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0
「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那雙小手也像這樣靈巧嗎?」她假裝天真,用做作的、動聽的聲音向著舞台深處的那個男舞蹈演員喊道。「你看上去真像個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像跟我的一個女朋友一樣,會合作得很好。」
「啊!他就這樣冷漠地派人來同您說一說就完了!這不是開玩笑嘛!」布洛克高聲說,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而那位歷史學家只是羞怯而莊重地稍微笑了笑。
「先生,請您把香煙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聞煙味。」
羅貝有一百個理。但事情總是那樣錯綜複雜,亂七八糟,拿著一百個理的人也許會有一次沒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羅貝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說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無辜的話:「這樣,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啊!這很能使人想到受腓力斯人影響相當深的一個時代,因為毫無疑問,回家時把帽子拿在手上是普遍的習慣。」布洛克說,他很想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向一個見證人了解昔日貴族的生活特點,而那位有時兼任侯爵夫人秘書的檔案保管員向侯爵夫人投去了溫柔的目光,彷彿在對我們說:「瞧!她多麼了不起!她什麼都知道,誰都認識。你們可以隨便問她。她是一個非凡的女人。」
然而,所有這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都沾點邊,無論是她現在的沙龍,還是在回憶錄中。她藉助于回憶錄,把她現在的沙龍延伸到過去,有些事稍微作了潤色。再說,德·諾布瓦先生雖沒有能力恢復他女友在上流社會的真正地位,但卻把外國或法國政治家帶進了她的沙龍。這些政治家需要諾布瓦先生。他們知道,經常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討好前大使先生最有效的辦法。勒魯瓦夫人大概也同這些歐洲的知名人士相識。但她是一個知趣的女人,總是避免使自己的談吐像個女學究,絕對不和總理們談論東方問題,不和小說家、哲學家談論愛情的本質。有一次,一個矜誇的貴婦問她:「您對愛情有何高見?」她回答說:「您問愛情?我只管實踐,從不談論。」如果文學名流和政治人物來到她的沙龍,她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一樣,只讓他們玩撲克牌。不過,他們常常寧願打撲克,也不願意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束縛,一味地漫談閑聊。這種閑談,在上流社會也許是荒謬可笑的,但她卻從中汲取了寶貴的素材和政治見解,寫出了具有高乃伊式悲劇作品那樣良好效果的回憶錄。況且,只有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的沙龍可以傳給後代,因為勒魯瓦夫人們不會寫,即使會,也沒有空閑。如果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的文學稟賦是使勒魯瓦夫人們看不起她們的原因,那麼反過來說,勒魯瓦夫人們的蔑視卻大大有利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文學稟賦的發展,使這些女學究有閑從事文學生涯。上帝要人寫出幾本好書,便在勒魯瓦夫人們的心裏煽起了蔑視之火,因為他知道,如果她們邀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赴晚宴,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就得立刻撂下文具匣,吩咐給她套車,八點就得動身。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開始了,去晚了會沒有位子的。」
毫無疑問,當勒魯瓦夫人同侯爵夫人「斷絕來往」(這是斯萬夫人心愛的用語)時,侯爵夫人為了自我安慰,可能會回想起瑪麗阿梅莉王后從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我愛您就像愛女兒一樣。」但是王后的這種恩寵是不公開的。沒有人會知道,它就像藝術學院舊時頒發的頭等文憑,上面布滿了灰塵,它僅僅對侯爵夫人才具有存在的價值。在上流社會中,唯有那些能創造生活,並且會隨時消失的好處才是真正的好處,享有這些好處的人既不想保留,也不想到處張揚,因為在同一天中,還會有一百個好處接踵而來。儘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必要時會回憶王后的話來作自我安慰,但她卻寧願用王后的話換取經常邀請勒魯瓦夫人的權利。就像一個大藝術家走進一家飯店,誰也不認識他,他那件過時的舊上衣和臉上靦腆的神情也顯示不出他的才華,他寧願自己成為鄰桌那個年輕的場外經紀人,儘管這個人屬於社會最低層,卻有兩個女演員相陪,老闆、侍應部領班、侍者,穿制服的服務員,就連學廚的小徒弟,全都走出廚房,絡繹不絕地跑來向他大獻殷勤,就像童話劇中看到的那樣,而那個飲料總管手裡拿著滿是灰塵的酒瓶,渾身上下也都是灰塵,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睛,一瘸一拐地朝著經紀人走來,像是剛才從黑暗的酒窖上來時,半路上扭傷了腳似的。
