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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3

第一部

13

布洛克挖空心思,想讓德·諾布瓦先生談比卡爾中校。
「德雷福斯案件。」
「他們躲在那裡閑聊什麼?」德·蓋爾芒特先生指著德·諾布瓦先生和布洛克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
布洛克臉紅了;德·阿讓古爾先生環視周圍,得意地微笑著。當他向其他人投去微笑時,笑中含有對布洛克的譏諷,但當他最後把微笑停留在我朋友身上時,目光就變得真誠了,因為他不想讓布洛克為他剛才那句話生氣,但是,儘管如此,這絲毫也不能減輕那句話的殘酷性。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德·阿讓古爾先生耳邊悄悄說了句話,我沒有聽見,想必與布洛克的宗教信仰有關,因為此刻公爵夫人的臉上閃過一種遲疑而做作的表情,一個說長道短的人害怕被議論的人聽見時就會像這樣吞吞吐吐,裝模作樣;同時還夾雜著一種面對一群陌生人時可能產生的好奇而存心不良的快|感。為了挽回面子,布洛克轉身對夏特勒羅公爵說:「先生,您是法國人,您肯定知道外國人都是重審派吧,儘管大家都說法國人從來不知道法國以外發生的事。此外,我知道跟您還是可以談談的,聖盧對我說過。」但是年輕的公爵感到大家都在和布洛克作對,便就像社交界司空見慣的那樣,採取卑怯的作法,施展他也許從德·夏呂斯先生那裡隔代繼承下來的冒充風雅而刻薄的才智,對布洛克說:「先生,請您原諒,我不能和您討論德雷福斯,不過,我的原則是,這個案件只能在雅弗的後代中間談論。」大家都樂了,只有布洛克不笑,並不是他不習慣對他的猶太血統,對他同西奈半島多少有點聯繫的祖籍說幾句嘲笑話,可是,他一摳體內的語言扳機,送到他嘴邊的卻不是一句嘲笑話(可能還沒有準備好),而是另外一句。只聽見他說:「您怎麼知道的?誰對您說的?」這倒像是一個兇犯兒子說的話。此外,由於他有一個讓人一聽就知道他不是基督教徒的名字,有一張與眾不同的面孔,他這種驚訝也就顯出了幾分天真。
公爵常把妻子當門面炫耀,但並不愛她。他「唯我獨尊」,討厭別人打斷他說話,況且他在家裡向來對妻子很粗暴。作為一個壞丈夫和一個油嘴滑舌的男人,他看到妻子非但不聽他說話,而且還打斷了他的話頭,不由得惱羞成怒,渾身顫抖,便立即收住話頭,朝公爵夫人狠狠瞪了一眼,瞪得四座莫名其妙,困惑不解。
其實,德·馬桑特夫人認為她兒子不會有假。她知道羅貝即使有假,也不會來看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因此,她希望通過假裝相信能在這裏看見羅貝,使她疑神疑鬼的姑母原諒她的兒子。
「您怎麼想得出來跟我們談吉爾貝和耶路撒冷的?」他終於又說話了,「風馬牛不相及嘛。不過,」他緩和了一點語氣又說,「您一定會承認,如果我們家裡有人被賽馬俱樂部開除了,尤其是羅貝,因為他父親在那裡當過十年主席,終歸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吧。我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這件事讓那些人好不高興,一個個都吹鬍子瞪眼睛的。我不能責怪他們。您是知道的,我本人沒有任何種族偏見,我認為種族偏見不符合時代潮流,我很想與時代同步前進。可是,見鬼,當一個人有了聖盧侯爵的稱號,他就不應該是重審派!您要我同您說什麼呢!」
侯爵夫人毫無反應,布洛克也就不再多說。他還有一件更嚴肅的事要同她商量,他剛才已向她提出要她兩天後再接見他一次。他聽另外兩個年輕人說,他們已退出王家街的小圈子了,他們覺得走進那個沙龍就好像走進了一間磨坊一樣,布洛克想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他引進王家街的小圈子。
「聽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我想,過一會兒,有一個你不願意交往的女人要來看我,我還是先跟您打個招呼好,免得你到時措手不及。不過,你儘管放心,以後她再也不會來了,但今天得破例讓她來一次。是斯萬的妻子。」
「再說,他這樣做只會擾亂法庭,引起騷動,而這種騷動不管從哪方面講都是令人遺憾的。當然啦,我們必須制止反軍國主義的陰謀,但是,我們也不需要由右派挑起的爭鬥。右派非但不鼓動人民愛國,反而利用人民的愛國熱情。謝天謝地,法國不是南美模式的共和國,不需要一個搞軍事政變的將軍。」
「我沒有請柬。」布洛克說,心想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可能會送他一張,既然德·薩岡夫人親自登門邀請她,不會把她的一個朋友拒之門外的。
