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5
「是的,我知道,」她裝出蔑視的樣子回答說,「她是那些傻頭傻腦的木柴商的女兒。我知道她現在同很多人有來往。但我可以告訴您,我已經老了,不想結識新朋友。我過去認識的人中,有許多人是很有趣,很可愛的,因此,我確實認為勒魯瓦夫人不會給我增添新的樂趣。」
「你要是願意,就明天,不過得讓布洛克也來。我在門口碰見他了。開始他對我很冷淡,因為他給我寫過兩封信,我無意中忘了回信(他沒有給我講是這件事得罪了他,但我心中有數),可是轉而他對我那麼親熱,我不能對不起一個這樣的朋友。我感到我們之間,至少對他而言,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我在前面已經談到,我父親的一個朋友諾布瓦先生可能說我是一個愛奉承人的瘋子,我聽后曾驚得目瞪口呆。現在,我又知道我從前同諾布瓦先生談起斯萬夫人和她女兒希爾貝特時對她們的痴情,已經傳到我認為是陌生人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耳朵里了,我就更加驚愕。我們的言行和態度,同「世界」之間,同沒有直接感覺到我們的言行和態度的人之間,相隔著一個具有無窮滲透力的、對我們說來是莫測高深的環境。我們誰都有過這種親身經歷:有些很重要的話,儘管我們渴望它們能廣為傳播(例如對於斯萬夫人,我曾說過許多讚美話,我逢人便講,也不分什麼場合,心想散播了那麼多良種,總有一顆會發芽生根,長出莖葉的),但很快就被掩蓋起來,而且往往是我們自己的意願,因此,我們就更難相信,一句無關緊要的、連我們自己也都忘卻了的話,一句甚至我們從沒說過,而是由另一句話不完全地折射出來的話,會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到遙遠的地方,甚至傳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耳朵里,成為諸神在筵席上嘲諷我們的笑料!我們記得做過的事,連我們的近鄰都不知道;我們不記得說過的,甚至從沒有說過的話,卻會在另一個世界引起鬨堂大笑!別人對我們言談舉止的印象同我們自己的看法相差那麼遠,還不如一張印壞了的、該白不白、該黑不黑的移印畫更像一張畫。再說,沒有印出來的線條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但我們渴望看見的東西,相反,我們認為是畫蛇添足的部分恰恰是我們自己的真正面目,但這是我們鼻子底下的東西,所以反而看不見了。因此,這張移印畫雖然在我們看來已經面目全非,有時卻具有一張X光照片的真實性,儘管使人感到喪氣,但很深透,很有用處。這並不能使我們認出畫的是我們自己。一個習慣對著鏡子自我欣賞漂亮臉蛋和優美身段的人,如果把他的X光片拿給他看,告訴他這幾根肋骨是他的形象,他會懷疑別人搞錯了,就像一個人參觀畫展,在一張少婦的畫像前,看到說明上寫著「卧著的單峰駱駝」,會產生疑惑。在我們的自畫像和別人給我們畫的像之間存在著的這種差別,我後來在別人身上也有發現,他們怡然自得、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拍的相冊中,但他們周圍卻有許多看來可怕的相片在扮著怪相,他們通常看不見,如果偶然有人把那些怪模怪樣的相片拿給他們看,對他們說:「這就是您。」他們會驚得目瞪口呆。
「你今天真好,」我對他說,「怎樣感謝你呢?明天我們可以在一起吃晚飯嗎?」
的確,羅貝的目光似乎常常看到一個深淵,但是剛接觸就又離開了,猶如一個跳水運動員,碰到池底便立即返回水面。這個池底,就是羅貝同情婦關係的破裂,他一想起來就心如刀割,馬上就不去想它,但不一會兒又想了起來。
「大使先生,您說勒魯瓦夫人是不是一點趣味也沒有?是不是比到我這裏來的任何人都遜色?我不引她來是不是完全正確的?」