這時,有三個先生——三個記者——被聖盧氣呼呼的樣子逗樂了,走過來想聽聽他在說什麼。因為另一邊正在安布景,我們被擠到他們身上了。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一點不錯,你想訛詐我,你事先把什麼都策劃好了。怪不得人家說馬桑特的意思是Mater Semita,這個名字散發出猶太人的臭氣!」拉謝爾在回答中錯用了一個詞源,把「羊腸小道」說成是「閃米特族」了,民族主義者把這個詞源用於聖盧身上是因為他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可是聖盧之所以成為審重派完全歸因於這個女演員(她最沒有資格把馬桑特夫人說成是猶太人了,再說,那些社會人種史學家除了發現聖盧的母親同猶太族的萊維·米爾布瓦家族沾親帶故之外,其他一無所獲)。「不過,我會有辦法弄到那串項鏈的,請你相信。布施龍在那種情況下許下的諾言一錢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龍會知道的,有人會出雙倍價錢買他的項鏈。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會有我的消息。」
「不管怎麼說,先生,您不太禮貌。」聖盧對記者說,他仍然心平氣和,彬彬有禮,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在對一次事故作出事後的裁決似的。
「親愛的,」他又對我說,「別待在那裡,我跟你說,你會咳嗽的。」
「關於項鏈,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瞎許願。既然你變著法兒要我離開你,我不給你項鏈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明白我怎麼背叛你了。我哪一點自私啦?怎麼能說我炫耀自己有錢呢?我一直對你說我是個窮光蛋,分文不名。你這樣認為就錯了,我的寶貝。我哪一點自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關心的就是你。」
「啊!太棒了,簡直和剛才一模一樣!」拉謝爾拍手叫好。
「啊!可我認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聖盧的情婦眼睛看著舞蹈演員,嚷了起來,「瞧他身材多好,你們看他那雙小手,舞得多來勁,一動全身都動了!」
舞蹈演員朝她轉過臉來。他雖然已化裝成空氣中的精靈,但還看得出人的形體。他的https://read.99csw.com眸子猶如一條灰色的霜帶,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間顫動、閃光,一縷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兩邊,延伸到他那塗了紅粉的臉蛋上。接著,為了討好這個年輕的女人,他開始像小孩子一樣興緻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剛才的手掌動作又做了一遍,就像一個歌唱演員,當我們讚揚他哪首歌唱得好時,他會討好地把這首歌低聲地再給我們唱上一遍。
他的情婦沒有等他,就朝她的化妝室走去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聽著,你知道,我答應過給你買項鏈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這樣對我……」
男舞蹈演員向女喜劇演員神秘地笑了笑。
然而,應該承認,勒魯瓦夫人沒有出席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儘管使女主人傷心,但卻沒有引起多少客人的注意。他們根本不知道勒魯瓦夫人的特殊地位,因為她僅僅在上流社會有名氣。他們毫不懷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招待會是巴黎最出色的招待會,正如今天她的回憶錄的讀者所確信的那樣。
「啊!他那雙手太不可思議了。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樣優美的動作。」她把臉對著他,用手指著羅貝那張抽搐的臉說:「你看,他受不了啦。」她低聲對那位舞蹈演員說,一時的衝動使她變得和暴虐狂一樣殘酷,然而這並不是她對聖盧的真實感情。
「我的上帝,那些部長,我親愛的先生,」我走進客廳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好像正在和我的老同學說話,我的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頭,不過她立刻又接上了,「那些部長,誰也不想見他們。儘管我那時還小,但我清楚地記得,國王曾要我祖父邀請德卡茲先生參加一個舞會。舞會上,我父親要同貝里公爵夫人跳舞。國王對我祖父說:『您會讓我高興的,弗洛里蒙。』我祖父耳朵有點背,聽成了德·加斯特里先生,感到國王的請求很自然。當他明白是要他邀請德卡茲先生時,他心裏一陣反感,但還是折腰應允,並且當晚就給德卡茲先生髮出請柬,請他光臨他下周舉辦的舞會。因為,先生,那時候的人都很講禮貌,女主人不可能只滿足於在請柬上親筆寫:『清茶一杯』,『跳舞茶會』,或『音樂茶會』。然而,他們既懂得禮貌,也會表現出無禮。德卡茲先生接受邀請了,可是舞會前夕,人們得知我祖父因身體不適而把舞會取消了。他沒有違抗國王,但也沒有讓德卡茲先生參加他的舞會……是的,先生,我清楚地記得莫萊先生,他很風趣,他在法蘭西學院接見德·維尼先生時就證明了這一點。但他十分拘泥虛禮,我彷彿還看見他手中拿著大禮帽回家吃晚飯的情景。」
