶爾下榻在他的旅館,抬眼注意到他,在她乘火車離開之前把他請到她的房間里。這樣,在這個好丈夫和外省僕役那若明若暗、單調而深沉的空虛生活中,深深埋進了一次逢場作戲的誰也不會到這裏來揭穿的隱私。然而,這位女演員那經久不移的目光,埃梅不可能沒有感覺到。羅貝也不可能視而不見。我看見羅貝的臉上積起了紅雲,但不像他突然激動時漲紅的臉,而是疏疏淡淡的微紅。
「一言為定,我們到很遠的地方去。」
「什麼又來了,我的寶貝?即使我錯了,我可什麼也沒說呀,算了,不說這個了。不過,我畢竟有權讓你當心這個奴才,我在巴爾貝克就認識他了(要不我才不在乎呢),他是地球上從沒有過的十足的大流氓。」
「塞塞爾,求求你,別這樣看那個年輕人。」聖盧說,他臉上的紅雲剛才只是疏疏淡淡的,現在突然涌了上來,把我朋友鬆弛的線條脹得鼓鼓的,顏色也越來越深。「如果你一定要讓我們當場出醜,我寧願躲到一邊去吃飯,吃完後到劇院去等你。」
自從我認為演員不只是在朗誦和表演風格上具有藝術真實性以來,我對演員本人發生了興趣。當我看見扮演天真少女的演員一面漫不經心地聆聽男主角向她表露愛情,一面盯著剛進入劇場的一個貴族公子的臉孔看個不停,而那位男主角一面傾吐火一般熾烈的情話,一面向坐在附近包廂里的一個珠光寶氣的老夫人頻送灼|熱的秋波時,我感到饒有興味,彷彿在欣賞一部舊喜劇小說中的人物。就這樣,尤其通過聖盧給我介紹的有關演員的私生活,我在這部有聲的戲劇下面,看到了另一部無聲的富有表現力的戲中戲。這部有聲戲劇儘管平淡無奇,但我仍看得津津有味;由於燈光的效果,由於演員臉上塗著角色的脂粉,戴著角色的面具,心靈上凝結著角色的台詞,我感到劇中人物短暫而鮮明的個性在一個小時內得到了充分的展現,栩栩如生,沁人心脾。人們熱愛這些個性鮮明的人物,欣賞和憐惜他們,一旦離開劇院還想再看見他們,可他們已解體成一個不再是劇中人物的喜劇演員,一本不再能展示演員面孔的劇本,一粒染上了油彩的被手帕擦掉的脂粉。總之,演出一結束,劇中人物的鮮明個性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會像失去了心愛的人那樣,懷疑自身的存在,思考起死亡的問題來。
「你看,又來了!我早就猜到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走。
不一會兒,有人來對她說,羅貝叫她到一個單間去。剛才,他沒有穿過餐廳,而是從另一道門到那個單間去結束他的午飯的。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不多久,羅貝把我也叫了去。我看見他的情婦躺在長沙發上,滿面春風,笑逐顏開;聖盧在拚命地親她,撫摸她。他們在喝香檳酒。「好呀,您!」她不時地對他說,因為她剛剛學會這個說法,她認為這最能表達柔情和幽默。我飯吃得很少,心裏很不自在,儘管勒格朗丹那番話對我沒起什麼作用,但當我想到這第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開始於飯店的一個單間,結束于劇院的九*九*藏*書後台,不免感到惋惜。拉謝爾看著表,怕耽誤演出時間,然後給我斟了一杯酒,遞給我一支東方煙,從衣服上取下一朵玫瑰花送給我。我心想:「我沒有必要過分抱怨浪費了這一天。我在這個年輕女人身邊度過的幾小時並不是毫無所獲,我有了一朵玫瑰花,一根香噴噴的煙,一杯香檳酒,這是她好意給我的,花多少錢你也買不來。」我這樣想,是為了使這枯燥乏味的幾小時具有美學價值,從而使自己心安理得,既來之,則安之。也許我應該想一想,需要找一個理由來減輕我的厭煩情緒,這本身就足以證明我一點也不感到這幾個小時有什麼美學價值。至於羅貝和他的情婦,看樣子他們把剛才的那場爭吵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也不記得我是個目擊者了。他們連提都不提,既不為剛才的爭吵,也不為現在的卿卿我我、難解難分(前後對比多麼鮮明!)尋找任何辯解的理由。我同他們一起喝了許多香檳酒,感到醉意朦朧,有點像我在里夫貝爾感覺到的醉意,但不完全一樣。醉有各種各樣的醉法,陽光或旅行引起的,疲勞或喝酒引起的;醉還可以標出各種程度,就像海洋可以標出水的深度一樣;不僅每一種醉,而且每一級醉,都會把我們的醉態一絲不差、一覽無餘地展現出來。