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12

第一部

12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見他說這句話嗓門仍然很大,心裏頗有些不高興,因為她的檔案保管員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她不敢和他有不同的看法,但她看見他離他們很遠,聽不見布洛克說什麼,也就不計較了。可是布洛克從小沒有受過好教育,養成了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惡習,此刻他學著他父親的腔調,開了個玩笑,更使侯爵夫人感到反感。他問道:
不管多麼謙遜的藝術家,都願意人家說喜歡他甚於他的同行,不過他也會隨便為他們說幾句公道話。
「您看,不管怎樣,我依然認為如果能在一個可笑的人身上發現魅力,那是令人吃驚的。」
「胡說八道!請等一等,」侯爵夫人又說,「我不知道他在忙活些什麼。」
「您是在畫美麗的櫻花吧……要不就是五月的玫瑰。」投石黨歷史學家說。對於花卉他不大內行,但聲音聽上去卻很自信,因為他已經忘記帽子的插曲了。
「這不要緊的,侯爵夫人,」歷史學家回到座位上后說,「哪怕再爆發一場曾多次血染法國歷史那樣的革命——我的上帝,在我們當今這個時代,什麼樣的事都可能發生。」他審慎地環視一下周圍,彷彿要看看大廳里有沒有「不懷好意的人」,儘管他相信沒有——「像您這樣才華蓋世、通曉五種語言的人,是肯定能擺脫困境的。」
「大使先生,」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我想介紹您認識這位客人。布洛克先生,諾布瓦侯爵。」儘管她對德·諾布瓦先生的態度不太客氣,但仍然用「大使先生」稱呼。這樣做一是社交禮節的需要,另外也說明她把大使的地位看得很重(這是諾布瓦侯爵反覆向她開導的結果)。再說,在一個貴婦沙龍里,如果對某一個人特別隨便,不拘禮儀,而對其他人卻客客氣氣,拘泥虛禮,這反而更容易讓人看出這個人是她的情夫。
她的話引起了哄堂大笑。
「我永遠也不想看蘋果園,」年輕的公爵說,「因為一看到,我就會得枯草熱,怪極了。」
「請告訴我,我的好姑母,」德·蓋爾芒特先生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剛才我進來時遇見的那個儀錶堂堂的先生是誰?我好像應該認識他似的,因為他很客氣地朝我敬禮了,但我沒有認出是誰。您知道,我對記名字最頭疼,這很討厭。」他得意地說。
我什麼也回答不上來。布洛克不再悄悄說話了,而是大聲問能不能打開窗戶,沒等有人回答,他就朝窗口走去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不能開窗,她感冒了。「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布洛克頗感失望地回答,「不過,確實是熱!」說完放聲大笑,眼睛掃視聽眾,想找個盟友共同對付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但在場的人都很有教養,沒有一個支持他。他那雙燃燒的眼睛沒能把人們鼓動起來,無可奈何,只好恢復嚴肅的神情。但他不甘失敗,又聲明說:「至少有二十二度。就是說有二十五度,我也不會吃驚。我幾乎渾身是汗。我可沒有哲人安忒諾耳的本事,他是阿爾俄斐斯河神的兒子,為了止住汗水,先在他父親的懷裡浸一浸,然後坐進一隻光滑的浴缸里,再往身上塗一層清香的聖油。」接著,就像有必要向別人概述醫學理論,使他們明白這些理論對大家都有好處似的:「既然你們認為這樣好,那就算了!我的看法和你們截然不同。怪不得你們會感冒呢。」
「我有好消息,」她悄悄對我說,「我相信他們已經陷入困境,很快就會分手的。儘管有一個軍官在這裏面起了很壞的作用,」她又加了一句。(因為德·鮑羅季諾上尉在理髮師的懇求下,批准羅貝到布魯日去度假,羅貝家裡人恨他恨得要死,指責他慫恿一種可恥的暖昧關係。)「這個人太壞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用蓋爾芒特——甚至是最墮落的蓋爾芒特——的一本正經的聲調對我說。「太——太——太——壞了,」她又重複一遍,把「太」拉長了三個音。我感到,她毫不懷疑德·鮑羅季諾上尉在羅貝同他情婦的放蕩生活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因為和藹待人是侯爵夫人的一貫原則,儘管她在提到鮑羅季諾親王的名字時,語氣誇張而揶揄,彷彿法蘭西帝國在她眼裡一文不值,但到最後,她對這個可憎的上尉表露出來的蹙額皺眉的嚴肅表情,卻化作對我的溫柔微笑,朝我機械地眨眨眼睛,好像我也模模糊糊成了她的同夥似的。
「我是從魯弗斯·以色列爵士的代理人那裡知道的,」布洛克說,「那人是我父親的朋友,一個不尋常的人。啊!一個絕對不可思議的人。」他補充說,語氣肯定而有力,聲調熱情洋溢,只有確信一個人的成長不靠自己的人才會用這種語氣和聲調說話。「喂,告訴我,」布洛克對我說,聲音很小,「聖盧大概有多少財產?你明白,即使我問你這個問題,也不能說明我對這感興趣,我是從巴爾扎克的觀點提出這個問題的,這你明白。如果他擁有法國的和外國的股票,擁有地產,你知道該怎樣投資嗎?」