「求求你,我的寶貝,」聖盧傷心地對她說,「別這樣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發誓。如果你再說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妝室去了,我要離開這裏。行了,別淘氣。喂,你不要再待在騰騰的煙氣中,這對你不好。」他把臉轉向我又說,臉上流露出對我的關懷。自從我們在巴爾貝克相識以來,他總像這樣關心我。
就在這時,我看見聖盧把胳膊舉得高高的,彷彿在給一個我看不見的人打手勢,或者像一個樂隊指揮,因為他剛說完這幾句有禮貌的話,卻舉起手來在記者的臉上摑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在一組交響樂或芭蕾舞曲中一樣,只根據琴弓的一個動作,優美的行板樂曲即刻換成了狂暴的旋律。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婦人款款而入。她神態莊重,卷邊草帽下露出瑪麗安托瓦內特式的高高隆起的白髮。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就是巴黎社交界還能見到的三個特別的貴婦之一。這三個女人和德·維爾巴里西斯一樣出身名門,但由於種種原因(這些原因已隨時間的消逝而沉入黑暗,恐怕只有一兩個從那個時代過來的風流老手才能向我們吐露真情),只剩下一些無人問津的末流光顧她們的沙龍了。這三個貴婦都有自己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就是她們的侄女。這個光彩奪目的侄女來向她們盡禮儀,但始終也沒能把另外兩個貴婦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吸引到她的姑媽的沙龍里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同這三個貴婦來往密切,但並不喜歡她們。也許因為她們的處境和她相似,會使她觸景生情而心中不快。此外,她們也和她一樣尖酸刻薄,博學多才,幻想通過經常演出獨幕滑稽劇組成所謂的沙龍。她們之間競爭激烈,這種競爭又因她們一生揮霍無度,如今幾乎囊空如洗,而變成了一種生存之爭,不得不依靠或利用某個演員的無償援助,慘淡經營著她們的沙龍。再說,這個梳著瑪麗安托瓦內特髮型的夫人每次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不免總要想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從沒有出席過她的星期五聚會。不過,每星期五,她忠實的親戚普瓦公主必到,這多少給了她一點安慰。這是她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儘管普瓦公主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好朋友,但她從來不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做客。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邊的布景,意思是說我動不了。他輕輕摸了摸頭上的帽子,對身旁那個記者說:
的確,如果說上午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還在同檔案保管員查閱她回憶錄的有關資料的話,那麼現在她已不知不覺地試圖用回憶錄的結構和魔力來影響一個代表著她未來讀者的一般聽眾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同一個真正高雅的沙龍是會有差別的。在高雅的沙龍里,不大可能出現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接待的那種庸俗女人,相反卻能看見最終被勒魯瓦夫人吸引過去的傑出的貴婦。但是,這種細微的差別在她的回憶錄中卻看不出來。作者沒有把那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寫進去,因為沒有機會提到她們,卻塞進了一些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貴賓,因為回憶錄的篇幅有限,不能寫進很多人。如果寫進回憶錄的人都是王公貴族和歷史人物,那麼讀者就會從中得到最深刻的印象:某某沙龍是一個高雅的沙龍。按照勒魯瓦夫人的評價,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是一個三流沙龍,為此,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深感痛苦。如今,幾乎沒有人知道勒魯瓦夫人了,她這個評價也煙消雲散。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這個昔日常有奧馬爾公爵、布洛伊公爵、梯也爾、蒙達朗貝、迪邦盧殿下來訪,今天又有瑞典王后光臨的沙龍,會被絲毫沒有改變價值觀念的後代子孫譽為十九世紀光彩奪目的沙龍之一。從荷馬和品達羅斯時代起,人類的子孫依然如故。在他們眼裡,值得羡慕的地位是高貴的門第,皇親國戚或准皇親國戚,是國王、平民領袖和傑出人物的友誼。
接踵而來的這兩件事,尤其是他想得最多的那一件,當然會促使聖盧想單獨待一會兒。因為不久他就提出同我分手了,要我獨自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https://read.99csw.com人家,他在那裡和我碰頭。他說我們不一起進去,這樣他好裝出剛到巴黎的樣子,不讓人家猜到他和我一起已度過了下午的部分時間。