聖盧的單間很小,只裝飾著一面鏡子,但鏡子非常奇特,似乎反射出三十來個相同的屋子,沿著無限的視景伸展出去。晚上,把鏡子頂上的電燈打開,從鏡子中會連續不斷地反射出三十來盞相同的電燈。如果有人在這個單間飲酒,哪怕是孤零零一個人,看到鏡子中反射出來的一盞接著一盞的電燈,會感到心潮起伏,浮想聯翩,會產生許多美妙的感覺,周圍的空間也似乎和他的感覺一樣無限增加。儘管他一個人關在這間小屋裡,但他統治著一個比「巴黎動物園」的小徑還要長的空間,光燦燦的曲線向著無限延伸出去。然而,此刻我就是這個飲酒人。我到鏡子里去尋找這個飲酒人。突然,我看見他了,是一個相貌奇醜的陌生人。他也在瞪眼瞅我。酒醉使我心境酣暢,也就顧不得厭惡鏡子里的醜人了。也不知是高興,還是挑釁,我給他扮了一個微笑,他也還我一個微笑。我在這一剎那間的感覺是那樣強烈,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了,我唯一憂慮的,也許就是擔心我剛才從鏡子里看到的那個面目猙獰的「我」會很快死去,擔心在我人生的旅程中再也見不到這個陌生人。
「如果她今天表現好,」他對我說,「我就送她一件禮物,她會很高興的。是一串項鏈,她在布施龍的店裡看到過。要三萬法郎,就我目前的經濟狀況,嫌貴了些。可是這個可憐的寶貝生活中沒有多少樂趣。我一買她會高興得心花怒放。她向我提起過這串項鏈。她說她認識一個人,那人也許會給她買。我不信真有其事,但我還是同布施龍(我家的供貨人)說好了,讓他給我留著。我一想到你就要看見她了,心裏就高興。她並不像雕像那樣完美無缺,這你知道(我看得出,他心裏卻認為她十全十美,他是為了使我更讚美她才這樣說的),但她有非凡的判斷力。在你面前她可能不大敢說話,但我一想到她以後會同我談她對你的印象,現在就感到心裏樂滋滋的。你知道,她講的話可以使人進行無窮無盡的想象,真有點像特爾斐城的女祭司!」
當果真有客人「來找她」,只剩她和這個「客人」在房間里時,她是那樣內行,鎖上門后——出於女人的謹慎或是習慣性動作——就立即開始脫衣裳,動作非常敏捷,彷彿有醫生要給她聽診似的;只是因為這個「客人」不喜歡裸體,叫她不必脫掉內衣時(就像有些醫生,聽覺靈敏,同時又害怕病人著涼,只隔著衣裳聽診肺和心臟),她才中途停下來。這個女人的生活,她的思想和過去,哪些男人佔有過她的身體,這在我看來是那樣無足輕重,如果她給我講這些事,我會出於禮貌才聽一聽,而且幾乎什麼也不會聽進去;可是聖盧卻把她奉若神明,向她獻出全部的愛情,為她憂悒不寐,忍受折磨,甚至把她——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個木偶玩具——看作自己無限痛苦的根源,比他的生命還要寶貴。看到這兩個毫無聯繫的拉謝爾(因為我是在一個妓院里認識「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的),我恍然大悟,男人為女人活著,為她們受苦,為她們自殺,但她們中的許多人就是拉謝爾,她們對於別人的價值就如同拉謝爾對於我的價值一樣。想到有人對生活抱著一種好奇和憂傷的態度,我不禁為之愕然。我本來可以把拉謝爾經常同別人睡覺的事告訴羅貝,在我看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可是這會給羅貝帶來多大的痛苦啊!他為了知道她同誰睡過覺,什麼事沒有做過呢。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可是,我親愛的,除了你剛才講的以外,我沒什麼好講的了。」