在一個越來越不富裕的世界上,蓋爾芒特公爵可算得上是一個大闊佬,他已和巨富的概念合而為一了。在他身上,既有貴族大老爺的虛榮心,又有大富翁的自負;貴族溫文爾雅的舉止恰恰遏制了富翁的自負。況且,誰都知道,他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這給他妻子造成了不幸——不完全歸功於他的姓氏和家產,因為看上去他仍然很漂亮,他的側影像希臘神那樣瀟洒,乾淨利落。
原來她看見她丈夫進來了。聽到她這句話,人們會喜劇性地相信她要和她那位身高體胖、日趨衰老,但無憂無慮、總過著年輕人生活的丈夫一起去參加一個婚禮,而不會想到他們曠日持久的別彆扭扭的關係。公爵那雙圓滾滾的眸子,看上去就像不偏不倚地安裝在靶心的黑點,而他這個高明的射手,總能瞄準並且擊中靶心;他把親切而狡黠的、被落日餘輝照得有點晃耀的目光引向坐在桌旁喝茶的一群人身上,驚嘆地、緩慢而謹慎地挪動著腳步,彷彿在這群熠熠生輝的人面前望而生畏似的,害怕踩著他們的裙子,打攪他們的講話。他唇際掛著伊夫多的好國王那種微帶醉意的笑容,一隻手稍稍彎曲,像鯊魚的鰭在胸旁擺動,一視同仁地讓他的老朋友或讓被介紹給他的陌生人握一握,這樣,他不用做一個動作,也不用停住腳步,就可以應付熱情的問候。他溫厚而懶洋洋地、像國王那樣威嚴地圍桌子轉了一圈,嘴裏不停地說:「晚安,親愛的,晚安,朋友,認識您很榮幸,布洛克先生,晚安,阿讓古爾。」我算是最幸運的了,當他走到我跟前,聽到介紹我的名字時,他對我說:「晚安,我的小鄰居。您父親好嗎,他是個多好的人哪!您知道,我和他成了莫逆之交啦。」為了討好我,他又加了一句。他只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施大禮,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朝他點點頭,從她的小圍裙里伸出一隻手。
「可是,您看斯萬。」德·阿讓古爾先生提出異議說。他終於弄清楚他表姐那番話的意思了,認為她說得一點不錯,令人震驚。他竭力在記憶中尋找一個例子,用以證明某些不討他喜歡的女人恰恰得到了有些男人的愛情。
檔案保管員把點心端給投石黨歷史學家。
「不對,」德·維爾巴里西斯https://read.99csw.com夫人說,「這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他們就叫格朗丹,什麼稱號也沒有。但是,他們求之不得,你給他們加什麼,他們就會要什麼。那人的姐妹就叫德·康布爾梅夫人。」
當我看到他同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話時,我曾產生過一線希望:說不定他能幫助我實現登門拜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夙願。過去,我曾求他把我引見給斯萬夫人,但他拒絕了。「我佩服的另一個畫家是埃爾斯蒂爾,」我對他說,「聽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珍藏著他的幾幅優秀作品,尤其是那把小蘿蔔,畫得好極了,我在畫展上見過,真想再看一眼。這幅畫實在是一幅了不起的傑作!」確實,假如我是一個知名人物,假如有人問我最喜歡哪張畫,我一定會舉出那把小蘿蔔來的。
大家都圍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邊看她畫畫。
「這要看情況,如果這年蘋果樹結果,那麼您就可能不會得這種病。您懂諾曼第方言吧,蘋果樹結果的一年,就是……」德·阿讓古爾先生說,他不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卻想裝出巴黎人的神氣。
可是,她剛提出這條原則,就又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因為她批評起聖盧的選擇來了。
「神秘莫測!啊,我的表姐,我承認,這有點叫我難以相信。」阿讓古爾伯爵說。
「怎麼,您不知道她最早是我在家演出的嗎?我並不因此而感到自豪。」德·蓋爾芒特夫人笑吟吟地說,然而她心裏卻很高興。既然談到這個女演員,不妨讓大家知道,是她最先掌握女演員的笑柄。「行了,這下我該走了。」她又說,但沒有起身。
「先生,」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您同他談德雷福斯案了嗎?」
「您肯定沒有想過會有比她更可笑的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接著又對德·阿讓古爾先生說。
在德·諾布瓦先生被迫帶布洛克到窗口談話之前,我又走到這個老外交家的身邊,悄悄地對他說,我想和他談談我父親在法蘭西學院的席位問題。他起初想把這個問題推到以後再談,但我不同意,我說我馬上就要去巴爾貝克海灘了。「怎麼!您又要去巴爾貝克?您真成了環球旅行家啦!」然後,他就讓步了。聽到勒魯瓦博里厄的名字,德·諾布瓦先生用懷疑的目光凝視我。我猜想他也許在勒魯瓦博里厄面前說過對我父親不利的話,擔心這位經濟學家把他說的話講給我父親聽了。忽然,他似乎對我父親流露出了真正的感情。他先是慢吞吞地哼哈幾聲,突然噴出一句話來,彷彿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而是不可抗拒的信念把他剛才吞吞吐吐、想保持緘默的努力化為烏有似的:「不,不!」他激動地對我說,「您父親不應該參加競選。