「德·聖盧想跟您講的肯定是那件事,」她回答我,「不過,您可不要去對他說呵,他會怪我多嘴的,我很想得到他的尊重,我是非常『正派的女人』,您知道。最近,夏呂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裡吃過一次晚飯,我不知道人家是怎樣議論您的。德·諾布瓦先生可能對他們說——這是無稽之談,您不要為這煩惱,誰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誰不知道,狗嘴裡是吐不出象牙來的——說您簡直是一個愛奉承的瘋子。」
我凝視著德·夏呂斯先生。他那簇花白的頭髮,那隻笑眯眯的眼睛和被單片眼鏡抬高了的眉毛,以及插著紅玫瑰花的飾紐孔,構成了三角形的三個角,抽搐著,變幻著,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沒敢同他打招呼,因為他沒有理睬我。然而,儘管他沒有把臉轉向我這邊,但我相信他看見我了。當夏呂斯男爵同斯萬夫人閑扯的時候(斯萬夫人那件絢麗的蝴蝶花色的大衣不時在男爵的一條腿上飄拂),他像在大街上叫賣又怕警察突然出現的
read.99csw•com商人,目光游移不定,肯定把客廳所有的角落都搜遍了,一個人也不會漏掉。德·夏特勒羅先生過來向他問好,可是,從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早已經看見了年輕公爵的痕迹。這一類聚會是很多的,而德·夏呂斯先生總是這樣,臉上掛著一種沒有固定方向和明確目標的微笑,人家上來同他打招呼之前他就在笑,走到他跟前時,他的微笑也就失去任何親切的意味了。然而,我必須去向斯萬夫人問好。但她不知道我認識德·馬桑特夫人和德·夏呂斯先生,因此待我冷冰冰的,可能怕我要她給引見。於是我向德·夏呂斯先生走去,但馬上後悔了,因為他儘管看見了我,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當我朝他鞠躬時,他伸出一隻胳膊不讓我靠近他的身子,彷彿要我吻他那隻沒戴戒指的指頭,就像一個主教讓人吻他神聖的戒指一樣。這樣,他好像故意要把責任推給我似的,讓我撬開他府上的門鎖,偷看到他那永遠掛在臉上的沒有固定方向和明確目標的微笑。斯萬夫人看見男爵對我如此冷淡,也就繼續對我冷冰冰的了。
「啊!我的上帝,要是我還想到德·聖費雷奧夫人家去轉一圈的話,就該向我姑母告辭了。我要在勒魯瓦夫人家吃晚飯。」
「這沒關係,」他母親又說,一面溫柔地撫摸他的臉蛋,「沒關係的,能看到心愛的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德·馬桑特夫人當起了侯爵夫人的伴婦,把我介紹給法芬海姆親王。她話還沒有說完,德·諾布瓦先生就跟著給我作起介紹來了,而且言詞非常熱情。他大概認為,既然有人給我介紹了,乾脆做個順水人情,向我表示一下禮貌,這絲毫不會損害他的聲譽;或者他認為一個外國人,即使是名流,對法國沙龍不可能了如指掌,他會認為給他介紹了一個上流社會的青年;或者他想行使自己的一個特權,給介紹增添一種大使親自推薦的成分;或者他有仿古嗜好,為了取悅于德國親王,想讓親王殿下重溫古代的禮節:誰要想認識親王殿下,必須有兩個教父當介紹人。
「德·諾布瓦先生真好。」我指了指德·諾布瓦先生對斯萬夫人說。「當然,羅貝·德·聖盧對我說過他是一個瘟神,可是……」
德·馬桑特夫人同羅貝說話時,經常停下來同我搭話,她說,羅貝常同她談起我,他多麼愛我等等。她對我可謂熱情之極,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因為我覺得她這種熱情是受一種害怕心理支配的,她怕為了我的緣故,她會同兒子鬧翻。她今天一直沒有見到兒子,迫不及待地想同他單獨在一起,她認為她對他的威力難以同我對他的影響相比,應該慎重一些。在這之前,德·馬桑特夫人曾聽到我向布洛克打聽他叔叔納西姆·貝爾納的情況,於是她問我,這個貝爾納是不是在尼斯住過。