「您要我說什麼呢,」公爵繼續說,「種族偏見在那裡佔優勢,因此,這是不難理解的。」
「這尤其是可笑的,」公爵夫人回答說,「他母親堅決反對重審,成天在我們耳邊嘮叨法蘭西祖國聯盟,怎麼就對他沒有影響?」
「精神狀態可比才具用得廣,」投石黨歷史學家插了一句,「我是國民教育部下屬一個委員會的成員,我在那裡多次聽到人用這個詞。我在我那個圈子,也就是伏爾內伊圈子裡,甚至在埃米爾·奧利維埃先生家的晚宴上也聽說過。」
「您是說夏爾特爾公爵站到德雷福斯一邊去了?」公爵夫人微笑地問道,但她的眼睛都瞪圓了,臉漲得通紅,鼻子埋在她的點心盤中,露出憤慨的神色。
「不,他肯定是反重審派,這也在意料之中。」布洛克暗自思忖。「可是,如果他相信比卡爾是一個撒謊的叛徒,又怎能重視並引用他的揭發,似乎認為這些揭發很有魅力,真實可信的呢?如果相反,他把比卡爾看作一個坦率而正直的人,又怎能推測他在同格裡布蘭對質時撒謊呢?」
「謝謝您給我打招呼,」公爵夫人說,「的確,這對我是很掃興的。不過,我看見她能認出來,我會及時離開的。」
「才不呢,他們是最高雅、最時髦的了。」德·阿讓古爾回答說,巴黎的玩笑他全都學會了。
「只要政府認為這裏面確有蹊蹺,」德·諾布瓦先生回答說,「就必然要有中校的證詞。我知道,就因為我支持這種看法,我的同仁中不止一人曾大發雷霆。但是,依我看,政府應該讓中校說話。一味迴避,政府就無法擺脫困境,相反會陷入泥潭。在第一次庭審時,證詞對中校非常有利。當他身穿戎裝威武地走上法庭,用極其樸實、極其坦率的口吻講述他的見聞和看法的時候,當他說『我以軍人的榮譽發誓(說到這裏,德·諾布瓦先生的聲音里微微顫動著愛國的熱忱),我深信不疑』時,不可否認,他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啊!感謝上帝,我不認識她,」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說,「你應該去問瑪麗埃納爾,她認識,我一直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兒。」
「公爵夫人,您剛才談到《七位公主》,您知道(我並不因此而更感到自豪),這個……怎麼說呢,這個呈文的作者還是我的一個同胞呢。」德·阿讓古爾先生說,外加幾分得意,因為他比別人更read.99csw.com了解剛才談到的那部戲的作者。「是的,他是比利時人,從他的身份證來說。」他又補充一句。
大使不是不喜歡布洛克。他後來不無真誠地同我們談起了他對他的印象,當然這是因為在布洛克的語言中保留著他已拋棄不用的新荷馬風格的痕迹:「他相當有意思,說話文縐縐的,盡用些古詞。他和拉馬丁或讓·巴蒂斯特·盧梭一樣,動不動就提『九位文藝女神』。這在當代青年中寥寥無幾,即使在上一輩青年中也是屈指可數。我們這些人過去都有些浪漫。」但是,即使他覺得談話人有一種新奇感,他也認為談話的時間太長了。
「您今晚不去參加德·薩岡夫人的舞會嗎?」德·諾布瓦先生為了結束同布洛克的談話,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
布洛克試圖讓他談談德雷福斯的罪行,預測一下法庭對這場審理之中的民事訴訟會作出怎樣的判決。但他枉費心機。不過,德·諾布瓦先生似乎很樂意對判決的後果談一些細節問題。
「我覺得你們這些人好無聊,成天談這件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她從社交的觀點出發,一心想顯示自己不隨波逐流,人云亦云。「這件事對我不會有任何影響,因為我的關係中沒有一個猶太人,我打算永遠像這樣當一個幸運的局外人。但是,另一方面,我覺得瑪麗·埃納爾和維克迪尼埃娜的做法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她們強迫我們與一大堆我們素不相識的叫什麼迪朗或迪布瓦的女人為伍,說她們很有頭腦啦,她們不在猶太商人那裡買東西啦,她們的小陽傘上寫著『處死猶太人』啦,等等。前天我到瑪麗·埃納爾家去了。從前她家的聚會是很吸引人的。可現在,那裡儘是些我們一生都想避開的人,就因為她們仇恨德雷福斯就聚到她家來了。還有一些人更是不三不四。」
「不錯,我認識她,」德·馬桑特夫人回答說,「我承認我錯了。但我已決定不再和她來往了。看來她是一個壞女人,而且毫不掩飾。況且,我們過去太輕信人,太好客。以後我再也不和這個民族的人打交道了。我們放著外省同一血緣的遠房親戚不來往,卻向猶太人敞開大門。現在該看到他們是怎樣感謝我們的了。唉!我有什麼好說的,我有一個很可愛的兒子,可他竟像個瘋子,什麼樣的蠢話都說得出來。」她聽見德·阿讓古爾先生影射羅貝,便又說了一句。「真的,說到羅貝,您沒有看見他嗎?」她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今天是禮拜六,我想他會到巴黎來呆二十四個小時的,他肯定來看過您了。」