這是為他著想,為了他的利益,為了尊重他的才華。他很有才華,干這種冒險事會毀了他。他的價值要比當一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大得多。他當上院士,就會失去一切,卻什麼也不會得到。謝天謝地,他不是演說家。我那些可愛的同僚最看重演說才能,即使講的全都是陳詞濫調。您父親在生活中有更重要的目標,他應該勇往直前,不要拐到荊棘叢中去尋找獵物,即使那是柏拉圖學園中的荊棘叢,也是刺多於花。況且,他只能得到幾票。法蘭西學院在接納申請人入院前,一般先要讓申請人等上一段時間。現在沒什麼事好做。以後怎樣,我也說不上。不過,要由法蘭西學院親自來找他。法蘭西學院盲目地實踐著我們阿爾卑斯山那邊的鄰居信仰的原則:『farà da se』,但是失敗多於成功。勒魯瓦博里厄同我談起這些事時,樣子總叫人不愉快。此外,我猜想他和您父親可能是一派,是吧?……我曾明確地使勒魯瓦博里厄感到,他只懂得棉花和金屬,正如俾斯麥所講的,不可能知道難以估計的因素會起什麼作用。最要緊的是,應該說服您父親不參加競選:『Principiis obsta』。要是他固執己見,讓他的朋友們面對既成事實,那他們就不好辦了。聽著,」他突然用藍眼睛緊盯著我,誠懇地對我說,「我多麼喜歡您父親,我要告訴您一件事,會讓您大吃一驚。噯!正因為我喜歡他(我和他是兩個不可分離的難兄難弟,Arcades ambo),而且知道如果他繼續留在領導崗位上,能為國家效勞,能使國家避開暗礁,出於友誼和尊敬,出於愛國主義,我決不會投他一票!而且,我相信我曾向他作過暗示。(我在他的眼睛里,彷彿看見了勒魯瓦博里厄那種亞述人的嚴肅面影。)如果我投他一票,就意味著我說話不算數。」德·諾布瓦先生談話中好幾次都把他的同僚當成老頑固。除了其他理由之外,還因為一個俱樂部或一個科學院的每一個成員都把他的同僚看作是同他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他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能說:「啊!這件事要是由我一人作主就好了」,而是為了向人顯示他的頭銜是最難獲得的,也是最令人自豪的。「我跟您說,」他作結論道,「為了你們大家的利益,我寧願讓您的父親在十年或十五年後的競選中再獲得勝利。」我認為,他說這話不是出於嫉妒,至少也是缺少助人為樂的精神。可是,他這句話後來在同一件事情上獲得了不同的意思。
「聽說您不同意羅貝的女朋友來演出,」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布洛克把大使拉到一旁后,對她的姑母說,「我相信您沒有什麼好遺憾的,您知道她平庸之極,毫無才能。再說,她言談舉止也令人發笑。」
「這些花的顏色真像天空的玫瑰色,」勒格朗丹說,「我是說玫瑰色的天空。因為既然有天空的藍色,也就有天空的玫瑰色。不過,」他壓低嗓門,想只讓侯爵夫人聽見,「我相信我更喜歡您這畫上的肉紅色,絲一般的光亮,就像真的一樣。啊!皮薩內羅和揚·范·赫伊絮姆畫的花卉雖然精緻,但是缺乏生氣,比起你的畫來真是望塵莫及。」
「去叫德·諾布瓦先生來一趟,他在我書房裡整理文件呢。說好二十分鐘就來的,可我等他有一小時零三刻鐘了。他會給您講德雷福斯案件的,您想知道什麼,他就會講什麼,」她賭氣似的對布洛克說,「他對部里的一些做法不大讚成。」
布洛克聽見我們在談聖盧,並且知道他也在巴黎就開始講他的壞話,言詞九-九-藏-書不堪入耳,引得大家非常反感。他開始恨人了,為了報復,他不管遇到什麼障礙似乎都不會後退。他定下一條原則,認為自己有高尚的道德標準,凡是參加布里俱樂部(一個他認為是風雅人組成的體育俱樂部)的人都該下監獄,因此,不管他用什麼方式教訓這些人,都是值得稱道的。有一次,他甚至聲稱,他想對一個參加布里俱樂部的朋友起訴。在起訴中,他打算做偽證,但要做得天衣無縫,使被告無法證明這是偽證。布洛克試圖以這一招——不過,他沒有把這計劃付諸實施——使他的朋友更加灰心喪氣,狼狽不堪。既然他要打擊的人是一個一味追求風雅的人,是布里俱樂部的成員,既然對付這種人什麼樣的武器都可以使用,尤其是像他布洛克這樣的聖人,那麼作偽證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布洛克為只有自己倖免于這場世界性災難而得意忘形。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他仍然想了解細節,他想知道德·諾布瓦先生所說的荒唐可笑的貨色是指什麼。布洛克感到自己的創作路子跟多數人沒什麼兩樣,並不認為有什麼與眾不同。他又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但無法理清德·諾布瓦先生的觀點。他竭力想讓他談一談現在報界經常提到名字的軍官;他們比介入這一案件的政界人物更令人矚目,因為政界人物早已遐邇聞名,而軍官卻不見經傳;他們身穿軍服,剛從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中走出來,打破了嚴格保持的沉默,就像洛亨格林從一隻由天鵝引導的吊籃中走出來一樣,激起人無限的好奇心。布洛克認識一個主張民族主義的律師,多虧這個律師,他多次旁聽了左拉訴訟案的庭審。他隨身帶著三明治和一瓶咖啡,一早就到那裡,晚上才出來,就像去參加中學優等生會考或中學畢業作文比賽一樣。習慣的改變使他的神經異常興奮,而咖啡和激動人心的庭審又把他熱烈的情緒推到頂點,當他離開法庭后,對那裡發生的一切仍然念念不忘,晚上回到家裡,還想重返美麗的夢境,他跑到兩派經常出沒的飯館去找觀點相同的人,和他們沒完沒了地談論白天發生的事,用命令的口吻——這使他幻想自己在發號施令——要來一份夜宵,以彌補這一早就開始的中間又沒有進餐的一天給他帶來的疲勞與飢餓。人總是生活在實際經驗和想象中間,對於我們認識的人,總想深入猜想他們如何生活,而對那些我們只能猜想如何生活的人,又渴望能認識他們。德·諾布瓦先生對布洛克的問題作了回答:
「當然是真的!她來朗誦過,手裡拿著一束百合花,她的裙子『上頭』也都是百合花。」(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有些字故意學鄉下人發音,不過,她不像她姑媽那樣用舌尖發顫音。)
「笨得像頭驢!」我心裏暗想。我在生她的氣,因為她剛才怠慢我了。當我看到她對梅特林克一無所知時,不由得暗暗高興。「我每天上午走好幾公里路,就是為的這個女人?我的心也太好了!現在該輪到我不要她了!」我自言自語,但心裏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這純粹是交談性語言,我們在過分激動而不願意單獨待著的時候,會感到需要同自己(因為找不到別人)說說話兒,但卻好像在同一個陌生人交談,說的並不是真心話。
「這沒什麼,」他說,「我的衣服沒有濕。」
「您所以有這個印象,是因為他們畫的全是他們那個時代的花卉,我們並不熟悉。不過,他們的藝術造詣還是很高的。」
「我不明白,」公爵夫人接著說,「羅貝怎麼會愛上她的。啊!我知道這件事是不應該討論的,」她又說,就像一個豁達豪爽的哲學家和一個多愁善感但已從幻夢中覺醒的人,做了一個漂亮的撅嘴。「我知道不論是誰都可以有所愛,而且,」她進一步又說,儘管她對新文學依然冷嘲熱諷,但新文學可能通過報紙的宣傳或某些談話,慢慢滲透到她的思想中了,「這甚至是愛情蘊含的美,因為恰恰是這一點使愛情變得『神秘莫測』。」
布洛克聽到要把他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心裏很高興。他說,他很想叫他談一談德雷福斯案件。
布洛克想做一個手勢,以表示他對畫的讚美,不料胳膊肘碰翻了插著蘋果枝的花瓶,水流到地毯上了。
「啊!太對了!可我還以為蘋果樹的開花期已經過了呢。」投石黨歷史學家為替自己辯解,信口說道。
「先生扮演女招待像極了。」德·阿讓古爾先生學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樣開了個玩笑。
「得了!斯萬可不是這樣,」公爵夫人抗議道,「不過,這仍然是不可思議的,因為那個女人是一個可愛的白痴,但她從前並不可笑,長得也漂亮。」
「喔!奧麗阿娜有一個表妹,她母親的娘家姓格朗丹。我記得清清楚楚,是鷹派格朗丹。」
「《七位公主》?啊,是嗎?是嗎?真會趕時髦!」德·阿讓古爾先生吃驚地叫起來,「啊!等一等,這部戲我從頭到尾都很熟,作者把劇本寄給國王了,國王看后不懂,好像掉在五里霧中,要我給他講解。」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搖搖鈴,就有一個僕人來擦乾地毯,撿走花瓶的碎片。她邀請兩個年輕人參加她的日場演出會,也邀請了德·蓋爾芒特夫人,並吩咐她說:
「噢!剛好我的外甥孫夏特勒羅也要到那裡去,你們可以一起作個安排。他還在嗎?他很可愛,您知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這話也許出於誠意,她認為既然兩個人她都認識,他們就沒有理由不來往。
公爵夫人並不感到自己講了什麼一鳴驚人的話,但她看到德·阿讓古爾先生哈哈大笑,便又重複了一遍,可能她認為這句話挺有意思,也可能覺得笑的人很可愛。她開始含情脈脈地凝視德·阿讓古爾先生,想在她的思想魅力上再加上一層感情|色彩。她接著又說:
「啊!您認為她不漂亮?不,她曾經非常迷人,有過很好看的眼睛,秀美的頭髮。她從前穿戴很入時,即使現在也不減當年。我承認,她現在讓人看了討厭,可她從前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儘管這樣,當夏爾娶她作妻子時,我們為他感到難過,因為他完全沒有必要娶她。」
因此,他朝那幾位也像他那樣說了恭維話的人偷偷掃了一眼,彷彿要與他們串通似的。
她搖了搖鈴。當僕人進來后,當眾吩咐僕人,她似乎不想隱瞞甚至希望讓人知道她的老朋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她家裡:
「是嗎,是嗎,是嗎!」德·阿讓古爾先生驚叫起來。
因為德·諾布瓦先生同現在這個部的關係不好。儘管德·諾布瓦https://read.99csw.com先生不敢貿然把政府官員帶進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她總以大貴婦自居,不屑於同那些他不得不維持關係的人來往),但常把部里的事情告訴她。同樣,這些政界人物也不敢要求德·諾布瓦先生把他們介紹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不過,不少人到她鄉下的住所找過他,那是因為他們遇到了麻煩,需要他的幫助。他們知道地址。他們到城堡去找他。女主人不露面。但是吃晚飯時,她對他說:「先生,我知道有人來打攪您了。事情有進展嗎?」