「哈!你這樣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給我許了願,我早該料到你不會履行諾言的。你想炫耀你有錢,我可不像你那樣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項鏈。有人會給我的。」
也許這是他的心裡話。離開情婦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看來,與其像這樣在她身邊受罪,倒不如早一點分手的好。
「聽著,最後一次,我向你發誓,一星期後你要後悔死的,你求我來我也不來了,酒杯已經滿啦,你當心點,沒有辦法再挽回了。你總有一天要後悔的,那時可就來不及。」
「亞里士多德對我們有過教導,在……」投石黨歷史學家比埃爾先生壯著膽子說道。可他說話時畏首畏尾,怯聲怯氣,結果誰也沒有注意他。他患神經性失眠症已有幾個星期了,吃什麼葯都不管用,天天睡不著覺,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除了工作需要外很少出門。別人出門是家常便飯,可他就像從月球上下來一樣費勁。正因為他不能經常出去走走,當他看到別人的生活不能隨時發揮最大的效率以滿足他生活中勃發的衝動時,就會感到萬分驚訝。他每次去圖書館總要穿緊身禮服,盡量使自己挺直腰桿,站穩腳跟,就像威爾斯筆下的人物,可他常常吃閉門羹。值得慶幸的是,他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卻沒有被拒之門外,他馬上就可以看見那張肖像了。
「啊!別說話,你讓我發瘋了,」她對他喊道,「我們以後再約會!」
「說到國王駕臨,您知道昨天上午我侄兒巴贊同我開的愚蠢的玩笑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問檔案保管員,「他自己沒來,而是派人來告訴我,瑞典王后想見我。」
再說,才華不是一種附加物,可以隨便加到那些能使人獲得成功的各種素質之中,從而造就上流人士所說的「完美的女人」。才華是某種精神氣質的活的產物。一般地說,在這種氣質中,有許多特點是不存在的,佔主導地位的是敏感性。這種敏感性的某些表現形式,在書中可能感覺不到,但在生活中卻會頑強地表現出來,例如好奇心,耽於幻想,突然想到這裏或那裡去走一走,是為了消遣,而不是為了擴大或維持社交關係,或者僅僅是為了發揮社交關係的作用。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自己關在她的小圈子中,對坐在旅館大廳里的人不屑一顧。但我感到她並不是生性冷漠才不和別人來往的,而且也不總是閉門謝客。心血來潮時,她也想結識這個或那個沒有資格受她接待的無名人士,可能因為她覺得那人長得漂亮,或者僅僅因為聽人說他很討人喜歡,或者認為他與她熟悉的人不一樣。而她所熟悉的人全都是最純的聖日爾曼社交圈裡的人。在那個時代,她對他們很不以為然,因為在她看來,他們決不會拋棄她。那個得到她賞識的生活放蕩的青年,沒有身份的小市民,對她的邀請不肯賞光,她就不得不一再發出邀請,久而久之,她在那些假上流人的眼裡漸漸威信掃地,因為他們評定一個沙龍好壞,往往根據女主人不接待什麼樣的人,而不是根據她接待什麼樣的人。的確,如果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年輕時對自己是貴族的精華感到乏味,有意得罪她周圍的人,以作踐自己的地位自娛的話,那麼,當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一落千丈后,反倒眷戀起她失去的地位了。從前,如果說她為了向她顯示自己比她們高明,她們不敢做的事她敢說敢做的話,那麼現在,除了她的親屬之外,公爵夫人們都不願光臨她的沙龍,她覺得自己變得渺小了,她還希望能獨霸一方,但不再是用思想,而是用別的方法。她想把過去她竭力排斥的貴婦都吸引到她的沙龍里來。不知有多少女人,一生就像這樣被分割成若干個對比鮮明的階段!況且,對她們的生活,人們知道得很少(因為每個人按照不同的年齡,似乎有著不同的世界,老人們守口如瓶,使得年輕人對過去很難有明確的概念,很難了解人生的整個過程)。當她們走到人生最後一個階段時,她們又會不遺餘力地去奪回她們在前一個階段心甘情願地拋棄的東西。那麼是用怎樣的方式拋棄的呢?當今的青年是想象不到的。更何況他們眼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回憶錄作者,戴著白髮套顯得那麼莊重,卻曾經是一個一宵千金的風流女人,使多少現在已長眠地下的男人喪魂失魄。儘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曾巧妙而自然地、堅持不懈地作踐她高貴的出身給予她的地位,但這並不能說明,即使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她對她的地位毫不重視。同樣,一個神經衰弱症患者可以整天為自己密謀一種清靜而懈怠的生活,但他仍然認為這種生活不堪忍受;當他趕緊在束縛他的網上再開一個洞眼時,很可能他只夢想舞會、狩獵和旅行。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確立我們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會身不由己地把我們現在的特徵,而不是理想的人的特徵作為臨摹的圖樣。勒魯瓦夫人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打招呼時表現出的輕蔑態度,在某種意義上可能反映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本性,卻絲毫也不符合她的願望。
「不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答道,一面把浸著鐵線蕨的玻璃杯挪近一些,呆會兒她還要畫花,「這僅僅是莫萊的習慣。我從沒見過我父親在家還拿著帽子。除非國王駕臨,因為國王到哪兒都是家,而主人在自家的客廳里反而成了客人。」