「他太忙,有那麼多事要做。」德·馬桑特夫人說。
「您怎麼來問我呢?」公爵夫人揶揄地回答道,「我還沒有搞清楚上流社會的盛會是怎麼回事呢。況且,我對上流社會的事知道得不多。」
德·馬桑特夫人背朝門,沒看見兒子進來。當她看見時,她那顆慈母的心高興得都要跳出來了。她的身子微微向前挺起,臉顫動著,又驚又喜地凝視羅貝:
公爵夫人猛然收住話頭,因為一位女士進來了,她是羅貝的母親馬桑特子爵夫人。德·馬桑特夫人在聖日耳曼區是數一數二的好人,天使般善良、順從。我早就聽別人說過,但我沒有特別的理由對這種說法感到驚訝,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蓋爾芒特公爵的胞妹。後來,在聖日耳曼小圈子裡,每當我聽到像彩繪玻璃窗上那些完美無缺的女聖徒那樣憂鬱、純潔、富於犧牲精神和受人尊敬的女人,卻和粗魯、放蕩而卑鄙的兄弟是同一棵樹上的兩個果子的時候,我就會感到說不出的驚訝。我認為,既然兄弟姐妹臉長得一樣,例如德·馬桑特夫人就很像蓋爾芒特公爵,那麼他們的智力和心腸也應該一樣,正如一個人可以有好運氣,也可以有壞運氣,但思想狹隘的人就不可能有寬廣的胸懷,冷酷的人就不可能有崇高的忘我精神。
德·諾布瓦先生不作回答。但他聲稱他不贊成亨利·奧爾良親王在法庭上大吵大鬧:
「不過,這些證據顯然是假的呀。」布洛克說。
接著,公爵悄聲地對公爵夫人和德·阿讓古爾先生說,「馬桑特是閃米特人的母親」這個玩笑在賽馬俱樂部已傳開了,因為在所有能夠旅行的種子中,玩笑這顆種子的翅膀最結實,能傳播到離發源地很遠很遠的地方。
「行了,看來他是重審派,再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布洛克心想。
「啊!我還以為您知道呢。」布洛克說,以為德·蓋爾芒特夫人講的是真話。
「我向您保證,奧麗阿娜,她很討人喜歡,是一個很出眾的女人。」德·馬桑特夫人說。
「啊!見鬼!對了,你們知道誰是德雷福斯最狂熱的保護者嗎?你們誰也猜不著。是我的外甥羅貝!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們,當賽馬俱樂部的人聽到他的『光輝業績』時,都群起而攻之,把他罵得狗血噴頭。再過一個星期,他就要參加……」
「真的嗎?不過,我們並沒有指責您在《七位公主》中負有什麼責任呀。值得慶幸的是,您和您的同胞和這部荒謬作品的作者完全不一樣。我認識一些可愛的比利時人,您算一個,還有你們的國王,雖然膽小怕事,卻很有思想,還有我的利尼表兄弟們,還有其他許多人。但是,幸虧你們不和《七位公主》的作者講同一種語言。況且,我直言不諱地對您說,這種人連提都不要提,因為他們半文不值。他們竭力說一些晦澀難懂的話,必要時故意裝出滑稽可笑的樣子,以掩蓋他們貧乏的思想。如果說這裏面隱藏著什麼的話,那我可以告訴您,就是膽大妄為,」她鄭重其事地說道,「既然有思想,就會有膽大妄為的。我不知道您看過博雷利的戲沒有。許多人看了都皺眉頭。我嘛,哪怕會招來攻擊,」她繼而又說,豈知她不會擔任何風險,「我也敢承認,我覺得那本戲很有意思。可是《七位公主》算什麼!儘管她們中有一位對我的外甥很好,我也不能使家族的感情……」
「怎麼,你來了!真叫人高興!太意想不到了!」
「請您相信,陸軍部長至少在心裏詛咒他的總參謀長該下地獄了。依我看,公開否認絕不是多此一舉。但是陸軍部長只是在茶餘酒後明確地談過自己的看法。再說,有些問題必須慎重,如果引起騷動,會導致無法控制的局面。」
布洛克還是放不下德雷福斯,又向德·諾布瓦先生提出了一大堆問題,德·諾布瓦先生無可奈何,只好回答他說,他的「初步」印象是,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有點稀里糊塗,被選來經辦這個案子不很合適,像這樣一件棘手事,沒有極其冷靜的頭腦,高度的判斷力和專門的知識是難以勝任的。
「我們可以讓那位先生解釋一下,他看上去很像一個女才子,」公爵指著歷史學家說,「不過,最好還是不談這件事,因為這完全是無中生有。我不像我的表姐妹米爾普瓦那樣野心勃勃,她聲稱她家的世系可以追溯到耶穌基督誕生前的利末部族,但我可以保證,在我們家族的血管里,從沒有流過一滴猶太人的血。但是,畢竟誰也騙不了我們,我的外甥先生的高明見解肯定會引起相當大的反響。更何況弗桑薩克病了,將由迪拉斯掌管一切。你們知道,他很喜歡製造麻煩。」公爵說道,對於有些詞,他從來也沒有弄清楚它們的意思,以為「製造麻煩」不是虛張聲勢,而是製造糾紛。九九藏書
「我不懷疑,但感到不需要我親自去證實。」