夏爾·莫雷爾除了野心之外,似乎生性喜歡比較實際的東西。他看見絮比安的侄女在院里縫背心,就對我說,他正好需要一件「獨出心裁」的背心,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嘴上說要背心,其實是對姑娘動了心。他毫不猶豫地請求我下樓去,給他作介紹。「但是,您不要講我同你們家的關係。您懂吧,關於我父親,我相信您能守口如瓶的,您就說我是您朋友們認識的一個大藝術家,您明白吧,應該給生意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他向我授意說。我和他不很熟,不可能稱呼他「親愛的朋友」,這點他很理解,但我在姑娘面前可以叫他……「當然不是大師……儘管……但是,如果您願意的話,就叫我『親愛的大藝術家』吧。」儘管他授意我叫他藝術家,但我在裁縫店裡卻避免——用聖西門的話來說——授予他這個稱號,只不過是用「您」來回答他的「您」罷了。他在一堆絲絨布中發現了一匹鮮紅顏色的,紅得那樣刺眼,儘管他趣味庸俗,也一直沒敢把背心穿出來。姑娘和她的兩個「學徒」又開始幹活了,但我覺得她和夏爾·莫雷爾彼此有了好感,她相信夏爾·莫雷爾「是我那個階層的人」(只是比我更優雅,更闊氣),這使她產生了仰慕之心。剛才在屋裡看照片時,我驚奇地發現,在他父親給我的照片中,有一張是根據埃爾斯蒂爾畫的薩克里邦小姐,也就是奧黛特的畫像拍成的,因此,當我送他到車馬出入的大門口時,我對他說:「我想問您一件事,但我怕您未必知道。我叔祖父同那個女人很熟嗎?我想象不出她同我叔祖父的哪一段生活有聯繫。因為斯萬先生的關係,我對這事很感興趣……」「瞧,我忘記告訴您了,我父親囑咐我,要我把您的注意力引到這個女人身上。因為您最後https://read.99csw.com一次見您叔祖父的那天,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正在他家裡吃晚飯。我父親不知道該不該放您進屋去。您似乎很討這個盪|婦的歡心,她希望能再見到您。但就從那時候起,據我父親說,你們家鬧翻了,這以後您就再沒有見到過您的叔祖父!」這時,他遠遠地向絮比安的侄女送去一個微笑同她告別。她目送他出門,想必在欣賞他那瘦削的但卻五官端正的臉孔,他那輕鬆的頭髮和快活的眼睛。至於我,當我同他握手告別時,心裏卻想著斯萬夫人,我驚奇地對自己說,儘管在我的記憶中,斯萬夫人和那個「穿粉紅衣服的女人」是不同的兩個人,但從今以後我必須把她們看作同一個人了。
「那些畫是第一流的,正如現在有人說的,它們出自一位高手,一位繪畫能手,」德·諾布瓦先生髮表了看法,「但我覺得,它們不能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畫同日而語,她的花色彩更好看。」
再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來探望她並不十分高興。德·夏呂斯先生儘管覺得他嬸母有不少缺點,但仍然很愛她。可是他經常會想象出一些牢騷,一氣之下,就會給她寫極其粗暴的信,把一些過去從沒有注意到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提出來。我可以舉一個例子,因為我在巴爾貝克海灘療養時聽說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想在海灘多待一些日子,擔心帶去的錢不夠,但她又很吝嗇,怕支付多餘的費用,不想從巴黎匯錢來,就向德·夏呂斯先生借了三千法郎。一個月後,德·夏呂斯先生因一件小事同他嬸母嘔氣,要她把借款電匯給他。他收到了二千九百九十幾個法郎。幾天後,他在巴黎看見他的嬸母,同她親切交談,和顏悅色地向她指出,負責匯錢的銀行把錢弄錯了。「沒有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回答道,「電匯費還要花六法郎七十五生丁嘛。」