「不敢有此奢望。」
「怎麼,你沒看見?你眼睛看不清了?」
「你眼睛可以看著別處嘛,」他陰沉地對她說,「你知道這些舞蹈演員還不如一根鋼絲繩值錢,他們最好還是去踩鋼絲,把腰摔斷算了。待一會兒,他們又要到處吹噓,說你注意他們了。再說你明明聽見叫你到化妝室去換裝了嘛。你又該遲到了。」
我本想勸一勸聖盧,可我看見他對那個男舞蹈演員生那樣大的氣,怒火都要從他的眼睛里冒出來了。這股怒火猶如骨架,把他的臉頰綳得緊緊的;他內心的激動完全凝固在臉上,他甚至無意使臉部肌肉放鬆。既然是這樣,他就根本不會聽我的話,也不會作出響應。記者的三個朋友看見事情已經結束,便回到他的身邊,但仍心有餘悸。可是,儘管他們為自己的行動感到慚愧,卻仍然堅持要他相信他們確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因此,他們一個說眼睛里掉進了灰塵,另一個說鬧了場虛驚,以為戲就要開始了,第三個則說看見有一個人走過去,長得和他兄弟像極了。他們甚至還抱怨,說他不了解他們的心情。
上午,我站在長滿白花的梨樹前,突然明白羅貝對「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的愛情是建立在幻夢之上的。同時,我也意識到這個愛情確實釀成了痛苦。一個鐘頭以來,他不停地受著痛苦的折磨,現在痛苦收縮了,縮回到他的身上,時顯時隱,若有若無地顯露在他的眼睛中。聖盧和我,我們離開劇院,在一起走了一程。我在加布里埃爾大街的一個拐彎處稍稍停了一會兒。從前,我常見到希爾貝特從那條街上走來。我停了一會兒,試圖回顧那些往事。我正要「小跑步」去追聖盧,驀然看見一個衣冠不整的先生好像在同他說話,兩人離得相當近。我由此推斷,這是聖盧的朋友。可是,兩人好像還在繼續靠近。突然,我看見一些卵形物體以令人眩暈的速度
read.99csw.com,佔領了聖盧面前的空間,形成一個變化無定的星座。這些卵形物體好像是用一隻彈弓打出來的,我看至少有七個。然而,這不是什麼彈弓射出的物體,而是聖盧的兩個拳頭。拳頭飛快地變換著位置,看起來像是好幾個拳頭做出了一整套完美無缺、煞是好看的動作。這陣拳頭的好鬥性——而不是審美性——我一上來就從那個衣冠不整的先生狼狽的樣子看出了幾分。他張皇失措,頜骨似乎脫開,流了許多血。一群人圍上來詢問情況,他撒了謊,沒有講真話。他轉過頭,當他看見聖盧頭也不回地朝我走來時,怨恨而沮喪地、但毫不氣惱地看著他離去。相反,聖盧卻怒形於色。儘管他沒有挨打,但當他走到我跟前時,我看見他的眼睛還在冒火。我認為這件事與劇院里摑耳光事件毫無關係。那人是一個有同性戀癖的過路人,看見聖盧是一個漂亮英俊的軍人,就向他提出不正當的建議。我的朋友驚魂未定。這幫「惡棍」竟不等天黑就想冒險!當他給我講述那人的建議時,就像報紙在報道一起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市中心發生的持械搶劫事件那樣,情緒異常激憤。然而,挨打的那個癮君子也無可厚非,他順著斜坡滑下去,一心只圖快點享受,以為長得漂亮就是允諾他了。而聖盧長得確實漂亮,這一點是無可爭議的。對付剛才上來同他攀談的那號人,拳頭固然可以教他們認真思索一番,但時間畢竟太短,不可能使他們改邪歸正,從而逃脫法律的制裁。因此,儘管聖盧不假思索地給了對方一頓拳頭,但這種懲罰即使能幫法律的忙,卻不可能移風易俗。
毫無疑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特別鼓吹穩健和節制,這種品質一般不會使人產生激|情。說到節制,如果要說得完全恰當,我認為光有節制是不夠的,還必須兼備作家的某些素質,必須有不太節制的激|情。我在巴爾貝克海灘就注意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並不理解某些大藝術家的才華,她只知道用幽默的玩笑對他們冷嘲熱諷,使她的不理解披上一層詼諧而優雅的外衣。但是,她這種詼諧和優雅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竟變成了——在另一個平面上,被用來貶低那些最傑出的作品——她真正的藝術素質。然而,這種素質會對一個人的社交地位產生不良的影響,會導致一種醫生們所說的挑挑揀揀的毛病。這種毛病具有異常強大的瓦解力,即使你在社交界的地位十分牢固,不消幾年,也會被它動搖基礎。藝術家們所說的才智,對上流社會說來似乎是純粹的奢望,而上流社會的人不可能像他們那樣僅以唯一的角度去看待一切,決不會理解他們對選詞或對比為什麼有那樣濃厚的興趣,因此在他們身邊會覺得疲倦,感到惱火,會很快產生反感。然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談吐只顯示出一種完全是上流社會的高雅,這在她以後出版的回憶錄中也可以得到證實。一些重大的事件,她只是輕描淡寫、籠而統之地提一提;對於她過去的歲月,她幾乎只談了一些輕薄的瑣事,不過,她的描寫卻繪聲繪色、恰如其分。但是,一部作品,即或涉及的題材是非精神性的,也還是智力的產物;要在一本書或一場談話中(因為談話和寫書差別不大)使人得到一種輕薄已經登峰造極的印象,必須要有一定分量的嚴肅性,那是一個十足輕薄的人所不具備的。在某些由女人撰寫的被公認為傑作的回憶錄中,有的句子被人稱作高雅的輕浮,引為範例,但總使人想到要達到這種輕薄程度,作者想必早已精通一門比較沉悶的科學,一門討厭的學問,她在少女時代,在她的女友眼裡,可能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女學究。某些文學素質會導致社交生活的失敗,文學素質和社交生活之間的聯繫是那樣必然,今天,當我們拜讀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回憶錄時,只要讀到某個貼切的形容詞和某些前後連貫的比喻,就可以重新看到勒魯瓦夫人那樣的假上流人物在某大使館的樓梯上可能向老侯爵夫人冷冰冰地行禮的情景。勒魯瓦夫人去蓋爾芒特府的時候,也許會順便送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張折了角的名片,但決不會走進她的沙龍。因為勒魯瓦夫人害怕同醫生或公證人的妻子混在一起會有失身份。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少女時代可能是一個女學究。她自以為博古通今,顧盼自得,但很可能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得罪了上流社會中某些不及她聰明、又不如她有學問的人,而那些受到傷害的人卻對她耿耿於懷,記恨終生。