我意識到,如果男人是通過想象認識一個女人的,那麼他會想象在這個女人小小的臉孔後面蘊藏著無限美好的東西;相反,如果是以最粗俗的方式認識的,那麼他魂牽夢縈的東西可能會分解成微不足道、毫無意義的物質成分。我認識到,我在妓院花二十法郎得到的一個女人,在我看來,她不過是一個想得到二十法郎的女人,其實她本人不值二十法郎;可是,如果我一上來就把她想象成一個奇妙而神秘的、難以得手、難以留在身邊的女人,那麼,她就成了無價之寶,比一切受人羡慕的地位,甚至比家庭的溫存還要重要。不錯,我和羅貝看見的是同一張瘦削而狹長的小臉,但是,我們是從兩條相反的、永遠也不會交叉的道路走到她跟前的,我們決不會看到同一副面孔。這張臉以及眼神、笑容和嘴角的動作,我是從外部認識的。這張臉和任何一個為了二十法郎就向我出賣肉體的女人的臉並無二致。同樣,這張臉上的眼神、笑容和嘴角的動作,在我看來,僅僅是極其普通的動作,毫無個性,毫無意義,我根本沒有興趣去尋找具體的人。然而,可以說我一開始就得到的東西——這張任人撫摸和親吻的臉——對羅貝來說卻是終點。他是懷著多大的希望、疑慮、猜疑和夢幻朝這個目標走去的呀!是的,為了得到這個為二十法郎就出賣肉體的女人,為了不讓她落到別人手中,羅貝付出的錢何止百萬!他花了那麼多錢,有時卻不能得手,可能由於出現了意外的情況,那個準備委身於他的女人突然躲開了,也可能另有約會,或有什麼事使她那天更難相處。如果她同一個多愁善感的男人打交道,即使她沒有覺察,尤其是她有所覺察,就會有一場可怕的追逐。這個多情的男子心灰意懶,但又不能沒有這個女人,於是窮追不捨,而她卻拚命躲避,這樣,他為了博得一個微笑,一個他不敢再奢望得到的微笑,要比得到一個女人委身所付出的代價還高一千倍。在這種情況下,有時因為判斷上的失誤,或在痛苦面前膽怯,你會狂熱地把一個妓|女當做不可接近的偶像,這樣,你就永遠也別想得到這個女人的溫存,別想得到她的第一個吻,甚至你連要求都不敢提,怕違背了你那柏拉圖式精神戀愛的信念。在你離開人世時,你連同心愛的女人接吻的滋味都沒有嘗到,這有多麼痛苦!不過聖盧還算走運,拉謝爾的百般溫存,他都體味過。當然,如果他現在知道他情婦曾為一個金路易而把自己的肉體出賣給隨便哪個男人,他可能會感到揪心徹骨的痛苦,但為了不失去她的歡心,他九_九_藏_書仍然會付給她這一百萬法郎的,因為他所知道的事還不足以使他迷途知返(對人重要的事往往不受人意志的控制,而受某種自然規律的支配),他仍然在夢幻中想象她的臉,因而看不清她的真面目。現在她那張瘦削的臉孔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就像承受了兩個巨大的大氣壓力的紙片,被兩股無限大的力量維持著平衡,這兩股力量一齊通到她身上,卻沒有相遇,因為被她隔開了。我和羅貝都在凝視她,我們從不同的角度看見了她身上的奧秘。
這時,有人過來對埃梅說,有一位先生請他到他的車門口去說話。聖盧很不安,擔心有人給他情婦捎情書什麼的,便隔窗向外望去,看見有一輛轎式馬車,車裡坐著德·夏呂斯先生,戴著黑條紋白手套,西裝翻領的飾鈕孔上插著花。
這是一個古老的村莊。村公所看上去破破爛爛。金黃色的磚牆,門前有三棵梨樹,充當奪彩竿和旗杆。樹上彷彿裝飾著優美的白緞子,好像在慶祝當地的一個節日似的。
「聽著,我看既然你是個詩人,留戀良辰美景,」羅貝對我說,「那你乾脆待著別動,我朋友就住在附近,我去找她來。」
「恰恰相反,他很討我喜歡。首先,他的眼睛很迷人,看女人時有一種特別的神采,讓人感到他可能很喜歡女人。」
「喂,你上午遇到的那個先生,就是把時髦主義和文學混為一談的那個先生,你給她吹一吹,我記不太清楚了。」羅貝一面說,一面用眼角偷看他的情婦。
當談話轉到戲劇時,我就閉口不言了,因為在這個問題上,拉謝爾有點過於咄咄逼人。不錯,她在用一種憐憫的語氣為拉貝瑪辯護(她同聖盧針鋒相對,這證明她在他面前經常攻擊拉貝瑪)。她說:「啊!不,她是一個出色的女人。當然,她的表演不如從前動人了,與我們的要求不完全合拍。不過,我們不應該拿現在的眼光去看她。她是有功之臣。她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情,你知道。再說,她非常正直,心靈高尚。當然,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她並不喜歡,但是她曾有過一張動人的臉孔,顯露過出色的才華。」(她在對藝術作評價時,不是千篇一律,只做同一個手指動作。如果是一幅畫,為了表明這是幅好畫,色彩濃重,只要翹起大拇指就行了。可是「出色的才華」要求更高。必須伸出兩個指頭,更確切地說,兩個指甲,彷彿要把一粒灰塵彈掉似的。)