「啊,既然是有意的,那好極了,」德·夏呂斯先生反駁說,「我以為您不知道,所以給您說了,因為如果收款人不是我,而是一個同您關係不很密切的人,您可能會遇到麻煩的。」「不,不,沒有錯。」「無論如何,您這樣做是完全有道理的。」德·夏呂斯先生愉快地作結論說,並且捧起嬸母的手吻了一下。的確,他並不怪她,只是覺得她這樣小氣未免有點可笑。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認為他的嬸母在一件家事中想耍弄他,「對他策劃了一場陰謀」,當她愚蠢地讓一些恰恰被懷疑同她串通一氣坑害他的實業家做保護人時,他給她寫了一封言詞極其激烈、極其無禮的信。「我不僅要復讎,」他在信末附言中寫道,「我還要讓您當眾丟醜。從明天起,我要給大家講電匯單的事,說您從我借給您的三千法郎中扣下了六法郎七十五生丁的匯費,我要讓您名譽掃地。」第二天,他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去向他的維爾巴里西斯嬸母賠禮道歉,說他不該寫那封言詞可怕的信。再說,他還能把電匯單的故事講給誰聽呢?因為他現在不想報復了,真心實意地想和解,就不想把這個故事講給人聽了。可是在這以前,他同他的嬸母不鬧矛盾時,他卻逢人便講,講的時候並無惡意,只是想讓大家笑笑而已,因為他是最不會保守秘密的人。他到處講給人聽,唯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還蒙在鼓裡。因此,當她從信中知道他要把親口說她做得很對的事張揚出去,使她名譽掃地時,她認為他把她耍了,他裝出愛她,其實是在撒謊。雖然一切都平靜下來了,但他們兩人誰也摸不透對方對自己的看法。當然這不過是世界上經常發生的矛盾中的一個有點特別的例子罷了,這與布洛克和他朋友之間的矛盾性性質不同,也和德·夏呂斯先生同其他人之間的矛盾(下面我還要講)完全是兩碼事。儘管如此,我們應該記住,人與人互相之間的看法,一個人同另一個人的友誼以及我們的家庭關係,從表面上看是穩定的,其實像大海一樣變幻莫測。因此,多少對看起來情投意合的夫婦,一時間離婚的傳說滿天飛,可是不久,當妻子講起丈夫或丈夫談起妻子時,又變得那樣柔情似水;我們原以為是一對莫逆之交的朋友,其中一個會大講另一個的壞話,可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從驚訝中鎮定,就看見他們又和好如初了;人民之間結盟不久就推翻,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的。
可是,我不僅想了解德·蓋爾芒特夫人,而且還想了解所有同她有來往的人,此時此刻,我和布洛克一樣,和那些在談話中不想討人喜歡,只想把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弄清楚的自私者一樣,為了能正確地想象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生活,我不知輕重地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打聽勒魯瓦夫人。
「你好像很累,心裏很煩似的。」德九九藏書·馬桑特夫人對她兒子說。聖盧是來向德·夏呂斯先生問候的。
德·蓋爾芒特夫人低下頭,把手腕轉過來看有幾點了。
對我來說值得慶幸的是,即使我相信這些話是真的,但因為我們馬上要去巴爾貝克海灘(而且我認為動身在即),所以我不可能再去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也就不可能向她說明我對她沒有不滿,從而使她不得不承認其實是她自己對我不滿。但是,我只要想一想她甚至沒有讓我去她家看埃爾斯蒂爾的畫,我就頭腦清醒了。況且,這談不上什麼失望,因為我根本就沒抱希望,我知道我不討她喜歡,要她愛我那是痴心妄想。我最大的希望,也就是要她對我熱情一些,給我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因為離開巴黎之前我不能再見到她了),我要把這個印象完整地帶到海灘去,使它永遠留在我的心田,而不是帶走一個充滿了憂慮和悲傷的回憶。