「那就是說,你們是一群膽小鬼。」被摑耳光的記者小聲嘀咕了一句。
「告訴你,我再也不來了。」
「誰也給不了你,因為我讓布施龍替我留下了,他答應除我以外誰也不賣。」
布洛克打斷了他的話頭。
現在,戰爭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溫文爾雅的談話,接替了和平時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打一記,我還一拳,雙方不打個頭破血流那才怪呢。但我不明白(我就像看到兩國之間本來可以通過調整邊界解決的矛盾竟然發展成為戰爭,或者看到一個病人僅僅因患肝腫瘤就喪失了生命那樣,感到這極不公正),聖盧剛才說話還帶點兒客氣的意味,怎麼會突然做出同前面那些話毫無關聯的動作。這個舉手打人的動作不僅侵犯了人權,而且違背了因果關係的原則。然而,在容易衝動的一代人身上,是會ex nibilo做出這個動作來的。幸好記者沒有還手。這記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點兒摔倒,他的臉刷地變白,他猶豫了一下,但沒有把手舉起來。至於他的朋友們,有一個很快別過腦袋,假裝專心在看後台一個顯然並不存在的人;第二個裝作眼睛里掉進了一粒灰塵,使勁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著怪相;第三個則喊著衝到台下:
「真的,」他說,這是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所講的國王駕臨的禮節問題作出的反應,「您說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好像他不應該不知道似的)。」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生活環境果然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環境不大相同,這一點,我在巴爾貝克海灘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相識之前就料想到了。侯爵夫人屬於這樣一類女人,出身名門望族,夫家也同樣是高門顯貴,然而在社交界卻不享有崇高的地位。除了幾個公爵夫人(都是她的侄女、外甥女或妯娌)和一兩個王妃(是她家的故交)以外,到她沙龍來的人全都是三流人物:資產者、外省的或名聲不好的貴族。由於這些人同她過從甚密,久而久之,那些高雅之士和趕時髦的人也就對她敬而遠之。再說他們同她非親非故,用不著到她的沙龍來盡義務。固然,我沒有花多少時間,也沒有費任何氣力就弄明白,在巴爾貝克海灘,為什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消息比我們還要靈通,對我父親和德·諾布瓦先生正在西班牙進行的訪問了如指掌。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難以想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同大使先生二十余年的曖昧關係會是侯爵夫人在社交界地位一落千丈的根本原因,因為那些最出風頭的貴婦在社交界炫耀的情夫還不如諾布瓦先生有身份。況且,他大概早就不再是她的情夫了,而僅僅是她的一個老朋友。那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從前是不是有過其他風流事呢?那時候,她的性格比現在狂熱。現在她人老珠黃,變得平靜和虔誠了,這也許得部分地歸功於她拚命享受生活的狂熱年代。她在外省生活多年,就不會鬧出幾場醜聞?她這九九藏書些浪漫史後人並不知道,只是從她沙龍烏七八糟的成員看到了後果;倘若沒有這些醜聞,她的沙龍肯定會是純而又純的沙龍之一。她的侄兒說她講話「尖酸刻薄」,那麼,她那張利嘴會不會使她在那個年代樹敵過多?會不會促使她利用自己對男人的某些成功向女人實施報復?這一切都是可能的。儘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在談論廉恥和慈愛時,神態高雅,富有同情心,不僅用詞細膩入微,而且語調也時強時弱,時重時輕,但這些並不能使這種假設不成立。因為那些奢談某些美德,並且感覺到它們的魅力,甚至深有體會的人(他們會在回憶錄中塑造一個具備這些美德的可敬形象),常常出生於,但並不屬於那個實踐著這些美德的默默無聞的、粗野而沒有藝術修養的一代。那一代人在他們身上會有表現,但不會延續。他們的性格和那一代人的不同,他們敏感,有才智,但這種性格卻不利於行動。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生中有沒有醜聞,這無關痛癢。即使有,也被她家姓氏的光輝遮蓋了。肯定地說,她在社交界失勢的根本原因是她的出眾才智,一種與其說是上流社會女人的,不如說是二流作家的才智。
按照剛才虛構的事實,他們應該——但沒有想起來——裝出聽不懂的樣子,然而與邏輯相反,他們喊出了一句在這種場合人們習慣說的話:「啊,你的氣還不小哇,別小題大做了,好像你嘴裏咬著馬嚼子似的。」