但是,除了這個特例,聖盧的情婦在談論最有名望的演員時,語氣中充滿了揶揄和優越感,這使我很生氣,因為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錯了——是她不如別人。她看得清清楚楚,我把她當成平庸的演員看待了,相反,對那些被她瞧不起的人,我卻非常尊敬。不過她沒有生氣,因為她縱然有出眾的才華,卻還沒有得到公認;即使她很自信,也難免帶點自卑。再說我們又總是按照我們現有的地位,而不是根據我們自身的才能、見識、見解去要求和衡量別人對我們的尊重。(一小時后,我將看到聖盧的情婦對她嚴肅批評過的演員表示出極大的尊敬。)因此,即使我的沉默使她多少起了疑心,但她仍然堅持晚上要和我一起吃飯,說是誰的講話也沒有我的講話使她開心。午飯後我們要去看戲。雖然我們現在還在飯店裡,還沒有去劇院,但我們彷彿已置身於一個掛滿舊劇照的「演員休息室」里了,因為領班們的臉看上去很像傑出藝術家的臉;隨著一代藝術家的消失,這種類型的臉似乎已不復存在。這些領班看上去也很像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其中一個站在一張桌子前研究梨子,他的臉,還有那漫不經心和好奇的神態,讓人聯想到德·絮西厄先生;其他人站在他身邊,好奇而冷漠地望著餐廳,這種審視的目光使人想到法蘭西學院的院士,當他來到一個公共場所時,也會這樣好奇而冷漠地打量觀眾,一面還要悄聲交談幾句。這是教堂無職銜的神甫特有的臉譜。然而,人們發現來了一個新神甫,相貌與眾不同,鼻子上點綴著皺紋,嘴唇露出虛偽的虔誠,用拉謝爾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假聖人」。顧客們都在興緻勃勃地打量這個新來的人。但是不一會兒,拉謝爾就向鄰桌一個正在同朋友吃飯的年輕大學生送遞秋波,也許她想用這個辦法把羅貝氣走,好同埃梅單獨待一會兒。
「你真叫人掃興。這樣吧,你給她講講弗朗索瓦絲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事,這會使她非常高興的!」
「你看,」他小聲對我說,「我家派人盯梢都盯到這裏來了。拜託你,我自己不能去,既然你同這個領班很熟,你去對他說別到車子那裡去,他肯定會把我們出賣的。無論如何,得讓一個不認識我的人去。如果他對我舅父說他不認識我,我知道我舅父,他決不會進咖啡館來找我的。他討厭這些地方。像他這樣一個追逐女性的老色鬼,卻沒完沒了地教訓我,甚至跑到這裏來監視我,真叫人受不了。」
一群記者和社交人士像在社交場合那樣抽著煙,聊著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他們是女演員的朋友。我高興地發現,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年輕人,戴著黑絨無檐帽,穿著繡球花色裙子,臉上塗得紅紅的,像是華托畫冊中用紅鉛筆勾勒的肖像畫;他嘴邊漾出微笑,眼裡閃著藍光,用手掌做出各種優美的動作,輕盈地蹦來跳去,同他周圍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禮服的有理智的人好像不屬於同一類;他像一個精神病人,如醉如痴地追蹤著自己的夢幻,他的夢同周圍人的憂慮毫不相干,在周圍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則的束縛;他就像一隻塗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張著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間飛來飛去,在上面畫出一幅幅自然樸素的阿拉伯裝飾圖案。看到此番情景,人們會感到心境恬靜、爽快。可就在這時,聖盧想象他的情婦對這個正在作最後一次練習、準備登場表演的男舞蹈演員發生了興趣,他的臉刷地沉了下來。
「塞塞爾,這個領班很有趣味,是不是?」羅貝把埃梅粗暴地打發走後問他的情婦,「好像你很想對他作一番研究似的。」