但是,德·馬桑特夫人感到這種愛撫似乎使羅貝不高興,就把他拉到客廳里首。那裡,在一個掛著黃絲綢帷幔的窗口,有幾張博韋的安樂椅,上面鋪著厚厚的紫羅蘭色的絨綉,宛若幾隻紫紅色的蝴蝶,停在開滿黃燦燦毛莨花的田野中。斯萬夫人因為一個人待著,同時又意識到我和聖盧的關係非同一般,就示意我到她身邊去。我有很長時間沒有看見她了,不知道該同她說什麼好。地毯上放著幾頂帽子,我的眼睛一直不離開我那頂,但心裏卻在好奇地琢磨:有一頂的帽里上寫著G,並且畫著公爵的冠冕,但它分明不是蓋爾芒特公爵的,那可能是誰的呢?在場的客人叫什麼名字我都知道,可是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做這頂帽子的主人。
但因為公爵夫人沒有同她打招呼,她就裝著把公爵夫人看作一個毫無趣味、毫不引人注目的人。
「怎麼樣,要不要給您倒杯茶,或者來點兒水果餡餅,味道不錯。」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竭力想裝出和藹可親的樣子,要彌補剛才對我的冷淡。「我這是借花獻佛。」她又用揶揄的口吻說,這使她的聲音帶了點喉音,好像把一個嘶啞的笑憋了回去似的。
要是在幾年前,我可能會高興地告訴斯萬夫人,「為什麼」我對德·諾布瓦先生那樣親切,因為認識斯萬夫人是我的「心愿」。可現在情況有了變化,我不再愛希爾貝特了。再說,我始終也沒能把斯萬夫人和我小時候看見的那個穿玫瑰紅衣服的女人統一起來。因此,我和她談起了此刻正縈繞我心頭的那個女人。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清。」她回答說,並且借用了一個英語詞,臉上的表情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或許是想表示獨立自主,或許是累了,德·諾布瓦先生只是恭恭敬敬地還了個禮,看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
「先生,」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德·諾布瓦先生說,「您呆會兒要和親王談法蘭西學院問題嗎?」
我一聽就知道是勒格朗丹。德·諾布瓦先生眯縫著眼睛笑了笑,好像吻她的手是一種很自然的慾念似的,不應該責怪產生這種慾念的人,也可以說是一部小說的開場白,他準備用富瓦絲農或小克雷比伊翁對墮落的寬容,原諒甚至慫恿這個開場白。
「剛才您看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嗎?」我問斯萬夫人。
「我可不願意我母親把我介紹給斯萬夫人,」聖盧對我說,「她過去是一個盪|婦。丈夫是猶太人,可她老在他耳邊談民族主義。瞧,我的帕拉墨得斯舅舅來了。」
斯萬夫人的出現,對我具有特殊的意義。這和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有關。這件事後來產生了嚴重的後果,所以有必要在這裏提一提。至於是什麼後果,到時候我再詳細敘述。現在我們就來談這件事。幾天前,有一個不速之客來看我,是夏爾·莫雷爾,我不認識他,他是我叔祖父貼身男僕的兒子。我叔祖父前一年去世了,我在他家裡曾遇見過一個穿玫瑰紅衣服的女人。他的貼身男僕幾次三番表示要來看我。我不知道他來訪的目的,但我很樂意接見他,因為我從弗朗索瓦絲口中得知,他深切地懷念我的叔祖父,一有機會,就去他的墓地。可是他因為不得不回老家治病,而且要在那裡呆很久,只好派他的兒子來看我了。