布洛克對德·諾布瓦先生所說的還不滿足,他走到檔案保管員身邊,問他迪巴蒂·德·克拉姆先生或約瑟夫·雷納克先生是不是偶爾也來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檔案保管員不回答。他是民族主義者,他不停地向侯爵夫人宣傳,不久就要爆發一場社會戰爭,要她擇友格外小心。他心裏暗想,布洛克可能是工會派來打聽情況的密使,便立即把布洛克剛才的問題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重複了一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認為,布洛克至少可以說缺乏教養,也可能會危及德·諾布瓦先生的地位。最後,她決定滿足檔案保管員的願望,他是唯一使她害怕的人,也是唯一向她灌輸某種思想的人,儘管談不上成功(每天早晨,他給她念絮代先生在《小日報》上發表的文章)。因此,她想暗示布洛克以後不要再來了。她在她的社交保留節目中,很自然地找到了一個貴婦把一位客人攆走的辦法,演這齣戲絕對不會有我們想象的攘臂目的場面。當布洛克過去向她告辭時,她深深地埋在那張大安樂椅中,看上去睡眼,似醒非醒。她那茫然的目光像一顆珍珠的閃光,微弱而迷人。布洛克告辭時,侯爵夫人勉強在臉上擠出一抹無精打採的笑容,但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伸出手。這場戲使布洛克大為吃驚,但因為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認為繼續下去對他一無好處,既然侯爵夫人不伸出手來,他就主動把手伸了過去。這下可冒犯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然而,儘管她很想滿足檔案保管員和反重審派小圈子的慾望,但她也得為將來著想,便裝著沒有看見。只是垂下眼瞼,半睜半閉著眼睛。
「我知道社會黨強烈要求判處迪巴蒂上校死刑,立即釋放魔鬼島上的囚徒。但我想,我們還不至於落到這種讓謝羅代爾里夏之流任意凌|辱的地步。這個案子至今還沒有理出頭緒。我不說雙方沒有什麼相當卑劣的行徑要掩蓋。我也不想否認,在您那一派中,有些支持德雷福斯的人可能多少有點公心,甚至是一片好心。但是,要知道,好心也會辦壞事!要緊的是,政府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掌握在左派集團手中,毋寧說俯首聽命于某個御用軍隊,請相信我,這個軍隊已不成其為軍隊。不言而喻,如果再發生意外,重審程序就會開始。後果是明擺著的。要求重審不過是闖進開著的大門,輕而易舉。到那時,政府就該知道要理直氣壯地表明態度了,否則就得放棄它的主要權力。光東拉西扯、不痛不癢地說幾句是不夠的。應該把德雷福斯提交法官審理。這事不費吹灰之力嘛,因為儘管在我們溫和的、喜歡誹謗自己的法國,人人養成了習慣,相信或讓人相信要聽到真實的公正的聲音,必須穿過英吉利海峽,這往往是到達施普雷河的間接途徑,但是並不是只有柏林才有法官。不過,一旦政府開始行動,您會聽它的話嗎?當它敦促您履行您的公民義務,您會站到它一邊嗎?如果它發出愛國號召,您會裝聾作啞,不回答『到』嗎?」
「你接到伊斯拉埃爾夫人的邀請了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為了改變話題,問公爵夫人。
「他寧願摟一個普通士兵。」德·蓋爾芒特夫人咕噥道。她經常和這個保加利亞人在儒安維爾親王府共進晚餐。有一次,他問她是不是愛嫉妒,她回答說:「是的,殿下,我連您的錶帶都嫉妒。」
在鄉下,德·馬桑特夫人因樂善好施而受人崇敬,但尤其是因為她那純而又純的貴族血統(像這樣純的血統早已是絕無僅有了,恐怕只有在法國歷史上才能找到)使她的舉止擺脫了平民所說的「裝腔作勢」,顯得樸實無華,落落大方。她不怕擁抱一個不幸的貧苦婦女,叫她到城堡里去拉一車木柴。據說她是一個盡善盡美的基督教徒。她一心想讓羅貝和一個富豪家的小姐成婚。既然是貴婦,就要像個貴婦樣,從某個方面講,就要裝出樸實無華的樣子。這是一場代價昂貴的賭注,因為只有在別人知道你可以不樸實,也就是知道你非常有錢的情況下,你假裝的樸實才能使人拜倒。後來,當我同一個人講起我見過她時,那人問我:「您一定覺得她很迷人吧。」但是真正的美是那麼特別,那麼新奇,以致我們看不出那是一種美。那天,我只在心裏說,她有小小的鼻子,碧藍碧藍的眼睛,細長的脖子和憂鬱的神情。