埃梅得到我的指示,便派一個夥計去了,要他對德·夏呂斯先生說埃梅脫不開身,如果先生要找德·聖盧侯爵,就說不認識他。馬車很快開走了。但聖盧的情婦聽不見我們說什麼,以為我們在談那個年輕的大學生,因為聖盧剛才責備她向他暗送秋波了。她就勃然發作,破口大罵起來。
「是的,一點不錯,她是說過,」羅貝確認道,「她是我母親,我不好反駁,不過有一點我敢說,她不像塞塞爾這樣富有同情心。」
我和勒格朗丹分手后,並不太怪他。有些往事彷彿是我們共同的朋友,能在中間充當調解人。那座架在堆積著封建社會的廢墟、長滿了黃澄澄毛莨的田野中間的小木橋把我們——我和勒格朗丹——連接在一起,就像把維福納河兩岸連接在一起一樣。
但是,這場演出的開場以另一種方式引起我的興趣。我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聖盧對拉謝爾會產生錯覺,為什麼今天上午當我們——我和聖盧——在開花的梨樹下看到他的情婦時得到的印象會有天壤之別。拉謝爾在一個小劇中扮演配角。但她在台上和台下簡直判若兩人。拉謝爾的臉遠看像朵花(不一定在舞台上,因為世界是更大的劇https://read.99csw•com場),可是近看卻不怎麼樣。當人們站在她身邊,只看見一片模模糊糊的星雲,一條布滿雀斑和小疙瘩的銀河;但是如果離她適當的距離,紅雀斑和小疙瘩會從面頰上隱去,會消失,一個秀麗而潔凈的鼻子會在臉上升起,宛若一彎新月,這時,你就想——假如你從沒有在近處看見過她的話——成為她注意的對象,希望時時刻刻能看見她,把她留在你身旁。我不屬於這種人,但聖盧第一次看她演出就是如此。那時聖盧想著怎樣才能接近她,認識她,在他的心中展現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她生活的世界,從裏面放射出一道道美妙的光線,但他卻不能涉足其間。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幾年以前,在外省一個城市的劇院里。戲散場后,他準備離開劇院,一面想著心事,他對自己說,給她寫信可能是蠢人乾的事,她不會給他回信,儘管他準備把自己的財產和姓氏奉獻給她,奉獻給這個在他的想象中生活在一個比他熟悉的現實要優越得多的、被願望和夢想美化了的世界中的女人。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演員出口處,他看見剛才登台表演的演員,各戴一頂雅緻的帽子,說說笑笑地從一道門裡走出來。有幾個認識她們的年輕小夥子在門口等候她們。真是天緣巧合!在一個舉目不見熟人的大廳里,出乎意外地來了一個人,我們萬萬沒有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他,他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會以為是上帝為我們安排的巧遇,殊不知如果我們不在這裏,而在別的地方,也會有另外的巧遇,會產生另一些慾望,會遇到另一個熟人來幫助我們實現這些慾望。夢想世界的金色大門在聖盧看見拉謝爾走齣劇院之前就已在她身後合攏,因此,她臉上的紅雀斑和小疙瘩也就無關緊要了。不過,那些玩意兒叫他看了也不舒服,因為他現在不再是一個人,不再有在劇院看戲時那樣的想象力了。但是儘管他看見的不再是舞台上的拉謝爾,但她卻仍然支配著他的行動,就像那些天體,即使在我們看不見的時候,也仍然用引力統治著我們。因此,羅貝想佔有那個面目清秀的女演員的慾望——儘管他已記不清她的模樣——驅使他一個箭步奔到在這裏不期而遇的那個老同學跟前,懇求他把自己介紹給(既然是同一個人)這個相貌平庸、長著一臉紅雀斑的女人,心想以後再來研究這個女演員到底是舞台上的還是舞台下的。但她急著要走,甚至連話都沒有跟聖盧講,只是過了幾天,他才終於說服她離開她的同伴們,把她帶回住處。他已經愛上她了。他需要夢想。他渴望通過夢想中的情人得到幸福。這使他很快就把自己可能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幾天前在舞台上偶然發現的女人身上。而那時他還不認識她,她對他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布景還沒有拆去,我從布景中間穿過。