可是,布洛克以為歷史學家的話是沖他來的,他故意裝出傲慢的樣子,好掩飾剛才的笨拙帶給他的羞愧:
「喂,法爾內爾先生,您來扮演女招待吧。」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檔案保管員說,照例開了個玩笑。
「可是,」布洛克喊道,「宙斯的女兒雅典娜女神在他們的頭腦中注入了截然相反的看法。他們就像兩頭雄獅,爭鬥不休。比卡爾上校在軍中身居要職,但是寶劍的閃光把他引到了不該去的地方。民族主義者的利劍一定會斬斷他的虛弱的身軀,他會成為食死人肉動物和飛禽的佳肴。」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靠在安樂椅上的身子直起來(帽子就在他身邊的地毯上),心滿意足地審視檔案保管員給他端來的幾盤花式點心。
他知道,他妻子的興緻需要用合乎情理的反話刺|激,譬如說,不能把一個女人比作一頭母牛啦,等等。這樣,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說出比第一個比喻更幽默、更妙趣橫生、更別出心裁的話來。公爵天真地毛遂自薦,不露聲色地幫助妻子大顯身手,就像是一個在一節車廂里偷偷幫助賭徒玩猜牌賭博的秘密同夥。
「對,就連開花季節比較早的巴黎郊區蘋果樹也還沒有開花呢。而在西北部的諾曼第,比如說在他父親的莊園里,」她指著夏特勒羅公爵說,「要到五月二十日後才真正開花。他父親在海邊有一片美麗的蘋果園,就和畫在日本屏風上的景緻一樣美。」
「是的,愛情就是神秘莫測,」公爵夫人又說。她露出溫柔的微笑,這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上流社會貴婦人的微笑;同時她又顯示出毫不動搖的信念,這是瓦格納的女崇拜者的信念,她在向圈子裡的一個男子保證,在《女武神》中不僅有歌聲,而且還有愛情。「再說,事實上,誰也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愛另一個人,也許根本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她莞爾一笑,又說,這樣,她剛發表的看法一下子又被她的解釋推翻了,「再說,事實上,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斷言道,露出了懷疑和疲倦的神色,「因此,您懂了吧,永遠也不要討論誰選擇了怎樣的情人,這樣做也許更『聰明』一些。」
「聽著,奧麗阿娜,她懇求我要您接待她,我總不能對她失禮吧。再說,嘿,您也太誇大其詞了,她怎麼會像一頭母牛呢。」他又說了一句,像是在埋怨,可是卻微笑著朝聽眾偷偷看了一眼。
投石黨歷史學家在體會休息的滋味,因為他忘記自己有失眠症了。可他驀地想起已有六天未曾合眼,一種發自大腦的難以忍受的疲勞感使他雙腿疲軟,肩膀收縮,腦袋下垂,面色憔悴,他的臉變成了一個老頭臉。
德·諾布瓦先生仰頭望了望天(但仍面帶笑容),像是為了證明他心愛的女人要他做這件事是強人所難似的。然而,他還是非常親切地對布洛克說,法國正經歷著駭人聽聞的或許是極其痛苦的年代。這很可能表明德·諾布瓦先生是一個狂熱的反重審派(然而,布洛克曾明確對他說過,他相信德雷福斯無罪),因此,當布洛克看見大使的態度和藹可親,看見他故意裝出認為他的交談者言之有理,毫不懷疑他們之間觀點相同,並且想與他攜起手來共同譴責政府的神態,此刻他感到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好奇心更加強烈。他暗自思忖,德·諾布瓦先生沒有明確指出的、但卻似乎暗示他們之間看法一致的重要問題是什麼?他對德雷福斯案的看法究竟在哪幾點上和自己一致?布洛克尤其感到驚訝的是,在他和諾布瓦先生之間存在的這種神秘的一致性似乎不僅僅與政治有關,因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還對德·諾布瓦先生詳細介紹過他的文學作品。
「您倒不趕潮流,」前大使對布洛克說,「因此我要祝賀您。在現在這個時代,公正不偏的研究已不再存在,盡向公眾兜售淫穢的或荒唐可笑的貨色,可您卻不。假如我們有一個好政府的話,您做出的努力按說是應該受到鼓勵的。」
「枯草熱?我從沒有聽說過。」歷史學家說。
「巴贊,您知道我們在談誰嗎?」公爵夫人對她丈夫說。
「您怎麼會認識她的,公爵夫人?」德·阿讓古爾先生說。
「沒有,沒有。我想走,是因為我身體不大舒服。我膽囊有毛病,恐怕要到維希去療養一個時期。」他以魔鬼般惡毒的諷刺語氣說,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楚。
「好極了。既然我和諸位已慢慢熟悉,就可以吃一塊奶油蛋糕了,看樣子很好吃。」
「我以前一直認為她詩朗誦得不壞哩。」兩個年輕人中有一個說。
「我挺喜歡德·聖盧昂布雷,」布洛克說,「儘管是一條惡狗,但我喜歡他,因為他很有教養。我非常喜歡很有教養的人,現在這種人可是鳳毛麟角呵。」他只管往下說,絲毫沒有察覺到在座的人對他的話很反感,因為他自己是一個很沒有教養的人。「我給你們舉個例子,我感到這個例子足以說明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有一次,我遇見他和一個小夥子在一起。他正要上馬車。馬車的輪輞漂亮極了。他親手把光燦燦的韁繩套到兩匹馬上,馬吃飽了燕麥和大麥,不用閃光的鞭子抽打,也會跑得飛快。他給我和那個小夥子作了介紹,但我沒有聽清小夥子的名字。因為常常是這樣,當別人給你介紹一個人時,你是聽不清楚名字的,」他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因為這是他父親說過的一句玩笑話,「德·聖盧昂布雷還是一如既往在小夥子面前一點也不拘謹。然而,過了幾天後,我無意中才知道這個小夥子原來是魯弗斯·以色列爵士的公子!」