眾人哈哈大笑……「您聽到奧麗阿娜用的詞了嗎?」蓋爾芒特公爵貪得無厭地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的,我覺得很滑稽。」公爵認為這樣的回答不過癮:「嗨,我可不感到滑稽。更確切地說,滑稽不滑稽對我都無所謂,我對笑話根本不感興趣。」德·阿讓古爾先生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說話總是信口開河,」公爵夫人低聲地咕噥說,「可能因為我當過議員,我聽到過許多出色的但又毫無意義的演說。我學會了欣賞演說的邏輯。可能就因為這個,我後來落選了。滑稽的東西對我無所謂。」「巴贊,您不要扮演約瑟夫·普呂多姆了,我的孩子,您知道誰也沒有您喜歡笑話。」「讓我把話說完嘛。正因為我對某一類笑話麻木不仁,才更看重我妻子的幽默。因為她的幽默往往來自正確的觀察。她說起理來像一個男人,用起詞來又像一個作家。」
「啊!說到聖盧,聖盧就到,我懂了。」比利時外交官說完哈哈大笑。
「如果是判刑,」他說,「就很可能被撤銷,因為這場訴訟案的證詞很多,不會沒有可供律師援引的不合法定手續的證詞。關於亨利·奧爾良親王大鬧法庭一事,我還想再說一句,我很懷疑這是不是符合他父親的口味。」
侯爵夫人微微翕動嘴唇,就像一個臨終的人,想張嘴說話,但目光已認不出人。而當布read.99csw.com洛克帶著她得了「智力衰退症」的想法離開時,她立即朝德·阿讓古爾侯爵轉過臉去。幾天後,布洛克受好奇心和想弄明白一件奇事的願望所驅使,又來看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侯爵夫人給予他親切的接待,因為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再說檔案保管員不在場,另外她也捨不得放棄布洛克答應在她府上組織演出的那場獨幕劇,況且,她上次不過是演了一齣戲,扮演了她渴望扮演的貴婦而已。她那場戲當晚轟動了所有的沙龍,受到普遍的稱讚和評論,只不過已傳得面目全非了。
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眼睫毛微微顫動,眼睛看著小陽傘的尖頂在地毯上畫出的圓圈。每當公爵過於明顯地冷落他的妻子時,德·馬桑特夫人總站在嫂子一邊,狠狠地指責她的同胞兄弟。德·蓋爾芒特夫人每每想起她的保護,心裏總不免充滿感激和怨恨。她對羅貝的放蕩其實是半惱半喜。就在這時,門又一次打開,羅貝走了進來。
「是這樣。可不光有他的母親呀,別給我們瞎吹了。不是還有一個不正經的女人嗎?一個品行不端、最壞最壞的女人,她對他的影響更大,而她又恰好是德雷福斯先生的同胞。她把她的思想狀態傳給羅貝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在說到「當一個人有了聖盧侯爵的稱號」這句話時,語氣十分誇張。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一個有了「蓋爾芒特公爵」稱號的人更了不起。但是,如果說他的自尊心使他想誇大蓋爾芒特公爵高人一等的地位的話,那麼,他的想象力卻比高雅的情趣更促使他貶低公爵稱號,誰都這樣,總是此山望著彼山高,家花不如野花香,想象力這种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不但適用於其他人,也適用於公爵。不僅是想象力的規律,語言也一樣。不過語言的兩條規律不管哪一條在這裏都用得上。其中一條要求一個人的談吐符合他思想所屬的階級,而不是他本人所屬的階層。因此,德·蓋爾芒特先生哪怕在談論貴族時,他的談吐也很可能像平庸的資產者,會像他們那樣說「當一個人有了蓋爾芒特公爵的稱號」之類的話,而一個文人,一個像斯萬和勒格朗丹那樣的人,是不會這樣說的。一個公爵,哪怕以上流社會的習俗為題材,也會寫出充斥小市民氣味的小說,貴族爵號在這裏毫無用武之地,而一個平民寫的小說卻可以冠以貴族的稱號。至於德·蓋爾芒特先生究竟是聽哪個資產者說過「當一個人有了……稱號」這句話的,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但是,語言的另一條規律要求不時地有一些新表達方式問世,就像一些疾病,出現后不久就銷聲匿跡,以後再也聽不見有人談起;在同一個時期內,可以聽到有人不約而同地使用這些表達方式,但誰也不知道它們的由來,可能是自然產生的,也可能是偶然,就像一種美洲野草,一次偶然的機會,野草種子粘在旅行毯的絨毛上,然後又落在法國一條鐵路的斜坡上,就在法國發芽生長了。然而,正如有一年布洛克對我談起他自己時說過的一句話(「那些最可愛、最傑出、最有地位、最苛求的人發現,只有一個人他們認為是絕頂聰明、討人喜歡和不可缺少的,那就是我布洛克」),我從一些和他素不相識的人嘴裏也聽到過,只不過是把布洛克換成他們自己的名字罷了,同樣,聽到「當一個人有了……稱號」這句話之後,又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呢?