離開聖盧后,我就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第一次去她家裡,是德·諾布瓦先生向我父親提議的。我在她的客廳里找到了她。客廳的牆壁裝飾著黃綢,沙發和令人讚歎不絕的安樂椅是用博韋的絨綉做面,玫瑰紅色幾乎可以說是紫羅蘭的顏色,看上去就像成熟的覆盆子,與牆壁的黃綢相映生輝。在蓋爾芒特和維爾巴里西斯兩家人的肖像旁邊,還可以看到瑪麗阿梅莉王后、比利時王后、德·儒安維爾親王和奧地利皇后的肖像,這是他們親自贈送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頭戴一頂舊時的鑲著黑色花邊的軟帽(她以一種對地方色彩或歷史色彩先入為主的本能保留了這頂軟帽,就像從布列塔尼來的旅店老闆,儘管他的顧客全都換了巴黎人,他卻仍然認為應該讓他的女僕們戴帽子和穿大袖管衣服),坐在一張小書桌前,桌上放著畫筆、調色板和一張剛動筆的水彩畫,旁邊是玻璃杯、茶碟和茶杯,裏面放著苔薔薇、百日草和鐵線蕨。客人紛至沓來,她這時已停止畫花,那些杯、碟中的花草似乎像一張十八世紀的銅板畫上的花卉,花就放在一個賣花女的櫃檯上。客廳里暖烘烘的,因為侯爵夫人在從城堡回來的路上受涼得了感冒,屋裡特意生了火。我來到客廳時,已有幾個客人在了。其中一個是檔案保管員。今天上午,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和他一起,把歷史人物寫給她的親筆信歸了歸類。這些真跡facsimiles后,準備作為證明文件放進她正在撰寫的回憶錄中。在這些客人里,還有一個是歷史學家,看上去惶惶不安,不苟言談。他得知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繼承了一張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畫像,想複製一份,作為他那部關於投石黨的著作的插圖,因此來懇求得到她的同意。我的老同學布洛克也來了。他現在是個青年劇作家,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指望他能為她提供一些不要報酬的演員,參加她即將舉辦的日場演出。誠然,社會的萬花筒正在轉動,德雷福斯案件就要把猶太人貶入社會最低層,但是,一方面,儘管為德雷福斯翻案的狂風四起,波濤在暴風雨的開始階段是不會達到高潮的。再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至今還置身於德雷福斯案件之外,不聞不問,漠不關心,聽到家裡有人怒斥猶太人,她也聽而不聞。最後,像布洛克這樣的青年猶太人,還是個無名小卒,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他們黨內有代表性的知名猶太人卻正在受到威脅。現在,他下巴上點綴著「山羊胡」,戴著夾鼻眼鏡,穿著緊身長禮服,手裡拿著手套,猶如拿著一捲紙莎草紙。羅馬人、埃及人和土耳其人會討厭猶太人。但是在一個法國沙龍里,這些人民之間的差別微乎其微,很難感覺得到。一個猶太人走進一個沙龍,就好像走出了大沙漠,像鬣狗那樣傾斜著身體,彎著頸背,口中不停地說著「薩拉姆」,這副模樣和神情,恰好能滿足人們對東方風味的好奇心。不過,這個猶太人必須不屬於「上流社會」,否則,他的外表很快就會像一個英國貴族,舉止風度會完全法國化,這樣一來,他那桀驁不馴的、像金蓮花那樣胡亂生長的鼻子會使人想到馬斯卡里耶,而不是所羅門。但是布洛克還沒有被「聖日耳曼區」的訓練軟化,也沒有因為同英國和西班牙接觸而變得高貴,儘管他一身歐洲裝束。但對於那些愛好異國情調的人來說,他仍然是德剛畫筆下的猶太人,奇特穎異,饒有趣味。這個種族具有令人驚奇的生命力,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把一個完整的手指一直伸到現代的巴黎,伸到我們劇院的走廊里和銀行、郵局、商店的營業窗口後面,伸到葬禮中和大街上;它使現代的帽子猶太化,吞併了歐洲的裝束,使人忘記了舊式禮服,使之就範,總之,使之和畫在大流士一世宮門前一座絮斯風格建築物中楣上的亞述謄寫人所穿的衣服十分相像。(一小時后,德·夏呂斯先生向人打聽布洛克這個名字是否是猶太人的名字,布洛克就認為夏呂斯對猶太人懷有敵意,其實這純粹出於對藝術的好奇心和對地方色彩的熱愛。)但是,談種族的延續性並不能確切地表達我們對猶太人、希臘人、波斯人,對所有這些人民的印象,最好還是讓他們各有各的特色。我們從古代畫中熟悉了古希臘人的面孔,在絮斯一個宮殿的三角楣上看到過亞述人。然而,當我們在社交場合邂逅這個或那個種族的東方人時,仍然會感到他們是超自然的人,是靠招魂術的力量招來的幽靈。我們僅有一個表面印象,現在這個印象有了深度,它在三維空間上伸展開來,九*九*藏*書它在動。年輕的希臘婦女,一個銀行闊老闆的女兒,當今最時髦的女子,看上去就像在一出歷史芭蕾舞劇中扮演群眾角色的女演員,活生生地代表著希臘藝術;但在戲劇中,導演使這些人物形象變得蒼白無力。相反,當一個土耳其婦女、一個猶太人進入一個沙龍,我們會看到一幅動人的場面,人物形象會變得生動活潑,奇妙非凡,彷彿真是招魂術招來的亡靈。是靈魂(更確切地說,至少是那些亡靈顯形說中一貫宣揚的靈魂)在我們面前做著這種令人不解的手勢和表情,是我們從前在獨一無二的博物館中模模糊糊地看到過的靈魂,從微不足道的先於經驗存在的生活中找出來的古希臘人和古猶太人的靈魂。在那個年輕的希臘婦女身上我們想擁抱的——但這隻是妄想,因為我們靠近她,她就閃開——是畫在一隻花瓶上的曾得到人讚美的人物形象,如果我利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客廳的光線給布洛克照幾張相,我認為我們得到的以色列的形象,正是那些亡靈的照片顯示的形象。這形象是那樣撩撥人心,因為它不像人;可又那樣令人失望,因為它畢竟與人類太相像。更廣義地說,在我們每天生活的可憐的世界上,連我們周圍人說的毫無意義的話,我們也會感到它們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在這個可憐的世界上,即使是一個有才華的人,儘管我們像圍著一張轉動的桌子圍在他的身邊,等待他道出無窮世界的奧秘,他也只會說出布洛克剛才說的話:「但願他們注意我這頂大禮帽。」