「啊!那個時代的花卉!妙極了!」勒格朗丹驚嘆道。
「您沒有太急的事要辦吧?」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問布洛克。
「啊!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我還不怎麼……認識他。他在那邊呢。」布洛克說,他喜出望外,但又有點局促不安。
布洛克起身,也走過來欣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畫。
德·諾布瓦先生把他藍色的目光埋進他的白領中,就像在向布洛克的名字鞠躬似的深深彎下腰,彷彿這個名字遐邇聞名,令人敬畏。他喃喃地說:「認識您很高興!」出於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友情,德·諾布瓦先生對他的老相好給他介紹的每一個人,都同樣彬彬有禮。然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卻感到這個禮節用在布洛克身上顯得輕了些,於是她對布洛克說:
「姑媽,那天我拿瑞典王后給您開了個玩笑,您沒介意吧?我向您請罪來了。」
「請問這是不是貝拉當王的作品?」投石黨歷史學家問道,他想顯示自己精明現實,但聲音很輕,沒有人注意到他提的問題。九九藏書
「您在寫點什麼吧,是不是?」德·諾布瓦先生一面同我親切握手,一面心照不宣地問我。我乘機殷勤地把他為了禮節而認為應該拿在手中的帽子接了過來,因為我發現他在前廳順手拿的這頂帽子是我的。「您給我看過一部小作品,我覺得它過於雕琢,過於瑣細,我曾坦率地同您談過我的意見。您做的那些事情不值得寫到紙上去。您是不是在為我們準備些什麼?您很崇拜貝戈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喂!不要講貝戈特的壞話。」公爵夫人喊了起來。「我不否認貝戈特有善於刻畫的才能,這一點誰也不否認,公爵夫人。即便他沒有謝比利埃的才華,不能寫出一部偉大的作品,但他卻擅長精雕細琢。不過,我覺得,我們這個時代把文藝作品的分類搞亂了。小說家的任務是構思情節,賦予小說中的人物以高尚的情操,而不是用乾巴巴的筆尖精雕細琢扉頁的插圖和章末的裝飾圖案。」接著,他把臉轉過來,對我說:「星期天,我會在那個誠實的A.J.家裡見到您父親的。」
「哼!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輕輕地哼了兩聲。
「這是流行病。」檔案保管員說。
「啊!我的上帝!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國王和王后算得了什麼!」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因為他想顯示自己是一個有自由思想的新派人物,同時也為了裝出不把同王族的關係放在眼裡,儘管他把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故事的結尾不像開頭那樣有刺|激性,因為人家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的確,魯弗斯·以色列爵士對布洛克和他父親而言,幾乎是一個國王般的人物,聖盧在他面前應該發抖。可是,對蓋爾芒特圈子裡的人說來,他不過是一個發跡的、得到上流社會寬容的外國人,他們絕對不會為有他的友誼而感到驕傲。絕對不會!
「您說是傑作?」德·諾布瓦先生叫了起來,臉上流露出驚訝和責備,「它甚至不能算是一幅畫,只不過是張素描而已(這一點他並沒有講錯)。如果您把這樣一張速寫也稱為傑作,那麼,埃貝或達尼昂布弗雷的《聖母像》又該叫什麼呢?」
「你想知道什麼,快問他呀。如果您覺得在這裏說話不方便,就把他帶到一邊去。他會很樂意和您交談的。我想,您是要同他談德雷福斯案吧,」她又加了一句,也不管德·諾布瓦先生願不願談這個問題,就像剛才她先讓人給歷史學家照明看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畫像時並沒有徵求客人的同意,上茶時也沒有問大家一樣。
「記住,讓希塞爾和貝特,就是奧貝雄公爵夫人和博特凡公爵夫人,讓她們兩點前來幫忙。」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命令臨時膳食總管提前來做果醬似的。
「喂,巴贊,您肯定知道姑母講的是誰,」公爵夫人忿忿地說,「就是那天您一時心血來潮,打發來看我的那個肥胖的食草動物的兄弟。她待了一小時,我想我都快要瘋了。可是剛開始,當我看見一個我素不相識的長得像一頭母牛的女人進來時,我以為來了個瘋子。」
「我極有禮貌地向她暗示說,她這樣停頓,會讓人感到莫名其妙。她原話是這樣回答我的:『念台詞就應該像在作詩一樣。』您想一想,這個回答不是太怪了嗎?」