德·馬桑特夫人拜師于布呂納蒂埃門下。她使聖日耳曼區的人傾倒,同時她還春風化雨,用她聖人的生活感化聖日耳曼區的人。然而,她的長相和她的公爵兄弟一模一樣,都有漂亮的鼻子和敏銳的目光。這種外貌的相像,使我認為她和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智力和道德觀也應該一樣。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就因為她是一個女人,或許遭到過不幸,外加得到大家好評,就可以和她的家裡人有天壤之別,就像中世紀武功詩中所描述的,所有的美德和魅力都集中在妹妹身上,可他們的兄長卻總是一個兇狠毒辣的惡神。在我看來,大自然不會有古代詩人那樣的自由,而是它專門會利用一個家庭的共同特徵,我不相信它會有如此的創新精神,能用製造傻瓜或粗漢的原料,塑造出一個不做傻事的聰明人,或一個一塵不染的女聖人。德·馬桑特夫人身穿一件印有大棕櫚葉圖案的白綢裙,衣服上別著黑花,與棕櫚葉相映成趣。因為三個星期前她的表兄德·蒙莫朗西先生病故了,但這並不妨礙她出入社交界,參加小型晚宴,只是戴上孝罷了。這是一個高貴的婦人。隔代相傳在她的心靈上深深打上了輕浮的宮廷生活——不管它多麼膚淺,多麼嚴格——的烙印。德·馬桑特夫人在雙親死後,沒有力量長期沉浸於悲痛中,但她為了一個表兄病故,一個月中絕對不|穿色彩鮮艷的衣服。她對我非常客氣,一來我是羅貝的朋友,二來我和羅貝不屬於同一個世界。她客氣中還摻雜著幾分裝出來的羞怯,聲音、眼神和思想不時地顯出退縮的樣子,彷彿在把一條綳得太開的裙子拉回到身邊,不讓裙子佔據過多的空間,使它既顯得柔軟,又保持平整,正如良好的教育所要求的那樣。不過,對於良好的教育,請不要過於從字面上理解,因為在這些貴婦中間,有不少人很快就墮落了,但她們卻近乎幼稚地使她們的言行舉止保持高雅的風度。德·馬桑特夫人說話時會使人感到不舒服,因為每當她和一個平民,例如和貝戈特或埃爾斯蒂爾說話時,為了突出一個字,總把字咬得很清楚,她用蓋爾芒特家族特有的念經似的兩種不同聲調說:「能遇見貝戈特先生,能認識埃爾斯蒂爾先生,我感到很榮幸,非常榮幸。」等等,可能是為了讓人讚賞她的謙虛,也可能因為她有和德·蓋爾芒特先生同樣的嗜好,喜歡使用過時的語言形式,以示對不大使用「榮幸」之類語言形式的壞教育的抗議。不管是哪一條理由,都使人感到,當德·馬桑特夫人說「我很榮幸,非常榮幸」之類話時,她以為在扮演一個重要角色,在證明自己很懂得尊重社會名流,即使是在她的城堡外遇見這些名流,她也會像在城堡內一樣熱情歡迎他們。再者,她家是名門望族,她很熱愛這個家族,同時她想通過慢條斯理的敘述和詳細的解釋,使人了解她家的親戚關係,她隨時隨地都會把那些在神聖羅馬帝國時候降格的歐洲各大家族一一講給人聽(並不是要使人大出意外,只不過是愛講一些可憐的農民和高尚的獵人而已),但那些不很聰明的人就不原諒她了,如果他們還有點知識的話,就會笑她像個傻瓜。
德·諾布瓦先生沒有作聲。
「當然,」公爵夫人插嘴道,「如果他們都像吉爾貝,主張把全部猶太人遣返耶路撒冷……」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興緻勃勃地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不去,先生,我不再參加舞會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露出老年婦女迷人的微笑回答道。「你們呢,都去嗎?這是你們這個年齡做的事。」她繼而又說,眼睛望著她的朋友夏特勒公爵和布洛克。「我也受到邀請啦,」她開玩笑地裝出引以為榮的樣子說,「人家甚至上門來請我呢。」(「人家」是指薩岡公主。)
「那麼,」布洛克半譏笑半正經地說,「這是所謂的一次盛會,一次符合潮流的上流社會的盛會!」
德·諾布瓦先生向布洛克提這些問題時,語氣很激烈,這使我的同學既惶惑不安,又喜出望外。因為大使對他講話就像在同一個黨的全體成員講話一樣,他向布洛克提問的神氣很像是得到了這個黨的信任,並且對作出的決定能承擔責任似的。「如果您不繳械投降,」德·諾布瓦先生不等布洛克回答,就又繼續下去了,「如果您相信某個蠱惑人心的口號,在確立重審程序的法令頒布后,您不立即繳械投降,相反仍堅持某些人所謂的l'ultima vatio的無益的敵對立場,如果您憤而引退,破釜沉舟,決不回頭,您就可能要吃大虧。您難道被那些製造混亂的人俘虜了?您對他們發過誓?」布洛克不知如何回答。德·諾布瓦先生也不給他時間回答。「如果像我認為的那樣,您的回答是否定的,如果在您身上有一點我認為在您的上司和朋友們身上恰恰缺少的東西,也就是有那麼一點政治意識,如果在刑事法庭開庭的那天,您不會被那些渾水摸魚的人拉入夥,那麼您就會受到全巴黎的讚譽。我不能保證整個陸軍總參謀部都能擺脫乾淨,但是如果有一部分人能不激起公憤而挽回面子,我看這就不錯了。