布景師在置景時把距離和燈光可能帶來的效果也考慮進去了,因此當這些布景失去距離和燈光時,也就變得毫無價值了。當我走近拉謝爾時,發現她受到的損失不下於布景。她那可愛的鼻翼也和布景的立體感一樣,留在劇場和舞台之間的視景中了。她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只能從她的眼睛認出是她,她的個性藏在她的眸子中。這顆新星,方才還那麼明亮,現在卻變得黯然無光。相反,正如我們從近處看月球時,我們會感到月球不再有玫瑰色和金色的光輝一樣,在這張剛才還是那樣平滑潔凈的臉上,我看到的全是雀斑和高低不平。
「可是,塞塞爾,不愉快的應該是我。你當著那位先生的面出我們的洋相,他該相信你對他有好感了。而在我看來,他的長相要多糟有多糟。」
春天已降臨巴黎,可是林蔭道上的樹木才剛剛綻出新芽。當環城火車載著我們——我和聖盧——離開巴黎,停在聖盧情婦居住的那個郊區的村莊時,我們卻驚嘆地看到一棵棵果樹都掛滿了白花,猶如臨時搭成的白色大祭壇,裝飾著一個個花園。這裏像是有隆重的節日似的,人們在固定的時節,從老遠趕來欣賞這奇特而富有詩意的、短暫的地方節日。但這一次節日卻是大自然的饋贈。櫻桃樹開滿了白花,就好像穿著白色的緊身裙,夾雜在那些既沒開花也沒長葉的光禿禿的樹木中間,在這仍然透著凜冽寒氣的晴天,遠遠望去,會以為望見了一片片白雪,別處的雪都融化了,唯獨灌木叢后還殘留著白雪。高大的梨樹環繞著一座座房屋和一個個普通院子,梨樹的白花開滿枝頭,形成了更加廣闊、更加單一、更加奪目的白色世界,彷彿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同時舉行第一次領聖體儀式。
我並不覺得「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有什麼了不起,而是覺得人的想象力、人的幻想具有偉大的力量,愛情的痛苦就是人的幻想造成的。羅貝看出我在激動。我扭過頭去看對面花園中的梨樹和櫻桃樹,好使羅貝相信是果樹的美景使我動情的。而事實上,這些美景也的確打動我的心,把那些不僅要用眼睛看,而且要用心感覺的東西呈現在我面前。我把在花園中看見的這些果樹當成素未謀面的天使了,我會不會和馬德萊娜一樣看錯呢?耶穌復活的那天,也是在一個花園裡,馬德萊娜看見一個人的形體,「以為是一個園丁」。這些向著適宜於午睡、垂釣和看書的樹影俯下身軀的令人讚歎不絕的白衣少女難道不就是天使嗎?這些白衣少女維護著我們對黃金時代的記憶,她們向我們保證,真實並不像人想象的那麼美好,但只要我們努力使自己配得上,作為報酬,真實也可能散發出詩的光輝,純潔而奇妙的光輝。我和聖盧的情婦寒暄了幾句。我們抄近路穿過村子。房屋很臟。但即使在最骯髒的、像是被硝酸雨燒焦了的房屋前,也站立著一個神秘的旅客,要在這受到詛咒的城鎮里停留一天。這個光輝燦爛的天使,展開令人炫目的白翅膀,保護著骯髒不堪的房子:這就是一棵掛滿白花的梨樹。聖盧和我朝前走了幾步:
這麼說,他是認出我來了!那天的情景我還歷歷在目:他把手舉到帽檐上,不帶任何感情地給我行了個軍禮,既沒有用眼神表明他認出了我,也沒有用手勢顯示他因為不能停車而感到歉意。當然,他裝作沒有認出我來,倒使事情變簡單了。可是他竟那樣果斷,反射作用還沒有來得及把他第一個印象表露出來,他就作出了決定,這不能不叫我驚訝。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就注意到,他一方面有一張真誠樸實的臉孔,白皙的肌膚能使人對他勃發的激|情一目了然,但同時他還有一個訓練有素、能隨機應變的身子,他就像優秀的喜劇演員,在兵營和社交生活中,能相繼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在他扮演的一個角色中,他愛我愛得那樣深沉,對我情同手足;他從前是我的兄長,現在還是我的兄長,但中間卻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認識我,他手持韁繩,戴著單片眼鏡,不看我一眼,不給我一個微笑,把手舉到帽檐上,端端正正地給我行了個軍禮!