當我看見一個英俊的十八歲青年走進我家時,我驚呆了。他的穿戴與其說是典雅,不如說是華麗;他什麼都像,唯獨不像侍僕。而且,他一上來就似乎想同他的僕人出身割斷關係似的,笑容滿面,躊躇滿志地告訴我,他獲得過音樂戲劇學院的一等獎。他來訪的目的是:他父親在清理我阿道夫叔祖父的遺物時,把一些他認為不適宜寄給我父母親的東西放在一邊了,但他想,那些東西肯定會使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青年感興趣的。是我叔祖父生前認識的那些紅得發紫的女伶和赫赫有名的盪|婦的照片,是一個耽於逸樂的老頭最後生活的真實寫照,我叔祖父一直用一層密封的隔板把他這段生活同他的家庭生活隔開。當小莫雷爾把照片遞給我時,我發現他裝出和我地位平等的樣子同我交談。他樂於說「您」,盡量少說「先生」,而他的父親同我父母說話時從來只用「第三人稱」。幾乎所有的照片上都有「贈給我最好的朋友」之類的題詞。有一個女演員更薄情,更精明,她在照片上寫道:「贈給朋友中最好的人。」一般人認為,她這樣寫就可以說,我叔祖父根本不是,遠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而是一個曾幫過她許多小忙,聽她使喚的朋友,一個善良的人,幾乎是一個老傻瓜。儘管小莫雷爾竭力想擺脫卑微的出身,但我仍然感到,我的阿道夫叔祖父在那位老侍僕眼中的那種高大而令人肅然起敬的影子不停地、幾乎是神聖不可侵犯地籠罩著兒子的童年和青年。我看照片的時候,夏爾·莫雷爾就看我的房間。當我找地方塞那些照片時,我聽見他對我說(他無需用語調表達責備,因為他的話本身就是責備):「在您的房間里,怎麼看不到一張您叔祖父的照片?」我感到血直往臉上涌。我囁嚅道:「我想我沒有他的照片。」「怎麼!您叔祖父那麼愛您,您都沒有他一張照片?我可以從我父親保存的大量照片中取出一張寄給您。我希望您把它掛在最醒目的位置上,就掛在這張五斗櫥上吧,恰好是您叔祖父的遺物。」其實,我房間里也沒有我父親或母親的照片,所以沒有阿道夫叔祖父的照片也就情有可原了。不過,我不難猜到,在老莫雷爾看來——而且他把他的看法傳給了兒子——我叔祖父是我們家的顯赫人物,可我父母親沒有沾到他多少光輝。比較起來,我更受我叔祖父的寵愛,因為他每天都在他的侍僕耳邊叨叨,說我會成為拉辛式和福拉貝爾式的人物,老莫雷爾幾乎把我看成我叔祖父的一個養子,是他中意的孩子。我很快就看出來,小莫雷爾是一個「野心家」。他自以為有點兒作曲天才,能把詩譜成曲,問我認不認識在「貴族」社會享有重要地位的詩人。我給他說了一個。他不熟悉這位詩人的作品,也從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然而,我後來知道他不久就給詩人寫了封信,對他說,他是他的作品的狂熱崇拜者,他給他的一首十四行詩譜了曲,要是這首詩的作者能讓某某伯爵夫人題一題詞的話,那將是他莫大的榮幸。他這樣做未免有點操之過急,把他的計謀暴露無遺。詩人受到了傷害,未加理睬。
九-九-藏-書
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想起了一件一直向我隱瞞著的事。我再三詰問她。大概是因為她在這個沙龍里幾乎舉目無親,很高興有個人同她說話的緣故吧,她把我拉到了一個旮旯里。
即使我們可以假設,是老情人的偏心、愛恭維人的習慣和小圈子內的一致看法促使前大使說出這番話的,但我們從中也可以看到,社交界人士的藝術鑒賞力是如何沒有情趣,他們的看法是多麼隨心所欲,一件微不足道的作品會使他們作出荒唐的評價,而且不會有真正的感受使他們中途改變看法。
羅貝把我叫到客廳里首。他和他母親在那裡。
她沒有向我告別,立起身就走,因為她看見斯萬夫人進來了。斯萬夫人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我,非常尷尬。她可能想起是她最早告訴我她確信德雷福斯無罪的。