此外,顯然應該由政府頒布法令,減少逍遙法外的罪犯(這樣的人太多了),而不是聽信社會黨人或某一個丘八的挑唆。」他接著又說,邊說邊看著布洛克的眼睛,他也許和所有的人一樣,說話時,本能地想尋求對方的支持。「政府的行動應該不受有些人競相許諾的影響,不管是誰的許諾。謝天謝地,現在的政府既不在右派德里安上校,也不在左派克雷孟梭先生的控制下。對於那些職業鬧事者,應該採取強硬態度,不讓他們抬頭。絕大多數法國人都渴望安居樂業!這也是我追求的目標。但是不要怕引導輿論。如果有幾隻綿羊——是我們的拉伯雷非常熟悉的綿羊——低著頭硬往水中跳,就應該向他們指出水是渾的,是被一些外來的敗類為掩蓋險象叢生的海底而故意攪渾的。政府在行使基本上屬於它的職責,也就是發揮司法女神作用的時候,千萬不要讓人感到它擺脫被動是出於無奈。政府會接受您的全部建議的。如果政府能證明法院確實有錯誤,它就能得到絕大多數國民的支持,也就有了活動餘地。」九_九_藏_書
「絲毫也不。我只是想說,一個家庭中在這方面有一種政治意識。這種意識,我們在可敬可佩的克萊芒蒂納公主身上看到它登峰造極了,而她的兒子費迪南親王猶如繼承一份珍貴的遺產那樣把它繼承了下來。保加利亞親王可不會把埃斯代阿西少校摟在懷裡。」
「啊!精神狀態,我得記在本子上,以後我要用的。」公爵說。(這不是故作姿態,公爵確實有一個小本本,記滿了「引語」,每赴重大宴會之後總要溫習一遍。)「我喜歡這個詞。許多這樣的新詞出現后,不久就銷聲匿跡了。最近我讀到一句話,說是一個作家很有『才具』。隨便你怎麼理解都可以。後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這個詞。」
「薩岡家的人不會是冒充高雅,冒充時髦吧。」他冷嘲熱諷地說。
「啊!這麼說,蓋爾芒特親王同我的看法不謀而合。」德·阿讓古爾先生打斷公爵夫人說。
「公爵先生,您大概還不知道可以用一個新詞來表達這種思想狀態吧,」檔案保管員說,他是反重審委員會的秘書,「用『精神狀態』,這個詞和『思想狀態』表達的意思完全相同,但至少誰也聽不懂。妙就妙在這裏,正如有人說的,這是『最時髦』的詞。」
「羅貝在這裏!他甚至連一個字都沒給我寫過。我想,從巴爾貝克海灘回來后,我就一直沒見過他。」
「這個案子不就是法國人之間的事嗎?」德·阿讓古爾先生傲慢地回答說。他用這種口氣說話,是要把對方顯然——因為他剛說過相反的看法——不同意的一種看法歸於對方。
「真的嗎?薩岡夫人的舞會是上流社會的盛會嗎?」
「我沒有這個榮幸,我不是國民教育部的人,」公爵裝出謙卑的樣子回答說,但又那樣躊躇滿志,他的嘴巴禁不住露出微笑,眼睛禁不住向聽眾投去得意目光,可憐的歷史學家看見公爵嘲笑的目光,羞得面紅耳赤,「我沒有這個榮幸,我既不是國民教育部的成員,」他自鳴得意地慢悠悠地重複道,「也不是伏爾內伊圈子裡的人(我不過是賽馬協會和俱樂部的成員而已)……先生,您沒參加賽馬俱樂部嗎?」他問歷史學家,歷史學家嗅出了他話中的傲慢,但感到茫然不解,不由得渾身顫抖,「我也不到埃米爾·奧利維埃先生家去吃晚飯,我承認我不知道精神狀態。阿讓古爾,我想您也知道吧……您知道為什麼不能把德雷福斯背叛行為的證據公佈於眾嗎?據說因為他是陸軍部長妻子的情夫,私下裡都這樣說。」
德·諾布瓦先生像這樣同布洛克談話,彷彿他們兩人的意見一致似的,很可能就因為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重審派,他覺得政府反對重審的立場還不夠堅決,於是和重審派一樣成了政府的敵人。也許還因為他給自己規定的政治目標具有更深刻的內容,不在國內,而在國外,重審派不過是一種無足輕重的特殊形態,不值得一個胸懷外交大事的愛國者掛心。更確切地說,也許因為他的明哲的政治格言只適用於形式、程序和機會問題,而對實質問題,就顯得一籌莫展了,正如在哲學上,純邏輯無法解決生存問題一樣,或者因為他這種明哲的政治頭腦使他感到討論這些問題要擔風險,為了謹慎起見,索性只談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布洛克錯就錯在他認為,德·諾布瓦先生性格即使不那麼謹慎,思想即使不那麼絕對,只要他願意,還是會把亨利、比卡爾、迪巴蒂·德·克拉姆的作用和這個案件的詳情細節如實告訴他的。事實上,布洛克不可能懷疑德·諾布瓦先生了解事情真相。既然他同部長們有來往,怎麼會不了解呢?當然,布洛克認為政治的真相可以被頭腦最清醒的人大體地分析出來,但他和大多數國民一樣,想象這種真相永遠無可置疑地、實實在在地存在於共和國總統和內閣總理的秘密檔案里,而總統和總理肯定會把實情告訴各位部長的。然而,即使政治的真相與文件有一定的關係,但這些文件的價值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一張X光片子的價值;人們一般認為病人的疾病會清楚地顯示在X光片子上,其實X光片僅僅提供一個判斷新的數據,它和其他許多數據匯合,醫生據此作出推論和診斷。