「啊!您認識七位公主?」公爵夫人對阿讓古爾先生說,「恭喜!恭喜!我才認識一個,可我再也不想認識其餘六位了。她們肯定不會比我見過的那一位好到哪裡去!」
布洛克和德·諾布瓦先生站起身,向我們走來。
「我不是讀過他的一本很有見地的專著嗎?他在書中無可辯駁地論證了俄日戰爭的結果將是俄國人勝利,日本人失敗。我說,他是不是有點兒老糊塗了?我彷彿看見他在搶座位,一看準了,就蹬著軲轆像溜冰似的溜過去了。」
「說話大點聲,」她對布洛克說,「他耳朵有點背。不過,您要他講什麼,他就會講什麼。他同俾斯麥,同加富爾很熟,對不對,先生?」她大聲說,「您從前和俾斯麥很熟吧?」
「不,恰恰相反,現在蘋果樹還沒有開花,半個月內都開不了,也許還得過三個星期呢。」檔案保管員說。他有時也兼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田產,所以對鄉下的事比較了解。
「您幹得很出色。」投石黨歷史學家戰戰兢兢地說,努力想贏得大家的好感。
「你講對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她侄女說。「這是南方的蘋果樹。一個賣花女給我送來的,她要我收下。法爾內爾先生,一個賣花女給我送蘋果枝,這讓您覺得意外了,是不是?雖然我上了年紀,但我還認識一些普通人,還有幾個朋友。」她笑眯眯地補充說。一般人會以為她老實才這樣講的,但依我看,卻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朋友中不但有名人雅士,還有一個賣花女郎,這很新鮮,可以顯得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
「真的?她在您府上演出過?」德·阿讓古爾先生問公爵夫人。
「您說是不是,沒有必要娶她吧。不過,畢竟她還是有魅力的,有人愛她我完全能理解。可是羅貝的那位小姐,我向您保證,她那個樣子叫人看了會把門牙都笑掉。我知道有人會用奧吉埃的陳詞濫調反駁我:『只要酒能醉人,管他是什麼酒瓶子!』唉!羅貝倒是醉了,可他在選擇酒瓶時實在缺乏高雅的情趣!首先,您想象一下,她竟要求我在客廳中間架一道樓梯。這不是太沒意思了嗎?而且,她還向我宣布,她要撲倒在台階上。此外,您要是聽過她朗誦,您就會明白了。我只看過她一次演出,但我認為那齣戲簡直超乎人的想象,戲名叫《七位公主》。」
膳食總管可能沒有不折不扣地完成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交待的任務。因為德·諾布瓦先生為了裝出剛從外面來,還沒有見到女主人的樣子,在前廳順手拿了一頂帽子(我似乎很眼熟),走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邊,拘泥禮儀地吻了吻她的手,關切地問了問她的近況,彷彿已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他哪裡知道,這場喜劇還沒有開場就早已被侯爵夫人剝去了偽裝,而且只演到一半就陡然停止,因為侯爵夫人把德·諾布瓦先生和布洛克帶到隔壁的會客室去了。布洛克還不知道來者是誰,當他看到大家都親切問候大使,大使也矜持而優雅地、畢恭畢敬地一一還https://read•99csw.com禮時,他便有受冷落之感,以為那人絕對不會同他打招呼了,感到十分惱火,但為了裝得若無其事,他對我說:「這個傻瓜是誰?」再說,德·諾布瓦先生這種點頭哈腰的虛禮同布洛克身上的優點,同一個新社會階層的坦率品質格格不入,他心裏也或多或少地認為這種禮節滑稽可笑。不管怎樣,當德·諾布瓦先生向他問候時,他就不再覺得這種虛禮可笑了,相反他感到喜出望外。
「您真是心靈手巧。」歷史學家誇獎侯爵夫人說。此刻他背朝我,沒有看見布洛克乾的蠢事。
「不,這是蘋果花。」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她姑媽說。
家裡人都這樣稱呼羅貝的母親德·馬桑特夫人,埃納爾·德·聖盧的遺孀,用以區別於她的堂弟媳德·蓋爾芒特巴伐利亞公主,另一個瑪麗。為了避免混淆,巴伐利亞公主的侄兒、堂兄妹和夫兄弟在她的名字後面或者加上她丈夫的名字,或者加上她自己的另一個名字,這樣就成了瑪麗希爾貝,或瑪麗海德維格。
「頭天晚上預演了一下,真是洋相百出!」德·蓋爾芒特夫人揶揄地繼續說,「您想象一下她是怎樣朗誦的吧,剛念了一句,甚至不到一句,僅僅念了四分之一句,就停下來,一停就是五分鐘,我一點也沒有誇大。」
「已有兩名軍官介入這個案件,我曾聽到一個人談起過他們。這個人是德·米拉貝爾先生,他的判斷力我是信得過的,他對那兩個軍官很賞識。一個是亨利中校,另一個是比卡爾中校。」
「我承認她不像一頭母牛,因為她像一群母牛,」德·蓋爾芒特夫人大聲說,「我向您發誓,當我看見這群母牛頭戴帽子,走進我的客廳向我問候時,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很想對她說:『不,母牛群,你弄錯了,你不能同我交往,因為你是一群母牛。』但一邊又搜索記憶,終於想起來您的康布爾梅是多羅西婭公主(她說過要來看我,也長得像一頭母牛),我差點兒叫她公主殿下,用第三人稱同一群母牛說話。她和瑞典王后也有相像之處,都長著鳥類的砂囊。此外,她從遠距離向我發起凌厲的攻勢,非常藝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接二連三地給我送名片。我家裡到處是她的名片,沒有一件傢具上沒有,好像是商品廣告似的。我不知道她這樣大做廣告目的何在。在我家裡到處可以看到『康布爾梅侯爵和侯爵夫人』,還寫著地址,我記不起來了,再說,我也不會用上那個地址的。」