一路上,羅貝不停地給我講他的情婦。我從來也沒有見他對他的情婦如此深情。我感到他心裏只有她一個人。當然,他在軍隊的前程,在社交界的地位和他的家庭對他並不是無關緊要的,但與他的情婦相比就不算什麼了。他的情婦才是頭等重要的人,蓋爾芒特家族和地球上所有的國王都不能同她相提並論。我不知道他心裏是否明確他的情婦勝過一切,但他只注意同她有關的事。有了她,他才可能有喜怒哀樂;為了她,他甚至可以去殺人。在他看來,真正有意義的、能使他動心的事莫過於他的情婦想要、並將要做的事,他情https://read.99csw.com婦頭腦中思考的問題,他最多也只能從她額頭之下、下巴之上這個狹小的空間的表情中猜到一二。他辦事向來合情合理,可是他卻盤算著和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結婚,目的卻僅僅是為了能繼續供養並拴住他的情婦。假如有人心裏嘀咕,他這樣做要付出多大代價,我相信代價之大是誰也想象不到的。他不娶她,是因為實用主義的本能告訴他,一旦她不再對他有什麼期待,她就會離開他,至少會隨心所欲地生活。因為,他必須讓她永遠處在等待中,從而把她牢牢拴住。因為他推測她可能並不愛他。當然,被叫作|愛情的這個通病可能會迫使他——就像迫使所有的男人一樣——不時地相信她愛他。但他心裏很清楚,即使她愛他,也不能消除她從他那裡撈錢的慾念,一旦她不再對他有什麼期待,她就會立即離開他(他想,她的文學界朋友們的理論害了她,儘管她愛他,還是會離開他的)。
「你知道,」我對羅貝說,「我走的那天去和你告別了,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談這件事。我在街上還和你打招呼呢。」
然而,我相信恰恰在那天上午,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羅貝在一瞬間擺脫了他通過一個個溫存的印象慢慢地組合起來的女人,猛然看見不遠處站著另一個拉謝爾,和他的拉謝爾長得一模一樣,但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是一個傻頭傻腦的小娼妓。離開爽心悅目的果園后,我們就去趕火車回巴黎了。在車站上,拉謝爾走在我們前面,相隔幾步遠。突然,有兩個和她一樣俗不可耐的「野雞」認出了她,她們以為她是隻身一人,便咋咋呼呼地嚷了起來:「是你啊,拉謝爾,和我們一起上嗎?呂西安娜和謝爾梅娜都在車上,正好還有空位子。來吧,和我們一起去溜冰。」她們正要把各自的情夫,也就是把站在她們身邊的兩個「時裝百貨商店的職員」介紹給她,突然發現拉謝爾有點局促不安,便好奇地朝旁邊張望,發現了我們,連忙道歉,同她告別;她也同她們道了再見,有點尷尬,但很友好。這是兩個可憐的小野雞,圍巾是用假水獺皮做的。聖盧第一次邂逅拉謝爾時,她差不多也是這個模樣。聖盧不認識她們,也不知道她們的姓名,看見她們和他的情婦關係這樣密切,便頓時生了疑團:他的情婦也許從前過著、甚至現在仍然過著一種見不得人的生活,一種同他和她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也就是為了一個金路易而出賣肉體的生活。他不僅隱約看見了這種生活,而且還隱約看見了另一個拉謝爾,一個陌生的拉謝爾,和那兩個小野雞一樣的拉謝爾,二十法郎身價的拉謝爾。總之,他感到拉謝爾在瞬間分成了兩半,他在他的拉謝爾身旁隱約看見小野雞拉謝爾,那個真實的拉謝爾——如果能說野雞拉謝爾比另一個拉謝爾真實的話。此時此刻,也許聖盧心裏在想,他本打算用自己的高貴門第去作一筆交易,同一個有錢的小姐結婚,以便能每年繼續供養拉謝爾十萬法郎,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他完全能輕易地擺脫他目前生活的地獄,花一點兒錢就可以得到他情婦的歡心,就像那兩個時裝商店的職員,用很少的錢就買到了那兩個娼妓的歡心一樣。可是怎麼辦呢?她沒有什麼過錯呀。他給她的錢少了,她對他的熱情就會減少,她就不會再給他說一些使他神魂顛倒的甜言蜜語了。為了炫耀自己,他常常把情婦信上的話念給同事聽,要他們知道她多麼溫柔,卻從不向他們透露他花了多少錢供養她:不管她送給他什麼,一張照片上的題詞也好,電報上最後的客套話也好,這些最簡單、最珍貴的語言也都是金錢轉化成的。