他問她看沒看過方丹·拉都的花卉畫。這裏剛辦過他的畫展。
我並不認為羅貝完全看錯了。布洛克惡語傷人,常常是因為他覺得他的滿腔熱忱得不到應有的報答。他很少想象別人的生活,想象不到別人可能生病,或者出門旅行了,或者有其他事情,一個星期接不到回信,就認為人家是有意冷淡read.99csw•com他。因此,我從不相信,他作為一個朋友、後來又是作家的極端粗暴的態度是根深蒂固的。如果你冷冰冰地對他擺出一副尊嚴,或者對他卑躬屈膝,他就會變本加厲,更加粗暴無禮,反之,如果你對他熱情,他常常會軟下來。「至於你說我對你好,」聖盧繼續說,「你過獎了,其實根本不是我好,我舅媽說,是你在躲著她,一句話也不同她說。她尋思你對她有什麼不滿呢。」
「我對花不識貨,我一直生活在鄉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謙虛地說。「不過,」她又和藹地對親王說,「如果說我從小就比其他鄉下孩子對花的了解多一些的話,那也得歸功於貴國的一位傑出人物,德·施萊格爾先生。我是在布洛伊認識他的,是我的戈德里姑媽(德·卡斯特蘭元帥夫人)帶我到那裡去的。我記得很清楚,勒布倫先生,德·薩方迪先生和杜當先生經常請他談論花卉。那時我很小,他講的我不可能全懂。但他老喜歡帶我出去玩。他回國后,給我寄來了一本漂亮的植物標本集,以紀念我們一同坐著四輪敞篷馬車去里謝山谷進行的一次漫遊。那次,我坐在他腿上睡著了。我一直保存著這個標本集,不然我對花的特徵可能會視而不見的。當德·巴朗特夫人將布洛伊夫人的幾封信公諸於世時(信寫得很美,但矯揉造作,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我希望從中能找到德·施萊格爾先生關於花卉的幾次談話。可是,這個女人在大自然中只想為宗教尋找論據。」
「先生,」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笑容滿面地對他說:「有些人可笑極了。您信不信?今天有一位先生來看我,他硬說吻我的手比吻一個年輕女人的手還要有趣味。」
「年輕女人的手一般畫不出我在這裏看見的畫。」親王指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沒有畫完的水彩畫說。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覺得應該讓德·諾布瓦先生親口對我說,她不認識勒魯瓦夫人並不遺憾,便大聲說:
「他講得很對。」她回答道。
德·夏呂斯先生一進門就坐到斯萬夫人身邊。他不屑與男人為伍,很討女人喜歡,不管參加什麼聚會,他總是很快就同最風雅的女人黏到一起。他感到她們俏麗入時的打扮也成了他的裝飾品。男爵穿著緊腰大衣或燕尾服,看上去很像一個善於運用色彩的大藝術家畫的一張成功的肖像:他身穿黑禮服,但身邊的椅子上放著一件色彩艷麗的大衣,他馬上要穿這件大衣去參加一個化裝舞會。因為他總是同一個風雅女人——常常是某公主殿下——並肩而坐,喁喁私語,久而久之,他也就贏得了他所喜愛的特殊待遇。比如,在晚會上,女主人們在前排的女賓席上專門給男爵留一張椅子,而其他男賓只好擠在後面。再說,因為德·夏呂斯先生似乎正在大聲地、專心致志地向那個心醉神迷的風雅女人娓娓動聽地講故事,他就不必再去向其他人問好,也就不必盡這個義務。在一個客廳里,他躲在他選中的美人為他設置的芬香撲鼻的屏障後面,與別人隔開,就和他在一個劇院中躲在一個包廂里一樣,有人過來向他問好時,由於他身旁坐著一個美人,他只要稍微應酬一下就行了,不必中斷談話。當然,斯萬夫人不一定是他喜歡拿來炫耀的女人,但他仍然想讓人知道他對她的讚美和他同斯萬的友情。他知道,他對她熱情,會使她欣喜若狂,受寵若驚,而只要能和在場最漂亮的女人混在一起,即使名譽會受損失,他也滿不在乎,甚至還覺得抬高了身價呢。
「我的上帝,我舅舅和斯萬夫人打得火熱起來了,」聖盧對我說,「可我媽媽卻毫無察覺,來打攪他們了。純潔的人看什麼都是純潔的!」