「勒格朗丹先生。」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同我,同歷史學家、戈達爾大夫和布洛克說話時,彬彬有禮,和顏悅色,但同她的侄兒們,同德·諾布瓦先生說話時,就不這樣和藹了。在她看來,他們的用處就是為我們的好奇心提供精神食品。因為她知道,她在他們眼裡不是一個出眾的女人,而是他們父親或舅舅的敏感而又得罪不起的姐妹,她認為沒有必要同他們講禮節。在他們面前炫耀自己是毫無意義的,不管她炫耀什麼,地位高也好,低也好,他們都不會相信。他們比誰都了解她的歷史,比誰都尊重她的顯赫家族。但是,他們對於她更像是一根枯樹枝,不會再開花結果,不會把他們的新朋友介紹給她,使她分享他們的快樂。她只能爭取到他們來參加她下午五點的招待會,或在招待會上談起他們,就像她後來在回憶錄中敘述的那樣。這種招待會可以說是她的回憶錄的預演,她在向一個小圈子第一次朗讀她的著作。所有這些貴族親戚,僅僅是她的御用工具,用以吸引像戈達爾、布洛克和有名望的劇作家、形形色|色的投石黨歷史學家一類人,使他們興高采烈,目眩神迷,樂而忘返。而對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來說,這一伙人——因為優雅之士不光臨她的沙龍——就是運動,就是新鮮事物和娛樂,就是生活。恰恰是這些人為她提供了社交生活(他們完全值得她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介紹給他們,儘管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同公爵夫人來往):同一些有名望的並有作品使她傾倒的人物共進晚餐,請劇作家到她家裡組織一場滑稽劇演出或精心排練一幕啞劇,去劇院看奇妙的節目等等。布洛克起身準備告辭。剛才他大聲地說打翻花瓶不要緊,可他低聲咕噥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心裏想的就更不一樣了:「既然家裡的僕人沒有經過嚴格訓練,不知道把花瓶擺到合適的地方,那就乾脆不用這些奢侈品,免得弄濕甚至碰傷客人。」他是一種氣量窄、容易「神經過敏」的人,做了什麼笨拙的蠢事就會感到有失面子(而且他不承認自己做了蠢事),認為發生這樣的事,這一天就別想過得愉快。他惱羞成怒,感到種種陰鬱的念頭湧入心中,再也不想回社交界來了。碰上這種情況,就應該設法使他分心。幸虧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立即出來挽留他。也許因為她知道她朋友們的觀點,知道反猶太主義浪潮正在掀起,也可能一時疏忽,剛才沒有把他介紹給在座的客人。可他對社交習俗了解甚微,覺得離開時應該同大家隨便打個招呼,認為這是社交禮節的需要。他接連點了幾次頭,把鬍子拉碴的下巴埋進襯衣的活領子中,透過夾鼻眼鏡,用冷淡而不滿的目光把在座的人挨個兒掃了一遍。但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不讓他走。她還要同他商量將在她家演出的短劇。再說,她還沒有把他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她不願意讓他帶著這個遺憾離開她家(她心中納悶,為什麼德·諾布瓦先生遲遲不來),儘管這種介紹是多餘的,因為布洛克已答應說服他談起過的那兩個演員到侯爵夫人的招待會上演歌劇,不收報酬,而是為了他們的榮譽,因為歐洲的傑出人物經常參加她的招待會。此外,他甚至還給她推薦了一個「長著碧藍的眼睛、和天後赫拉一樣美麗」的悲劇演員,說她朗誦抒情散文有一種藝術造型美。可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聽名字就回絕了,因為這個演員是聖盧的情婦。
「不過,像一個王后是很榮幸的。」投石黨歷史學家說。
「我無法向您形容,」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的朗誦讓人笑破肚子,一有機會大家就笑個不停,甚至故意做得過分一些,因為那個可愛的人不喜歡。其實,為這事羅貝一直對我耿耿於懷。不過,我並不後悔,因為不這樣,那位小姐可能會再來。我尋思,這件事不知讓瑪麗埃納爾多高興哩!」
「不,我不介意。你要是餓了,我甚至還讓你吃點心呢。」
「有一種人的心理狀態我還不大了解。同一個舉足輕重的外交官談話,我想會別有一番趣味。」他用譏諷的口吻說,好讓人感到他並不認為自己比大使遜色。
「當然知道,我猜是她,」公爵說,「啊!她可不是我們所說的正宗喜劇演員。」
「她甚至讓人看了發噱,」德·蓋爾芒特先生打斷他妻子的話說。他那古里古怪的用詞,上流社會人士聽了會說他不是一個笨蛋,文人聽了卻會認為他是最大的傻瓜。
「她一竅不通,」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再說,我不用聽她朗誦,只要看見她手裡拿著百合花,就心中有數了!我一看見百合花,就立刻知道她沒有本事!」
「啊!我看你倒是個真正的鄉下人,和我一樣,善於識別各種花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