即使他避而不說拉謝爾難得的溫存是用高價買來的,我們也不能認為他這樣做是出於自尊和虛榮,儘管這個簡單片面的推理常被人荒謬地用到所有花錢供養女人的情夫和許許多多丈夫身上。聖盧不是傻瓜。他清楚,那些滿足虛榮心的一切快樂,憑他高貴的門第和英俊的面孔,他不花一分錢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相反,他和拉謝爾的曖昧關係只能使他同上流社會疏遠,使他在人們的心目中貶值。他這種想顯示自己不花一分錢就贏得戀人綿綿情意的自尊心,不過是愛情的衍生物,是需要向自己同時也向別人表明,他被心愛的人深深地熱愛著。拉謝爾朝我們走過來,那兩個女人也上了車。但是,呂西安娜和謝爾梅娜的名字,如同她們的假水獺皮圍巾和時裝百貨商店職員裝模作樣的神態一樣,使新拉謝爾的形象延續了一會兒。在這一瞬間,聖盧想象出巴黎比加勒廣場的生活,陌生的朋友,骯髒的錢財,盲目作樂的下午;他似乎感到連接克利希林蔭道的各條大街上,陽光不如從前他和他情婦散步時那樣明媚燦爛了,因為愛情和同愛情形影不離的痛苦,就像酒醉心明一樣,能使我們的感覺變得細膩。他想象在巴黎似乎還有一個城中城;他覺得,同拉謝爾交往就像在探索一種一無所知的生活,儘管拉謝爾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像是他的同類,因為她和他的共同生活畢竟是她真實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寶貴的一部分,因為他給她的錢數不勝數,這能使她受到她的女友們的羡慕,同時又能使她有一天攢足錢后隱居鄉下或躋身於大劇院。羅貝本想問她呂西安娜和謝爾梅娜是誰,如果她去她們的車廂,她們會給她講些什麼,她和她的女伴們在一起將怎樣度過這一天。他想,如果他和我不在場,她們溜完冰可能會到奧林匹亞酒店尋找高級消遣。有一刻工夫,奧林匹亞酒店及周圍的一切——他一向都很討厭這些地方——使他既好奇又痛苦;科馬丁街的明媚春光使他產生了一絲懷舊情愫,假如拉謝爾不曾同他相識,待會兒她也許會到那條街上去掙一個金路易。可是,向拉謝爾提這些問題又有什麼意思呢?不用問他就知道,她的回答不是沉默,便是謊言,或是什麼不說明任何問題卻會給他帶來痛苦的話。兩個拉謝爾持續了很長時間。列車員要關車門了,我們趕緊登上了一個頭等車廂。拉謝爾珠圍翠繞,這讓羅貝再次感到她是一個無價之寶。他撫摸著她,又把她嵌入他的心中,在心裏默默地凝視著,就和從前一貫做的那樣——除了他看見她在比加勒廣場上那一瞬間的印象以外——火車開動了。
羅貝只對我不願意在他情婦面前進一步顯示我的口才感到不滿意。
她又揮手,又跺足,顯得煩躁不安。
她好像願意聽從羅貝的勸告,同我交談起文學來,羅貝跟著也參加進來了。同她交談文學我並不感到乏味,因為她對我推崇備至的那些作品很熟悉,對作品的評價也和我大致相近。但我曾聽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拉謝爾才疏學淺,因此,我也就不太看重她這方面的修養了。她機智聰穎,談笑風生,若不是她老愛用文藝俱樂部和畫室的行話來刺|激人的神經,她倒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她不論談什麼都會用上行話。例如,她有一個習慣,當談到一幅印象派的畫或一部瓦格納的歌劇時,她會說:「啊!這很棒」;有一天,一個小夥子吻她的耳朵,她假裝顫抖了一下,小夥子很受感動,裝出羞怯的樣子,她對他說:「不要這樣,作為感覺,我認為這很棒。」但更叫我吃驚的是,羅貝慣用的表達方式(況且,很可能是從他情婦認識的文人那裡傳出來的),她在他面前使用,他也在她面前使用,彷彿這是一些必不可少的用語,豈知一個新穎的表達方式,一旦被濫用,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可是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因為她對戲劇藝術態度十分認真)。況且,你家裡人會怎麼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