「對,對,你儘管講下去。」她揶揄地對他說,同時做了個表示蔑視的動作,然後把臉轉向那個舞蹈演員:
然而,從馬拉蓋濱河路的公館到杜農街、椅子街和聖奧諾雷區的沙龍,一種互相依存卻又彼此憎恨的關係把這三個遭到貶謫的女神緊密地連結在一起。我真想查一查社會神話學辭典,弄清楚她們究竟做了什麼風流韻事,冒犯了哪一條天規,會遭到如此悲慘的懲罰。也許在很大程度上就因為她們出身高貴,當前又都身處逆境,才不得不彼此既憎恨,又密切相連的。再說,她們都在其他幾個人身上找到了向自己的客人獻殷勤的好辦法。試想,當她們把客人介紹給一個很有身份的、有一個姐妹嫁給了某薩岡公爵或某利尼親王的貴婦時,她們的客人怎能不以為自己已跨進了最封閉的貴婦沙龍呢?況且,報上成天談論這些所謂的沙龍,而對於真正的沙龍卻很少報道。就連那些侄兒外甥,那些上流社會的「精華」(尤其是聖盧),當聽到同學求他們把朋友引進上流社會時,也會說:「我帶你們去我的維爾巴里西斯姑婆家,或某某姨婆家……這是一個很有趣味的沙龍。」他們清楚地知道,把朋友引進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們的沙龍,也許比帶他們到這些夫人漂亮而高雅的侄女或妯娌家更容易一些。有些老頭和少婦從他們那裡了解到情況對我說,這幾個老太太所以不為上流社會接納,是因為她們從前行為過於放蕩。當我反駁他們說,行為放蕩不應該妨礙她們高雅時,他們提醒我說,她們的放蕩超過了人們今天的想象力。這些神態莊重、正襟危坐的夫人,她們的不軌行為經人一傳,就帶上一種令人難以想象的史前時期和猛獁時代的神秘色彩。總之,這三個白髮、藍發或紅髮的命運女神曾為不計其數的男人紡過生命之線。我想現代人誇大神話時代的厄運,如同希臘人創造伊卡洛斯、忒修斯、赫拉克勒斯一樣,可是這些人物的原型和很久以後仍然把他們奉若神明的人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人們總要等一個人不大可能再做壞事時才來清算他從前的過失,只看見他正在遭受社會懲罰,並且根據懲罰的大小來衡量、想象,甚至誇大他犯過的罪行。在「上流社會」這個展出象徵派畫像的長廊里,真正輕浮的女人、徹頭徹尾的盪|婦總是以一個年逾古稀、神態莊重、目空一切的夫人面目出現,她能接見多少人就接見多少人,而不是想接見誰就接見誰,行為不端的女人不敢問津她的沙龍,羅馬教皇常常賜給她「金玫瑰」。她偶爾也寫一部關於拉馬丁青年時代的著作,受到過法蘭西學院的褒揚。「您好,阿利克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梳著瑪麗安托瓦內特髮型的夫人說。後者用銳利的目光環視客廳,企圖尋找對她的沙龍有用的目標。她必須親自去發現,因為毫無疑問,刁滑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肯定不會把有價值的人介紹給她。果真是這樣!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小心翼翼,故意不給她介紹布洛克,怕布洛克會把在她這裏演出的獨幕滑稽劇拿到馬拉蓋濱河路去上演。況且這是以牙還牙。因為前一天馬拉蓋濱河路的那位夫人把里斯多里夫人請去朗誦詩了,而且也很保密,沒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知道,因為這個義大利女演員是從她那裡挖走的。馬拉蓋濱河路的夫人不想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從報上知道這件事,同時也怕她見怪,就來同她說一聲,好像沒有做虧心事似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大概認為我不像布洛克,把我介紹給濱河路的瑪麗安托瓦內特不會出什麼差錯,所以把我的名字告訴她了。濱河路的夫人盡量不動身子,想使自己衰老的外表保持格瓦絲弗的維納斯女神的線條(在遙遠的過去,風流瀟洒的青年曾為她神魂顛倒,就是現在也還有不少冒牌文人在押韻的短詩中把她讚美)——況且她已養成習慣,總是擺成一副高傲的神態。大凡受到特殊貶抑又不得不主動接近別人的人,都會擺出這副補償性神態——她冷漠而莊嚴地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就把臉轉向別處,再也不理我了,只當我不存在似的。她這是一箭雙鵰,彷彿在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您看見了吧,我才不在乎多一兩個關係呢,我對毛頭小夥子不感興趣。他們專會誹謗人。」可是一刻鐘后當她告辭時,卻趁著混亂,悄悄地邀請我下星期五到她的包廂去。這是聞名遐邇的二個包廂中的一個,它的名字——況且她娘家姓舒瓦瑟爾——使我產生了奇妙的印象。
「據我所知,這裏並不禁止抽煙呀!有病就該待在家裡嘛!」記者說。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剛從鄉下回來不幾天,想清靜一下,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任何人。我心裏納悶,瑞典王后怎麼會知道我在巴黎的,也不讓我歇兩天喘口氣。」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這番話使她的客人無不感到驚訝:瑞典王后想登門拜訪,而女主人卻認為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