所以,當我們接近知情人並以為就要了解實情時,政治的真相卻會偷偷地溜走。甚至在後來——還是談德雷福斯案件——當亨利供罪,繼而又自殺時,對於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那些主張重審的部長立即同經辦此案的卡芬雅克和居伊涅作出截然相反的解釋,而卡芬雅克和居伊涅本人也發現指控德雷福斯的證據是假的;即使是主張重審的部長,儘管他們有相同的感情|色彩,不僅用做判斷的證據相同,而且本著同一種精神,但他們對亨利扮演的角色,解釋也是南轅北轍,一部分人認為亨利是埃斯代阿西的同謀,另一部分人卻認為迪巴蒂·德·克拉姆是同謀,這樣,他們也就轉而支持他們的對手居伊涅的論點,卻同他們的同黨雷納克背道而馳。布洛克從德·諾布瓦身上可能得到的全部印象是,如果總參謀長德·布瓦德弗爾將軍果真派人給羅什福爾秘密傳遞過消息,那麼,這裏面肯定有什麼令人遺憾的事。https://read•99csw•com
「啊!我還以為是內閣總理的妻子呢。」德·阿讓古爾先生說。
然而,檔案保管員剛才聽說了布洛克這個猶太名字,現在又看見他在向德·諾布瓦先生提問題,因而露出不安的神色,侯爵夫人見狀也惴惴不安,如坐針氈,只是理由不同罷了。侯爵夫人在檔案保管員面前戰戰兢兢地裝出反對重審的樣子,生怕他知道她接待了一個同「工會」多少有點關係的猶太人會責備她。
「不管怎麼說,即使那位德雷福斯是無辜的,」公爵夫人打斷公爵說,「他也沒有拿出像樣的證據。他從魔鬼島上寫的信太沒有水平,太誇張!我不知道埃斯代阿西先生是不是比他有更高的價值,但他的文筆瀟洒,別有一種色彩。這一點可能使德雷福斯先生的支持者們很惱火。他們總不能換一個無辜者吧,這對他們說來實在太不幸了!」
「可是,他同檔案官格裡布蘭的對質把他一上來贏得的同情全部化為烏有:當人們聽到這個老僕人,這個言而有信的男子漢說話的時候(德·諾布瓦先生真誠而有力地加重了下面的話),當人們看見他敢於正視他的上司,不怕同上司對質,用一種不容抗辯的口吻說:『您瞧,中校,您知道我一生中從沒有撒過謊,您知道在這個時刻,我和往常一樣講的全是真話。』這時候,大家的看法就轉變了,在以後幾次庭審中,比卡爾先生想盡一切辦法,也沒能挽回敗局。」
「瞧,說到聖盧,聖盧就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斯萬夫人看到德雷福斯案子越鬧越凶,擔心她丈夫的猶太血統會給她帶來麻煩,早就懇求斯萬無論如何不要講德雷福斯無罪。斯萬不和她在一起時,她就更是變本加厲,公開鼓吹最狂熱的民族主義。而且,她竭力仿效維爾迪蘭夫人,亦步亦趨;在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里,一種潛在的資產階級反猶太意識正在覺醒,並且已達到了激烈的程度。斯萬夫人的反猶態度使她終於加入了社交界的幾個反猶婦女聯盟。這一類組織紛紛成立,並和有些貴婦沙龍建立了聯繫。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是斯萬的好友,但她非但不模仿那些貴婦,就連斯萬毫不掩飾地想把妻子介紹給她的願望,她也一直不予以滿足。蓋爾芒特夫人的這種做法似乎令人覺得奇怪。但我們以後會看到,這是公爵夫人與眾不同的性格的一種表現形式,她認為「不必」做這做那,卻武斷地,非常武斷地把她「自作主張」的決定強加給人。
「不,是陸軍部長的妻子。至少在貴婦的內室沙龍里是這樣傳的。」公爵又說,他在講話中經常喜歡用一些他認為是舊制度的表達方式。「不過,眾所周知,無論如何,我個人的看法是同我堂兄弟希爾貝的看法完全相反的。我不是他那樣的領主,我可以同一個黑人在一起散步,如果這個黑人是我的朋友的話;我對第三者和第四者的看法毫不在乎。不過,您總該承認,當一個人有聖盧侯爵稱號的時候,他就不能開這個玩笑,就不能和大家的意見,和這些比伏爾泰,甚至比我外甥更有思想的人的意見背道而馳。尤其是再過一個星期他就要參加賽馬俱樂部的選舉了,在這節骨眼上,決不能幹出那種我叫作走鋼絲的傻事來!鋼絲繩綳得有點太緊了!不,很可能是他的小娼妓讓他忘乎所以的。她可能說服他站到了『文人』一邊。文人是賽馬俱樂部那些先生的『奶油水果餡餅』。此外,這個表達方式玩了一個相當漂亮卻又用心險惡的文字遊戲。」
「您,先生,」布洛克轉身對德·阿讓古爾先生說,剛才他和其他人一起被介紹給阿讓古爾先生了,「毫無疑問您是重審派吧,因為外國人都是重審派。」
「我想她睡著了。」布洛克對檔案保管員說。檔案保管員覺得侯爵夫人在為自己撐腰,有恃無恐,便裝出生氣的樣子。「再見,夫人。」布洛克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